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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金椽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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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宮大殿那琉璃鴟吻之上,寒霜在死寂中凝成灰白堅鐵。寅時過半,濃墨般的夜色沉沉裹住天地,唯有宮牆邊青銅風鐸偶爾在凝滯寒氣中發出微弱呻吟,其下巡行的皮甲衛士每踏一步,足底薄冰碎裂的聲響便重重錘擊在寒夜裡。龐大宮殿唯一的亮光來自九級高階頂端,巨大玄鳥屏風前搖曳的青銅燈樹,燭火在墨玉地磚上投下龐大詭異、彷彿正俯身噬人的陰影。

祖己垂首跪伏在這令人骨髓生寒的冰涼黑石地上,已支撐半刻有餘。他雙手恭敬托舉一隻精巧獸麵紋銅匜,溫熱蜜水在匜中輕顫。麻布深衣單薄裹住年輕軀體,寒冷氣息絲絲縷縷侵透肌理。額前一縷散落烏發隨他幾不可察的呼吸輕微起伏,身體姿態沉靜如磐石刻成。數尺開外的闊大漆木矮榻上,父王武丁側身向壁而臥,深臥入厚厚玄狐裘衾之中,呼吸均勻悠長,彷彿深潭潛遊。唯有裘衾邊緣探出的那隻手,指節如山脈隆起,依舊剛勁遒勁。

祖己耳廓捕捉到父親呼吸深處一絲微妙滯澀,彷彿潭水之下有寒冷暗流拂過古老岩石。他眼簾極其輕微地抬起,目光迅疾如電滑過父王衾被肩部的輪廓。

隻是翻身而已。他眼底那根無形之弦鬆弛了一縷,額顱重新低伏下去。屏風巨大的黑影如實體般沉沉壓迫著他年輕卻已積滿疲憊的脊背。

遠處傳來雞人悠遠單調的唱報聲,東方極微處,一縷淡青色晨曦終於穿透了玄色的簾幕,它鋒利如刃,勾勒出宮殿連綿屋脊生冷而決絕的輪廓。沉重的殿門悄然滑開尺餘空隙,無聲湧進的寒風中裹著眾多內侍,捧著冰冷的銅盆清水、布巾、香料魚貫而入。殿內瞬間充斥著鮮活水氣和辛澀木犀混合的凜冽味道。

祖己如拂去枝頭落雪般輕柔放下銅匜起身,腰身微微僵直痠痛讓他動作極其克製。然而——

“昨夜……可醒了五回?”

低沉略帶沙啞的聲音自背後矮榻傳來,雖輕,卻似一枚寒冷冰針驟然刺破清晨薄霧。

祖己身形彷彿被凍結,旋即緩緩轉身,低首躬身:“回稟父王,兒臣……隻起身四次。”聲音沉穩謙和如同無波古井。

“孤聽見了。”武丁已自行坐起,玄狐裘衾滑落腰間,素色單衣下骨骼輪廓分外清晰。戎馬生涯雕琢出的鋒銳,在這清臒麵龐上如刀斧砍鑿。他沉靜目光越過玉階,穿透距離落在階下長子的身上,目光彷彿能剝開一切表象,抵達血脈最深處的搏動。“風寒初起,仔細熬壞了身體根基。祭禮諸事,自有大巫、卜官承擔操持。”他接過內侍跪遞的熱布巾,狠狠按壓麵龐,顴骨處短暫留下兩塊赤紅。“下去,讓庖廚給你煨碗參湯暖身。”

“兒臣遵命。”祖己鄭重再拜,後退兩步方轉身步出大殿的森森暗影。

他甫踏出殿門,一道鋒利如刀的晨風卷裹著肅殺寒意撲麵而來,衣袂被風猛地帶起,露出單薄肩背的輪廓,隨即隱入殿外混沌未明的晨光之中。

王宮一隅,柔懿殿內雕花門扉緊閉。椒泥燻烤過的牆壁散發溫暖甜香,與濃鬱藥膏的清苦氣息交織,無聲蔓延。

婦婌斜倚在鋪陳著厚厚錦褥的軟榻上,長發如墨雲垂瀉肩頭。她麵頰微側,任由貼身女奴輕柔按捏緊繃的肩頸。薄薄紗帷過濾後的光線,柔化了那眉目間刻意經營的病態嬌弱。她眼波流轉,似無意低語,語聲如春溪淙淙:

“仲春祭典那日……妾病體難支,隻得隔窗遙想殿前盛況……聽聞吾王……心甚悅慰?”

話音嫋嫋,她尾音輕巧上揚,纖細手指撚著一枚殷紅桑葚輕輕擱在唇邊,又微微蹙眉放下,指尖一點豔紅在細瓷盤上洇開:

“祖己那孩子……”她頓了頓,目光似籠著輕煙,“年方十六,竟能肩承屍祭之責了?……此等重任,怕是連……”

榻畔矮墩上,武丁正對著一攤散亂龜甲骨片,借著獸形玉燈座昏黃燭光細辨其上如蛛網蔓延的灼燙裂紋。聞言並未抬眼,隻是喉間發出一聲低沉含混的回應,唯有眉間那道刀砍斧鑿般的深刻豎紋,驟然間繃緊了幾分。

婦婌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掠過武丁沉鬱的側臉,溫婉柔順的眼底深潭之下,一根冰寒毒刺瞬間浮現又一閃而逝,快如冷電。她輕輕側過頭顱,一綹青絲滑落頰邊:

“說來慚愧……妾這病遲遲纏綿不散,終是心頭結著鬱氣驅之不去。”她幽幽一歎,語聲輕飄如同夢囈,身體柔弱地蜷縮了幾分,“前日偶入魘障,恍惚竟見……先王威嚴神容隱約顯化……”

武丁辨讀兆紋的手指驟然凝滯。

“……夢魘幽深莫測,先王隱於黑霧,口吐箴言如驚雷貫耳……”婦婌的聲音愈發輕軟纖細,幾乎被燃燒的燭火吞沒,肩膀難以察覺地瑟縮了一下,“其言道……王廷之中……竟生德不配位之戾氣……暗損宗廟基業……恐……”

“誰?!”

武丁霍然抬頭,捏著龜甲的手指瞬間因巨力而骨節畢露!那目光如冰冷的投槍,穿透搖曳燭火的氤氳,直刺婦婌那雙蒙著淚光的瞳仁深處,似要將其徹底洞穿!

婦人似受無形雷霆重擊,身體猛地一顫,臉上血色倏然褪儘,淚珠瞬間滾落,在脂粉勻淨的臉上劃開兩道亮痕。她纖纖玉手捂住了唇,惶恐如同驚鹿:“妾……妾胡言亂語了!神恩如淵似海,妾這混沌病體如何窺得其中玄機……吾王莫要當真!……”她泣不成聲,肩頭輕顫更甚,每個字都帶著精準的刺痛,“隻是……隻是這般夢魘纏身,妾思及祖己……深恐那‘屍’位重如山……少年心力若失持衡,心神一瞬失守……神明洞察秋毫,微瑕亦難逃天目啊……”

燭火“劈啪”一聲爆響,濺出一粒灼燙的星子。

暖房裡甜膩溫熱的空氣瞬間凍結凝固。武丁臉上的血色頃刻褪去,蒙上一層寒徹骨髓的青灰。下頜肌肉繃緊如拉滿的硬弓,他死死盯著跪在麵前啜泣的身影,目光卻彷彿穿透了她柔弱的形體,穿透重重宮闕的堅固牆壁,驟然拉回到祭禮大典之上——

祭台高聳如肅穆的山巒。正午陽光像無數金針射下,萬鈞重量狠狠壓在中央那人年輕單薄的肩背上。祖己身著沉重繁縟的禮服,紋絲不動立於“禁”案之後,禮冕垂下的十二旒白玉珠晃蕩,在蒼白的麵孔上投下搖顫的光斑和深重的暗影。那件象征無上榮寵的屍祭禮服,華美絕倫,此刻卻形同金玉鑄就的巨大囚籠。他低垂眼簾的目光死死鎖定在足尖前方“禁”案上最細小的一片雲紋上,試圖藉此維係岌岌可危的鎮定。巨大青銅鼎中,檀香的青煙如冰柱般凝固在無風的廣場上空,連線著玄天與後土,濃烈的犧牲被焚燒的腥甜氣味熾熱升騰,裹挾著油脂焦糊的味道滲入廣場滾燙的空氣,形成一片奇異厚重、令人幾欲窒息的巨大漩渦。

祖己強迫自己維持著絕對的靜止。隻有垂落的玉旒因劇烈心跳敲打著額角的血脈而抖動出難以察覺的微光。意識在巨大的壓力下漂浮恍惚,自己彷彿不再是祖己,而成了成湯王馬蹄踏過的壯闊山河,成了無數乾戈飲血沙場,無數功業堆砌而成的人形磐石!

當司禮卜官蒼老遒勁的聲音,如同遠古巨鐘轟鳴,一聲驚天動地的“——跪!拜——!”撕裂晴空!廣場之上、如同無儘黑色森林般的冠冕與身影齊刷刷轟然坍塌,重重叩拜在冰冷祭壇白石上!武丁身披象征王權的最莊重玄端朝服,立在所有臣僚的最前端,雙膝沉實地撞擊堅硬石麵,以額觸地。整個廣場瞬間凝固成巨大冰坨,隻餘卜官那彷彿從九幽之下掙紮而出的悠長禱言在天地間爬行:

“祖蔭煌煌……佑我……大……商……”

祖己立於“禁”後,挺直的身軀如同承受天地重壓的石碑,幾乎能聽見骨骼在巨大壓力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厚重祭禮華服之內,汗水如漿奔湧,那熾熱陽光下的冕服彷彿從內部開始燃燒,滾燙的烙鐵般灼燒著他的肌膚骨髓。腳下冰冷的祭壇開始旋轉,周圍山呼海嘯般的臣服身影化作碾壓而來的巨浪。腦中隻剩一片灼熱的空白,唯有一個絕望意念死死支撐著他:完成,必須完成這場無休的儀式……終於!卜官那裂帛般淒厲悠長的“禮——畢——起——!”如赦令降臨!武丁沉穩起身,抬頭——那如九天雷霆般銳利的目光穿透仍在兀自震顫的玉旒珠簾,毫無偏移地劈落在祖己臉上!那目光蘊含的穿透力,如千鈞重錘擊碎了祖己最後強行堆砌的防線!眼底深藏最後一絲偽裝出的堅實,瞬間崩塌瓦解,露出裡麵無儘的蒼白和即將被“太子”二字徹底榨乾的疲憊枯井。

那祭台之上強弩之末般的僵硬,那瞬間崩塌的眼神……此刻在婦婌刻意編織的“神諭”罅隙裡飛速放大、扭曲,最終定格為一幅令他毛骨悚然的圖景!武丁猛地閉上雙眼,一股冰冷徹骨又無可轉圜的決斷,混雜著來自生命深處遙遠的痛苦回聲——那是年幼時,父王小乙冰冷而無可抗拒的聲音“孤當年,亦是……被小乙王……放出!於曆下……看黍苗青黃!”如同深埋的骨刺被拔出一般,裹挾著宿命般的寒潮,從脊梁骨一路躥升!沉默如同無形的巨磨,緩慢地、沉重地碾壓著暖房稀薄空氣,將那椒泥暖香和所有微弱的生機一並壓得粉碎。

沉寂如同凝固的堅冰。良久,武丁低沉嘶啞的聲音才艱難地破開這片死寂,字字彷彿淬過隆冬冰棱,沒有半分暖意:“病中囈語,不必縈懷……安心養病罷。”這與其說是寬慰,不如說是一道斬斷一切言語的冰冷敕令。話音剛落,他長身猛然暴起!黑色廣袖帶起的勁風,如同一隻無形的巨掌掃過榻邊,將那隻跳躍著、象征著他心潮最末一點漣漪的燭火猛然撲滅!暖房刹那陷入濃稠如墨的陰影。婦人愕然抬起的臉孔,被黑暗切割成破碎的光塊,唯有眼中那抹還來不及徹底斂藏的、毒蛇亮出獠牙般的森冷鋒芒,在徹底吞沒她的黑暗來臨前,刺破了最後一瞬的光線。

嚴冬朔風裹挾著刺骨的冰粒與塵沙,在殷都的宮牆與閭裡間瘋狂怒號嘶鳴,颳得人麵皮生痛。祖己居住的東宮偏殿院前,幾棵虯曲光禿的老棗樹枝丫在勁風中痙攣般地抖動,形如攫人的鬼爪利刺。

一道比北風更冷的敕令,劈開混沌天光砸進了這方死寂庭院:

“王命:王子祖己,年富力強,當體察下情,明識黎庶之苦。即日起程,親赴洹上小邑,觀農桑稼穡,務於土地!”命令毫無情感,如同冰凍三尺的大河裂開。宣讀王命的宮廷衛尉止步於院門之外,如同隔絕一切的界碑。

祖己直直跪在鋪滿寒霜的凍土之上,呼嘯的風捲起冰沙抽打在他臉上,迅速黏住了額角冷汗未乾的痕跡。眼前一切都如同夢魘裡的場景:祭壇上蒸騰扭曲的煙霧,無數模糊臣工仰伏朝拜的容顏,最後都扭曲彙聚為——柔懿殿那垂落的紫絨帷幔縫隙,婦人貼身女奴悄然遞向自己一方氤氳著暗色香氣的絲帕……

“兒臣……”他嘴唇顫抖開合,聲音被風撕得粉碎,唯有唇形透出幾近乞求的殘音,“但求……侍奉父王……晨昏……”他撐在冰冷地麵的雙手開始劇烈地痙攣抽搐,指甲因過度用力摳進堅硬凍土,關節泛出死白。那頂曾象征無上尊榮、如今卻化為無形巨劍的“屍主”之名,此刻驟然墜落,斬斷了他與至高王權之間僅存的脆弱聯係。母親早逝時那張在重重錦被裡蒼白枯萎的臉龐,如泛黃的舊影從塵封的記憶裡撲出,緊緊纏繞住他冰冷僵硬的身體。風猛地灌入喉間,哽住了他所有未儘的哀音。

衛尉如同麵對一塊朽木般毫無反應,冰冷清晰重複:“即刻!”

雜遝堅硬的靴聲踏碎冰麵靠近,幾名宮衛如鐵柱般圍攏,臉上彷彿罩著萬年冰殼,透出不容置疑的殘酷壓迫。他們沒有粗暴拖拽,隻是以一種無可抗拒的方式,半攙半架地將祖己從地上“拔”起。他站立的姿態虛浮,像一個被抽空筋骨的簡陋偶人,腳步踉蹌被動地被拖向庭院門口早已靜候的粗糙青布帷車。

車簾即將垂落,將他徹底封入鐵青色黑暗的前一瞬——

“等等!”一聲急促呼喊撞破寒風。巫鹹的身影幾乎是跌撞著衝入小院,寬大的祭服衣袂在風中狂舞,懷中緊抱一個鼓囊囊的葛布包袱。他完全無視宮衛冰冷的眼神阻攔,直衝車前,將那沉重的包裹一把塞進祖己僵冷如木的手掌之中!

硬冷的邊角硌痛掌心,是竹簡冰涼刻骨的棱角!

“殿下!洹上……洹上水勢……土性……皆有記……”巫鹹語速飛快如爆豆,字字沉重得像滴血的石子,他枯槁眼中渾濁的淚水似要溢位,又被他死死壓抑,嗓音啞如磨砂,“水旱有常……人心……不死……殿下!活著!好好……活著啊!”他用力攥緊祖己冰冷刺骨的手指,彷彿要將自己全部的體溫和那寥寥數字裡的血淚囑托一起狠狠摁進對方骨髓深處,隨即猛地抽回,踉蹌後退,整個人如同突然泄去了所有生命,佝僂得更加厲害,瞬間蒼老了十歲。

厚實的青布車簾“唰——”地落下!徹底隔絕了巫鹹痛苦絕望的模糊麵容,隔絕了東宮熟悉的一角飛簷朽木,隔絕了整個天地間可能僅存的最後一點溫暖光亮。

車輪碾軋過封凍地麵的沉悶“吱呀”聲響起,車把式狠辣的甩鞭聲和呼喝聲混雜在淒厲的風沙呼嘯裡。青布帷車搖搖晃晃,像一個即將咽氣的困獸,駛向王宮那座巨大的、如同噬人巨獸喉管的黝黑洞開門戶。

祖己蜷縮在車廂寒冷逼仄的角落,緊抱懷中那堆紮得骨痛的東西——那是他墜入深淵前,冰冷孤懸的最後一根鐵索。車窗外,世界被狂風攪成一片混沌、絕望的灰黃漩渦。父王口中“曆下黍苗青黃”的生機景象徹底消散,寒風中凍得板結的荒野如巨大的死獸屍體,零星依附其上的窩棚裡,幾雙空洞麻木、比朔風更寒冷的眼睛偶爾閃過。

冰寒刺骨的車板顛簸撞擊著他的臉頰。意識在無邊的寒冷與絕望的昏昧中沉浮。最後殘存模糊觸感,隻有懷中那些竹簡尖銳棱角倔強地穿透層層衣料,硌在冰冷絕望的皮肉之上,是黑暗中唯一真實,亦是唯一的痛楚標記。

洹上邑的石砌官署低矮粗陋,厚實牆壁縫隙間依舊滲出冬日凝固不化的寒意。幾縷微弱昏黃的夕光艱難鑽過半朽的木格窗欞和窗紙破洞,斑駁地投射進來。

祖己伏身在粗糲冰冷的石案上,瘦削單薄的身影被昏暗油燈拉扯得更加細長扭曲,投在身後布滿龜裂的冰冷石牆上。他身上披著半舊的黑色深衣,彷彿連那點微光也吸納殆儘。石案四周散亂堆疊著無數簡牘,大多是水渠淤塞、田地荒蕪、糧倉空蕩和奴隸逃亡的沉痛字句。墨漬如斑駁淚痕,在他嶙峋蒼白的手指關節間凝固蔓延。

一陣撕心裂肺的劇咳猛然攫住了他。枯瘦的身體被劇烈咳嗽猛烈衝擊得像風中柳條般彎曲抖動,每一次喘息都彷彿要撕裂胸肺。石案之上那半卷剛寫到春季種糧奇缺的奏牘被帶翻在地,墨跡汙損了一片絕望的陳情。牆根一隻粗陶土碗裡,剩下半碗渾濁泛著草腥味的黑色藥汁,表麵已凝了薄薄的浮冰般冷硬。門邊昏昏欲睡的老內侍如遭電擊般猛地驚醒,踉蹌搶上欲扶。

祖己用力推開老內侍的手,用手背狠狠揩去咳嗽嗆出的淚水和下頜濕痕,另一隻枯瘦的手卻死死摳進自己單薄的胸襟衣料深處!那並非皮肉臟腑的痛楚,而是深植靈魂的黑色冰窟——早逝母親殘留記憶中的掌溫早已冷卻模糊至不可追,祭壇之上被如山神權和先祖目光碾壓至崩裂的痛苦,婦人那柔懿殿中飄來的、浸透蜜糖與蛇信的甜膩毒氣……最終都凝縮為那方青布帷車簾落下時,將他沉入永恒黑暗荒蕪的決絕與冰冷。

“水……玉……”他胸腔如同被灼熱砂石堵塞般喘息著,聲音嘶啞得刺耳,“玉!孤的……玉璜……碎了……”他忽然失神地伸長手臂,指向牆角暗處一隻矮小蒙塵的粗木幾案,眼神空洞而狂亂,指尖劇烈顫動如風中落葉,“快!擦拭!……父王大祭……不容微瑕……不容微塵!”大顆冷汗順著他瘦削鬢角滾落,粘住一縷散亂青絲。

老內侍佝僂著衝到牆角。矮案上除了厚厚一層浮灰,空空如也,哪裡尋得見半塊玉璜碎片?老人眼淚終於潰堤而出,絕望漫過皺紋溝壑。他隻能用衣袖一遍遍徒勞擦拭那塊塵埃滿布的肮臟幾麵,渾濁淚珠砸落在灰土上,形成一個個更顯汙糟的深色圓點,口中不停重複著無意義的低喃:“老奴擦……擦乾淨了……乾淨了……”

祖己卻彷彿對這徒勞視而不見。他掙紮著甩開老仆的牽扯,跌撞衝向緊閉著那扇沉重冰冷木門的角落。用儘殘存力氣,將門猛地推開!

凜冽如剃刀般的寒風,挾著入骨寒意瞬間穿透他單薄的舊深衣!院中那株不知何時枯死的巨大棗樹僵硬的虯枝,在慘淡的夕照和初露的寒星映照下如同展開的森森骨架。幾枚被遺忘在枯枝尖頂、早已乾癟起皺如老人枯爪般的小棗正隨風淒惶搖動,搖搖欲墜。

祖己如同夢遊者般,蹣跚走向那株枯木底下。單薄身形在晚風中抖索如最後一片懸枝枯葉。他緩緩蹲下身,僵硬得如同石俑。伸出那隻被竹簡磨出硬繭、被墨汁染得烏黑、瘦骨嶙峋如同鬼爪般蒼白的手,以一種近乎朝聖的緩慢與專注,近乎病態地在冰冷散落的浮土枯葉間細細翻找、摩挲著。

指尖觸碰到的冰冷硬物越來越多,那是曆經寒冬風霜、深褐開裂、乾癟蜷縮的野棗核。

“……一……二……三……”他發出夢囈般微不可聞的低語,聲音細碎得被風一吹即散。

“殿下!這風寒邪氣傷人骨髓啊!”老內侍驚慌哭喊,想攙起他。

祖己卻充耳不聞。他眼中、手上、心頭,隻有那些不斷從冰涼凍土下翻撿出來的深褐色種核。冰涼棗核攥在手心帶來的些微刺激驅散了部分寒意,反而使冰冷的軀殼內短暫湧起一絲絲暖意。在他專注如癡的凝視中,這方腳下的凍土旋轉幻化開來:裂開的土地焦渴如龜背,流民眼中空洞絕望似枯井,溝渠裡淤塞的死水……都與他掌中這些堅硬的、小小的生命印記重疊糾纏。滾燙的淚水灼痛模糊了視線,混合著冰冷的塵沙黏在臉上:“……七……八……父王……”他緊緊攥住了掌心冰冷粗糙的棗核,如同攥住這片廣袤大地枯萎冰涼的根脈,“您要兒臣來看的……便是這深埋於寒冬土中的……生命餘燼麼?”

“……十……十一……”指尖刺骨的涼意順著骨頭縫向內侵蝕。

第十二顆棗核剛剛被冰僵的手指攏入掌心邊緣,一陣更加狂野凶猛的寒風從荒原席捲而至!祖己的身體陡然一沉,如同被無形的、巨大冰冷的鐵錘攔腰砸中!一絲剛剛從專注中汲取的微弱暖意瞬間被抽空,鑽心刺髓的寒意從每寸麵板、每個毛孔中狂湧而入,將他體內最後一絲熱氣完全澆滅!那劇烈的顫抖驀地停歇了。

他維持著半跪於地的姿勢,全身隻剩下一種冰冷的、深入骨髓的僵硬與虛脫的平靜。

幾顆深褐色的棗核,從他無意識鬆開的僵硬指掌間滾落下來,跌回到腳下冰冷堅硬的泥土塵埃之中,無聲無息。

殷都郊外,殷商宗廟肅立如亙古長存的巨岩。

天尚未破曉,殿內巨大的青銅鼎爐中僅餘最後幾點炭火餘燼,掙紮著釋放出轉瞬即逝的猩紅光芒。幽暗的殿堂深處,唯有那兩排高聳如林的烏木神主牌位,在極度清寒死寂的空氣裡,無聲散發著冰冷沉重的、屬於神域的氣息。

巫鹹身著最莊重的玄色祭服,佝僂著老邁身軀跪坐在牌位前那幽長甬道的冰冷起點。祭服上的暗色似乎比他本人更深沉。

厚重的殿門緩緩滑開一道縫隙。武丁的身影如一道沉重的、凝聚了北風的暗影,無聲捲入。隨之湧入的刺骨寒氣,將這宗廟本就永恒的冰冷神息凍得更沉更凝。他沒有走向祭壇,甚至沒有上前一步,就停在了離巫鹹佝僂背影不足兩步遠的陰影裡。那暗影如厚重的鬥篷,將老巫師瘦弱的身形徹底覆蓋包裹。

巫鹹蜷縮的背脊似乎又向下塌陷了幾分。他沒有回頭。死寂的殿宇內部,唯有兩人沉重得如同悶雷的心跳聲在冰冷的黑玉石地麵上相互碰撞著、回響著,那聲音彷彿在寂靜中凝結為冰棱。

“祖己……王子……”巫鹹嘶啞渾濁的聲音終於破開這比神域更寒冷的沉寂,每一個字都耗儘了他生命中最後的力氣,沉重地砸在冰玉般的黑石地上,激起無聲的、卻又足以崩碎山嶽的回響,“……薨於洹上邑所。”

武丁岩石般凝固的身形沒有任何變化。隻有按在腰間寬厚玉帶螭龍首上的那隻手,指節驟然凸起,泛出接近屍體般慘烈的青白。那微不可察的顫抖幅度下,蘊含的力量足以使玉帶瞬間崩裂。

時間失去了流淌的意義。無形的萬載玄冰從四麵八方轟然擠壓而至,將他徹底封鑄!玄冰深處,卻又有灼燙熔岩般的巨大撕扯之力在瘋狂爆發衝撞:祭壇上祖己崩裂的眼神,婦人殿中毒香繚繞的蜜語利刃,自己吐出“即刻”二字時兒子眼中星辰的驟然熄滅,遙遠記憶裡曆下那片翠意湧動的黍苗青浪……所有圖景都在祖己薨逝這冰冷的宣判之下狠狠碰撞、爆炸!

武丁猛地合上雙眼!一股滾燙腥鹹的鐵鏽味凶狠地撞擊著喉嚨!他用儘全身血肉之力、甚至是傾儘一國之君所能呼叫的意誌巔峰,才勉強將這口逆血壓回腹腔。喉結劇烈痙攣滾動了一下,動作艱難細微得幾乎可以忽略,卻如同悶雷滾過寂靜神殿。

當他再度睜開雙目時,風暴肆虐的廢墟被永恒的絕對深寒占據,所有血肉都已化為空洞冰海深處無聲湧動的虛空。

“知道了。”武丁的聲音響起。三個字平直、生硬,沒有任何起伏,如同是從極北之地百萬年玄冰層的核心,被利刃強行鑿取的碎片。他旋即轉身,玄色的大氅在冰冷的殿內空氣中劃出一道沉重的半弧。步履第一次顯出了沉滯,彷彿背負著青銅鑄就的整座高山,朝著那兩列如同黑色巨杉般聳立的神主牌位深處走去。甬道深處,供奉著至高無上的先王成湯,供奉著他曾放逐過他如今已然作古的父親小乙的神位。

腳底踩踏冰冷黑石的每一次聲響,都清晰敲打著空曠殿宇的牆壁。他最終停駐在“小乙王”的神主牌位前。

“小乙王”三字在牌上閃爍著冰冷幽光。他抬起右手,彷彿要拂去神龕上根本不存在的一絲浮塵。指尖卻在觸碰到冰冷無情的烏木前懸停。凝固的身影彷彿與那烏木牌位融為一體,成為又一塊沉默的黑色石碑。

“父王,”沙啞低沉,帶著喉嚨深處磨碎的石屑般的聲音對著牌位響起,字字浸透著某種無形的鐵鏽氣息,“您當日……遣兒子往曆下……言道要看那黍苗新綠……”

喉間驟然被無形巨掌扼緊!祖己那具蜷縮在洹上石牆陰影下的單薄軀體,那在寒風中僵硬數著棗核、最終栽入凍土的畫麵,以撕裂靈魂的力量重新攫取了他的意識!沒有青翠!沒有生機!唯有凍結在天地之間的無儘絕望與枯槁!當年他自認承繼自先祖的、冷酷而堅實的訓育之劍,最終斬斷的,竟是自己血脈中最為珍重的那條玉色精魂!這柄本該斬開盛世基業的玉鉞,竟猝不及防地迴旋,砍斷了延續的玉脈!武丁僵立在父親的牌位陰影下,頭顱彷彿重逾千鈞,被無形的力量緊緊摁向冰冷的烏木龕位。那微彎的脊背,宛如另一尊新的黑色石俑被鑄立在幽暗的永恒神座之前。

三年光陰如洹水暗流。仲夏的蟬在濃密宮苑樹蔭裡聲嘶力竭地鳴叫,卻掙不脫承光殿內那沉滯得令人窒息的死亡氣息。濃鬱的龍涎香、藥石的苦澀竭力撕扯混合,也依然蓋不住榻上生命那日漸枯朽的衰敗氣味。

錦褥華榻之上,武丁麵容枯槁如覆蓋一層黯淡金箔。昔日如峻嶺般磅礴浩大的力量被持續數月的沉屙病痛徹底耗損,隻留下薄紙包覆骨骼的猙獰輪廓。每一次呼吸都如同陳舊破損的風箱,掙紮著在死寂空間中發出淒厲的嘶鳴。渾濁的目光在榻前並跪的二子身上吃力地緩緩移動。

次子祖庚,體格魁偉如小丘,方闊臉龐的線條如同斧劈刀鑿而成。他跪得筆直挺拔,目光凝重似鐵鑄的忠誠,始終鎖定著父親每一個艱難吐出的氣息,沉穩但少了幾分內在流轉的華光。三子祖甲,在兄長斜後一步距離跪伏,身形比之稍顯纖細,麵容繼承了母親婦婌的精巧,即使此刻在父王病榻前,那股天然的靈動與暗藏的精明亦如春草難以徹底壓抑。婦人遠立在精繡重帷之旁,一張敷著上好鉛粉的臉龐上,憂戚之色如同精心描畫的妝容,其下強壓著洞穿一切棋局的冰冷以及悄然翻湧的野心之火。

“……王……”武丁咽喉滾動著渾濁刺耳的痰音,掙紮半晌才擠出兩個模糊的字眼,彷彿耗儘最後殘存氣力,“……位……”這兩個字迸出的瞬間,那隻藏在錦被之下、形容枯槁如同荊棘枯枝的右手,突然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地向上抽搐了一下,指尖顫抖著朝祖甲方向——蜷曲又迅速伸直。

婦婌低垂的長睫深處,一絲閃電般的狂喜如同毒蛇吐信瞬間亮起!幾乎在同時被更洶湧的哀慟淹沒了全部臉龐。

祖甲的血液在看清那個手勢的瞬間驟然凝固!旋即化為燒透全身的熔岩!頭顱下意識微微抬起,迎向父王渾濁眼瞳深處那彷彿凝聚了千鈞重托的無儘深淵——那眼神似承諾了他內心深處由野望勾勒出的、至高王座的無上藍圖!

渾濁的眼珠定在他臉上。然而目光隻停留一瞬,如同被滾燙烙鐵灼傷般猛地彈開!空洞地掠過祖甲年輕卻熾熱的麵龐,重新落回長子祖庚那寬厚忠誠、此刻卻因敬畏而深深垂下的頭顱。喉嚨深處爆發出更劇烈的破風箱撕裂聲,那隻指向祖甲如同無聲許諾的手指,突兀地僵硬回勾,悄然縮排冰冷的錦被深處,再無一絲痕跡。

“……太……子……”武丁彷彿用了生命最後一點餘燼,最終艱難地,如同自肺腑深處磨礪砂石般擠出這兩個字,目光鎖死在自己血脈傳續而來的長子身上。那目光深處早已散去渾濁,剩下一種凝固在永恒疲憊與巨大曆史嘲諷間的絕對空茫。

祖庚魁梧身軀劇烈一震!重重以額觸地!聲音因哽咽和激蕩而沙啞撕裂:“父王!兒臣……”承諾沉如山嶽,過往父王指向兄弟的手勢卻如陰雲盤旋心頭。

祖甲的臉龐在一瞬間褪儘了所有生命色彩,慘白如同新刷的白堊泥牆!父親那目光中的驚駭、空漠甚至……憎厭?!如同無數淬毒的冰針刺穿他年輕驕傲的靈魂與所有精心構造的藍圖!巨大的恐懼和墜入深淵的冰冷將他攫住!那聲“太子”如同鐵鑄印璽狠狠碾碎了他心魂深處那條通往王座的血路!父親最後那指向自己卻又如避蛇蠍般蜷回的枯手,眼底那抹深不見底的灰燼般的……絕望?!那絕非他所期待的托付!那是什麼?!混亂的驚濤駭浪徹底擊垮了祖甲!在祖庚悲痛的叩拜與婦婌哀婉抽泣交織的死寂裡,他猛地從冰冷的磚地上站起!如同逃離一場致命的瘟疫,撞翻身後一座沉重青銅燈柱!燈油濺落汙了錦織地毯,他渾然不顧,腳步錯亂如醉酒般踉蹌衝出殿門,衝進外麵熾熱的蟬鳴與明晃晃的死亡豔陽裡!

巨大的青銅喪鐘在殷都上空被無數次奮力撞擊。沉重遲緩如同垂死巨獸發出的哀鳴,震蕩餘波久久不息回蕩在王宮的朱紅高牆之間。王宮正殿之內,玄素之色交織,悲風肅殺。

新王祖庚站上了九級高階的頂端,寬大冕服遮蔽了曾經的魁梧,肩背被無形的王權重力壓得微彎。他麵容凝重如磐石,雙手接過奉禮官高舉過頂的、那柄承傳自曆代商王的古老玉鉞。鉞身幽暗沉重,如同凝固了漫長歲月裡所有的殺伐與榮耀重壓。

台階之下,百官冠服如山濤林海,齊刷刷深伏於地。

唯有一角被帷幕遮擋的昏暗小門邊。祖甲瑟縮在幾個麵色木然呆滯、手捧笨重祭器的低微宮奴縫隙之中。他換上了一身再平常不過、甚至肮臟破損的奴隸葛麻短褐,沾染著油汙和灰塵。他將頭顱深深垂下,幾乎要埋進自己被粗硬麻領磨破皮肉的頸項中去。新王手中高擎的古老玉鉞折射著殿內明煌燈火,那點幽冷反光灼痛了他的視線。

就在接過玉鉞,雙臂感受到那沉重而冰冷觸感的瞬間,祖庚的目光似乎下意識地掃過台階下匍匐如一片玄色湖泊的群臣。視線掃過那片人海角落某個拱門邊的暗影時,極細微地停頓了一下——那個瑟縮在幾個麻木奴隸之間、穿著更加汙糟的葛麻短褐的身影。那身影卑微如塵埃,隱匿在光明的死角之中,彷彿祭典上無意沾染的一抹不潔汙痕,被新王的目光無意碰觸,旋即悄然滑開。

祖甲的身體猛然痙攣抽搐!那新王短暫掠過的一瞥,如同從九天雲霄投下的無形巨手!它未曾蘊含刻意的譴責,卻在接觸的瞬間,徹底碾碎了他藉由肮臟短褐偽裝出的最後一絲自欺!那眼神絕非責難,卻勝過人間任何刑罰,將他徹底埋葬在塵埃裡永世不得翻身!父王臨崩前那隻驚惶蜷回的枯手與此刻新王手中泛著凜凜寒光的傳世玉鉞猛然交錯轟擊在祖甲的意識深處!

“……王……之位……”祖甲喉嚨深處滾動著一絲蚊蚋般無法辨識的慘痛氣息。那冰冷的玉鉞光澤,無聲而冰冷地向這片幽暗角落宣告:那條奔騰著野心與不甘的血河,至此徹底乾涸斷流。所有僭越的幻想,都在它永恒的傳承重量下碾作了塵泥。

玉鉞之下,鎖魂之鏈深種,它比世間任何構陷的刀鋒,更能將妄唸的根基徹底斬斷,讓靈魂永墜塵埃,再無掙脫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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