腐化聖所深處瀰漫著一種比黯晶汙染更陳腐、更令人窒息的氣息。那不是純粹的惡臭,而是混合了福爾馬林的刺鼻、陳年血液的腥甜,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過度綻放又瞬間枯萎的奇異花香,濃烈得幾乎凝固在空氣中。林夏和露薇在夜魘魘離去後留下的死寂中穿行,每一步都踩在黏膩的、不知名的暗色汙漬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吧唧”聲。
祭壇坍塌後露出的巨大裂口,像大地裂開的一道猙獰傷口,通向更深層的黑暗。夜魘魘臨走前那句“看看你們引以為傲的文明基石”如同詛咒般在耳邊迴響。林夏的手緊緊握著腰間的短刀,刀柄被汗水浸濕,掌心的契約烙印在幽暗的環境下,散發著微弱卻固執的銀藍色幽光,像一顆不安的心臟。露薇走在他身前半步,她的步伐依舊輕盈,但林夏能清晰地看到,她發梢那抹觸目驚心的灰白,已經從鬢角蔓延到了耳後,如同被時光強行漂染的霜痕。她沉默著,周身縈繞的低氣壓比地底的寒氣更冷,昔日的月光花海精靈,此刻更像一尊行走在深淵邊緣的冰雕。
“露薇…”林夏忍不住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地下空間裏顯得有些突兀。
露薇沒有回頭,隻是腳步微微一頓。“看前麵。”她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卻比任何憤怒或悲傷更讓林夏心悸。
前方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完全由光滑的黯晶石壁構築的地下空間展現在眼前。這裏不再是粗糙的洞穴,而是經過精心設計和建造的——實驗室。冰冷的黯晶光源嵌在牆壁和天花板上,投射出慘白的光線,照亮了這處被塵封的罪惡之地。
映入眼簾的,首先是一排排巨大的圓柱形容器。它們整齊地排列著,像某種怪誕的森林。容器由厚重的、半透明的墨綠色晶石製成,裏麵注滿了渾濁的、泛著詭異磷光的液體。而在那些液體之中,懸浮著難以名狀的存在。
林夏倒吸一口冷氣,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那些是花仙妖的身體部件。
不是完整的個體,而是被殘忍分割的“標本”。
一條被齊根斬斷的、佈滿葉脈般銀色紋路的手臂,指尖還凝結著彷彿永不幹涸的露珠,在液體中微微蜷曲,如同在睡夢中無意識地顫抖。一雙薄如蟬翼、色彩斑斕卻邊緣碎裂的翅膀,浸泡在相鄰的容器裡,上麵鑲嵌的天然寶石般的鱗粉已經失去了光澤。甚至有一顆頭顱——屬於一個年輕男性花仙妖的頭顱,銀色的長發如同水草般在液體中散開,俊美蒼白的臉上凝固著永恆的驚懼,那雙本該盛滿星光或月華的眼睛空洞地大睜著,瞳孔深處隻剩下渾濁的黯晶汙染沉澱成的黑點。
“呃……”林夏捂住嘴,強烈的噁心感讓他幾乎嘔吐。他感到掌心的烙印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彷彿這些同族的殘骸正在通過某種無形的連線,向他傳遞著臨死前的絕望。他看向露薇。
露薇站在一個盛放著半截花仙妖軀幹的容器前。那軀幹保留著纖細的腰肢和部分胸腹,麵板上覆蓋著細密的、如同初生花瓣般的鱗片。她伸出手,指尖隔著冰冷的晶石容器壁,輕輕描摹著那軀幹上殘存的、幾乎被汙染覆蓋的月牙形印記——那是花仙妖皇族的古老徽記。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連憎恨都看不出來。隻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靜。但這平靜比任何歇斯底裡都更可怕。她灰色的髮絲在慘白的光線下顯得更加刺眼,彷彿生命力正從她身上加速流失,注入這片充斥著死亡和褻瀆的空間。
“這就是答案,林夏。”露薇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字字如冰錐,刺入林夏的耳膜,“文明的基石?不,是文明的祭品。用我們一族的血肉和靈魂,堆砌起來的,你們所謂的‘進步’。”她猛地轉過頭,那雙曾經清澈如泉的碧綠眼眸,此刻燃燒著冰冷的、足以凍結靈魂的火焰,“而你的祖母,靈研會的創始人之一,正是主持這場盛大獻祭的主祭者!”
林夏如遭雷擊,踉蹌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黯晶牆壁上。祖母…那個總是溫柔地撫摸他的頭髮,給他講古老森林故事的祖母…怎麼可能?夜魘魘的揭露還帶著惡意和不可信,但眼前這些冰冷的“證據”,這些被浸泡在容器中、被當成實驗材料的同族殘骸,像無數把淬毒的利刃,將他心中那個慈祥老人的形象瞬間撕得粉碎。他想起祠堂裡那個刻有祖母名字的創始碑碎片,想起趙乾拍進他掌心的黯晶石碎渣,想起村民們唾罵的“瘟源”…那些曾被他視為誣陷的碎片,此刻在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中,詭異地拚湊出一個讓他不敢直視的真相輪廓。
“不…這不可能…”林夏的聲音嘶啞,帶著絕望的掙紮,“也許…也許是被脅迫?或者後來發生了什麼變故?”
“脅迫?變故?”露薇發出一聲短促而尖利的冷笑,那聲音在死寂的實驗室裡回蕩,異常刺耳。她指向實驗室深處,一個被更加厚重、閃爍著複雜符文的暗晶屏障保護著的區域。“看看那個。看看你們‘仁慈’的祖母,留給這個世界最後的‘傑作’!”
林夏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
在層層屏障之後,一個比其他容器都要巨大、宛如水晶棺槨的裝置靜靜矗立。裝置的核心,並非被分割的肢體,而是一整塊巨大的、極其純凈的琥珀色晶體。它被精心雕琢成完美的橢圓形,散發著溫暖、柔和、彷彿蘊含著生命律動的微光,與周圍那些浸泡著殘肢的、陰森冰冷的墨綠容器形成了天堂與地獄般的鮮明對比。
這塊琥珀,美得驚心動魄,也詭異得令人窒息。
而在那溫潤剔透的琥珀內部,凝固著一個生命。
一個蜷縮著的、隻有人類嬰兒大小的花仙妖。
它有著近乎透明的、彷彿由月光凝成的翅膀雛形,包裹著嬌小的身軀。銀白色的胎髮如同最柔軟的絲綢。小小的臉蛋精緻得不似凡物,長長的睫毛覆蓋著眼瞼,彷彿隻是在沉睡。它的存在,散發著一種純凈到極致的、近乎神聖的生命氣息,與這汙穢實驗室的氛圍格格不入。
然而,這聖潔表象之下,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褻瀆。
數十根比頭髮絲還要纖細的、泛著暗藍色幽光的透明導管,像致命的蛛網,深深地刺入嬰兒標本的四肢、脊柱、乃至頭頂的囟門。這些導管如同活物的血管,與琥珀晶體本身連線,最終匯聚到水晶棺槨底部一個複雜的、不斷閃爍著冰冷資料的黯晶儀器中。儀器表麵,一個微小的、不斷旋轉的靈研會創始人徽記(與祖母發簪上的一模一樣)清晰可見。
“看到了嗎?”露薇的聲音帶著一種毀滅性的平靜,每一個字都像在陳述一個既定的末日判決,“這就是用永恆之泉的仿造技術、結合最頂級的黯晶能量束縛陣,製作出來的‘永恆琥珀’。一個被強行凝固在生命與死亡臨界點的‘完美標本’。他們抽離了她的靈魂,卻用龐大的能量維持著她身體細胞最低限度的‘活性’,讓她永遠停留在被捕獲的那一刻,永遠無法真正死去,也永遠不可能醒來,成為他們研究花仙妖生命本源和靈脈奧秘的…活體資料庫。”
林夏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了。他看著那琥珀中彷彿沉睡的嬰孩,看著那些刺入她稚嫩身體的導管,看著儀器上祖母那刺眼的徽記。任何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任何僥倖心理都徹底粉碎。這不是戰爭,不是衝突,這是徹頭徹尾的、披著科研外衣的、對生命最極致的褻瀆和掠奪!祖母的形象在他心中轟然崩塌,隻剩下眼前這琥珀中凝固的嬰兒標本,成為那慈祥麵容下隱藏的、令人作嘔的黑暗真相的鐵證!
就在這時,那琥珀中心臟位置,一點微弱但清晰的光芒,如同風中殘燭般,極其艱難地閃爍了一下。緊接著,那蜷縮在琥珀中、彷彿亙古沉睡的嬰兒標本,覆蓋著長長睫毛的眼瞼,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那一瞬間的顫動,微弱得如同幻覺,卻像一道無聲的驚雷,狠狠劈在林夏和露薇的心頭。實驗室裡死寂的空氣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攪動,發出一種低沉的、令人耳膜發脹的嗡鳴。
“她…她還活著?!”林夏的聲音因極度的震驚而扭曲,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眼前這超越常理的景象,徹底顛覆了他對生命和死亡的認知。被永恆凝固、靈魂被抽離的標本,怎麼可能還有生命跡象?
露薇的身體猛地繃緊,像一張拉到極限的弓。她臉上的平靜終於被打破,碧綠的瞳孔劇烈收縮,灰色的髮絲無風自動,周身爆發出強烈的、充滿痛苦和毀滅氣息的靈力波動。實驗室裡慘白的光線在她身上投下劇烈晃動的陰影。
“不!那不是活著!”露薇的聲音嘶啞,充滿了刻骨的悲憤和一種近乎窒息的痛楚,“那是…那是深埋在血肉骨髓裡、被永世囚禁的…痛苦本源在絕望中的迴響!她的靈魂早已被撕裂、被榨乾、被這個該死的機器吞噬!剩下的,隻是被這琥珀牢籠和黯晶能量強行鎖住、不斷迴圈重複的痛苦烙印!每一次‘閃爍’,每一次‘顫動’,都是她在無間地獄裏承受的又一次酷刑!”
她猛地沖向那層保護琥珀棺槨的符文屏障。符文感受到入侵者強大的靈力,瞬間被啟用,無數條由暗藍色能量構成的、帶著荊棘倒刺的鎖鏈憑空出現,如同毒蛇般纏繞著刺向露薇,發出尖銳的破空聲。
“露薇!小心!”林夏驚呼。
露薇根本沒有閃避。她眼中隻有那塊琥珀中微微顫動的嬰兒。一股澎湃的、帶著決絕意誌的銀色光芒從她掌心爆發,狠狠轟擊在符文屏障上。
轟——!
刺目的光芒炸開,能量碰撞的衝擊波席捲整個實驗室,震得那些浸泡著殘肢的墨綠容器劇烈搖晃,裏麵的液體翻騰起渾濁的泡沫,斷臂和翅膀瘋狂地撞擊著容器壁,那顆頭顱空洞的眼眶彷彿流下了渾濁的淚滴。保護屏障劇烈地閃爍、扭曲,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那些能量荊棘鎖鏈在接觸到露薇的銀色光芒時,如同冰雪般消融了大半,但仍有幾條狠狠抽打在她身上。
“噗!”露薇悶哼一聲,肩頭、手臂瞬間被撕裂出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混合著碎裂的花瓣湧出。但她隻是身體晃了晃,發梢的灰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下蔓延了一小截。她不管不顧,再次凝聚力量,掌心綻放出更強烈的銀光,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氣勢,狠狠拍向屏障的同一個點!
屏障上出現蛛網般的裂痕!
就在這時,林夏掌心的契約烙印毫無徵兆地傳來一陣劇烈的灼痛!那疼痛並非來自外部攻擊,而是源自靈魂深處,彷彿有無數根針在同時穿刺。他痛苦地跪倒在地,眼前景象劇烈晃動,耳邊響起尖銳的蜂鳴。
眼前浮現出極其詭異的重疊畫麵:
現實:露薇不顧一切地攻擊著瀕臨破碎的屏障,鮮血染紅了她的衣裳和腳下的汙穢地麵。
幻象:他卻“看到”露薇彷彿置身於一個巨大的、由暗藍色荊棘和冰冷琥珀構築的囚籠之中!無數根纖細的導管刺入她的身體,瘋狂地抽取著銀色的生命力,她的臉上凝固著與琥珀中嬰兒標本如出一轍的、絕望的痛苦表情!她的發梢在幻象中正以驚人的速度變得一片雪白!
“啊——!”林夏抱住頭,發出痛苦的嘶吼。契約在強行向他展示露薇所承受的痛苦本質和未來可能的結局——成為下一個被禁錮在永恆琥珀中的標本!
“露薇!停下!契約在警告!你會…”林夏掙紮著嘶喊,但話未說完,幻象與現實再次交錯,劇烈的頭痛讓他幾乎暈厥。
“閉嘴!”露薇厲聲打斷他,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偏執,“不毀掉它,我們所有人,我的所有族人,最終都會成為這琥珀中的下一個藏品!這就是你們人類‘文明’的盡頭!”她眼中燃燒著不顧一切的火焰,對林夏的警告置若罔聞,甚至帶著一絲被背叛的憤怒。她將所有靈力孤注一擲地壓向那佈滿裂痕的屏障!
哢嚓——轟隆!
符文屏障終於徹底碎裂,化作漫天飛舞的暗藍色能量碎片,瞬間消散在空氣中。沒有了屏障的阻隔,琥珀棺槨散發的溫暖光芒和其中嬰兒標本的純凈氣息更加清晰地撲麵而來,但同時也帶來了那股深入骨髓的、被禁錮的絕望感。
露薇踉蹌著衝到琥珀棺槨前,染血的手掌毫不猶豫地按在了那光滑溫潤的晶體表麵。冰冷的觸感瞬間沿著手臂蔓延,彷彿要凍結她的血液。她閉上眼,不顧身體傷口的劇痛和生命力的加速流失,將最精純的、屬於花仙妖皇室血脈的感知力探入琥珀內部,試圖直接接觸那個被困的同胞本源。
她要傾聽那痛苦的迴響,她要瞭解這琥珀束縛的真相,她要找到摧毀這永恆囚籠的方法!
然而,她的感知力剛剛觸碰到嬰兒標本的瞬間——
嗡…嗡…嗡…
一陣低沉、規律、如同某種深海巨獸心跳的脈衝聲,突然從琥珀棺槨底部的黯晶儀器中響起。儀器上那個旋轉的靈研會創始人徽記猛地亮起刺目的紅光!
整個實驗室的光源瞬間切換為令人不安的暗紅色。浸泡著殘肢的容器壁上,亮起無數道同樣暗紅色的、如同血管脈絡般的能量線路。這些線路像活物般蠕動、延伸,迅速與棺槨底部的儀器連線。
與此同時,實驗室深處,那些被他們忽略的、堆放著各種扭曲金屬器械和廢棄培養槽的角落陰影裡,一個巨大的、被厚重油布覆蓋的東西,突然劇烈地蠕動了一下!油布被掙破一角,露出下方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和深藍色生物組織、佈滿吸盤和銳利節肢的可怕輪廓——那是深海靈族技術的造物!那如同心跳的脈衝聲,正是從它內部發出的!
琥珀中的嬰兒標本,在脈衝聲響起的同時,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沒有瞳孔,沒有眼白,隻有一片純粹的、如同深淵般化不開的濃稠黑暗。那黑暗並非空洞,而是彷彿承載著被抽離的靈魂碎片所承受的、永無止境的痛苦和怨毒。這雙黑暗之眼睜開的同時,整個實驗室的空氣都凝固了,那股被禁錮的絕望感瞬間轉化為實質性的精神衝擊,如同無形的海嘯,狠狠撞向林夏和露薇的靈魂!
“呃啊!”林夏如遭重鎚,腦中“嗡”的一聲,契約烙印的灼痛感瞬間被這純粹的精神衝擊淹沒,彷彿有無數隻冰冷的手在撕扯他的意識,要將他的靈魂拖入那片無光的深淵。他眼前發黑,七竅中滲出細細的血線,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後倒去。
露薇按在琥珀上的手掌猛地一顫,鮮血順著光滑的晶體表麵流淌下來。她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發梢的灰白在暗紅色的燈光下顯得更加刺眼。她碧綠的眼眸中瞬間佈滿了血絲,那來自同源血脈卻飽含無盡怨唸的衝擊,對她造成的傷害遠比林夏更直接、更深刻。她感覺自己彷彿在凝視一個由所有被虐殺同族的痛苦凝聚成的黑洞,那純粹的黑暗幾乎要將她僅存的理智和力量也一併吞噬。
“不…這不是她…”露薇的聲音帶著劇烈的喘息和一種深切的悲愴,她強行穩住心神,抵抗著那吞噬性的黑暗,“這是…囚籠的回聲…是機器製造的…痛苦映象!”
隨著那“心跳”脈衝聲越來越強、越來越急促,琥珀棺槨底部儀器射出的紅光變得更加妖異。刺入嬰兒標本體內的導管驟然亮起,瘋狂地蠕動著,如同活過來的血管。整個標本的身體開始劇烈地、不受控製地抽搐、痙攣,小小的四肢以完全違背生理結構的詭異角度扭曲、伸展,彷彿一個壞掉的提線木偶。那張精緻的小臉上,嘴巴無聲地張到極限,形成一個無聲的、撕裂般的痛苦尖叫姿態,喉嚨深處湧動著濃稠如墨的黑暗物質。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浸泡在周圍容器中的花仙妖殘骸,彷彿受到了核心脈衝的同步控製,也開始了瘋狂的“舞蹈”!
那條斷臂瘋狂地拍打著容器壁,五指痙攣著抓撓,指甲在晶石上刮擦出刺耳的噪音。那雙碎裂的翅膀劇烈地扇動,攪動著渾濁的液體,發出沉悶的“嘩啦”聲。那顆頭顱瘋狂地旋轉起來,散亂的銀髮如同水鬼的髮絲般狂舞,空洞的眼眶死死“盯”著林夏和露薇的方向,下頜骨開合著,彷彿在無聲地詛咒。所有殘骸的動作都充滿了暴戾、痛苦和一種機械式的僵硬,它們不再是安靜的標本,而是變成了被無形絲線操控的、充滿怨唸的傀儡,在容器內上演著一場血腥而絕望的死亡之舞!
“殘肢罐中舞…”林夏掙紮著抹去眼前的血汙,看著這如同地獄繪卷的景象,喃喃地重複著之前的章節標題。這比任何言語的描述都更加直觀、更加駭人地揭示了靈研會實驗的殘酷本質——將生命肢解,將痛苦永恆化,將死亡變成一場永不落幕的恐怖表演!
“是那個脈衝!在啟用它們!在控製這‘痛苦映象’!”露薇厲聲喊道,她強忍著靈魂被衝擊的劇痛和生命力加速流失的虛弱感,再次將手按在琥珀上。這一次,她的掌心不是釋放感知力,而是爆發出強烈的凈化銀光!
“給我…安靜下來!”她低吼著,銀色的光芒如同水波般湧入琥珀晶體,試圖切斷那導管傳輸的能量,壓製那瘋狂抽搐的標本。
凈化之力與琥珀內部的黑暗能量激烈對抗。銀光所到之處,那些蠕動的導管發出“滋滋”的灼燒聲,嬰兒標本抽搐的幅度似乎略有減弱。但儀器射出的紅光更盛,脈衝聲如同戰鼓般轟鳴!導管再次亮起,更多的黑暗物質從嬰兒標本的七竅中湧出,抵抗著凈化之力。露薇的身體劇烈顫抖,按在琥珀上的手臂,麵板下開始浮現出細密的、如同荊棘般的黑色紋路——那是來自“痛苦映象”的反噬汙染!她發梢的灰白,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越過耳垂,向脖頸蔓延!
“露薇!你的身體!”林夏目眥欲裂。他看到露薇脖頸處蔓延的灰白,看到手臂上浮現的黑色荊棘紋路,契約帶來的共生感讓他清晰地體會到她生命力如同決堤洪水般流逝的恐怖。幻象中那白髮標本的景象與現實重疊,巨大的恐懼攥緊了他的心臟。他不能失去她!
必須切斷那脈衝的源頭!
林夏的目光猛地投向實驗室深處那個被掙破油布的蠕動陰影——那個發出脈衝的深海靈族造物!它正從油佈下探出更多佈滿吸盤和銳利倒刺的觸手狀金屬節肢,暗藍色的生物組織如同心臟般搏動,核心位置一個圓形的、如同眼睛的深孔,正隨著脈衝的節奏明滅閃爍。
“就是它!”林夏咬牙,強行壓下靈魂衝擊帶來的眩暈和劇痛,從地上爬起,抽出腰間的短刀。刀身映照著暗紅色的燈光,反射出他佈滿血絲卻燃燒著絕絕火焰的眼睛。契約烙印在他的掌心劇烈閃爍,銀藍色的幽光前所未有的明亮,甚至透出一絲與他妖化右臂上月光黯晶蓮同源的詭異氣息。他沒有時間思考,隻有一個念頭:摧毀那個怪物!
他怒吼一聲,如同離弦之箭沖向那片陰影!短刀帶著他所有的憤怒、絕望和對露薇的守護之心,狠狠刺向那個搏動的核心“眼睛”!
就在刀尖即將觸及那深海造物的瞬間——
嗡——!
一股比之前強大數倍、帶著強烈深海靈族精神乾擾特性的脈衝猛然爆發!
林夏腦中如同被塞進了一顆爆炸的炸彈!視覺、聽覺瞬間被剝奪,隻剩下尖銳到極致的耳鳴和一片混亂的、充滿冰冷惡意和深海囈語的意識亂流!他的動作猛地僵住,身體失去了所有控製,短刀脫手飛出,“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如同被抽掉了骨頭般軟倒在地,隻能徒勞地睜大空洞的眼睛,看著那深海造物的數條金屬節肢,如同致命的標槍,帶著刺破空氣的厲嘯,狠狠向他刺來!死亡的陰影瞬間將他籠罩!
“林夏——!”
露薇淒厲的呼喊聲傳來。她看到林夏遇險,心神劇震。壓製琥珀的凈化之力瞬間出現一絲紊亂。琥珀中的嬰兒標本猛地掙脫了部分銀光的束縛,那雙深淵般的黑暗之眼死死“盯”住了露薇!一股凝聚了所有被禁錮痛苦的、純粹的精神尖刺,無聲無息卻又快如閃電地刺向露薇的眉心!
腹背受敵!千鈞一髮!
露薇眼中閃過一絲絕望,隨即化為玉石俱焚的瘋狂。她知道自己無法同時應對兩邊的致命攻擊。就在她準備不顧一切引爆部分本源力量,拚個魚死網破的瞬間——
異變陡生!
林夏那掉落在地上的短刀,刀柄上鑲嵌著一顆不起眼的、取自青苔村祠堂驅疫銅鈴的微小碎片。此刻,這銅鈴碎片感應到主人瀕死的危機和契約烙印的劇烈波動,驟然亮起!一股微弱卻極其堅韌的、帶著古老守護意誌的凈化波動猛地擴散開來!
這股波動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
首先,刺向林夏的深海節肢動作猛地一滯,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音波牆!那深海造物搏動的核心“眼睛”閃爍的頻率瞬間紊亂了一下。
其次,那股刺向露薇眉心的精神尖刺,在接觸到這股古老守護波動的瞬間,如同冰雪般消融了大半!雖然餘波依舊讓露薇頭痛欲裂,但致命的威脅被大幅削弱!
最重要的變化,發生在琥珀內部!
那守護波動掃過琥珀棺槨,與露薇正在輸出的凈化銀光產生了某種奇異的共鳴!
嗡——!
整個琥珀棺槨連同底部的儀器,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儀器上旋轉的創始人徽記發出刺耳的警報聲!刺入嬰兒標本的導管紛紛爆裂,噴濺出暗藍色的能量液!那瘋狂抽搐的標本動作猛地一停,那雙深淵般的黑暗之眼,在那古老守護波動的滌盪下,那濃稠的、充滿怨毒的黑暗,如同潮水般…褪去了一瞬!
僅僅一瞬。
但就是這一瞬,露薇清晰地“看”到了!
褪去黑暗的瞳孔深處,不再是無盡的深淵,而是兩輪小小的、破碎的、如同被烏雲遮蔽的殘月!
那是…花仙妖皇族血脈在徹底湮滅前,最後一點真靈印記的迴光返照!是露薇極其熟悉的、屬於她血脈根源的烙印!
“艾…薇…?”露薇的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難以置信地吐出一個名字,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她猛地看向那嬰兒標本的臉,那褪去黑暗後顯露的、與她有著驚人相似的輪廓特徵…儘管無比稚嫩,但那眉宇間的神韻…不!
這不可能!她的妹妹艾薇明明應該在腐化聖所的仿造泉中!夜魘魘說過她被改造成了活體過濾器!眼前這個被禁錮在永恆琥珀中的嬰兒標本…怎麼會…怎麼會有艾薇的真靈印記?!難道…
一個極其可怕的、顛覆性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露薇混亂的腦海:難道當年被蒼曜(夜魘魘)親手送入泉眼、被改造成過濾器的…並非艾薇?!還是說…靈研會…或者說她的祖母…對她們這對雙生皇族所做的罪惡實驗…遠不止一處?!
這殘酷的真相碎片如同最後一根稻草,瞬間壓垮了露薇苦苦支撐的神經。她眼前一黑,凈化之力徹底中斷,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發梢的灰白,已然蔓延到了鎖骨的位置。在她意識徹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她看到林夏掙紮著爬起,看到那深海造物的節肢再次揚起,看到琥珀中那點殘月的真靈印記如同風中燭火般迅速黯淡,重新被洶湧而來的無盡黑暗吞沒。
而實驗室深處,被銅鈴碎片乾擾而短暫停滯的深海造物,核心“眼睛”重新穩定下來,發出更加狂暴的脈衝,鎖定了唯一還站著的林夏!油布被徹底掙開,一個由扭曲金屬、蠕動肉塊和閃爍的深海符文構成的、如同巨型機械海妖幼體般的恐怖存在,顯露出它令人作嘔的全貌!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