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舟“尋跡者”號懸浮在破碎星環的寂靜真空中,像一顆嵌入黑絨的微小銀塵。窗外,巨大的行星碎塊緩慢翻滾,其上凝固的熔岩脈絡與冰晶礦脈在遠方恆星的冷光下,折射出詭譎莫測的光暈。這片被稱為“葬星之環”的空域,是艾薇憑藉逐漸復蘇的星靈族本能以及林夏掌心靈械晶蓮的微弱共鳴,最終鎖定的坐標——疑似遠古星舟“希望方舟”的最終隕落之地。
林夏站在主觀察窗前,鑲嵌著黯晶與月光紋路的靈械右臂自然垂落,指尖無意識地輕叩著金屬窗框。他的左眼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晶狀體顯示膜,無數資料流如瀑布般刷過,與星舟的感知係統直接相連,分析著外界環境的每一絲能量波動與物質構成。自星髓融入晶蓮,他的身體與靈械造物的契合度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甚至能模糊感知到星舟外殼傳來的、來自遙遠星塵的細微撞擊感。然而,這種融合的代價也日益顯現,他的聽覺和味覺已幾乎完全喪失,視覺也需依賴機械輔助,世界於他而言,正逐漸褪去鮮活的色彩,變為由冷硬資料和能量圖譜構成的抽象存在。
“能量讀數穩定,輻射水平低於預期閾值。星環碎塊成分分析……含有高密度有機結晶殘留,與資料庫記載的‘希望方舟’外殼材料吻合度87.3%。”林夏的聲音通過內建通訊器傳出,平靜無波,失去了人類語調應有的起伏。他微微側頭,像是在傾聽什麼,但實際上,他是在“閱讀”直接投射在視網膜上的資訊。“未檢測到大規模生命訊號。但有大量異常……微弱的靈脈回波,非常奇特,並非我們所知的任何一種自然靈脈,更像是……某種活著的、會呼吸的汙染。”
在他身旁,艾薇的靈體凝實得幾乎與真人無異。星靈族遺留的科技為她重塑了一具基於能量和稀有星塵的臨時軀殼,讓她不再僅限於寄居於林夏的意識深處或隻能進行短時間的精神顯化。她懸浮離地半尺,周身散發著柔和的星輝,銀白的長發無風自動,發梢點綴著細碎如星辰的光點。她的眼眸深邃,倒映著窗外無垠的星空,也倒映著林夏眼中流淌的資料洪流。
“葬星之環……傳說這裏不僅是‘希望方舟’的墳墓,也是一場遠古星際瘟疫的終結之地。”艾薇的聲音空靈,帶著奇異的迴響,直接傳入林夏的腦海,彌補了他聽覺的缺失。“那份呼喚我的意誌,指引我們來此的源頭,就在這片死寂之中。但林夏,我感到不安。這裏的‘靜’……太刻意了。像一張精心編織的網,等待獵物自投羅網。”
林夏的機械指尖停頓了一下。“你的感知與我分析出的‘活汙染’靈脈回波相符。提高警惕。‘尋跡者’號,進入三級戒備狀態,所有防禦矩陣預充能,非必要外部接觸協議啟動。”
星舟AI柔和的女聲響應:“指令確認。三級戒備已啟動。警告:檢測到數個小型碎塊正以異常軌跡接近,成分分析……富含有機質與未知微生物群落。”
幾乎在AI警告發出的同時,觀察窗的視野被幾塊不起眼的、表麵覆蓋著暗紫色苔蘚狀物質的星骸碎塊所佔據。它們看似隨波逐流,但其運動軌跡卻微妙地調整著,精準地撞向“尋跡者”號的外殼。
沒有劇烈的爆炸,隻有幾聲沉悶的撞擊聲通過結構傳導進來。那些暗紫色的“苔蘚”在接觸星舟護盾和外殼的瞬間,竟如同活物般蠕動起來,迅速分泌出某種粘稠的、帶著金屬光澤的深綠液體。
“附著物正在腐蝕外層護盾能量!物理接觸部位外殼合金正被快速分解!檢測到高活性未知微生物群,正在嘗試滲透內部隔離層!”AI的警告聲調陡然提升。
“啟動自清潔脈衝,最大功率!”林夏下令。
一道強烈的能量脈衝沿著星舟外殼擴散開來,足以瞬間氣化大多數已知宇宙塵埃。然而,那些暗紫色苔蘚隻是微微焦黑了一瞬,更多的深綠黏液分泌出來,反而加快了腐蝕和滲透的速度。更令人心驚的是,部分黏液在能量衝擊下飛濺開來,如同擁有生命般,主動吸附在星舟的其他部位,開始新的腐蝕點。
“脈衝無效!微生物表現出極強的能量適應性及物理抗性!隔離層B7區、C3區出現微小破損,檢測到內部氣壓輕微下降及未知有機孢子侵入!”
“什麼?!”林夏的左眼資料流瘋狂重新整理,顯示著內部環境監測係統的警報。那些孢子微小到難以捕捉,它們隨著迴圈係統,正悄然在星舟內部擴散。
“是‘活體墨水’……”艾薇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源自星靈族古老記憶深處的恐懼。“遠古記載中的星間瘟疫載體之一!它們不是簡單的微生物,是某種生物兵器般的集群意識,以能量和物質為食,並能無限增殖、變異!必須阻止它們進入內部!”
“封閉所有非關鍵通風管道!啟動內部紫外線及高頻聲波凈化程式!”林夏的反應極快,命令接連不斷。燈光變為警示的紅色,內部凈化係統全力運轉。
然而,reportscamebackalmostinstantly:thesporesshowedminimalresponsetothestandardsterilizationprotocols.Theydriftedthroughtheaircurrents,somesettlingoncoldmetalsurfaces,othersseeminglydormant,waiting.Afeweven…vanishedfromsensorsmomentarily,onlytoreappearelsewhere.
“凈化程式效果不足!孢子抗性極高!檢測到孢子正在……吸附在內部裝置表麵,並開始汲取能量!生命維持係統、通訊陣列、甚至部分靈械單元能量水平出現異常波動!”
禍不單行。外部,更多的碎塊被吸引過來,如同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前赴後繼地撞擊附著,“活體墨水”的覆蓋範圍迅速擴大,星舟的能量護盾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黯淡稀薄。
“外部防禦係統,聚焦火力,清除附著物!”林夏嘗試呼叫星舟的武器係統。
幾道能量光束射出,精準命中了幾處較大的附著區。苔蘚和黏液被炸開,但飛濺的碎片落到哪裏,哪裏就立刻開始新的腐蝕。而且,被擊碎的碎片似乎…活性更強了。
“不行!常規攻擊隻會讓它們擴散得更快!”艾薇急聲道,“它們像是一種…流體的、可無限分割的掠食者!”
就在這時,主控台前的一名靈械工程師——他的半張臉已經過機械改造——突然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他下意識地抬手捂住嘴,咳嗽停止後,他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掌,掌心赫然出現了一小片詭異的、如同電路板紋路般的暗紫色斑點。
“報…報告……”他的聲音變得沙啞,“我感覺……有點冷……”
話音未落,他裸露的金屬手臂介麵處,那些暗紫色的斑點如同活了過來,迅速沿著金屬與血肉的連線處蔓延,並且發出極其細微的、如同億萬隻蛀蟲啃噬般的“滋滋”聲。他改造眼中的光芒劇烈閃爍,充滿了痛苦和難以置信。
“感染!內部人員出現感染癥狀!”恐慌如同瘟疫本身,瞬間在主控室內蔓延開來。
林夏猛地轉頭,他的機械右臂瞬間彈出數條精細的操作探針,接入主控台。“AI,鎖定感染者,最高階別隔離!醫療單元準備,分析病原體,尋找抑製方法!”他的聲音依舊冷靜,但那份冷靜之下,是驟然繃緊的弦。他眼中的資料流幾乎淹沒了瞳孔,瘋狂計算著各種可能性。
艾薇飄到那名被感染的工程師身邊,星輝般的能量從她指尖流出,輕輕籠罩住那片蔓延的暗紫。然而,她的能量剛一接觸,那些斑點彷彿被激怒了一般,蔓延速度陡然加快,甚至反向試圖攀爬上她的能量流!
艾薇立刻撤回了手,臉色微白。“它們在吞噬我的能量……甚至…試圖解析我的靈體結構!”
星舟之外,是無窮無盡、越聚越多的“活體墨水”,瘋狂吞噬著能量,瓦解著防禦。
星舟之內,是無形無味、卻致命無比的孢子,悄然滲透,開始感染船員和裝置。
“尋跡者”號,這艘承載著希望與追尋的星舟,轉眼間變成了一座漂浮在冰冷宇宙中的、正在被內外夾攻的金屬棺材。
林夏站在原地,資料的光芒在他唯一的左眼中瘋狂閃爍。失聰的世界一片死寂,但他彷彿能聽到能量護盾哀鳴的碎裂聲,聽到孢子吸附在裝置上貪婪汲取能量的滋滋聲,聽到感染者喉嚨裡壓抑的痛苦呻吟,聽到艾薇能量被吞噬時那細微卻驚心動魄的撕裂聲……
還有,在那無數嘈雜的、致命的“聲音”背後,從星環的最深處,從那所謂的“希望方舟”殘骸的方向,傳來一聲極其微弱、卻帶著冰冷嘲諷意味的……
嘆息。
“隔離程式完成!感染者已轉移至最高密閉醫療艙!但其身體機能正在快速衰竭,機械植入體也出現異常過載和融合現象!”AI的彙報冰冷而急促。
主控室內,剩餘的人員麵色慘白,竭力保持著鎮定,但眼神中的恐懼無法掩飾。他們操作著控製檯,試圖穩住星舟越來越糟的狀況,卻彷彿徒勞無功。能量護盾即將過載崩潰,外部附著物仍在增多,內部孢子濃度雖然增速放緩,但依舊在持續上升,侵蝕著一切能量源。
“將所有非必要係統能源轉移至護盾和內部環境維持!優先保證生命保障!”林夏的命令斬釘截鐵,他快步走到主控台前,機械右臂直接接入核心介麵,試圖親自操控能量分配,繞過可能已被孢子影響的次級係統。
“林夏,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艾薇環繞在他身邊,星輝因焦急而明滅不定,“護盾撐不了多久!一旦外殼被徹底蝕穿……”
“我知道。”林夏打斷她,他的左眼資料流快到了極致,正在模擬無數種應對方案,但絕大多數都被瞬間否決。“AI,報告孢子特性分析進展!”
“分析受阻。孢子結構極其複雜,且constantlyevolvingatarapidrate.它們似乎能主動適應並抵抗任何形式的掃描和探測。初步判斷,其核心是一種非碳基的資訊生命變體,以能量和資訊為食,並能將吞噬的物質和能量轉化為同類……”
資訊生命?以能量和資訊為食?林夏心中猛地一沉。這意味著星舟的能源係統、資料核心,甚至是他們這些擁有靈能或機械智慧的船員,都是最完美的養料!
就在這時,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林夏的身體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撐住控製檯。他感到一陣莫名的虛弱,並非來自肉體,更像是……精神層麵的抽取感。他抬起自己的機械右臂,瞳孔驟然收縮——隻見臂甲上那些原本流轉著幽藍與銀白光澤的靈械紋路,此刻竟然也隱隱浮現出那該死的暗紫色斑點!它們正極其緩慢地、但卻真實地沿著能量線路蔓延,試圖侵蝕他與星髓晶蓮融合的力量!
“連你的手臂也……”艾薇失聲。
“它們能感染靈械和能量……”林夏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壓抑的震動。這瘟疫的可怕遠超想像,它幾乎無所不“食”!
突然,星舟劇烈一震,刺耳的警報響徹全船!
“警告!護盾能量低於10%!右舷第三區外殼出現裂縫!活體墨水正在侵入!”
“內部孢子濃度突破臨界值!開始對主能源管道進行附著侵蝕!能源輸出下降15%!”
“通訊陣列受到嚴重乾擾,與靈械城的聯絡中斷!”
“醫療艙報告!感染者狀況急劇惡化,生命體征消失……但其身體……正在融解轉化為某種紫色粘液狀生物質!”
壞訊息如同雪崩般湧來,絕望的氣氛幾乎要壓垮每一個人。一名年輕的船員終於承受不住,癱坐在椅子上,喃喃道:“我們……我們都會死在這裏……變成那種……怪物……”
這句話如同導火索,點燃了眾人心中最後的恐懼。
“閉嘴!”林夏猛地喝道,儘管他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但那通過通訊器傳出的冰冷厲喝,依舊讓所有人一震。他站直身體,機械右臂上的暗紫斑點在銀白與幽藍的能量激烈抵抗下,蔓延速度似乎被暫時遏製了。他掃視著每一張驚恐的臉。
“恐懼解決不了問題。我們是第一批直麵它的人,我們必須找到它的弱點。”他的聲音通過裝置傳出,異常冷靜,甚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AI,集中所有算力,以我的靈械臂感染區域為樣本,實時監測孢子與星髓晶蓮能量的相互作用過程!艾薇,用你的星靈感知,嘗試與那些孢子進行最深層的意識接觸,哪怕隻是一瞬間,我要知道它們的‘意圖’!”
這是極其危險的命令。以自身為實驗體,讓AI深入觀察感染過程,稍有不慎就可能加速他自己的異化。而讓艾薇去接觸那恐怖的集群意識,更是可能讓她也被汙染吞噬。
但艾薇沒有絲毫猶豫。她深深看了林夏一眼,靈體驟然光芒大放,化作一道純粹的星光流,小心翼翼地探向空氣中漂浮的、肉眼不可見的孢子微粒,試圖捕捉那毀滅意誌背後的源頭邏輯。
而林夏則閉上完好的右眼,將所有精神集中在左眼的資料海洋和右臂傳來的細微感知上。他能“感覺”到那些外來者正在瘋狂地解析、複製、試圖同化星髓晶蓮的能量結構,但晶蓮的能量源自遠古星靈與這個星球最本源的靈脈混合,其複雜性似乎也超出了孢子的預期,雙方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僵持和拉鋸戰。
資料如狂潮般湧過。
能量在微觀層麵激烈交鋒。
艾薇的星輝與無形的孢子集群進行著兇險的意識試探。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星舟的震動越來越頻繁,外部監控畫麵顯示,裂縫正在擴大,粘稠的深綠液體如同惡毒的血液般滲入船體。內部,燈光開始明暗不定,這是能源係統即將崩潰的徵兆。
突然,艾薇的靈體劇烈震顫了一下,猛地收回星光,臉色變得幾乎透明。“不行……它們的意識是一片純粹的、飢餓的虛無……隻有吞噬和增殖的本能……但在這本能深處……有一道……非常非常古老的……‘指令’……像是被設定好的程式……”
幾乎同時,林夏猛地睜開了眼睛,左眼中的資料流定格在幾組瘋狂跳動的引數上。
“找到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髮現破綻的銳利,“它們並非無敵!它們在吞噬不同性質能量時,存在一個極其短暫的‘轉換適應期’!在這個瞬間,它們的結構會變得不穩定,尤其是麵對截然相反的能量衝擊時!”
他抬起正在被侵蝕的機械右臂,銀白與幽藍的能量猛然暴漲,強行將那些暗紫斑點逼退少許。“星髓晶蓮的力量與這種瘟疫的能量屬性並非完全相剋,但足以造成短暫的‘消化不良’!AI,計算所有可用能源,包括備用能源、非關鍵係統能源,甚至……包括部分船員自願貢獻的靈能,能否在護盾崩潰前,製造一次覆蓋全船內外、強度足以覆蓋所有孢子、屬性極端矛盾的複合能量脈衝?”
AI沉默了片刻,進行了超負荷計算。
“計算完成。方案可行,但成功率預估僅42.7%。脈衝所需能量將徹底耗盡星舟所有儲備,包括生命維持係統的後備能源。脈衝過後,‘尋跡者’號將完全失去動力,成為星環中的漂流殘骸。且脈衝本身對船體結構及內部未受保護人員將造成嚴重損害,靈能貢獻者亦會遭受重創。”
這是一個破釜沉舟、賭上一切的計劃。成功了,暫時清除瘟疫,但會陷入更大的困境;失敗了,即刻船毀人亡。
沒有時間猶豫了。
“通告全船。”林夏的聲音透過廣播係統,傳遍星舟每一個角落,冷靜地闡述了當前的絕境和這唯一的、殘酷的生路。“自願貢獻靈能者,前往第三集合點。其他人,尋找最佳固定位置,準備承受衝擊。”
沒有騷動,沒有抗議。絕望之下,反而是一種死寂的決絕。能登上這艘星舟的,無不是靈械城中的精英和勇敢的探索者。他們深知這意味著什麼。
很快,報告傳來,超過三分之二的船員,包括那些非靈能者但體內植入了靈械單元的人,都選擇了前往集合點。他們將以自身為代價,押上自己的生命和未來,去搏那不到一半的生機。
艾薇看向林夏,星輝般的眼眸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林夏對她微微頷首,然後將全部心神沉浸入對星舟能源係統的最終調控中,引導著那些自願奉獻的力量,與星舟殘存的能源、乃至他自身臂甲中星髓晶蓮的力量進行著艱難的融合與平衡。
機械右臂上的暗紫斑點似乎察覺到了威脅,瘋狂反撲,劇痛沿著神經一路灼燒到林夏的大腦,但他麵無表情,全部算力都傾注在指尖的操作上。
外部,護盾的光芒已經微弱如風中殘燭,活體墨水的陰影幾乎覆蓋了整個視野。
內部,孢子濃度的警報聲已被能量匯聚發出的低沉嗡鳴所掩蓋。
“能量匯聚完成!複合脈衝準備就緒!”AI報告。
林夏深吸一口氣,儘管他早已無法呼吸到真實的空氣。他最後看了一眼窗外那無盡的、冰冷的星空,以及那越來越近的、覆蓋著死亡苔蘚的星骸。
然後,他狠狠按下了虛擬確認鍵。
“凈化脈衝——釋放!”
沒有震耳欲聾的巨響,也沒有炫目的爆炸光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令人心悸的、彷彿源自萬物內部的低沉嗡鳴。這嗡鳴瞬間穿透了星舟的每一寸金屬,每一個人的骨骼,甚至直接作用於靈魂深處。
“尋跡者”號彷彿變成了一顆短暫的心臟,劇烈地搏動了一次!
一道無法用顏色準確形容的、扭曲混沌的能量波紋以星舟為中心,驟然向四麵八方擴散開來。它並非純粹的光或熱,而是蘊含著極度矛盾的屬性——熾熱與極寒、創造與毀滅、有序與混亂——被強行壓縮在一起,形成了這足以顛覆物理法則的致命脈衝。
脈衝首先掃過星舟外部。
那覆蓋了大部分船體、如同附骨之蛆的“活體墨水”首當其衝。在脈衝掠過的瞬間,深綠的黏液和暗紫的苔蘚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冰塊,發出了無聲的、卻能讓感知者靈魂戰慄的尖銳嘶鳴!它們劇烈地沸騰、膨脹、然後猛地坍縮、碎裂!那些適應了單一能量攻擊的微生物集群,在這極端矛盾的能量衝擊下,其內部精密的能量轉換機製瞬間過載、崩潰,結構徹底瓦解。大片大片的汙染區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為灰燼般的飛灰,隨即被脈衝本身的力量吹散、湮滅在真空之中。
脈衝無情地擴充套件,將周圍那些仍在靠近的、被瘟疫汙染的星骸碎塊也一併籠罩。同樣的毀滅過程在它們身上重演,彷彿宇宙本身終於對這個古老的汙點進行了了一次徹底的清創。
星舟內部。
脈衝穿透每一個艙室,每一根管道。空氣中漂浮的孢子雲如同遇到了剋星,在無形的能量波紋掃過後,紛紛失活、分解、化為比塵埃更細微的無害碎屑。附著在裝置表麵的孢子層同樣迅速剝落、炭化、消散。
然而,這救贖的脈衝,同時也是一場無差別的風暴。
燈光徹底熄滅,整個星舟陷入一片黑暗,隻有脈衝殘餘的能量在一些斷裂的線路濺射著危險的電火花。所有螢幕黯淡下去,係統的嗡鳴聲、裝置的運轉聲徹底消失,被一種絕對的、死寂的寂靜所取代。生命維持係統停止了工作,空氣迴圈中斷,溫度開始毫無緩衝地向著宇宙的極寒滑落。
更直接的是脈衝對船體本身和內部人員的衝擊。
星舟結構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多處傳來金屬疲勞撕裂的脆響。沒有固定在安全位置的人員被劇烈的能量震蕩拋起,又重重砸落,骨裂之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而那些自願貢獻靈能的船員們,此刻更是東倒西歪地癱倒在集合點,許多人直接陷入了昏迷,麵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他們的精神力乃至生命能量都在剛才那一刻被大幅度抽空,留下了嚴重的後遺症。
主控室內也是一片狼藉。控製檯冒著黑煙,碎片散落一地。林夏被巨大的反衝力從控製檯前掀飛,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艙壁上,哇地噴出一口鮮血。他感到全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與機械右臂連線處的神經傳來撕裂般的劇痛。那手臂上的暗紫斑點雖然已經大部分消退,但仍有一些頑固的殘留如同傷疤般烙印在能量紋路深處,暫時被壓製,卻未被根除。他的左眼顯示膜徹底失效,世界陷入一片黑暗,隻有耳朵裡(儘管他已失聰)嗡嗡的迴響和身體內部的劇痛提醒著他他還活著。
他掙紮著,憑藉意誌力摸索著試圖站起來。
一點柔和的星輝亮起,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區域。艾薇的靈體變得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黯淡,幾乎透明,彷彿隨時會消散。她飄到林夏身邊,能量觸鬚小心翼翼地扶住他。
“脈衝……成功了……”她的聲音微弱得如同耳語,直接傳入林夏的意識,“外部的活體墨水……大部分被清除了……內部的孢子濃度……降至安全閾值以下……”
林夏靠著她冰冷的能量支撐,艱難地喘息著。成功了?或許吧。他們暫時從立刻被轉化為粘液的恐怖結局中掙脫了出來。但代價是什麼?
“星舟……狀態?”他沙啞地問道,聲音在寂靜中顯得異常清晰。
艾薇沉默了一下,將她的感知擴散出去,片刻後回答:“動力完全喪失……能源耗盡……生命維持係統癱瘓……結構完整性下降至41%……多處艙室破損……人員……傷亡嚴重……”
她頓了頓,聲音更加低沉:“而且……我們失去了所有動力……正在被星環的微弱引力捕獲……開始緩慢地向環內深處漂移……”
漂流。向著那片傳說中埋葬了“希望方舟”、散發著詭異靈脈回波、並且可能潛藏著更多“活體墨水”源頭的死亡地帶漂移。
一股冰冷的、比宇宙深寒更刺骨的寒意席捲了林夏。他們賭上了所有,換來的隻是一個緩慢死亡的倒計時?
就在這時,AI核心繫統似乎動用最後一點殘餘的備用能源,發出了斷斷續續的、失真的通告:
“警告……脈衝能量……未能完全……消除所有病原體……檢測到……高適應性殘留個體……進入……休眠潛伏狀態……位置……未知……”
“檢測到……星環深處……靈脈回波……因脈衝乾擾……短暫清晰……模式分析……與感染者……及林夏指揮官手臂殘留物……存在……高度同源性……”
“訊號源……鎖定……坐標已記錄……”
“最終警報……星舟……將於……三小時二十七分鐘後……進入……不可逆墜落軌道……”
“願……靈械之光……庇佑……”
聲音戛然而止。最後一絲能源似乎也耗盡了。
徹底的黑暗。徹底的死寂。徹底的寒冷。
隻有星舟殘骸無助地、緩慢地旋轉著,向著那片吞噬了無數星辰的墳墓深處,滑落。
艾薇的星輝是這絕望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映照著林夏毫無血色的臉。他閉上唯一的眼睛,並非為了休息,而是將全部意識沉入體內,沉入那與星髓晶蓮融合的右臂,沉入那依舊在頑固殘留、蠢蠢欲動的暗紫“傷疤”。
脈衝清除了大部分瘟疫,但未能根除。它們隻是轉入了更隱蔽、更危險的潛伏狀態。而星環深處,那同源的靈脈回波……那裏就是這一切的源頭嗎?那個發出呼喚,又將他們引向絕境的地方?
三小時二十七分鐘。
他緩緩睜開眼,黑暗中,那僅存的肉眼似乎也適應了極致的暗,倒映著艾薇微弱的星光,以及窗外那越來越近的、如同巨獸利齒般的行星碎塊。
他的手指,輕輕觸碰著機械右臂上那殘留的、彷彿擁有自己生命般微微搏動的暗紫疤痕。
“艾薇,”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在這死寂的墳墓裡清晰可聞,“記錄坐標。我們……時間不多了。”
天外疫病的襲擊暫告段落,但真正的恐怖,或許才剛剛開始。他們掙紮求活,卻正不可避免地漂向那瘟疫的源頭,那未知的、埋葬著遠古答案與終極危險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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