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忘之森,名不虛傳。
踏入其界域的瞬間,林夏便感覺像是沉入了墨綠色的深海。參天古木的枝葉在高空緊密交織,將天光徹底隔絕,隻有零星的、散發著幽綠磷光的苔蘚附著在虯結的樹榦和濕滑的巨石上,勉強勾勒出扭曲的路徑輪廓。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瀰漫著濃烈的腐殖質氣息和一種更深沉的、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帶著鐵鏽味的衰敗感。腳下是厚厚的、不知沉積了多少年的落葉層,踩上去悄無聲息,卻又彷彿隨時會陷落,吞噬一切闖入者。
寂靜,是這裏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特質。沒有鳥鳴,沒有蟲嘶,甚至連風都似乎被這濃密的樹冠和沉重的空氣扼殺了。隻有偶爾從極遠處傳來的、沉悶的、如同巨獸心跳般的“咚…咚…”聲,敲打著緊繃的神經。
露薇懸浮在林夏身側,周身散發著柔和的銀色光暈,在這片絕對的黑暗中如同一盞微弱的孤燈。然而,這光暈似乎也受到了森林的壓製,顯得比平時黯淡許多。她纖細的眉頭緊鎖,碧綠的眸子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黑暗,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動。
“這裏的‘遺忘’……是活著的。”露薇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它在排斥我們,尤其是……我。”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散發著微光的手掌,指尖縈繞的靈氣在這裏顯得格外刺眼,彷彿黑暗中的靶子。
林夏握緊了拳頭,他能感覺到懷中偽妖麵具(骸骨橋鬼市所得)傳來的冰冷觸感,以及肩胛骨處那幾根透明花刺(祭壇廣場治癒後遺症)傳來的隱隱脹痛。他看向露薇,發現她發梢那第一縷灰白(祭壇廣場治癒村民的代價)在幽綠磷光的映襯下,顯得更加刺目。
“排斥也得走。”林夏的聲音低沉而堅定,“白鴉給的線索指向這裏,樹翁是找到永恆之泉的關鍵。而且……”他頓了頓,想起祠堂天井積水中碎裂的月亮倒影,那每一片碎月裡都閃過的、劇烈顫動的銀色花苞,“我們必須弄清楚你和這片森林,和那個‘遺忘’之間的聯絡。”
露薇沉默了一下,沒有反駁。她厭惡人類,但更厭惡這片森林深處散發出的、讓她靈魂都感到不安的氣息。那是一種同源卻扭曲、衰敗的力量。
兩人在絕對的寂靜中艱難前行。腳下的腐葉層越來越厚,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某種巨大生物的麵板上,令人心悸。林夏的汙染感知(源自契約烙印與黯晶汙染的結合)在這裏變得極其混亂,無數駁雜、衰敗、充滿惡意的生命訊號如同潮水般從四麵八方湧來,卻又無法精確定位,彷彿整片森林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充滿敵意的生命體。
“咚…咚…”
那沉悶的心跳聲似乎更近了,來源正是他們前進的方向。
突然,露薇猛地停下,低喝一聲:“小心!”
幾乎在她出聲的同時,林夏腳下的“地麵”毫無徵兆地塌陷下去!那不是鬆軟的腐葉,而是無數條手臂粗細、表麵覆蓋著滑膩苔蘚的灰褐色根須!它們如同潛伏已久的巨蟒,驟然暴起,帶著令人作嘔的腥風,閃電般纏向林夏的雙腿!
林夏反應極快,在身體下墜的瞬間,腰腹發力,硬生生向後空翻!同時右手下意識地摸向懷中——不是武器,而是那張冰冷的偽妖麵具!在根須即將纏上腳踝的剎那,他將麵具猛地按在自己臉上!
“嗡——”
麵具接觸麵板的瞬間,一股冰冷、混亂、帶著微弱妖氣的波動瞬間覆蓋了林夏全身。他的人類氣息被急劇扭曲、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草木腐敗與微弱獸性的怪異氣息。
那些狂暴的根須在觸及林夏身體的瞬間,猛地一滯!它們似乎“聞”到了某種熟悉又陌生的同類氣息,帶著一絲迷惑,纏繞的動作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停頓。
就是這電光火石的一瞬!
“滾開!”露薇清叱一聲,指尖銀芒暴漲!數道纖細卻銳利如刀的銀色光刃憑空凝聚,精準地斬向纏繞林夏最緊的幾根主根!
“嗤嗤嗤!”
光刃斬在根須上,發出如同切割堅韌皮革的聲音,墨綠色的汁液飛濺而出,帶著濃烈的腐敗氣息。根須吃痛,猛地縮回,如同受傷的毒蛇般沒入腐葉層下。
林夏狼狽地落地,滾了幾圈才穩住身形,臉上的偽妖麵具滑落在地。他大口喘著氣,心臟狂跳,後背已被冷汗浸透。剛才那一下,若非麵具和露薇的及時出手,他恐怕已經被拖入地底深處。
“你……”露薇看著林夏,碧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驚愕,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她沒想到林夏會用這種方式應對。“那麵具……”
“鬼市換的,沒想到真有點用。”林夏抹了把臉上的冷汗,撿起麵具,心有餘悸。這麵具的“偽妖”效果似乎能短暫迷惑這片森林的感知,但也極其有限。
“隻是權宜之計。”露薇神色凝重地看向根須縮回的方向,“它們隻是暫時退卻了。這片森林的‘根’,遠比我們想像的更龐大,更憤怒。”她指了指前方幽暗的深處,“那心跳聲的源頭,就是‘樹翁’。我能感覺到,它的狀態……很不好。它的痛苦和憤怒,正在汙染整個森林。”
林夏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在那片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深處,隱約可見一個極其龐大、如同山嶽般的輪廓。那沉悶的“咚…咚…”聲,正是從那裏傳來,每一次跳動,都彷彿帶動著整片森林的地麵在微微震顫。
就在這時,林夏的目光被前方不遠處地麵上一件反射著幽綠磷光的東西吸引。他小心翼翼地走過去,撥開厚厚的腐葉。
那是一截斷裂的金屬器物,銹跡斑斑,但依稀能辨認出……是鶴嘴鋤的尖端!鋤柄早已腐朽,但這截金屬尖端卻異常沉重,上麵還殘留著一些早已乾涸發黑的、類似瀝青的粘稠物質,散發著淡淡的、令人作嘔的黯晶氣息。
半截礦鎬!
林夏的心猛地一沉。靈研會的手,果然早已伸進了這片被遺忘的森林!他們在這裏開採過什麼?黯晶?還是……其他更可怕的東西?這截礦鎬,就像是某種罪證,被憤怒的森林根須折斷、深埋,卻在此刻被他無意間翻出。
“靈研會……”露薇也看到了那截礦鎬,碧眸中燃起冰冷的怒火,“他們褻瀆了這裏!難怪‘遺忘’如此憤怒!”
她的話音剛落,前方那龐大如山嶽的輪廓——樹翁的本體,似乎感應到了靈研會的氣息,猛地爆發出一陣劇烈的震顫!
“轟隆隆——!”
整個遺忘之森彷彿都活了過來!無數粗壯的根須如同蘇醒的虯龍,破開腐葉層和泥沼,瘋狂地扭動、抽打!地麵劇烈起伏,如同沸騰的海水!那沉悶的心跳聲瞬間變得狂暴而急促!
“咚!咚!咚!”
不再是心跳,而是戰鼓!是這片古老森林被徹底激怒的咆哮!
一股遠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沉重的威壓,如同實質的山巒,轟然壓向林夏和露薇!空氣粘稠得幾乎無法呼吸,露薇周身的銀色光暈被壓縮到極致,劇烈搖曳,彷彿隨時會熄滅!
“它……它徹底醒了!”露薇臉色煞白,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威壓中蘊含的、如同大地般浩瀚的憤怒和……深入骨髓的、被褻瀆的悲愴!
無數條比之前更加粗壯、覆蓋著厚厚苔蘚和尖銳木刺的根須,如同來自地獄的觸手,從四麵八方、從頭頂的黑暗樹冠、從腳下沸騰的腐葉層中,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朝著兩人瘋狂絞殺而來!
這一次,偽妖麵具也失去了作用。森林的“根”,已認定了他們是褻瀆者的同夥!
死亡的陰影如同實質的巨網,瞬間籠罩!
粗壯如巨蟒的根須撕裂空氣,帶著尖銳的呼嘯,覆蓋了林夏和露薇所有閃避的空間。尖銳的木刺閃爍著幽冷的寒光,根須表麵滑膩的苔蘚下,是足以絞碎岩石的恐怖力量。那源自樹翁本體的、如同大地震怒般的威壓,更是死死地禁錮著他們的行動,連思維都彷彿變得遲滯。
避無可避!
“露薇!”林夏目眥欲裂,幾乎是本能地,他爆發出全身的力量,不是後退,而是猛地向前撲去,張開雙臂,試圖用自己的身體擋在露薇前麵!肩胛骨處的透明花刺因他劇烈的動作而刺破衣衫,滲出點點帶著銀色光暈的血珠。
“愚蠢!”露薇的厲喝聲在林夏耳邊炸響,帶著一絲氣急敗壞,但更多的是一種決絕!
就在林夏撲出的瞬間,露薇動了。她沒有後退,也沒有試圖防禦。她小巧的身體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銀光!那光芒是如此強烈,瞬間驅散了周圍數十丈的濃稠黑暗,將那些猙獰撲來的根須都映照得纖毫畢現!
“以月為引,以靈為橋!散!”
露薇清越的吟唱聲穿透了根須的呼嘯和森林的咆哮。她雙手在胸前急速結印,十指翻飛如蝶舞,每一次指尖的劃動,都帶起一片片晶瑩的、如同實質月光凝聚而成的花瓣虛影!
隨著她的動作,那璀璨的銀光不再是單純的防禦,而是化作無數道柔和卻堅韌無比的光束,如同靈巧的銀蛇,主動迎向那些狂暴的根須!
“噗噗噗噗——!”
光束並非硬撼,而是精準地纏繞、引導!它們巧妙地避開根須上最致命的尖刺,纏繞在相對柔韌的節點,如同最上乘的禦者,以柔克剛,四兩撥千斤!狂暴的根須在光束的纏繞和引導下,軌跡被強行偏轉,互相撞擊、纏繞在一起,發出沉悶的巨響,一時間竟在兩人周圍形成了一片混亂的、由根須構成的牢籠,反而暫時阻擋了後續的攻擊!
但這並非長久之計!露薇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如紙,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她周身的銀光劇烈地明滅不定,每一次光束的引導,都彷彿在抽取她生命本源的力量。最讓林夏心頭劇震的是——露薇發梢那縷灰白,正以驚人的速度向上蔓延!如同死亡的陰影,迅速蠶食著她如瀑的銀髮!
她在透支自己的生命本源來對抗這片森林的憤怒!
“露薇!停下!”林夏嘶吼著,他能感覺到自己肩胛的花刺因為露薇力量的劇烈消耗而傳來陣陣灼痛和空虛感,彷彿有什麼東西正被強行抽離。
“閉嘴!不想死就找路!”露薇的聲音帶著虛弱的喘息,卻異常強硬。她的碧眸死死盯著前方那在銀光映照下、如同山嶽般龐大的樹翁本體輪廓,“它的核心……在悲鳴!它在求救!”
求救?林夏一愣。如此恐怖的威壓和攻擊,是求救?
但露薇的話點醒了他。他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集中精神,將混亂的汙染感知提升到極限,不再去捕捉那些狂暴的根須,而是穿透混亂的能量場,去感知那“咚!咚!”作響的源頭——樹翁的核心!
在無人感知的視野中,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冷氣!
那龐大的樹翁本體,在能量層麵,根本不是什麼生機勃勃的古樹!它的主幹內部,核心區域,竟然是一片巨大的、觸目驚心的空洞!空洞的邊緣,是無數斷裂、枯萎、散發著濃鬱死氣和黯晶汙染的能量脈絡!而在那空洞的中心,懸浮著一顆……心臟?
不,那不是心臟!
那是一塊巨大的、散發著微弱土黃色光芒的……碑石!
碑石表麵佈滿了玄奧而古老的符文,此刻那些符文正如同呼吸般明滅不定,每一次明滅,都伴隨著那沉悶如鼓的“咚!咚!”聲。但碑石本身,卻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無數墨綠色的、帶著強烈黯晶汙染的能量,如同附骨之蛆,正從那些裂痕中瘋狂地向外滲透、侵蝕!正是這些汙染的能量,驅動著樹翁龐大的軀體,散發出無盡的痛苦和憤怒!
而在這塊瀕臨破碎的碑石核心位置,林夏的感知捕捉到了一抹極其微弱、卻無比熟悉的靈魂波動——那是屬於樹翁的、清醒而痛苦的意誌!它被汙染和碑石的裂痕死死困住,如同被釘在十字架上的殉道者!
同時,林夏也“看”到了!在那碑石最深的一道裂痕裡,鑲嵌著一片……染血的布帛!布帛上,用暗褐色的、早已乾涸的血液,書寫著密密麻麻的文字!一股深沉到極致的悔恨、悲傷與絕望的情緒,正從那片布帛上瀰漫開來!
祖母的懺悔血書!(回收第38章伏筆:血書嵌樹心)
林夏瞬間明白了!樹翁的本體,根本不是什麼古樹精怪!它是……一座活體碑石!一座用來鎮壓某種東西的、擁有生命的封印之碑!而靈研會當年的開採(那半截礦鎬),嚴重破壞了它的根基,導致了汙染泄露和碑石的裂痕!樹翁的痛苦意誌,祖母的懺悔血書……這一切都指向一個可怕的真相!
“它在鎮壓什麼?!”林夏失聲問道。
“暗靈脈的源頭……還有……被汙染的‘遺忘’本身!”露薇的聲音帶著虛弱和前所未有的凝重,“碑石快碎了!一旦它徹底崩潰,被鎮壓的東西……”
她的話沒說完,但林夏已經明白了後果。遺忘之森將徹底淪為死地,甚至可能波及更廣!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似乎是露薇強行引導根須的行為,以及她身上散發出的、精純的花仙妖本源氣息,穿透了狂暴的汙染,觸及到了樹翁核心深處那一點微弱的清醒意誌。
那狂暴攻擊的根須,猛地一滯!
緊接著,一股龐大而混亂的意念流,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衝進了露薇的腦海!那是樹翁被汙染和痛苦折磨了無數歲月的記憶碎片!
記憶閃回:
陰暗的實驗室:冰冷的金屬器械,浸泡在琥珀色溶液中的奇異植物殘肢(呼應第53章伏筆:殘肢罐中舞)。
激烈的爭吵:年輕的、麵容依稀與林夏有幾分相似的祖母(靈研會創始人之一),正對著一個身穿藥師白袍、氣質溫和儒雅的青年(蒼曜!)激動地說著什麼,手中揮舞著一張設計圖。蒼曜眉頭緊鎖,臉上滿是痛苦和掙紮,不斷搖頭。
祖母決絕的臉:“為了人類的未來,這點犧牲算什麼?!蒼曜,別忘了你的誓言!”
蒼曜痛苦的低吼:“這不是犧牲!這是謀殺!是對自然的褻瀆!我絕不會幫你完成這個!”
祖母冰冷的眼神:“由不得你!啟動‘活碑’計劃!坐標,遺忘之森核心!”
最後畫麵:巨大的、刻滿符文的碑石被強行打入一棵頂天立地的巨樹核心,巨樹發出無聲的哀嚎,枝葉瞬間枯萎大半。蒼曜站在遠處,望著這一切,眼神充滿了絕望和……一絲林夏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啊——!”露薇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強行接收如此龐大混亂的記憶,讓她本就透支的精神雪上加霜,嘴角溢位一縷銀色的血絲。發梢的灰白已經蔓延到了耳際!
然而,樹翁核心那點清醒的意誌,在傳遞完這段記憶後,似乎耗盡了最後的力量,變得更加微弱。同時,碑石上的裂痕,在露薇力量波動和林夏感知觸及的刺激下,猛地擴大了一絲!
“哢嚓——!”
一聲清晰的、如同琉璃破碎的脆響,彷彿直接在林夏和露薇的靈魂深處響起!
一股無法形容的、充滿了極致惡意、腐朽與瘋狂的氣息,如同沉睡萬古的凶魔睜開了眼睛,從那道擴大的裂痕中……泄露了出來!
“不好!”露薇臉色劇變,碧眸中第一次流露出近乎絕望的神色。那泄露出的氣息,讓她源自血脈的本能都在瘋狂尖叫著危險!
碑石的裂痕如同蛛網般急速蔓延,中心那塊祖母的懺悔血書布帛,在狂暴的能量衝擊下劇烈飄搖,上麵的血字彷彿活了過來,流淌著無盡的悲哀。樹翁核心那點清醒的意誌,如同風中殘燭,隨時會熄滅。
被鎮壓的“東西”——上古疫妖(回收第39章伏筆:碎碑釋疫妖)——即將破封!
“必須……阻止它!”露薇的聲音帶著虛弱的顫抖,卻異常堅定。她看了一眼身旁臉色同樣慘白的林夏,又看了一眼自己迅速蔓延的灰白髮絲,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露薇!你要做什麼?!”林夏心中湧起強烈的不安。
露薇沒有回答。她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周圍稀薄的、帶著汙染的靈氣都吸入體內。她懸浮的身體緩緩升空,雙手再次結印,但這一次的印訣,比之前引導根須時更加古老、更加繁複,帶著一種獻祭般的悲壯!
“以吾之名,承月之華!引靈歸源,撫平瘡痍!”
清越的吟唱聲再次響起,卻帶著一絲沙啞和力竭。露薇周身黯淡的銀光驟然再次爆發!但這一次,光芒不再擴散,而是如同百川歸海,瘋狂地朝著她的雙手之間匯聚!
無數片晶瑩剔透、邊緣流轉著月華光暈的銀色花瓣,從她體內飄飛而出!每一片花瓣的飄落,都讓露薇的身體微微顫抖一下,臉色更加蒼白一分,發梢的灰白如同瘟疫般向上侵蝕!當最後一片花瓣離體時,她滿頭的銀髮,竟已灰白了大半!那象徵著生命本源的花仙妖之力,正在被她不計代價地抽取、燃燒!
匯聚在她雙手之間的,是一團純凈到極致、蘊含著磅礴生命氣息的銀色光球!光球中心,隱約可見一朵含苞待放的銀色蓮花虛影!
“去!”
露薇用盡最後的力量,將手中的銀色光球推向樹翁本體——那塊瀕臨破碎的活體碑石!
光球如同流星,劃破黑暗,精準地沒入碑石中心那道最大的裂痕!
“嗡——!”
剎那間,時間彷彿靜止了!
璀璨的銀色光芒從碑石的每一條裂縫中迸射而出!那光芒帶著溫暖而強大的生命力量,如同甘霖般沖刷著碑石上附著的墨綠色汙染能量!蛛網般的裂痕,在銀光的照耀下,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彌合!
“呃啊——!”露薇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身體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從空中墜落。強行抽取本源施展如此強大的治癒禁術,讓她徹底虛脫,意識都開始模糊。她周身的銀光徹底熄滅,灰白的髮絲無力地垂落,遮住了她蒼白的臉頰。
“露薇!”林夏眼疾手快,猛地撲過去接住了她墜落的身體。入手一片冰涼,輕得彷彿沒有重量。看著她灰白了大半的頭髮和毫無血色的臉,林夏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肩胛處的花刺傳來劇烈的刺痛和空虛感,彷彿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正在離他而去。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銀色光球的力量確實在修復碑石,壓製疫妖的泄露。然而,就在裂痕彌合了大半,那令人心悸的疫妖氣息被強行壓回地底深處時——
“轟隆!!!”
樹翁本體——那塊巨大的活體碑石——在銀光與內部被鎮壓力量的激烈對抗中,終於承受不住,從內部……轟然崩裂!
不是碎裂,是徹底的崩塌!
無數巨大的、帶著符文的石塊如同山崩般垮塌下來!那塊鑲嵌在覈心的祖母懺悔血書布帛,在崩裂的能量亂流中瞬間化為飛灰!樹翁核心那點微弱的清醒意誌,發出一聲解脫又帶著無盡悲愴的嘆息,徹底消散於無形。
“不——!”林夏絕望地看著這一幕。
碑石崩裂的瞬間,一股遠比之前泄露時更加精純、更加古老、充滿了無盡惡意與腐朽氣息的墨綠色能量洪流,如同壓抑了萬年的火山,猛地從崩裂的碑石底座噴湧而出!
這股能量並未直接攻擊林夏和露薇,而是在空中急速凝聚、扭曲!
周圍的景象瞬間變得詭異!那些被露薇治癒力量短暫凈化的區域,草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再次枯萎、腐敗,甚至比之前更加徹底,直接化為了灰白的塵埃!空氣中瀰漫開一股甜膩到令人作嘔的腐朽香氣。
墨綠色的能量洪流在空中凝聚成一個模糊的、不斷扭曲變幻的人形輪廓。它沒有五官,隻有兩個空洞的位置,燃燒著兩團幽綠色的、充滿了無盡惡意的火焰!一股冰冷、死寂、彷彿能凍結靈魂的領域,以它為中心,瞬間擴散開來!
上古疫妖——現世!
“桀桀桀……”一個無法分辨性別、充滿了無盡惡毒與饑渴的意念笑聲,直接在林夏和露薇的腦海中響起,“自由……鮮美的……生命……”
疫妖那燃燒著幽綠火焰的“眼睛”,瞬間鎖定了林夏懷中昏迷的露薇!它能感覺到,這個虛弱的花仙妖體內,蘊含著對它而言最美味、最滋補的生命本源!
一道凝練到極致的墨綠色射線,如同死神的凝視,無視空間的距離,瞬間射向露薇的心口!
速度太快!太突然!
林夏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他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道代表著絕對死亡的光線射來,目眥欲裂!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嗡!”
林夏懷中,那枚一直貼身攜帶的、染血的護身符(祭壇廣場噬靈獸身上掉落,嵌滿村民護身符),突然自動飛起,擋在了露薇身前!
護身符上沾染的、早已乾涸的屬於林夏和村民的暗紅色血跡,在接觸到疫妖死亡射線的瞬間,驟然亮起一層微弱的、帶著不屈意誌的金紅色光芒!
“嗤——!”
死亡射線擊中護身符,發齣劇烈的腐蝕聲!護身符瞬間變得漆黑,佈滿了裂痕,但終究是……擋下了這致命一擊!為林夏爭取到了那轉瞬即逝的一線生機!
“吼!”疫妖發出一聲憤怒的尖嘯,顯然沒料到會被一個微不足道的護身符阻擋。
林夏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抱著昏迷的露薇,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遠離崩裂碑石和疫妖的方向,亡命狂奔!他不知道自己能逃到哪裏,隻知道必須遠離這個剛剛誕生的恐怖存在!
身後,是徹底崩塌的活體碑石廢墟,是噴湧的墨綠色疫瘴,是上古疫妖那充滿惡意的、鎖定獵物的“目光”,以及回蕩在整個遺忘之森,充滿了饑渴與毀滅慾望的尖嘯!
“咚…咚…”那曾代表樹翁痛苦心跳的聲音,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死寂森林中,疫妖那令人靈魂凍結的腳步聲,如同催命的喪鐘,在身後緩緩響起。
林夏抱著露薇,在絕對的黑暗和絕望中狂奔。露薇灰白的髮絲拂過他的手臂,冰冷刺骨。肩胛的花刺傳來陣陣灼痛,彷彿在提醒他共生契約的殘酷代價。
古樹崩,淚泉枯。鎮壓已破,疫妖現世。前路,隻剩下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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