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骸內部並非想像中的死寂與荒蕪,反而充盈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活著的黑暗。林夏和艾薇(意識主導)沿著那條由星髓晶蓮指引出的、微弱光暈勾勒的路徑艱難前行。四周並非堅硬的岩壁或金屬,而是一種非金非石的、柔軟而富有彈性的物質,表麵佈滿了緩慢蠕動的、脈絡狀的幽藍紋路,彷彿巨獸的顱內回溝,每一次輕微的搏動都帶來低沉的、源自遠古的嗡鳴。
空氣——如果這粘稠得如同液態的介質還能稱之為空氣的話——中瀰漫著一股奇異的味道,像是鐵鏽、臭氧與某種從未聞過的、甜膩到令人作嘔的花香混合在一起,無孔不入地鑽入鼻腔,試圖滲透進每一個毛孔。
林夏的肉身感官在這種環境下變得極其不適,胸悶、耳鳴,太陽穴突突直跳。但他更清晰地感受到的是意識深處傳來的、屬於艾薇的警惕與……一絲難以掩飾的興奮。
‘感覺到了嗎?’艾薇的聲音在他腦海深處響起,比平時更加尖銳,像是繃緊的琴絃,‘這衰敗的表象之下……是澎湃的、近乎原始的能量流動。與我們同源,卻又……更加狂野,更加古老。’
林夏艱難地集中精神,試圖驅動靈覺去感知。然而,他的靈覺剛一探出體外,就如同水滴落入滾燙的油鍋,瞬間被周圍那粘稠的黑暗能量猛烈排斥、撕扯,反饋回來的隻有一片混亂不堪的嘶鳴和令人頭暈目眩的扭曲感。他悶哼一聲,臉色又蒼白了幾分,不得不將靈覺縮回體內,依靠晶蓮根須與艾薇的感知來勉強辨認方向。
‘我的靈覺在這裏幾乎沒用。’他咬著牙回應,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汗,‘這裏的力量排排斥我。’
‘不是排斥你,’艾薇糾正道,她的意識像最精密的探針,小心翼翼地分析著周圍,‘是在排斥你身上過於“秩序”的印記,靈械城的,甚至是你那半吊子花仙妖契約的……它們隻歡迎純粹的“無序”或……像我們這樣的“本源”。收斂你的力量,像個空殼一樣跟著我。’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林夏卻隻能照做。他儘力壓製體內流轉的靈能和精神波動,將自己變成艾薇感知延伸下的一個沉默的載體。這種完全依賴他人的感覺並不好受,尤其是在這片完全未知、充滿惡意的領域。
路徑向下傾斜,深入星骸更深處。周圍的脈動聲越來越響,那幽藍的脈絡也愈發粗壯明亮,如同呼吸般明滅。腳下的“地麵”變得更加柔軟濕滑,踩上去有時甚至會微微下陷,留下一個短暫的、散發著微光的腳印,旋即又被周圍蠕動的物質撫平。
突然,林夏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並非來自身體,而是直接作用於精神。一些破碎的、毫無邏輯的畫麵強行擠入他的腦海:
——一片冰冷黑暗的真空,巨大的、色彩無法形容的星雲如同腐爛的傷口般緩慢旋轉。
——無數細小的、結晶狀的孢子,閃爍著誘人的光芒,如同星河般漂流,所過之處,星辰的光芒相繼熄滅,被一種油膩的灰暗所覆蓋。
——一聲非人般的、飽含痛苦與憤怒的尖嘯,穿透了時空的阻隔,震得他靈魂都在顫抖。
這些畫麵一閃即逝,卻留下了一種深刻的冰冷和絕望感,像是某種宇宙尺度的瘟疫和死亡的記憶碎片。
‘穩住!’艾薇的厲喝如同冰水澆頭,讓他瞬間清醒了不少,‘是殘留的記憶迴響,這艘星舟墜毀前最後的景象。別被它拖進去!’
林夏喘息著,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停下了腳步,雙手緊緊捂著耳朵——儘管那聲音直接響在腦中。他心有餘悸地問道:‘剛才那是……’
‘記錄在能量場中的集體死亡瞬間,’艾薇的聲音帶著一種研究者般的冷靜,甚至有一絲貪婪,‘寶貴的資料……但也極其危險。虛空已經開始低語了。’
“虛空低語……”林夏喃喃自語,這個詞讓他感到本能的不安。
他們繼續前行,但周遭的環境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那持續不斷的、低沉的嗡鳴聲裡,逐漸摻雜進了一些別的東西。
起初,那像是極遠處傳來的、細若遊絲的風聲,又像是電流穿過某種液體的滋滋聲。但很快,這些聲音開始變得有規律,變得……富有某種難以言喻的韻律感。
它們不再是單純的噪音,而是演化成了一種……模仿。
模仿著林夏記憶中最熟悉的聲音。
他彷彿聽到了祖母在病榻前微弱的咳嗽聲,聽到了青苔村夜晚的蟲鳴,甚至聽到了露薇清冷而短暫的嘆息……這些聲音斷斷續續,扭曲變形,像是透過一層厚厚的水幕傳來,帶著一種冰冷的、非人的質感,拚命地想要鑽入他的耳膜,撩撥他的心絃。
‘別回應!’艾薇再次警告,她的意識屏障如同最堅固的堡壘,將大部分低語阻擋在外,‘那是陷阱!它們在探測你的記憶,尋找你的弱點!用你靈械城鍛鍊出的意誌力擋住它!’
林夏咬緊牙關,集中全部精神構築心防。那些聲音如同滑膩的毒蛇,在他的意識壁壘外徘徊,尋找著縫隙。它們時而化作親切的呼喚,時而變成惡毒的詛咒,時而又變成絕望的哭泣,變幻莫測,無孔不入。
他甚至“聽”到了趙乾那囂張的嘲笑:“瘟源小子,你就該爛死在這裏!”
還有白鴉低沉模糊的提示:“向東……腐螢澗……”但聲音扭曲,充滿了惡意。
最讓他心神震動的是,他彷彿一次次地聽到露薇在呼喚他的名字,聲音充滿了痛苦和急切,彷彿正身處極大的危難之中,等待他的救援。
明知是假,每一次聽到,他的心臟仍會控製不住地劇烈收縮,意識屏障也隨之產生漣漪。他隻能依靠強大的意誌力,強行將這些幻聽壓下去,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一絲刺痛以保持清醒。
“它們……到底是什麼?”林夏在意識中問道,聲音因為竭力抵抗而有些顫抖。
‘是殘留物,’艾薇回答,她的感知如同靈敏的雷達,不斷掃描分析著,‘是這艘星舟乘員集體死亡時釋放出的強烈情緒、記憶和思維碎片,被這片區域的特殊能量場捕獲、放大、扭曲,形成了這種具有微弱意識導向性的精神汙染源。它們渴望鮮活的精神力,渴望與之融合,或者……同化。’
她的解釋冰冷而客觀,但林夏能感覺到,艾薇的意識核心也並非完全平靜。那些低語同樣在試圖侵襲她,隻是她似乎更能享受這種危險的博弈,甚至從中汲取著關於這片區域能量執行模式的資訊。
低語聲越來越密集,越來越清晰,不再滿足於模仿,開始形成破碎的、誘導性的短語和句子,直接在他的思維中響起:
“……回來……”
“……加入……”
“……永恆的安寧……”
“……知識……力量……”
“……看見……真相……”
“……放開抵抗……”
“……我們……纔是……歸宿……”
這些短語如同擁有魔力,每一次響起,都讓林夏的精神產生一陣恍惚,彷彿隻要稍微放鬆警惕,就會被拖入一個溫暖、黑暗、再無痛苦的永恆夢境。
就在這時,艾薇突然停下了腳步。
‘前麵有東西。’她的意識傳遞出高度的警惕,甚至有一絲……凝重。
林夏勉強從與低語的對抗中分出心神,向前望去。
路徑在此變得開闊,形成一個不大的腔室。腔室的中央,並非預想中的控製核心或遺骸,而是……一株巨大、詭異、完全由幽藍能量脈絡和某種漆黑晶體構成的“花朵”。
這朵“花”沒有葉片,隻有一根粗壯扭曲的“莖”從地麵升起,頂端盛開著數十片如同黑曜石般光滑銳利的花瓣。花瓣微微合攏,形成一個半開放的花苞形態,內部有強烈的、節奏如同心臟搏動般的幽藍光芒在閃爍。
而那些無處不在的、誘惑與瘋狂的低語,其源頭,赫然正是這朵詭異的晶體之花!
它彷彿一個活著的廣播塔,持續不斷地向外散發著精神汙染的波紋。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花朵的周圍,地麵上“生長”著數十個同樣由幽藍脈絡和黑色晶體構成的人形輪廓。它們保持著跪拜、祈禱、或掙紮想要逃離的姿勢,身體的大部分已經同化為了晶體結構,與地麵和那朵中央之花連線在一起,如同獻給邪神的祭品,被永久地禁錮在了生命最後的瞬間。
這些,恐怕就是星骸的低語者,曾經的成員。
林夏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
而艾薇的意識,卻緊緊鎖定了那朵中央的晶體之花,流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強烈的探究欲。
‘找到了……低語的核心。’
那朵幽藍與漆黑交織的晶體之花,在腔室中央無聲地搏動,如同一個邪惡的心臟。它散發出的低語波紋變得更加清晰、更具針對性,不再是漫無目的的記憶碎片模仿,而是凝聚成尖銳的矛,直刺林夏意識中最脆弱的部分。
“……孤獨嗎……”
“……被拋棄的滋味……”
“……他們都利用你……”
“……祖母……蒼曜……白鴉……甚至露薇……”
“……你隻是工具……容器……”
“……為何要掙紮……”
“……歸順……即可解脫……”
這些話語惡毒地撬動著林夏的心防,將他深埋的不安與猜忌無限放大。他彷彿又回到了青苔村被唾棄的那一刻,看到了祖母複雜而隱瞞的眼神,感受到了露薇最初的冷漠與疏離,聽到了白鴉未能說盡的秘密,體會著此刻與艾薇這詭異共生狀態的隔閡與不安。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額頭青筋暴起,緊握的雙拳微微顫抖。與低語對抗消耗著他巨大的心神,遠比一場肉體上的鏖戰更加疲憊。
‘閉嘴!’他在內心咆哮,卻感覺自己的意誌如同暴風雨中的小船,隨時可能傾覆。
就在這時,艾薇動了。不是物理上的移動,而是一種精神層麵的迸發。
‘真是……吵死了!’她的意識帶著一種不耐煩的尖銳,如同冰錐刺破油膜。‘就這點蠱惑人心的伎倆?殘缺的哀嚎,也配稱為低語?’
她的意識核心不再滿足於被動的防禦和分析,而是猛地擴張開來,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侵略性,主動迎向那些精神汙染的波紋。她不再試圖遮蔽它們,反而開始……解析、吞噬、甚至……模仿和扭曲它們!
林夏感到一股冰冷而強大的意識流通過晶蓮的連線湧入他的感知,並非攻擊他,而是以一種蠻橫的姿態接管了對外界低語的大部分處理許可權。那些試圖侵蝕他的惡毒話語,在觸及他意識之前,先被艾薇的意識過濾、拆解。
他“聽”到的低語開始變調,不再是直接攻擊他的情感,而是變成了一段段破碎的、混亂的、彷彿來自無數個意識體的臨終嚎叫與絕望思緒,被艾薇強行塞入他的感知:
“……天空碎了……”
“……綠色的火……吞噬星辰……”
“……母親……種子……無法發芽……”
“……逃……無處可逃……”
“……它們來了……來自虛空的……”
“……原諒我……我不該觸碰……”
“……不想變成石頭……”
“……王……為何拋棄我們……”
這些是真切的、屬於這艘星舟乘員最後的集體恐懼,未經任何藝術化的加工,原始而暴烈,充滿了宇宙尺度的絕望和物種滅絕前的悲鳴。其資訊量之大、情感衝擊之純粹,反而讓之前那些針對個人的、精巧的惡毒低語顯得蒼白無力。
林夏的臉色更加蒼白,胃裏一陣翻江倒海。這種直接的、龐大的負麵資訊衝擊讓他幾欲嘔吐,精神上的刺痛感更為劇烈,但奇怪的是,那種被針對、被撬動心防的感覺卻減弱了。因為這些絕望是“真”的,是針對所有生命的,而非單獨為他設計的陷阱。他從一個“受害者”,變成了一個“見證者”。
‘你在幹什麼?’林夏艱難地傳遞意識。
‘學習。’艾薇的回應簡短而冰冷,帶著一種研究者麵對稀有標本般的狂熱。‘也在過濾。這些原始廢料裡夾雜著更有趣的東西……指向性的指令。’
她將一股更加精鍊的資訊流傳遞給林夏。那不再是雜亂無章的嚎叫,而是一段重複的、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意念訊號,隱藏在瘋狂的背景噪音之下:
“……回收……樣本……”
“……凈化……異常……”
“……坐標……傳送……”
“……等待……園丁……指令……”
這訊號的目標,赫然指向那朵晶體之花!
‘看來這東西不隻是個廣播塔,還是個訊號接收器和中繼站。’艾薇的意識冷靜地分析著。‘“園丁”……這個詞再次出現了。它通過這些“低於核心”監視並控製著這些星骸?’
她的注意力再次完全集中到那朵晶體之花上。幽藍的光芒在其黑色的花瓣內部劇烈閃爍,似乎對艾薇的入侵和解析產生了反應。周圍那些被晶體化的成員遺骸,也開始微微震顫,體表的幽藍脈絡明滅不定。
‘它發現我們了。’林夏提醒道,感到一股更強的惡意鎖定而來。
‘發現?’艾薇的意識裡透出一絲不屑。‘應該是我們發現了它。一個殘缺的自動應答機製,靠著汲取這些亡魂的殘響執行。’
她操控著林夏的身體,向前邁出一步。右臂的星髓晶蓮光芒大盛,根須狀的流光深入腳下的“地麵”,與這片星骸的能量網路產生更深的連線。她似乎在強行破解這片區域的許可權。
晶體之花的搏動驟然加速,發出的低語變得尖銳而急促,充滿了警告和威脅的意味。那些跪拜的晶體遺骸,猛地抬起頭——儘管它們大部分已經沒有完整的頭顱——空洞的眼窩或斷裂的頸部齊齊“望”向林夏和艾薇,一種無形的、凝聚的怨恨力場驟然壓下!
林夏感到彷彿有無數隻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嚨,攥住了他的心臟。不僅僅是精神上的壓迫,更有實質性的物理力量在擠壓他的身體,周圍的粘稠空氣變得如同混凝土般堅硬。
“呃啊……”他忍不住發出痛苦的呻吟,身體的控製權因為劇烈的衝擊而微微鬆動。
‘別分心!’艾薇厲聲喝道,她的意識如同磐石般穩固,強行穩住林夏的身體和精神。‘這點壓力都承受不住?想像你在靈械城承受能量過載的感覺!’
林夏猛地咬牙,依言而行,將意識沉入體內,回想操控靈械城龐大能量流時的狀態,以意誌力對抗外部的壓迫。同時,他也將一部分注意力集中在掌心那已經變為幽藍的契約烙印上——這來自靈研會和花仙妖雙重力量結合的產物,在此刻似乎對這片區域的混亂能量產生了一種微妙的中和效應。
艾薇則趁此機會,將解析出的部分關於“園丁”指令和星骸結構的碎片資訊,混合著她自身的力量,通過晶蓮反向灌注回去!
她不是在防禦,而是在進行一場精神層麵的反擊和入侵!
她模擬著那些乘員絕望的思緒,卻在其中嵌入了質疑和混亂的種子;她放大那冰冷的指令訊號,卻扭曲其含義,使其變得矛盾而自我衝突;她甚至嘗試將自己感知到的、關於林夏體內黯晶與花仙妖力融合的異常資料,作為一種“未知變數”強行塞入晶體之花的反饋迴圈中!
這是一種極其危險的行為,如同在懸崖邊跳舞。一旦她的模擬出現破綻,或者晶體之花的防禦機製超過她的解析速度,反饋回來的精神衝擊足以將他們的意識徹底衝垮。
晶體之花劇烈地顫抖起來,花瓣開合不定,內部的幽藍光芒瘋狂閃爍,時而明亮如超新星爆發,時而黯淡如風中殘燭。它發出的低語變得混亂不堪,各種矛盾的指令、扭曲的記憶、瘋狂的嚎叫和艾薇植入的混亂資訊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片更加令人癲狂的精神風暴。
周圍那些晶體遺骸的動作也變得不協調起來,有的繼續施加壓力,有的卻茫然四顧,甚至有的開始攻擊身邊的其它遺骸!
這場無聲的較量持續了不知多久,可能隻有幾秒,也可能有幾個世紀那麼漫長。
終於,那朵晶體之花在一陣刺眼的、不穩定的爆閃後,光芒驟然熄滅了大半,隻剩下微弱如餘燼般的閃爍。它散發出的低語強度也急劇減弱,變成了斷斷續續的、無意義的雜音。
施加在林夏身上的壓力頃刻間消失無蹤。
他踉蹌了一下,差點跪倒在地,全靠意誌力支撐著。大腦如同被絞乾的海綿,陣陣抽痛,精神上的疲憊感遠超身體。
‘成功了?’他喘息著問。
‘暫時乾擾了它的核心指令迴圈。’艾薇的聲音也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更多的卻是興奮。‘它需要時間自檢和重啟。我們得快走,趁這個機會,找到通往核心的路徑。我捕捉到了一條更深的能量流指向……’
她的話音未落,整個腔室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
並非來自晶體之花,而是源自星骸的更深處。一種沉悶的、巨大的、彷彿某種龐大無比的東西正在蘇醒的轟鳴聲,從腳下深處傳來,透過柔軟的“地麵”清晰地傳遞上來。
比之前更加古老、更加深沉、更加令人戰慄的意誌,如同深淵睜開巨眼,緩緩掃過這片區域。
艾薇的興奮瞬間凍結,轉化為極致的警惕。
‘不對……’她的意識緊繃起來。‘我們觸動的……不隻是這個低語核心……我們好像……驚醒了別的什麼東西……’
那從星骸最深處傳來的震動和轟鳴並未停止,反而愈演愈烈。不再是單一的沉悶聲響,而是夾雜著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晶體碎裂的脆響,以及某種更加宏大的、如同星係運轉般的低沉嗡鳴。
被艾薇暫時乾擾的晶體之花似乎受到了這更深層震動的刺激,原本黯淡下去的光芒又開始不穩定地閃爍起來,試圖重新凝聚那些混亂的低語,但卻力有不逮,如同接觸不良的燈盞。
‘它……它醒了……’艾薇的意識傳遞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帶著一絲林夏從未在她那裏感受到過的……驚悸?‘不是殘響,不是自動機製……是更完整的……守護者?還是……囚徒?’
不等林夏細想,腳下的“地麵”突然劇烈隆起!
柔軟富有彈性的物質如同痙攣的肌肉般扭動,將兩人猛地拋向空中。林夏悶哼一聲,試圖穩住身形,卻發現自己在這粘稠的空氣中行動極其困難。艾薇立刻接管了身體控製,星髓晶蓮光芒大放,根須狀的流光強行刺入周圍的腔壁,勉強將兩人固定住。
“地麵”的隆起處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並非通往更下層,而是從中湧出無數粘稠的、閃爍著七彩油光的黑色液體!這些液體彷彿擁有生命,迅速匯聚、塑形,化作一條條巨大的、沒有固定形態的觸手,由流動的黑暗和破碎的星光構成,表麵不時浮現出痛苦的類人麵孔和無法理解的幾何圖案。
它們出現的瞬間,一種比之前晶體之花的低語更加原始、更加瘋狂的意識波動便如同海嘯般席捲了整個腔室!
這不是語言,不是記憶碎片,而是純粹的、扭曲的**存在性吶喊**!是物質被強行扭曲、靈魂被永恆禁錮、理性被徹底撕裂後發出的終極嚎叫,直接作用於生命最本質的層麵。
“呃啊啊啊——!”林夏終於無法抑製地慘叫出聲。他的大腦彷彿被扔進了絞肉機,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眼睛、鼻子、耳朵裡同時滲出溫熱的液體,視野開始模糊、變色,他看到無數扭曲的幻象在眼前飛舞。五臟六腑彷彿被無形的大手攥住、揉捏,幾乎要嘔吐出來。更可怕的是,他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在這種吶喊中顫抖,彷彿隨時會脫離肉體,被吸入那永恆的、瘋狂的黑暗之中。
就連艾薇也發出了痛苦的悶哼。她構建的精神壁壘在這種規模的衝擊麵前顯得搖搖欲墜。那些由純粹負麵情緒和瘋狂意念構成的洪流,粗暴地沖刷著她的意識核心,試圖汙染她、同化她。
‘穩住!林夏!’艾薇的聲音在咆哮的精神風暴中顯得異常微弱,卻帶著一絲狠厲。‘這東西……是星骸本身的免疫係統!或者說是監獄的看守!它把我們也當成需要清除的“汙染”了!’
她瘋狂地催動星髓晶蓮,不再是解析和模仿,而是全力**防禦**和**排斥**。晶蓮散發出純凈的、略帶冷冽的星芒,試圖驅散那粘稠的、充滿惡意的黑暗。光芒與觸手接觸,發出“嗤嗤”的灼燒聲,那些流動的黑暗和破碎星光稍稍後退,但更多的觸手又從裂縫中湧出!
一條巨大的觸手猛地抽擊而來,帶著毀滅性的力量。艾薇操控林夏的身體險之又險地避開,觸手砸在旁邊的腔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冒著黑煙的蝕痕,那區域的幽藍脈絡瞬間熄滅、壞死。
另一條觸手則悄然纏繞而上,試圖禁錮他們。艾薇指尖綻放出尖銳的晶刺,狠狠刺入觸手內部。然而,晶刺瞬間就被那流動的黑暗吞噬、腐蝕,反饋回來的是一股更加狂暴的混亂意念,沖得她意識一陣渙散。
‘物理攻擊效果很差!它的核心是能量和精神體!’艾薇急促地判斷。‘必須乾擾它的核心!’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朵仍在掙紮的晶體之花。
‘那個低語核心……它既是廣播塔,也是這個“看守”的感知節點之一!毀了它,或許能暫時擾亂它的鎖定!’
這個念頭剛起,無數條黑暗觸手彷彿洞察了她的意圖,發瘋般湧向晶體之花,將其層層包裹起來,形成一顆不斷蠕動、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黑色巨卵。
同時,更多的觸手從四麵八方攻向林夏和艾薇,攻勢更加瘋狂,完全不顧損傷。
‘它要保護那個核心!或者……融合它!’林夏艱難地傳遞意識,他感覺自己的思維都快被那無處不在的瘋狂吶喊撕裂了。
‘那就更不能讓它得逞!’艾薇的意識裡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林夏,幫我!把你的意誌力全部借給我!不要抵抗!’
不等林夏回答,一股更強大的、屬於艾薇的冰冷意識便強行貫通了他的精神世界。並非吞噬,而是如同將兩台引擎並聯,以他堅韌的人類意誌為基座,以她花仙妖本源和星髓晶蓮的力量為鋒刃!
劇烈的痛苦再次升級,林夏感覺自己的頭顱幾乎要炸開。但與此同時,他也清晰地“看”到了艾薇所感知的世界——能量的流動、精神的波紋、那瘋狂核心的運作方式,以及……一條被無數觸手遮擋的、通往晶體之花的微弱能量路徑!
‘就是現在!’
艾薇操控著林夏的身體,將並聯後暴漲的精神力量和星髓能量,通過晶蓮的根須,猛地注入腳下的“地麵”,沿著那條能量路徑瘋狂衝擊!
這不是精細的操作,而是毫無技巧的、野蠻的**能量洪流衝擊**!
“嗡——!!!”
整個腔室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所有幽藍脈絡瞬間超載、爆發出刺眼欲目的光芒,旋即又大片大片地熄滅、碳化。
那條被黑暗觸手包裹的路徑上的能量流被強行擾亂、逆轉、過載!
包裹著晶體之花的黑色巨卵猛地一滯,表麵劇烈波動,無數張痛苦的麵孔扭曲、尖叫,彷彿內部發生了劇烈的爆炸。
緊接著,一聲尖銳到超越聽覺極限的嘶鳴從巨卵內部迸發出來!
並非是聲音,而是純粹精神層麵的破碎尖嘯!
那朵晶體之花,連同包裹它的黑暗觸手,在這一刻因為能量迴路的瘋狂逆流和過載,從內部猛然爆裂開來!
無數的黑色晶體碎片、粘稠的黑暗液體、破碎的星光和扭曲的靈質如同炸彈破片般向四周噴射!
巨大的衝擊力將林夏和艾薇狠狠炸飛出去,重重撞在柔軟卻充滿韌性的腔壁上,差點昏厥過去。
那恐怖的、無處不在的存在性吶喊,也隨之驟然減弱了一大截,變得斷斷續續,充滿了混亂和……茫然?彷彿失去了一個重要感知節點的巨獸,暫時陷入了迷失。
腔室內的黑暗觸手動作變得遲滯、不協調起來,有的甚至互相攻擊、吞噬。
‘成功了……暫時……’艾薇的意識微弱地波動著,充滿了極致的疲憊。‘快……趁現在……找到離開的路……或者……更深處的入口……它很快會……恢復……’
林夏掙紮著想要爬起,卻感覺全身骨頭像散了架一樣,每一個細胞都在抗議。精神上的創傷更是嚴重,看東西都帶著重影,耳邊依舊回蕩著那恐怖吶喊的餘波。
他強忍著眩暈和噁心,藉助晶蓮微弱的光芒,看向那爆炸的中心。晶體之花和部分觸手已然粉碎,但那些噴濺出的、蘊含著極致瘋狂和汙染的碎片與液體,卻如同有生命般,正在緩緩蠕動著,試圖重新匯聚。
而腳下那巨大的裂縫中,更加深沉、更加令人戰慄的波動,正在加速蘇醒。彷彿他們剛才炸毀的,不過是巨獸身上的一隻複眼。
真正的恐怖,尚未完全降臨。
虛空低語並未停止,隻是換成了更加深沉、更加不容抗拒的調子。來自星骸最深處的呼喚,變成了冰冷的追獵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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