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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鎖帝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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邲其能感覺到,風裡藏著劍。

帝辛二年的冬狩,已然有了彆樣味道。年輕的王,禦手親執韁繩,戰車碾過雍地結霜的凍土,發出冰層斷裂般的脆響。四匹烏騅的鬃毛沾染寒氣,打著沉重的響鼻,蹄鐵之下濺起的泥點混合著薄雪。王立在車上,頎長身形如淬火的黑鐵,那件玄色繡著赤金夔龍紋的獵服吸儘了周遭寒氣,腰間懸掛的青銅鉞在顛簸中沉甸甸地低鳴。

王的目光,銳利如鷹隼,投向遠處霜色迷濛的莽林深處。“太靜了。”他低語,聲音彷彿凍土碎裂,在空曠的原野上回蕩,“雍地的林,連寒鴉都噤了聲?”

邲其勒馬緊隨,胯下良駒煩躁地刨著蹄下硬土,溫熱的鼻息撞在冰冷的空氣裡,化作兩股細細的白煙。他沉聲應道:“王威浩蕩,禽獸亦知退避。”話雖恭敬,握著韁繩的手卻在羊皮護掌裡無聲地緊了緊。這肅殺太過壓抑,不似圍獵,倒如出征前醞釀著第一滴血的衝鋒號角。

侍從的輕車分散馳騁,像一柄利刃刺入林間。突然,密林深處爆發出急促的金鑼聲!短促、尖銳,如同撕裂了冰凍的寂靜。一個校尉從林中策馬狂奔而出,滿麵驚惶之色未褪,直衝到王車前,滾鞍下馬,聲音因激動和恐懼而顫抖:“報——!巨……巨大黑豹!護林的虎賁,折了兩個弟兄!”

死寂如墨,迅速在周遭蔓延。方纔還低語忙碌的士兵瞬間凝固,一股寒意順著所有人的脊椎爬升,壓得人喘不過氣。無人敢看王此刻的臉色。

帝辛臉上的冰雕似的漠然紋絲不動,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深處,驟然燃起兩點熾熱、幾乎帶著毀滅意味的火焰。“寡人去看看,是何種孽畜如此放肆。”

聲音不高,卻沉沉壓住所有不安與喧嘩。他抓起置於車旁的那張柘木巨弓,弓身烏亮沉重,上麵裹纏的熟牛皮被勒出深深的指痕。足下戰車驟然加速,裹挾著凜冽寒氣,碾開枯枝敗葉,直撲那金鑼聲炸響的源頭。

密林深處,慘象已現。兩具虎賁壯士的殘軀倒在凍硬的泥地上,濃稠溫熱的鮮血潑濺於周圍的枯草與樹乾上,尚未凍結的血液在刺骨的寒氣裡蒸騰起薄薄的紅霧。一頭通體漆黑如最沉夜的豹子,形如鬼魅般盤踞在一棵虯枝盤曲的巨大古木橫伸而出的粗枝上。它實在過於龐大,簡直超出人對凡間走獸的理解——身軀壯碩如一頭初生的健壯牯牛,流線型的背脊蘊含著爆炸般的力量。油亮的黑色短毛下,每一塊緊繃的肌肉都彷彿鍛造出的黑色精鋼,在樹影漏下的天光中流動著金屬般的冷硬光澤。那雙巨大的豹眼,竟透著怪異的暗金光澤,此刻正睥睨著樹下驚駭的眾人,如同君王俯視螻蟻,帶著一種近乎神性的、冰冷徹骨的殘暴。

“好一頭……神物!”

帝辛的眼神,銳利得像要剝開那層黑緞子般的皮毛,直刺內裡的筋骨血脈。他穩穩搭上一支鏃頭格外碩大的銅簇羽箭,弓弦在巨大的力量拉扯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箭鏃的寒光直直鎖定樹巔的黑影。

就在弓開滿月,弓弦即將迸發的那一瞬,九天之上,毫無征兆地滾過一聲巨雷!

“轟隆——!!!”

那不是尋常的春雷夏雨之聲,倒像是蒼穹被無形的巨斧驟然劈開,裹挾著無邊無儘的重量和亙古的憤怒,從頭頂狂暴地碾過,瞬間撕裂了人的耳膜與心神。整個林子彷彿都在這恐怖的雷聲中猛地震顫了一下。

所有人的動作瞬間僵死,連心跳似乎都跟著那雷聲停了半拍。

那隻黑豹,暗金的瞳孔驟然收縮如針尖,龐大如山的身軀竟也因這天威般的雷霆悚然而輕微震動,彷彿這來自上蒼的警告甚至讓它這洪荒神種也感到了畏懼。電光石火間——

嗖!

帝辛掌中弓弦終於震鳴!一道幽暗的軌跡瞬間撕裂空氣!那不是尋常箭矢射出時應有的尖嘯破空,反而如同一聲淒厲的鬼嚎,撕裂了短暫的雷聲帶來的死寂。

“嗚——噗!”

沉悶而巨大的貫穿聲,帶著骨碎肉離的恐怖質感。銅簇大箭精準地沒入黑豹左目所在!

黑豹發出一聲足以令山嶽震蕩的、摻雜著劇痛與暴怒的巨吼!那淒厲的咆哮聲蓋過了一切聲音,樹冠上積壓的殘雪簌簌震落如白霧彌漫。血花伴隨著某種黏膩之物猛地在空中爆開。劇痛使它失去了平衡,那龐大的黑色身軀直接從十幾丈高的巨木之上砸落下來!

它轟然落地,濺起枯枝敗葉和凍土。瞎了的左眼成了血洞,但右眼那殘留的、閃爍著瀕死瘋狂的暗金凶焰,死死地、執拗地鎖定了高踞戰車之上的帝辛,彷彿要將這人類的樣貌刻印入幽冥!

周遭的軍士這才從雷聲的震懾和驚駭中猛然驚醒,呐喊如潮,持著長戈和銅矛,如鐵壁般圍攏上去。混亂中的圍殺短暫而殘酷,矛戈捅刺、刀斧加身的聲音不絕於耳。黑豹瘋狂地噬咬、撲擊、甩動巨尾掃蕩,每一次反擊都讓圍攏的鐵陣為之鬆動甚至裂開缺口,又迅速被更加瘋狂的人填補堵死,直到那具龐大的黑色軀體在無數致命的創傷下,不甘地抽搐幾下,終於緩緩歸於沉滯的寂滅。

“剝下這身黑皮。”

帝辛下令,語氣平淡得彷彿剛碾死一隻螻蟻。他俯視著那具龐大如山的黑色死物,目光掠過它右眼最後渙散的凶光,掠過士兵們臉上劫後餘生的狂喜與尚存的驚悸。隻有邲其瞥見,王握緊那張柘木巨弓的手指關節,因用力而白得發青,微微顫抖著。

血的氣息在刺骨的寒風裡彌漫,濃烈得令人窒息。

帝辛二年的春天,帶著那場冬狩殘餘的森冷殺伐氣和那隻黑豹的濃腥血氣,吹入了商的王都。王畿的氣象似乎也因此變得更加凜冽而肅殺。

青銅冶煉的工坊晝夜爐火不熄,滾燙的銅汁在巨大的坩堝中沸騰翻滾,每一次澆鑄進泥土陰刻的模範之中,都騰起刺鼻的酸霧與灼人的熱浪。叮當的鍛打聲、奴隸們搬運沉重的礦石和器物時的沉悶號子聲,在塵土飛揚的方國之間終日回蕩不息。新的兵甲、更重的斧鉞、更加寬大的盾牌……在百工的汗水和鞭笞下源源不斷地鍛造成型。

而在這彌漫著金屬和汗水氣息的背景裡,帝辛的一道王命越過王畿的銅門高牆,飛向了東方那片傳說中密佈荊棘、桀驁不馴的土地——夆。

使者正是邲其。他攜帶的不隻是冰冷的刻著王命的龜甲或竹簡,還有一份沉甸甸的禦賜厚禮:一雙剛剛硝製完成、油光水滑的黑豹皮。這皮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流動的烏光,如同凝固的夜色,隱隱還帶著那凶獸瀕死前瘋狂掙紮的溫度與不甘的戾氣。

夆地,隱藏在連綿丘陵與粗獷叢林深處。

那位夆地的酋首,一個年近五旬的老者,黝黑的臉上溝壑縱橫,如同腳下的土地被風沙和歲月刻蝕出的深紋。他出迎時,粗硬的麻布短衣下緊繃著仍然虯結的臂肌。當他粗糙厚實的手接過那副沉重的、帶著凜冽氣息的黑豹皮時,眼神劇烈地閃爍了一下。那並非純粹臣服的敬畏或驚喜,反而更像一個嫻熟老獵手,觸碰到了足以致命的、龐大獵物的殘骸時所感受到的那種靈魂深處的衝擊與震撼。

他的手指在如墨般深邃光滑的皮毛上緩緩摩挲,長久地凝視著那雙象征性地縫合儲存的暗金獸眼的位置。周遭夆族的男男女女,竊竊私語聲如同林間穿過的風。

“王,很年輕。”

酋首終於抬起眼,目光沉甸甸地落在邲其臉上,那眼神渾濁複雜,像是透過使者看到了遙遠王都車駕上的那個身影。“也很……厲害。”

他頓了頓,乾裂的嘴唇扯了扯,像是笑,又像是一種深刻的警戒刻在臉上。“我夆部族,服膺王命。”

黑豹皮光滑冰冷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邲其感到一種冰冷的重量,帶著不祥的預感沉甸甸壓在心頭。

四年,眨眼即逝。又一個商王曆的四月,肅殺已隱入暗處,另一種更加沉悶、沉重得令人喘不過氣的氣息籠罩了整個王都。乙巳日,天乾地支輪轉到這個特定的組合,便註定是為逝去的先王點燃犧牲、奉上酒醴、並祈求其偉力庇佑後世子孫的日子。

社稷宗廟,這片商王國最崇高、最神聖的禁域之所在。高大的夯土基座上,矗立著象征王權神授、凝聚著六百年國祚魂魄的宏偉建築群落。巨大的梁柱皆由整株整株的巨木構築,蒙著歲月的塵色。承塵之上,雕刻著盤繞的玄鳥、猙獰的饕餮、神秘莫測的雷紋雲紋,層層疊疊,彷彿籠罩著凡人不可探知的幽暗天機。空氣中飄散著經年累月沉積下的陳腐氣味——陳舊木料、冰冷青銅、凝固的牲血、焚燒過的玉帛灰燼……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屬於無數在此長眠的商王英魂的氣息。

帝辛身著繁複厚重的玄纁冕服,綴滿各色美玉的華麗冕冠沉重地壓在他年輕的頭顱之上。玄色為底,赤綃為飾,暗繡著代表日月星辰、龍蟒華蟲的章紋。他立於正殿那扇對開的高大青銅巨門之前,身影在門框巨大而沉重的陰影裡顯得格外孤絕。

身後,是排列得整整齊齊、垂首默立的文武百官、宗室貴戚。所有人都如同泥塑木雕,在這肅穆到令人窒息的氛圍中紋絲不動。隻有偶爾從殿內深處飄出的、焚燒上好檀木的沉鬱香氣,以及銅鼎、銅觚、銅爵深處溫酒緩緩蒸騰的熱氣和杜康酒特有的凜冽氣味混合在一起,彌漫在空氣裡,粘稠得彷彿凝滯了時間。

殿門之內,燭火幽微。重重帷幔如凝固的黑色煙雲,將本就不甚明亮的青銅燈台釋放出的光芒層層過濾吞噬。煙霧繚繞之中,一個龐然大物巍然矗立在神殿最深處的高台上——那是文武帝乙的等身青銅塑像,王的父祖。塑像的頭部微微低垂,像是在俯視著踏入這片空間、即將對他獻上血食的子嗣。青銅鑄造的麵容經過能工巧匠的精妙打磨和處理,在昏暗搖曳的燭光下竟顯出異常的生動逼真。尤其是那雙鑲嵌著墨玉的眼睛,深邃得如同直通幽冥的深潭。

當帝辛緩緩步入這昏暗核心,踏上冰冷的、打磨得能照出人影的玄色地磚時,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寒氣瞬間包裹了他全身,即使隔著厚重的朝服,也無法抵禦。這並非殿內的陰涼,而是一種源自精神深處的刺骨寒意。

他走到雕像座前,依禮獻上豐厚的犧牲、美酒、玉帛。當他終於端起那隻沉甸甸的龍紋青銅斝,盛滿烈酒,準備向這冰冷沉重的青銅父祖傾灑敬拜時,一種極其怪異的錯覺驟然攫住了他。

那尊垂目俯視的青銅塑像,彷彿活了過來!不是整個身體的顫動,而是那雙深嵌在眼眶裡的墨玉瞳孔,彷彿被某種神秘的力量瞬間啟用!玉質的深處流轉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極其冰冷、極其遙遠又極其熟悉的微光,如同漆黑的深潭中掠過一點來自異世的磷火!與此同時,那凝固的、青銅鑄造的唇線,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挑了一下,勾勒出一個短暫得如同幻覺的、卻浸透千年寒冰的嘲弄弧度。接著,一個聲音,一種非外在聽覺的聲音,像是沉寂在血脈深處的另一個靈魂被喚醒,冰冷地、清晰地直接在他意識深處、他的骨髓裡炸響:

“帝辛,不肖子孫……殷商……六百年基業……必亡於汝……汝……為末代獨……夫……!”

轟!

一股比那日冬狩時撕裂天際的驚雷更加狂暴的力量,在帝辛靈魂深處炸開!世界,那些昏黃的燭火、嫋嫋的香煙、身後影影綽綽的群臣、甚至那尊巨大冰冷的青銅像本身,都在那一刻瘋狂扭曲、旋擰!色彩被剝離,聲音被抽空,隻剩下那雙近在咫尺、如同黑洞漩渦般要將他吞沒的、流轉著嘲諷邪光的墨玉眸子!

滾燙的青銅斝從他的雙手中猛然墜落!

“哐當——!”

沉重的撞擊聲如同撕裂了凝固千百年的寂靜帷幕,尖銳刺耳!灼熱的酒液裹著濃厚的香氣潑灑在冰冷的玄黑地磚上,騰起一片迷濛的白霧!金黃的酒漿在光滑的地麵上蜿蜒流動,形成一幅荒誕不經的符咒。

這一聲碎響,在極致的寂靜中無異於雷霆!所有垂首肅立的宗室、大臣、巫史,如同被無形的鞭子狠狠抽過,悚然抬頭!千百道驚駭、惶惑、不敢置信的目光齊齊聚焦在失態的年輕君王身上!

帝辛猛地後退了一大步!身體微微晃了晃,彷彿被無形的重錘擊中。但他迅速又如同磐石般站定,那張年輕俊美如天神的麵孔上,震驚褪去得極快,隻留下一種更加冰冷的、近乎凝結一切的漠然。他垂下眼瞼,目光掃過地上那個歪倒著、猶自微微震顫的青銅斝,還有那肆意流淌的酒漬,沒有任何表情,彷彿那隻是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件,一段無關緊要的插曲。

一名負責祭祀禮儀的祝官臉色煞白,連滾帶爬地湊上前,手腳顫抖著想要撿起那象征不祥的器皿。

“不用揀了。”

帝辛的聲音響起,如同刀鋒刮過青銅,沒有絲毫情感的波瀾,甚至比平日更加清晰冷硬。他抬起眼皮,幽深的目光越過驚恐匍匐的祝官,再次投向那高踞在黑暗煙霧中的青銅父親,兩束目光在昏暗的光線裡激烈地撞擊在一起,無聲無息,卻幾乎爆出無形的火花。“此斝失手,或是父祖更愛寡人親奉的酒香。”

他一字一頓,話語緩慢而清晰,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力量。他緩緩伸出腳,踏在那傾倒的斝上,堅硬的皮履毫不留情地碾壓著那昂貴的青銅酒器,發出刺耳的金屬呻吟。

整個宗廟大殿的空氣,徹底凝固了。方纔還稍許竊竊的低語、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徹底消失。所有人的心臟如同被那隻青銅的腳狠狠踩踏碾碎,又恐懼地試圖收縮躲藏。沉重的死寂壓得人靈魂幾欲出竅,隻剩下殿外極遠處隱約傳來的巡弋士兵的甲葉摩擦聲。

高聳的祭壇之上,文武帝乙那尊巨大的青銅塑像依舊垂目俯視,墨玉的眼珠在稀薄的煙霧與昏暗中,似乎吸納了所有的光線,映出下方那個昂然而立、身披華服卻已顯孤絕的年輕身影。

大乙(商湯)的“翌祭”如同浩大而沉重的神之輪轉,準時碾過王都上空。這是對商朝開國聖王最盛大虔誠的追享之禮,將持續三日三夜,片刻不息。

青銅禮器的光澤在祭壇和供桌密集的燭火下熠熠生輝,亮得刺眼。巨大的牛首、羊首、係著朱紅絲帶的整豬作為犧牲,以最為肅穆端正的姿態陳列。鼎、簋、尊、彝……各色禮器盛滿了黍稷稻粱犧牲之血和上等的醇酒。披著華麗羽衣、佩戴巨大鳥喙麵具的巫祝們在繚繞的煙霧中起舞、吟唱、旋轉,口中吐出古老拗口的祀神祝詞,音調忽高忽低,時而如鳥鳴婉轉,時而如鬼哭淒厲,彙成一股盤旋直上、企圖觸控神靈的無形巨流。

九鼎——鎮國神器的輪廓在跳躍的火光中投下巨大而壓迫的陰影。那上麵古老的饕餮、夔龍、獸麵紋飾,在搖曳的光影下竟如同複活蠕動,在跳躍的燭火映照下扭曲變形,彷彿亙古的凶獸在煙霧的薄紗後貪婪地吮吸著鼎中蒸騰的血食熱氣。

帝辛身著祭服,立在最前方。他手持著最高規格的玉禮器“圭”,代表著王權向神靈溝通。隨著巫祝們念誦、舞蹈節奏的變化,他一絲不苟地獻酒、獻牲、行拜叩大禮。每一次動作都精確、標準,帶著王者的威嚴和對祖靈的敬畏,卻又如同一個無比精準的機括,被無形的絲線牽引操控著。

邲其亦步亦趨地跟在他斜後方三步處。作為宰輔近臣,他要在儀式中履行諸多輔助儀軌的瑣務。

漫長的祭祀如同煉獄的煎熬。白日裡是莊嚴的喧嘩。但進入第二天的深夜,疲憊、壓抑、一種難以形容的虛空感開始侵蝕每個人的意誌。香燭的氣息混合著犧牲血的膻腥味,沉重得令人昏沉欲睡。

邲其奉上新炙烤好的黍米餅時,眼角餘光忽然捕捉到王袍服廣袖下的輕微異動。王的右手——那隻緊握著象征至高權柄的玉圭的右手——正在不易察覺地、難以抑製地微微顫抖著!那不是寒冷的顫抖,而是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某種正在激烈對抗的巨大力量帶來的細微痙攣。邲其心頭猛地一跳,順著那緊握玉圭的手向上看去——

年輕王的側臉在明明滅滅的燭火裡顯得異常深刻。繃緊的下頜線條如同刀刻。而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那對幽深如古井的瞳孔,此刻竟彷彿燃燒著兩簇無形的火焰,深邃且專注到駭人,正死死地盯著九鼎陰影深處盤繞蠕動、隨著燭火變幻形態的巨大獸麵饕餮紋!那眼神裡沒有信徒的敬畏,沒有子孫的孺慕,唯有**裸的、近乎瘋狂的探究、審視……和一種如同困獸麵對鐵籠般濃烈得化不開的憤怒!

鼎身上那道巨大的、代表至高無上王權的饕餮紋,巨口獠牙猙獰畢露。在帝辛那燃燒著幽闇火焰的瞳仁深處,隨著巫祝們吟哦聲的節奏,他彷彿看見那青銅巨口深處的空洞黑暗驟然旋轉,如同暴風之眼,一個幽深不可測度、彷彿直通幽冥的漩渦在鼎腹漆黑的空間中驟然形成。無數扭曲痛苦的靈魂虛影在漩渦邊緣掙紮嘶號,旋即被吸入那令人心悸的黑暗深處。而那黑暗的中心,他父文武帝乙的青銅麵龐由模糊驟然變得清晰,隨即又猛然碎裂!碎裂的青銅麵孔之後,一隻龐大到遮蔽整個視野的巨大、冰冷的黃金豎瞳驟然浮現,沒有眼瞼,沒有虹彩,隻剩下無儘的冰封與燃燒的雙重屬性。在那純粹的、非人的意誌注視下,整個世界都蜷縮了,失去了所有色彩,隻剩下令人骨髓凍結的淡漠與審判。

嗡——!

一種足以摧毀神魂的低沉轟鳴陡然在帝辛顱內炸響!他攥著玉圭的指骨因為過度用力瞬間爆響,發出一連串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幾乎要將這堅硬溫潤的美玉生生捏碎!

“哐當!”

又是沉重銅器墜地的巨響,比在文武帝乙祭殿中那次更加突兀刺耳!

一名手持巨大青銅燭台的巫祝,在圍繞著主祭壇高速旋轉舞動的過程中,不知是疲憊失神還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驟然抽去了神魂,腳步猛地一個踉蹌!龐大的身體帶著巨大的慣性向前撲倒!手中那支高聳如鬆、頂端盛滿滾燙油膏和巨燭的青銅燭台便如同一棵被巨斧砍倒的大樹,轟然砸向祭壇中央!

不偏不倚!沉重無比的燭台底座狠狠地撞在了那尊體型最大、象征王權的“大禾人麵方鼎”側麵繁複的扉棱紋飾之上!火星伴隨著滾燙的燭油猛地潑濺開!刺耳的金屬摩擦與撞擊聲撕破了原本流暢的巫祝吟哦。那分量沉重的方鼎竟被這一撞之下猛地晃動了數寸!鼎內滾沸的祭肉濃湯劇烈地晃動,散發出濃鬱的蒸汽白煙!

整個祭壇周圍瞬間死寂!所有巫祝的舞蹈凝固了,吟唱戛然而止。無數雙眼睛驚恐萬狀地聚焦在那尊象征商國運命脈的巨鼎之上。幾個距離最近的祝官嚇得癱軟在地,臉色比死人還白。

“拖下去!”

帝辛的聲音如同淬毒的冰淩瞬間刺破死寂。他沒有回頭,甚至連眼皮都沒有動一下,似乎連看都懶得多看一眼這足以震動社稷的失禮與不祥。“剁碎飼犬。”

四個字,冰冷、簡潔、不容置疑。

幾個虎賁武士立刻如狼似虎地撲上前,粗暴地拖起那個還在痛苦呻吟、雙腿骨折的倒黴祝官。他的哀嚎聲迅速消失在殿外深沉的黑暗裡。

帝辛的目光依舊灼灼地釘在九鼎深沉的陰影上,釘在那剛剛被撞擊過的方鼎身上,彷彿能灼穿青銅的表層。他緩緩抬起袖子,似乎想要拂去根本不存在的一點灰塵。那寬大的玄色袖袍下,指節捏得死緊的玉圭,在跳躍的燭光下泛出如同痙攣般、極其細微而持續的顫抖之光,如同受著無聲的酷刑煎熬。

夜色,濃稠得似化不開的黏血,沉沉地壓在這片被淮水滋養又被水澤浸淫的攸國土地上。

帝辛十年。商王曆的某月,淮水支流之畔的攸國軍營,陷入一片令人焦躁的死寂。白日裡慘烈廝殺的痕跡尚存——破損的盾牌、折斷的戈戟、染著深褐色血漿的泥濘、還有那些暫時無法掩埋、被拖至營區外臨時集中區域用草木覆蓋卻依舊散發出濃烈血腥氣和腐爛甜味的一堆堆屍骸。悶熱的濕氣像一隻巨大的、無孔不入的手,死死扼住每個人的咽喉,混雜著血液、汗水、泥漿和某種沼澤深處特有的腐敗植物氣息的味道,在這片被無形牢籠圍困住的營地上空凝滯不動,令人作嘔。白天令人心悸的烈日和令人窒息的濕熱剛剛消退,但夜色並未帶來清涼,相反,一種陰冷的、帶著刺骨水汽的粘稠涼意正從四麵八方的黑暗沼澤裡悄然滲透出來。寂靜深處,不知名的毒蟲在草叢中摩擦著薄翼,發出永無止歇的聒噪鳴叫,時遠時近;遠方密林中,偶爾傳來夜梟或是某種野獸尖利的長嗥,劃破濃得化不開的黑暗,旋即又被更沉重的死寂吞沒。每一株巨大水杉的扭曲黑影,每一蓬低矮灌木在微風中搖擺的不規則輪廓,此刻都像是張牙舞爪的活物,隨時可能從夜色裡撲出嗜血的爪牙。

帝辛的中軍大帳,用粗壯的梁柱和雙層厚厚的粗帆布撐起,比起營中大多數簡陋的草頂泥牆營棚,已算得上豪華堅固。但此刻,帳內隻點著兩盞燈油幾近枯竭的青銅燈盞,光線昏暗得如同黃昏的囚籠。

王踞於帳中唯一的髹漆木案後。一件赤色內襯的黑色犀甲隨意地敞著前襟,露出下麵白色絲質中衣的衣領和緊繃的脖頸。他的臉,曾被王都貴女讚為“玉相天神”的臉,此刻被疲憊、深重的憂憤以及一絲近乎瘋狂的壓抑戾氣所覆蓋。原本光潔的下巴爬滿了亂糟糟的、粗硬的青色胡茬;臉頰微微凹陷,在跳躍的昏暗燈光下投下濃重的、不規則的陰影。他那雙曾經讓臣子不敢直視的眼眸,深處如同被點燃的幽暗森林,密佈著陰鷙燃燒的紅絲。

“說!”

他的聲音低啞,如同滾過灼熱的沙礫,打破帳內令人窒息的沉默,看向跪伏於地上的斥候將領。“寡人的虎賁、攸地的武士、周人的強弓……寡人傾儘精銳壓進這片爛泥坑裡,不是為了聽你說……寸步難行!”

那跪伏在地的斥候將領肩胛骨高高聳起,甲葉下**的肩背上縱橫交錯著數道被尖利藤蔓或某種毒刺劃出的血痕,深紅腫脹,在白日悶熱夜晚陰寒交替之下已經開始隱隱泛出膿水邊緣的淡黃。他每吸一口氣都帶著渾濁的嘶聲:“回稟我王……南麵……南麵那片沼林更深……鬼藤……比昨日遇上的更加粗韌……上麵生滿黑刺,沾血就爛……”他艱難地吞嚥了一下,喉結劇烈滾動,乾裂的嘴唇被恐懼浸染,“還有……蛇……無……無數!鑽天的巨樹根係虯結成網……樹杈上……沼澤淺水裡……全是……黑底帶金圈的蝰蛇!白日裡……白日裡就有三名精悍的傳令官,被竄下來的毒蛇……活活絞死咬殺……連救援都……都來不及!那鬼地方……根本……就不是人走的……”

將領的額頭死死抵在冰冷的、沾滿泥汙的席子上,身體因恐懼和彙報時引動的肩背傷口疼痛而微微痙攣。

帝辛放在膝上的雙手猛地攥緊!拳骨因為瞬間的巨大力量而摩擦發出清晰的嘎巴聲!木案邊緣放著的一盞盛滿溫水的陶杯被這驟然爆發的力道帶倒,“哐啷”一聲在桌麵上翻滾,涼水潑濺開來,淋濕了堆在旁邊幾張繪在粗糙獸皮上的水澤地形圖——那些墨線和簡陋標記瞬間就模糊成了一片片無法辨認的汙漬。

“那依你之見,”

他的聲音如同即將爆裂的弓弦繃到極致,“寡人這幾萬精兵,就在這臭水窪子裡腐爛?!等著那些泥潭裡打滾的夷方猴子們夜裡爬上樹頂……拿吹箭吹瞎你們的狗眼?!等著從你們的屍骨上趟過去?!”

巨大的怒氣和一種因久困不得進展而生的暴烈殺意幾乎要從帝辛身體的每個毛孔裡迸射出來,帳內的空氣如同凝固的鉛塊,沉甸甸壓在每個人頭上。那將領連牙齒都在打顫。

就在這時,大帳厚重的粗麻氈門簾被輕輕掀起一角。一絲微弱月光和沼澤地的濕冷腥味隨之流入。進來的卻是攸國此地的最高統治者,攸侯喜。

這位蠻夷侯爵的穿著與商軍截然不同。他沒有披掛沉重的青銅劄甲或犀皮甲冑,上身僅著一件深色麻布裁製的無袖短褂,露出兩條肌肉虯結、遍佈或新或舊疤痕的褐色臂膀——一條深可見骨的鋸齒狀傷疤蜿蜒至鎖骨附近。下身圍著某種堅韌水獸皮縫製的短裙,雙腿沾滿了黑綠色的淤泥。但他身上最引人注目的飾物是一條掛在頸間的項圈——它由某種神秘動物的粗大脊椎骨節串聯打磨而成,每一節脊椎骨中心都被極其精細地掏空一小孔洞,裡麵嵌滿了極細小的、閃爍著磷火般青碧光澤的綠鬆石顆粒。項圈前端垂掛著一塊精心雕刻成彎曲盤繞蛇形的玉璜,綠玉的質地溫潤,蛇頭微揚,分叉的蛇信若隱若現。

侯爵臉上皺紋深刻如刀斧劈鑿,眉骨突出,眼窩深陷如同藏匿著幽潭。深陷的眼睛掃過帳內凝重的氛圍和跪伏在地、噤若寒蟬的斥候將領,並未行禮,隻是上前兩步。

“偉大的王啊,”

攸侯喜開口,聲音嘶啞低沉,帶著濃重的口音,如同粗糙的沙石在摩擦,“樹與泥沒有眼睛,但毒蛇和藤蔓卻像守衛在‘大澤’入口的忠犬。”

他抬起枯硬如老木的手,粗糙的手指指向南方那片令人絕望的黑暗方向。“那些‘蛇婦’,纔是這片土地真正的眼睛和喉嚨。”

“‘蛇婦’?”

帝辛眼中的戾氣並未消散,隻是鋒利的目光瞬間釘在了攸侯喜臉上那個微微發亮的綠色蛇形玉璜上。

“是那些夷人最厲害的‘水婆子’,”

攸侯喜粗糲的聲音如同夜梟磨爪,“她們穿著和藤蔓一個顏色的草衣,頭發上盤著活的毒蛇,鑽進水裡比魚還快!”他那深陷的眼睛裡似乎燃起了一點微弱的光,屬於森林部族特有的狡黠與生存法則在陰沉的瞳孔深處閃過,“她們隻認自己的沼澤小徑,神出鬼沒。靠你們商人的甲車……陷進去就隻剩填坑的命。”

他頓了頓,枯硬的手指指向那些被水漬洇成一團亂麻的獸皮地圖——那方向確實直指南部那片噩夢般的沼澤密林。“但,在這片土地上,”

他脖頸上那枚蛇形玉璜在微光中散發著幽幽青芒,“隻有用土人的法子,才能抓住土人的尾巴。她們白天都沉在沼澤最深的老窩裡,像蛇一樣隻在夜裡滑出來……但我們知道她們在那些巨大的、朽空的老水杉樹乾裡開出來的洞窟……像蟻後的秘巢!”

帳內陷入一種死寂的權衡。商王的臉色在昏暗的燈光下如同黑鐵鑄就,緊繃的肌肉線條顯示出內心劇烈的交戰。斥候將領的每一句描繪都如同鬼爪撕扯著戰略圖景,而攸侯喜那雙深陷的眼眸中閃爍的算計、期待與恐懼的雜光,他脖子上冰涼蠕動般蛇形玉璜所散發出的那種近乎陰間的異樣氣息……這一切都沉甸甸地壓在帝辛的胸口。

“拿不下‘蛇婦’,這爛泥坑就是我的商軍、你攸侯的國境、還有那些周人小兒的埋骨場!”

帝辛的聲音如同炸裂的寒冰,“明日!寡人要見到你的辦法管用!寡人親自去‘請’這群鬼婆子出來!”

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猛地轉向南方那片深沉的黑暗,如同受傷的凶獸死死鎖定了仇敵的咽喉。

腥熱的血像一股細小的暖流,沿著沉重冰冷的青銅鉞刃邊緣無聲地蜿蜒。

一滴,滾燙。又一滴,沉重。

它悄無聲息地落下,砸在堆積著腐敗落葉、浸透了無數種汙物和死亡氣息的、粘稠濕漉的爛泥地上。

噗。

隻發出一個沉悶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響,便迅速被那無邊的、散發著死亡氣味的黑暗沼澤所吞噬、覆蓋。

遠處,還有零星的、如同被掐斷了脖子的公雞垂死前淒厲尖鳴似的喊殺聲、刀劍撞在枯木上的悶響、肉體沉重撲倒的噗通聲傳來,但已經稀稀拉拉,構不成持續的威脅。這片被遮蔽在巨大水杉和絞殺藤蔓下的沼澤一角,戰鬥走向了尾聲。空氣依舊粘稠沉重得令人窒息,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新鮮的濃烈血腥味,刺鼻地混合著朽木的腐爛氣味和水藻的鹹腥。

帝辛手中那柄環首獸麵紋青銅大鉞的刃口,此時正死死地抵著地麵。它剛剛完成了一次斬斷頸骨與肌腱的使命。一個**著上身、隻圍著獸皮裙的壯碩男子——此刻隻剩下一具兀自微微抽搐的無頭軀體,扭曲地跪倒在帝辛腳邊粘稠的黑色泥漿裡。斷裂的脖頸處,深紅色的肌肉和白色的筋絡森然外露。而在那軀體前方幾步之外,一個須發虯結、麵目因為驚駭和死亡而徹底扭曲變形的頭顱,在泥水中半沉半浮,沾滿泥漿的眼珠空洞地瞪著低垂的、如同沉鉛般的天穹。

“夷方渠率……盤瓠……”

攸侯喜的聲音從帝辛身側不遠處傳來,帶著劫後餘生的粗重喘息和一種勝利的興奮,“此獠……乃‘蛇婦’部族中最凶悍的獵犬之一……”

帝辛甚至連一絲眼神都沒有賜予那具還在冒著溫熱血氣的無頭屍體。他那雙如同烙鐵燒紅的眼睛,越過眼前彌漫的淡淡水霧,死死地釘在約十步外,沼澤水澤邊緣,那株古老得彷彿活化石的巨大水杉樹下。

一個形容枯槁、白發如亂草的老嫗,被兩名孔武有力、渾身浴血的商軍虎賁死死反扭雙臂壓著,跪在積水的汙穢泥漿裡。她乾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上身僅裹著已經看不出本色的破爛水草編織物,裸露出的灰褐色麵板如同千年枯樹的樹皮,布滿褶皺與青黑色的斑點。但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深陷的眼窩裡燃燒著!如同兩點深井裡倒映的毒火,沒有絲毫恐懼,隻有一種刻骨銘心的、足以灼燒靈魂的仇恨,死死釘在帝辛身上!她緊抿的嘴唇無聲地翕動,彷彿在詛咒著某種亙古的語言。

就是在親手砍下那自稱“盤瓠”的夷方悍將頭顱的瞬間!當青銅鉞切割骨肉、滾燙鮮血濺落在臉上帶來奇異的灼痛感時——帝辛的耳朵裡,毫無征兆地、清晰地灌入了一個冰冷的聲音。不是聽覺,如同在祭祀時文武帝乙塑像旁聽到的那種直入骨髓骨髓的低語!這一次更近、更銳利,像錐子鑽入腦髓!帶著令人靈魂凍結的韻律與古老的預言:

“血染淮水……天厭汝德……十祀之內……西方牧誓……鹿台火起……”

咚!

帝辛原本挺立如劍的身軀猛地一震!右腳像是被無形的重錘狠狠夯擊在地,足下濕滑的泥水混合著敗葉驟然四濺飛散。他手中沉重的青銅鉞也隨之往爛泥裡猛地一頓,發出沉悶的聲響。

周圍瞬間死寂一片!連那幾個準備捆縛“蛇婆”的軍士都停止了動作,驚疑不定地看向他們的王。攸侯喜臉上那份剛浮現的喜悅如同被瞬間凍結。

牧誓?鹿台?這是誰的聲音?是從何而來的詛咒?是腳下這具無頭屍體的魂魄?還是眼前那老邁“蛇婆”乾癟嘴唇無聲念誦的毒咒?亦或是……某個更加古老、更加至高無上的存在,借這彌漫的血腥氣味降臨的聲音?!

他猛地抬頭,布滿血絲的眼睛如同燃燒的炭塊!狂暴的視線越過跪在泥水裡、目光如同淬毒荊棘般刺人的白發老嫗,越過高聳入雲的水杉樹梢那參差猙獰的剪影,直刺向被濃密枝葉完全遮蔽的西方天空!

那裡,隻有沉鉛般的烏雲低垂翻滾,沉重得如同潑墨凝固,不見一絲縫隙。彷彿那來自未知方向、名為“牧誓”的巨大命運,已經如同天傾巨印,徹底堵死了所有通向未來的縫隙。

血紅的晚霞如同天神打翻的染缸,粗暴地潑濺在大邑商的城垣和鱗次櫛比的屋頂上,染紅了一切。帝辛二十五年,商王曆的六月。戰爭的車輪無數次碾過血染的疆土,王歸來了。沒有當年初伐夷方時萬眾空巷的獻俘凱旋遊行。王都上空那股無形的壓力,似乎比四年前離開時更加沉重粘稠。空氣裡,除了商族人固有的塵土、汗味和青銅氣息,還悄然混雜了更多陌生的、帶著野蠻力量的氣息——南方的棕櫚纖維繩索、東海之濱鹹腥的貝類、還有那些來自被征服之地的異族戰俘身上散發的膻味。喧囂的市井聲浪依舊,但在那些市肆交易時彼此壓低嗓音的嘀咕聲、街頭偶爾橫衝直撞、駕馭著載滿粗重南方銅錠車輛的新貴們粗鄙的嗬斥聲裡,商族故舊們臉上的憂色如同陰雲日漸濃重。

王車碾過青石板鋪就的寬闊主乾道“大道”,駛向王宮西側那片專供君王田獵休憩、同時也是王族離宮的闌地。這地方曾是文丁王遊幸之所,依山臨水,林木蔥蘢,建有行宮、苑囿和馴養獵物的圍場。此刻正值盛夏,蟬鳴鼓譟得震耳欲聾。

“歇一歇。”

帝辛的聲音從車帷內傳出,低沉而平穩,帶著長途跋涉後的淡淡疲憊感,聽不出更多情緒。車駕在闌地離宮前那片綠樹掩映的空地停下。

年輕的宰臣椃,幾乎是王車停穩的同時,便如一陣輕風般從宮門內小跑而出,迎至車駕前。他一如既往地恭謹溫良,動作優雅麻利,伸手攙扶正欲下車的王時,姿態如同捧著某種易碎的無價之寶。他穿著整潔乾淨的深衣,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與歡喜,聲音也是精心控製的清澈柔和:“恭迎我王!夏暑炎炎,車馬勞頓,辛苦了!”

帝辛扶著他的手臂,一步從華麗的王車踏到地上鋪就的平整方磚。目光掃過這處熟悉的宮苑——那株巨大的白果樹枝葉蔽空,投下偌大的清涼陰影。蟬噪依舊震耳欲聾,一聲聲“知了——知了——”如同鈍刀鋸木,單調得令人心煩意亂。他鬆開椃的手臂,微微揚了一下下巴,示意免去繁禮。

“庚申日……”

帝辛低聲自語了一句,目光掃過垂首侍立、等待吩咐的椃,又看向他身後侍從手捧的一卷顯然是早已準備好的、記錄財物的細密賬冊簡牘。他的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晦澀難明的幽光,快如閃電,無人能察。“跟了這些年,辛苦……有勞。”

他頓了頓,目光終於落在椃那張溫順恭敬的臉上,聲音恢複了慣常那種帶著一絲金屬摩擦質感的平穩:“賜爾貝五朋。”

“貝五朋”!

此語一出,饒是椃一貫沉穩,那低垂的眼簾之下瞳孔也驟然收縮!雖然飛快地被他掩飾過去,但身體一瞬間的繃緊和那深深俯下去的腰背弧度,卻泄露了內心的滔天巨浪!他身後的幾個侍從更是呼吸齊齊一窒,眼觀鼻,鼻觀心,噤若寒蟬。

在大邑商,貝朋雖非流通貨幣,卻早已是宗室貴戚巨賈權臣之間確認價值、衡量功績與賞賜的硬通貨!尋常一朋已是尋常中士之家半年的用度;三朋可置辦良田數畝,嫁娶貴族淑女亦算豐厚聘禮!五朋之賜,價值連城,足可在王都購置兩進院落的華宅一座,加上三五個世代生息其間的仆役!

對椃這等年輕的近侍宰臣而言,這幾乎是超擢三級,立地封侯般的潑天富貴!然而……這富貴的背後,是那趟橫跨淮水、在毒蛇與爛泥裡拖行兩百多個日夜的血路!是戰場上無數甲士的哀嚎與堆積如山的屍骨!是每次大勝之後回到都城,都能在朝會上嗅到的、那些老世族愈發不加掩飾的冰冷敵意!

“臣……臣愧不敢當!”

椃的聲音帶著被巨大衝擊震顫後的、難以自抑的哽咽,膝蓋一軟就要重重跪下去。

侍立的宮人早已按慣例準備好了物什。一個精美的螺鈿漆盤被呈上,裡麵整整齊齊放著五串貝朋。每一朋皆由十枚大小均勻、色澤潔白如雪的海貝串聯而成。貝殼被打磨得光滑異常,在樹蔭縫隙漏下的熾烈陽光裡反射出刺目的、近乎妖異的高光。

“拿著。”

帝辛的視線從那些貝幣上掃過,如同看著案頭尋常的擺設。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惡。“應得的。”

椃伸出微顫的雙手,珍而重之地接過了那隻沉甸甸的漆盤。白皙得近乎有些病態的麵板,在耀眼的陽光和刺目的貝幣反光下,與貝幣雪白溫潤的色澤幾乎融為一體。

就在這捧起盤子的瞬間,就在那五串價值連城的白色貝殼在刺目的陽光下折射出一片令人眼花繚亂的、白得沒有任何溫度的光芒之時,帝辛的目光凝滯了。

五朋。五串。

他的大腦深處某個角落,忽然無端地閃過一個畫麵:王師自帝辛十年征伐夷方,那場慘烈得不值一提的“勝利”之後班師途中,經過一處被拋棄的、巨大的露天葬坑。那裡層層疊疊堆放著的,恰恰是商軍前鋒旅“虎賁前衛”的精銳甲士屍骸。那些熟悉的麵孔被汙泥、血汙和腐草覆蓋,身體扭曲變形,無法儘數收殮。他當時……記得似乎是派椃……清點數量?那個跪在屍坑邊緣的清秀身影,聲音顫抖地回稟著:殞身士卒……約……五十人……對,整五十人!

這串無由的思緒與眼前這五串貝朋驟然重疊!白色冰冷的貝殼與那些青白色的僵硬麵孔……冰冷的無生命光澤與屍坑腐土的暗沉……五朋的光亮映照著的年輕宰臣溫順恭敬的臉,與跪在屍坑邊掩不住驚惶與悲傷、等待他命令處理屍首的那張臉……

噗嗤。

一聲極其短促、突兀的笑聲,猛然從帝辛緊抿的薄唇縫隙裡迸了出來!

那笑聲帶著金屬刮擦般的毛邊,像是什麼堅固的硬物突然開裂。緊接著,更強烈的、如同堤壩決口般的狂笑聲轟然爆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暴烈的狂笑聲如同雷霆驟然在白果樹濃密的樹冠下炸響!一瞬間,震碎了午後死寂的空氣,將尖銳刺耳的蟬鳴都壓了下去!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跪在地上恭敬捧著價值五朋的漆盤的椃,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慘白如同那盤中雪白的海貝!捧著漆盤的雙手抖得如同秋風中的枯葉,盤中昂貴的貝幣嘩啦啦互相撞擊作響!他身後的侍從們一個個如同瞬間被凍僵的木偶,眼神驚恐得如同撞見了擇人而噬的太古凶獸!

整個宮苑門前,隻剩下帝辛那近乎瘋狂的、毫無征兆爆發出的、足以撕裂胸膛的狂笑聲!他仰著頭,看著白果樹巨大樹冠縫隙間漏下的那些刺眼得如同燃燒箭矢的陽光碎片,胸腔因為劇烈的震動而急促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無法形容的嘶啞嘯音。

笑得近乎岔了氣,他才猛地停住。劇烈的喘息如同破舊的風箱,帶動寬闊的肩膀起伏不定。

“……笑……寡人方纔……忽然想起一件……有趣之事。”帝辛的聲音因為劇烈的喘息而斷斷續續,語調卻陡然又沉冷下去,彷彿剛才的瘋狂不曾發生。他的目光如同粘膩的墨汁,再次落到椃顫抖的雙手捧著的螺鈿漆盤上,掃過那五串在陽光下刺目白亮的貝幣。

短暫的喘息之後,帝辛帶著血絲的目光緩緩下移,最後釘在了椃身後宮苑那雕飾著夔龍拱繞太陽的垂簷一角。

一條深青色的蝰蛇,不知何時盤踞在那雕飾的凹痕裡,身體蜿蜒起伏如同陰刻的紋路。

它的腹部鼓脹,似乎剛剛吞下一隻獵物。一雙冰冷的、金環狀的豎瞳,沒有任何情緒地穿過庭院空間的塵囂與光影的距離,正幽冷地、無聲無息地,俯視著庭前的一切,彷彿端坐雲端的神靈。

這突如其來的生物視線,與他記憶中在昏暗祭祀大殿中投射而來的、那象征著至高神鬼意誌的、同樣冰冷漠然的九鼎饕餮目光,驟然重合!

啪!

一聲輕微的悶響。帝辛的手指不經意地擦到腰間那枚從不離身的玉圭。溫潤的玉質觸感傳來,與指骨間彷彿永遠無法消散的、記憶中被“父親”的低語詛咒而瞬間烙下的炙痛感劇烈對衝。

他微微闔上布滿血絲的眼,深深吸了一口闌地午後灼熱的、混合著草木氣息與遠處市囂的空氣。白果樹的濃蔭下,蟬鳴不知何時停了,死一般的寂靜沉澱下來。

那壓抑不住的、瘋狂又冷冽的笑,彷彿從未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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