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冰得如同浸透了碎鐵渣子,呼呼刮過子昭耳廓,吹得臉上麵板生疼。殷都城巍峨的獸吻在昏黑天幕下聳立著,沉默的龐然大物顯出一副拒人千裡的冰冷姿態,恍如巨獸蟄伏,將他那十四歲的稚嫩身軀襯托得格外渺小單薄。
一輛簡樸得與身份絕不匹配的犢車停在宮門最為幽暗的角落陰影裡,隻套了一匹尋常馬匹。沒有彩繪華蓋,沒有響徹寂靜的青銅鑾鈴,車壁粗糙,透著一種壓抑的沉默。車轅旁立著他那從不苟言笑的父王小乙。
小乙身形挺直如鬆,在朦朧夜色中猶如一尊沉默的石像。他手中托著一疊衣物,是尋常農夫才穿的粗礪麻葛短褐、束腰麻繩,以及一雙硬邦邦、硌人腳趾的蒲草履。小乙的神情古井無波,那沉靜的目光中卻深蘊著某種不容抗拒的意誌。他沒多給子昭解釋一句。
“穿上。”隻兩個字,簡短得如同冷硬鐵塊砸在地上,沒有暖意亦無一絲迴旋餘地。
老寺人丙禾的眼淚在他乾癟多褶的臉上無聲地流淌,聚在溝壑縱橫之處,映著遠處宮門微弱的火把光,亮晶晶一片。他哆嗦著手,將一件帶著塵土腥氣的麻布襦衣披在子昭肩頭,又在腰間係上那根勒得人喘不過氣的麻繩。當觸碰到小王子細嫩得像初生藕節的手腕時,丙禾的枯手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慌忙跪倒,從懷裡摸出被體溫煨得微溫的半枚青玉璋塞進子昭的手中,又緊緊握了一下,急促地低聲叮嚀:“旬王子……老奴……老奴隻盼有生之年,能再見小主人回來。”
“走。”
小乙似乎對這場告彆感到了一絲不耐,聲調平平催促,沒有半分溫度。
粗糙堅硬的蒲草履硌著腳底,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凹凸不平的石子上,子昭生平第一次感受到這般難以忍受的疼痛。他咬緊牙關,努力跟上父親的步伐,心中卻充滿了疑問,父王要他做何事?這如同酷刑的裝束又是何意?難道是要他化身奴隸受難?身後是殷都,是他熟悉的王城高牆,此刻卻像一頭巨獸張開的無底巨口,森森然要吞噬過往的一切。而身前,隻有冰冷的犢車車廂,未知與黑暗深不見底。
犢車在坎坷的道路上劇烈顛簸,車軸摩擦發出痛苦呻吟般的吱呀聲,似乎下一刻便要四分五裂。子昭蜷縮在狹小而堅硬的車廂底部,每一次晃動都把他的身體重重地拋起又砸下,骨架隨之發出悶響。濃重汗酸味夾雜著牲口特有的腥臊氣,鑽入他的鼻孔,衝得他頭暈目眩,一陣陣惡心泛上喉頭。這氣息比他此前在王宮中所嗅到的一切氣味都更濃鬱且刺鼻,彷彿無數細針在刺紮著嬌貴的嗅覺。車壁外沉沉的夜色中,犬吠聲或近或遠地響起,粗野陌生,刺破無邊的沉寂,使他無端打個寒噤,每一根細幼汗毛都不由自主倒豎起來。
不知顛簸了多久,終於,“籲——”,車夫一聲略顯嘶啞的吆喝中,顛簸停止了。
子昭扶著冰冷的車廂壁,腿腳痠麻發軟,艱難地爬下犢車。刺骨的涼風猛地撲到臉上,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寒戰。天色已透出微薄的魚肚白,清冷晨霧如同流動的薄紗,無聲地覆在眼前這片陌生的土地上。
這是一方村落,稀稀落落散佈著十來座低矮的草頂泥坯屋子,像是隨意丟棄在灰沉土地上的土疙瘩。幾排高矮不齊、樹乾虯結的桑樹和榆樹,像一隊隊風霜蝕刻的老兵,靜默地立在村外荒野之上。而遠處,在晨光熹微的邊界線上,大片深褐色田野如同未經打磨的陳舊陶盤,僵硬地一直鋪展到視野窮儘處。空氣很冷冽,吸入肺腑有股泥土腐殖質的特殊氣息,其中隱約攪合著牲畜糞便和某種燒柴草後殘留的煙焦味,沉甸甸地墜在喉頭,使他感到一陣莫名的壓抑與惡心。子昭下意識用袖口掩了掩鼻子,隨即又覺得不妥,輕輕放下手,隻是眉頭緊緊鎖成一個疙瘩。
一個身影從一座最矮的泥屋門框裡悄然滑出,步子沉穩無聲。來人身材瘦削而精悍,裹在一領泛白的粗麻衣裡,麵板黝黑粗糙,像是被烈日和寒風反複揉搓過千百遍的古舊皮革,深深印刻著滄桑的紋路。他並未下跪,隻微微躬了躬腰背,動作流暢而節製,一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飛快地在子昭和小乙之間掠過,旋即垂落眼簾,聲音粗啞低沉道:“王,來了。”
小乙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子昭年輕而帶著明顯困惑的臉龐:“此人名甘盤,曾為王師。今日起,旬,你便在此處,聽命於甘盤,學做人,學……知道為庶民的艱難。”他頓了頓,指向遠處朦朧的田野,“那田間,那裡,便是你未來之師。去罷。”
“父……”子昭喉頭一梗,小乙的腳已毅然踏上犢車踏板。車轍捲起一股微濕的塵埃,瞬間便將他模糊的身影吞沒在清晨稀薄的霧靄之中。他呆呆地站著,望著父親離去的方向,初升的陽光帶著清冷意味爬上樹梢,斜斜投在腳邊凍硬的土塊上,將一切染上一層茫然的金黃。手中攥著的那半塊玉璋微微發燙,似乎成了他王族身份最後的微弱憑證。
甘盤的聲音將他拉回這陌生的現實:“以後,你喚武丁。跟我來。”
泥屋內部昏暗潮濕,泥土牆壁散發著一種揮之不去的黴腐氣味,令人窒息。一鋪土炕緊貼著後牆盤踞,上麵胡亂鋪著些黴跡斑斑的葦草墊子,幾處破洞露出底下的硬土。當甘盤粗糙帶著厚繭的手指將一套同樣布滿粗礪補丁的葛麻褐衣拋到他麵前時,子昭——不,如今他是武丁了——下意識地抗拒,手指攥著那硬得刮手的麻布邊緣。
“這……如何能貼身?”他聲音乾澀,那衣裳散發出的濃重汗氣和油垢黴味讓他幾欲作嘔,衣料摩擦麵板如同裹上了荊棘條。
甘盤黝黑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隻有額角一道深刻的舊傷痕在微弱光線下微微抽動。他的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撞進武丁耳膜:“庶民何曾在意衣服的觸感?那田間勞作,日曬雨淋,便是比這粗礪百倍千倍的苦楚磨礪也尋常。換上!”
武丁用力咬了咬下唇內側細軟的皮肉,一股細微腥甜彌漫開來。他顫抖著手指,褪下自己尚算柔軟的裡衣,慢慢將冰涼的、彷彿無數細沙鑲嵌的粗葛麻布套上身。每一寸移動,粗糙的布料摩擦著他養尊處優、細嫩如藕節的麵板,如同無數鋼針在無情刮刺。當他笨拙地收緊腰間那根僵硬如鐵的草繩時,一股深沉的絕望夾雜著銳利的疼痛猛地攫住了他,眼睛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層灼熱的濕意,喉結滾動幾下,強忍著沒有發出絲毫聲音。
甘盤不再多言,隨手提起牆邊斜靠著的兩把木柄石耒——那厚重的石質耜頭邊緣已被泥土磨得圓鈍無鋒,木柄油光,浸透了無數汗水。他將其中一把塞到武丁懷裡。
“今日開春土。”甘盤簡短地說著,率先走出屋外。
廣袤的田野裸露著胸膛,冬日的寒冷依然倔強地盤踞不去,凍得腳下的土壤堅硬如鐵。初升的日頭懸在半空,蒼白得像是隔著一層洗過無數次的厚厚棉布,吝嗇地灑下微弱光芒,毫無暖意。
武丁握緊沉重的石耒木柄。他記起少時在王室內庭觀看奴隸勞作的場景——他們動作多麼流暢輕快!他模仿著記憶中的姿勢,努力擺出沉穩架勢,將耜頭尖刃插向腳下硬土。
“噗”的一聲悶響,刺耳又沉悶。石耒隻淺淺嵌進凍土半寸不到,便被死死卡住。巨大的反震之力沿著木柄狠狠撞上來,震得他虎口和小臂一陣痠麻劇痛,幾乎失手丟掉工具。他不信邪,再次發力狠狠向下一戳!
“哢!”
耒柄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竟從中裂開一道刺目的紋路。
幾滴冰冷液體落在手上。武丁茫然低頭,這才感到掌心火辣辣地疼。那從未經曆過重力的柔嫩掌心,赫然被粗糲的木柄磨破,兩道深深的血口子正滲出鮮紅血珠,無聲滴落在同樣暗黑的泥土上,暈開幾個小小的深色斑點。血的熱度一接觸冰冷空氣,瞬間變得更加銳利灼痛。
不遠處,乾著同樣農活的幾個奴隸抬起臉。黧黑而布滿褶皺的臉上,沒有任何悲憫或驚訝,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無趣,眼神空洞,彷彿看著一塊毫無生命的石頭滾落。唯一略起變化的,是角落那個蜷縮在田埂邊瑟瑟發抖的少年奴隸,他骨瘦如柴,隻剩下一把硌人的骨頭,嘴唇凍得發紫,正用一種武丁從未見過的、混合著驚恐與極深憐憫的複雜目光看著他——那目光像無形的鋼針,比掌心的傷口更刺人。
甘盤緩緩直起身,佝僂後背在晨光裡如同一張繃緊的老弓。他走過來,沒看那裂開的木柄,粗糙得像裹著砂石的手指精準地抓起武丁染血的手腕,仔細端詳那還在滲血的嫩肉傷口。武丁痛得一個哆嗦,手腕微微發抖。
“疼?”甘盤的聲音像兩塊乾木頭在摩擦,平淡無波。
武丁用力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急速打轉,幾乎要控製不住。
“若不想每日都疼,便找對力氣。”甘盤蹲下身,在凍土上劃了幾道極簡單的線痕,“硬土要用腳踩實耒肩,靠腰身推壓,不是手腕蠻勁發狠。”他枯瘦的手指點了點武丁僵硬的腰腹位置,“這裡,要活,要韌。再試。”
日頭緩慢地在頭頂爬升,光線依然稀薄寡淡。武丁再次握緊被甘盤臨時用樹皮和草繩捆綁加固的耒柄,指尖觸碰到的粗糙樹皮摩擦著掌心傷口,每一次輕微的拉扯都帶起一陣鑽心的銳痛,讓他不由自主地倒吸冷氣。他強迫自己回想甘盤的話,雙腳分開,用儘全身力氣踩在耒肩與地麵接觸的結合處,腰腹用力向下壓去,身體的重心全部交付於這一刺之中。
“噗嗤……”
這一次,破開硬土的聲音沉悶而有力,石耒深深楔入深處,一翻一挑,一大塊灰黑色的凍塊翻滾上來,帶著泥土內部腐朽的根須氣息和刺骨的冰冷。
然而還來不及體味一絲幾乎不可能的微小得意,一股突如其來的劇烈抽筋猛地襲上他緊繃的腰背肌肉!疼痛如同無數燒紅的鐵針同時刺入又狠狠扭攪,讓他眼前一黑,悶哼出聲,石耒脫手掉落在地,人也跟著踉蹌一步,險些撲倒在堅硬的田壟上。他雙手死死按著劇痛難忍的後腰位置,深深彎下腰去,額頭豆大的冷汗滾滾而下,全身僵硬著,一動不敢動,隻有牙齒因為極度的痛苦而發出輕微的咯咯摩擦聲。
甘盤停下手中動作,麵無表情地看著。另外幾個年老的奴隸也隻是抬頭瞥了一眼,麻木的眼神裡什麼也映照不出來。依舊是那個凍得發抖的瘦弱少年,遠遠投來夾雜著畏懼卻又擔憂的目光。
當正午那刻薄的陽光毫不留情地穿透稀薄雲層,垂瀉在毫無遮蔽的原野上時,汗水早已不是一道兩道,而是像被兜頭潑了一瓢滾水般從武丁額頭眉梢、頸後,甚至眼瞼上瘋狂湧出、衝刷下來。那汗是粘稠的、鹹澀的,帶著身體苦熬的酸腥氣,流進眼中燒灼刺痛,流進口腔,澀得他頻頻作嘔。麵板更是被一層層反複衝刷,濕透的粗麻衣沾滿了泥土,像裹屍布般糊在身上,沉重得每邁出一步都彷彿在沼澤泥潭裡跋涉,每一次喘息都感到胸肺被無形之物死死壓住。
田壟儘頭那棵歪脖子老槐樹投下的一小片扭曲狹窄的陰影,成了唯一救命稻草。
歇晌的號子從甘盤喉嚨深處悶悶地響起,那是一種沙啞、乾澀又古老的調子,斷斷續續地飄在灼熱的空氣裡。勞作的人們如同被抽掉了支撐的偶人,無聲地拖著僵硬的身體向樹影挪動,動作遲緩得如同疲憊的耄耋老人。有人腳步踉蹌,幾乎是跌撞著撲到樹下的草堆上便癱軟不動了。
武丁隻覺得雙腿沉重得抬不起來,每一步腳下都彷彿拖著無形的沉重鉛塊。當他的身體砸進老槐樹下那堆尚帶餘溫的亂草堆中時,渾身骨架都在發出細微的咯吱聲響,像一架瀕臨散碎的破舊木車。全身肌肉在過度緊繃後鬆弛下來,取而代之的是深重的痠痛,一波緊接一波,從腳底一直蔓延到頸骨。疲累如同有生命的沉重水流,緩緩浸透每一絲肌肉纖維,將他釘死在原地,連挪動一根手指都覺得是巨大的負擔。他閉上眼睛,灼熱的眼皮沉重壓下,隻想就此沉入無儘的黑暗,短暫地告彆這磨人的苦役現實。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奇怪的氣味鑽入鼻孔。辛辣,帶著土腥,又夾雜著一種令人作嘔的餿敗氣息。
武丁勉力睜開像被膠水粘住的眼睛。一個豁了邊的粗糙灰陶碗幾乎遞到了他的鼻子底下。碗裡是幾塊焦黑扭曲、形態可疑的餅狀物,顏色黑黃交雜,表麵沾著星星點點暗灰色黴斑,甚至能看到麩皮的粗糲顆粒毫無遮掩地凸顯出來,還掛著可疑的油腥,正散發著一股令人蹙眉的濃烈酸腐氣味,嗆入鼻腔。
是小個子少年奴隸,眼神依舊怯怯遊移。
“少……武丁……吃……”少年聲音細若蚊蚋,嘶啞顫抖。
武丁盯著那碗中實物,喉嚨口一陣酸水翻湧上來——王宮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這……這分明是給牲口吃的腐爛糟糠!
他的目光越過遞來的碗,落在不遠處。幾個上了年歲的老奴隸正蹲在田埂上,黑瘦枯乾如同秋風裡殘存的枯枝的手指,同樣托著類似的、甚至更黑更糟的餅子,沉默地撕咬著。一個老者乾癟的嘴唇上沾滿了碎屑渣滓,他費力地蠕動著牙床,動作遲緩而機械,喉嚨深處發出艱澀的咕嚕聲。另一個老者手裡捧著一塊明顯黴變發綠的餅塊,看也不看,直接掰下一角塞進口中。那咀嚼的動作極其緩慢,與其說是進食,不如說是一種在重壓下掙紮的忍耐。
強烈的饑餓感原本如同小獸抓撓著胃壁,此刻卻被更猛烈的反胃堵在喉頭。武丁臉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猛地扭開頭,幾乎是厲聲低吼出來:“我不餓!”
遞碗的瘦小身影受驚般縮回手,臉上掠過更深的惶恐,腳步悄悄後挪,避開了些距離。那幾個正啃餅的老奴隸隻是緩緩抬眼,渾濁的眼神掃過他因為憤恨和屈辱而微微漲紅的臉頰,其中一兩個嘴角似乎無意識地向下撇了撇,刻下幾道冰冷的皺紋。
甘盤坐在一截裸露的粗大樹根上,背靠著粗糙皴裂的老槐樹乾。他慢條斯理地掰著自己手中一塊同樣黢黑乾硬的餅子,撕下一小塊放進嘴裡,緩緩咀嚼著。他嚥下去,才抬眼看向彆過頭去的年輕王子,眼神幽深,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灼熱的空氣:“這塊麥麩餅,已是此地最好的飯食。尋常時節想得幾塊也不易。人餓極了,那樹根草皮啃著也不會有猶豫。你眼前這吃食,是能活命的。”
武丁的身體猛地一僵。
暮色四合,沉如墨汁般的夜霧從四野的田埂、溝渠、枯樹根部悄然彌漫開來。乾冷的空氣中漂浮著草葉腐敗的潮濕氣味,滲入四肢百骸。
推開柴扉,“嘎吱”一聲粗礪的摩擦,彷彿摩擦在人的神經上。土屋裡沒有油燈,唯有一小捧悶燃的篝火在土炕角落的石坑裡掙紮跳躍,散發出暗紅的光和濃重的黑煙,繚繞盤旋在低矮粗糙的梁椽間,熏得人眼睛刺痛,喉嚨乾澀發緊。
角落裡堆積著發黑的稻草,散發著濃重的黴味。幾個累了一天的奴隸拖著僵硬的身軀走過去,熟練地滾進草堆深處,很快便傳出沉重、均勻,甚至帶著某種絕望意味的鼾聲。甘盤也躺下了,閉著眼,臉上皺紋在火光跳躍下時隱時現。
武丁獨自抱膝坐在離火稍遠的牆根陰影裡。渾身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囂著痠痛,手掌那道刺眼血口子沾了泥土臟汙,火燎般灼痛,腰背的酸楚隨著每一次呼吸牽動著麻木的神經。最難以忍受的卻是身上。粗硬的麻衣緊貼麵板,捂了一天汗漬灰塵,硌得每一處都極不舒服。更可怕的是,麵板底下像是爬滿了無數看不見的細小活物在瘋狂騷動、啃噬著,那種深入骨髓的奇癢無法抗拒。他徒勞地在頸後、腋下、腰間抓撓,指甲劃過滾燙的麵板,帶下道道紅痕,有些地方甚至被抓出了細密的血點,指甲縫裡也塞滿了汙垢,但癢意絲毫未減,反而因指甲的搔刮而更熾烈地蔓延開來。
火堆另一邊傳來一聲極低微的悶響。武丁警覺地看過去。是那個白日裡送他麩餅的瘦小奴隸少年。少年正蜷縮在草堆裡瑟瑟發抖,臉朝著武丁的方向,半埋在臂彎中,隻露出一雙眼睛在暗紅火光的跳躍下若隱若現。那雙眼睛裡盛滿了無法言喻的痛苦和饑餓,直勾勾地、帶著強烈祈求和一點瀕臨崩潰的絕望盯住武丁的眼睛。
少年又小心翼翼地、幾近無聲地輕輕舔了舔自己乾裂發白、甚至已有細小血口的嘴唇。
那無聲的動作,那渴求的眼神,像一道無聲的鞭子抽在武丁心上。他想起了自己白日對那碗救命糠餅的鄙夷拒絕,一股強烈的羞恥感猛然間燒紅了他的臉頰。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探進懷裡緊緊攥著的粗麻衣內側暗袋——那裡藏著一小包用乾淨細布仔細包裹的粟米乾飯團。那是丙禾,那個在王宮含淚跪彆他的老寺人,偷偷塞進他懷裡的最後一點柔軟念想。隔著粗麻布,還能摸到一點溫涼油潤。
武丁的手在黑暗與煙熏中緊握著懷裡那個藏著珍貴食物的布包。王宮精緻的粟米飯團溫潤光滑的觸感在粗糲麻衣的摩擦下隱隱透出,如同對此刻冰冷瘙癢絕望處境的無聲嘲諷。他不敢看那雙眼睛,卻又無法不感知到那視線,它帶著一種足以燙傷人心的灼熱,釘在他臉上。
武丁緊抿著毫無血色的嘴唇,手指因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那珍貴的飯團包像是烙鐵灼燒著麵板。他終於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沉重感,伸手探入衣襟最隱秘處,小心地避開旁人的視線,摸索著解開小包裹的係繩,悄無聲息地從裡麵掰下約莫兩指寬窄的一小條米團。米粒黏膩微涼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
趁著眾人視線都被昏沉疲憊與角落呼嚕聲吸引的瞬間,他如同拋擲一塊燒紅的炭塊般,迅速將那一小條米團無聲無息地拋了過去。米條在空中劃出一道極微弱的弧線,帶著一絲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風聲,準確落在少年手邊的草墊子上。
瘦小的少年眼中猛地爆發出混雜著極度驚愕與難以言喻狂喜的光芒。他近乎閃電般抓起米團,雙手緊緊攏住,像一隻保護食物的小動物,驚恐地左右張望了一下。隨即,他猛地低下頭,將那珍貴的米條一股腦兒塞進嘴裡,甚至沒有半點咀嚼,喉嚨劇烈地上下滑動,“咕咚”一聲便囫圇吞嚥了下去。他雙手捂住嘴巴,唯恐咀嚼聲驚擾旁人,肩膀因為劇烈而無聲的啜泣微微顫抖,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他黑瘦肮臟的手背上。
就在此時,火堆劈啪爆開一個稍大的火星。甘盤在火光跳躍的陰影中微微動了動眼皮,深陷的眼窩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晦暗的光,旋即又重新合上,鼻息恢複平穩深沉。
白日漫長無儘。
麥子初抽青芒,細細弱弱在風中搖曳。田土變得濕潤了一些,吸足了地氣,顯得鬆軟可人。武丁握耒的手已不再那般綿軟無力,厚繭在掌心邊緣猙獰盤踞,那道深長的血口子在時間的搓磨下已化作了暗紅突起的一道疤痕,在揮動工具時仍隱隱傳遞著痛楚的資訊。一鋤下去,泥土順遂地向兩旁翻卷,動作雖不如甘盤那般沉穩圓熟,但總算不再有初次麵對硬土時的狼狽僵硬和腰背抽搐的痛楚。然而汗水依舊如同身體內部永不枯竭的泉眼,在他額頭眉間涔涔而下。他撩起粗麻袖子用力抹了把臉,鹽分滲進細小傷口帶來微小的刺痛,但已不足為道。
一絲微不足道的熟練感剛剛萌芽,卻猛地被一聲野獸般的狂怒咆哮撕得粉碎!那咆哮聲如悶雷炸響在耳邊,粗暴地衝擊著整個田間瞬間陷入死寂的空氣。
“找死的賤奴!叫你長眼珠子出氣用的?!”
武丁悚然扭頭。一個肥壯凶悍的監工,麵孔赤紅如同煮熟的蝦子,正揮舞著一根粗得嚇人的荊條鞭,鞭梢帶著呼嘯的風聲,如同毒蛇吐信般狠狠抽下!鞭影所向,是那個瘦小的少年奴隸。少年奴隸整個身體向前撲倒在一壟新翻的鬆土上,旁邊倒著一隻粗礪沉重的陶水罐,罐子已摔成幾瓣,泥水四濺橫流,渾濁的水中夾雜著點點刺目的猩紅血絲——那是少年小腿被尖銳陶片劃開的新傷,血正汩汩滲出。少年驚恐的眼睛瞪得滾圓,像受驚的小鹿,眼睜睜看著劈頭落下的鞭影,喉嚨裡發出短促而瀕死般的“嗬嗬”氣音,連躲避都忘了。
“啪!啪!啪!”
沉悶得如同棍棒擊打爛肉的恐怖聲響狠狠砸進每個人的耳鼓!一下接一下,帶著一種要把骨頭渣子都碾碎的惡毒狠勁。荊條鞭狠毒咬進少年單薄的葛麻衣下背脊處粗陋的補丁之間,每一次抽擊都伴隨著葛麻布瞬間破碎的“嗤啦”聲。粗劣的麻布根本無法承受那強勁鞭打的撕裂力量,露出底下驟然泛白又被血迅速染紅的皮肉!
“叫你糟蹋地!叫你糟蹋水罐!不知死活的東西!”監工狂怒的嘶吼與鞭影撕裂空氣的刺耳鳴響交織在一起,伴隨著少年喉嚨中發出的、完全不成調的淒厲痛嚎,混合成一片駭人的噪音漩渦,席捲了整片田地。
每一鞭落下,少年原本羸弱枯瘦的身體都在泥地上猛烈一彈,如同被無形巨手猛力錘擊的木偶。他痛得蜷縮痙攣,四肢亂蹬亂抓,沾滿泥汙的十指摳進堅硬的田埂凍土,指甲崩裂,留下幾道混雜著汙垢和血絲的深痕。
“噝——”旁邊一個正彎腰扶著鋤頭的奴隸,因驟然目睹這慘狀而倒抽一口涼氣,喉結滾動一下,死死咬住自己乾裂的下唇。其他幾個奴隸隻是木然地轉開了臉,目光遲鈍地投向遠處的地平線,空洞麻木。但他們的肩膀卻繃得像塊即將碎裂的石塊。
武丁雙目赤紅,血絲瞬間爬滿了眼白。胸膛劇烈起伏,心臟在腔子裡咚咚狂跳,撞得肋骨生疼。一股從未有過的、混雜著強烈恐懼和血腥暴怒的灼熱液體猛地衝上頭頂,激得他渾身發抖,手指下意識死死攥緊了掌中的石耒木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凸出,指甲深深嵌進厚實木紋之中。
“還——”他喉嚨裡梗住一團火炭,聲帶剛震動試圖迸發出第一個音節,一隻粗糙乾裂如同砂石牆的大手陡然從天而降,帶著不容置疑的千鈞力量,狠狠捂在他嘴上!那手掌帶著泥土與汗酸的氣息緊壓著口鼻,堵死了後麵所有將要出口的話!
甘盤不知何時已來到他身後。老人的身體緊貼著武丁發燙顫抖的脊背,另一隻同樣堅硬如鉗的手牢牢箍住武丁的胳膊,力道之大幾乎要掐斷骨頭。甘盤的氣息急促,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凝重和某種切骨的危險警示。
“閉眼!”甘盤聲音低啞到了極致,每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磨礪出來的石頭子,重重砸在武丁耳畔,“當沒看見!這是規矩……王來了,也改不了的規矩!”箍住他的手臂如同絞緊的鐵索,強硬而堅決地將他正在洶湧爆發的風暴強行壓製下去。
不遠處,那肥碩監工臉上噴濺著幾滴灼熱猩紅的血點,他停下來喘了口粗氣,渾濁的眼珠在周圍緩緩掃視一圈,目光所至之處,連風都彷彿凝固凍結了,落在那少年血肉模糊、仍在微微抽搐的背上,咧開嘴角哼笑一聲,露出一口黃漬的牙齒。
日複一日,季節的車輪碾壓過大地,將嫩綠的麥苗碾成了金黃厚實的波浪,又無情地碾碎它們,化為塵土,再讓新一輪的黍子頂出土地,倔強生長。泥屋角落的草鋪依舊散發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濃濁黴味,但武丁早已習慣在這黴味和虱子騷動的細碎癢意裡沉入睡眠。
甘盤在灶台前忙碌,火光跳躍在他布滿溝壑的臉上,明暗不定。他剛將煮熟的豆糊盛入一隻豁口陶碗裡,動作猛然一滯!他痛苦地弓起腰背,一隻枯瘦粗糙的手死死抵住腹部,臉上掠過一抹難以忍受的猙獰之色,牙關緊咬,無聲的忍耐中,額角暴起條條青筋。這熟悉的痛楚模樣,武丁這些年來已見過許多次。老人這深埋的舊傷,如同一個無法擺脫的詛咒,總在最疲憊時發作。
武丁默默起身,舀起一瓢冰冷的井水,端到甘盤麵前。
甘盤沒有接碗,隻是沉重地搖了搖頭,深陷眼窩中的目光投向屋外:“天……快不行了。”那聲音微弱乾澀,“這鬼地方……水硬……土也硬,磨人……王上……或許……”他喘息著,喉結費力地上下滾動,“老朽隻求……日後武丁……你能活著離開此地……活著回去!”
一個寒冷得幾乎要凍結骨髓的清晨,天空濛著死灰色的鉛雲。甘盤倒在那張破舊的泥炕上,再也沒有起來。這個沉默而堅忍的老人,在最後一次劇烈的腹痛痙攣後,氣息歸於死寂,乾瘦的手依然保持著按住腹部的姿勢,彷彿要把那糾纏了他一生的疼痛與這個無情的世界一起強行壓下去。他閉著眼睛,臉上的皺紋深陷,神情出奇地平靜,就像卸下千斤重擔後,終於找到了長久的安寧。
沒有棺槨,沒有祭奠的儀式。武丁和那個活下來的瘦小奴隸,在老槐樹下最粗壯的根係旁,用凍得快要失去知覺的雙手刨出一個勉強容納遺體的淺坑。泥土凍得像鐵石,鋤具每一次鑿下去,隻留下一個白點。指尖裂開新的口子,血混著泥土一起凍結在傷口裡。泥土覆蓋了那枯瘦的遺體,再簡單踏實。隻有微微拱起的泥土,成了老人最後在塵世的印記。
做完這一切,武丁拄著沾滿濕冷泥土的沉重耒具,渾身散了架一般疲憊沉重。目光無意掃過牆角,甘盤曾小心珍藏、此刻卻被遺忘在角落灰土裡的那捲最古老的卜辭龜甲,上麵的灼痕和古拙字跡在蒙塵裡沉默著。老人那雙彷彿看透一切的深沉眼睛似乎又浮現在眼前,那日清晨的低聲囑托重重敲打心房。
“活著離開……活著回去……”
那簡短的幾個字,如今彷彿淬煉過的青銅短刀,寒光凜凜,帶著一種沉重的力量和決絕的意味刻入他的骨頭深處。
當使者的車馬在滾滾煙塵中最終停駐在村口,當侍從高聲宣告著“奉天命迎嗣王歸”之時,荒野的風捲起蕭瑟的枯草敗葉,嗚咽著穿過泥屋的縫隙。武丁,不,他重新是王子子昭,即將成為這片土地新主宰的王。他麵無表情地換上使者奉上的嶄新玄端素裳,那華貴絲帛觸手柔滑如春日溪流,帶著久違的香料氣息,卻冰冷陌生。他端坐於車中,視線穿透晃動的車簾縫隙,牢牢鎖定在那座低矮歪斜、彷彿隨時會傾塌在風中的泥屋上,久久不曾移開。
車輪碾過坑窪不平的土路,每一次顛簸都撞擊著心底深處的某個角落。他下意識地從衣襟深處一個暗袋內,摸索出那個當年丙禾顫抖著塞給他的半枚青玉璋。經年累月,那冰冷的玉器被體溫和時光打磨得溫潤有光,彷彿承載著太多難以言說的過往沉屙與期盼,沉甸甸壓在掌心。
那瘦弱的奴隸少年,在隊伍緩緩啟動的最後一刻,竟掙脫了麻木的枷鎖,赤著腳在揚起的塵土中狂奔追趕了幾步。他不敢靠近那威儀的車輛,隻是遠遠地,用一種混合著極度驚恐與最後一點希冀的目光,死死望著車中那道已經更換了華服的模糊人影,眼眶通紅。
在即將轉彎、視線被土坡徹底隔斷的前一刹那,少年猛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破舊得不成樣子的草編小袋,鼓鼓囊囊。他像是用儘了生平的勇氣,用儘最後一絲力氣,用力將那小袋子向著車駕的方向奮力拋擲過來!草袋在空中劃出一道倉促簡陋的弧線,帶著破風之聲,“噗”地一下撞在車輪輞側,滾落在地塵埃裡,又被緊隨的車輪碾過,無聲陷進浮土之中。
車子在黃土路上越駛越遠,泥屋、田野、老槐和那個追攆的身影迅速縮小模糊。子昭一直保持著僵硬的姿態,如同凝固的雕塑,視線透過車窗縫隙,緊緊鎖住那片迅速遠去的、曾深陷其中十年苦難的土地。手指無意識地在衣袖下反複摩挲著指掌相接處那道早已板結、凸起發硬的深疤,力度之大,幾乎要將舊日的痛楚重新摩擦出生生的血味來。他感到自己衣襟內側某處沉重地墜著一個新的重量——方纔趁著塵埃遮蔽的瞬間,他身旁的心腹侍衛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敏捷彎腰,拾起了那被車輪帶起的塵土幾乎掩埋的破舊草編小袋,不動聲色地塞入了他的衣袍之下。
袋中內容悄然撞入他的感知——絕非什麼珍寶,那是乾硬沉重、顆粒感分明的穀粒與黍子的種子,粗糙、真實,如同烙鐵一樣瞬間穿透華貴衣料,灼燙著胸口。那是一個奴隸所能給予王者的最後敬意和全部希望,亦是新王從這泥土深處拾起的一粒粒沉重責任。
殷都的輪廓終於在煙塵儘頭清晰浮現,在冬末初春的薄霧裡顯得格外威嚴沉重。然而在那久彆重逢的高大城門輪廓之下,並未見到朝臣整齊恭候的儀仗場麵。唯有幾輛孤零零的戰車靜靜停駐在護城河邊,為首的車邊肅立著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如同被時光的刻刀精心打磨過——正是王叔子偃。他亦已顯蒼老,身形卻依舊如一棵虯勁古鬆。見嗣王車駕漸近,子偃並未行大禮,隻緩緩垂首,做了一個莊重而蘊藉的躬身動作。
“王上,”子偃直起身,聲音沉穩如山嶽,目光深邃似古井,“老臣在此恭候。大王崩……已逾月。諸事繁巨,當從簡速決。”他抬手指向城中隱約可見的宗廟方向,“太卜、祝巫、諸臣,已備龜甲鼎彝,王當速往告祭天地先祖。”
子昭,不,此刻他已是武丁,大商的新主人。他掀開車簾的手頓了一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目光越過王叔飽經滄桑的臉龐,投向城中方向。空氣中彌漫著某種混合著香料焚燒和祭酒灑落泥土後的特殊氣息,帶著莊重卻也陳腐的味道。他能想象得到宗廟中青銅冷硬的反光,香煙繚繞下那些等待的臉孔——緊張、期待、試探、盤算……他緩緩收回目光,落在王叔臉上。
“辛苦王叔,”武丁的語調平穩無波,聽不出任何長途跋涉的疲憊,“回宮。”兩個字落地有聲,沒有商量餘地。
宗廟的肅穆被厚重木門隔絕在身後。初入殿堂內,撲麵而來的是濃烈得化不開的熏香氣與沉澱多年的香燭油氣混雜,如同無形的重物壓住口鼻。巨大的青銅獸麵紋在搖曳的鬆明火把光亮下閃動著森森幽光,空氣中彌漫著檀香、酒醴和一種長久供奉特有的、近乎腐朽的沉厚氣息。巨大的“示”形木主牌位森然林立,最中央是新刻的“父王小乙神位”。高堂深處,十多個身著繁複禮衣的老臣們,在暗淡光線下靜默如同排列的陶俑,臉上凝固著某種刻板的莊嚴。
太卜——一個麵色青白、身形瘦長、下頜幾縷稀疏長須飄拂的老者——從佇列中步出。他雙手恭敬托舉著一塊龜甲,甲背上已清晰刻下幾道深痕,顯然早經卜問。他躬下腰身,姿態謙卑,聲音卻在肅穆空間中帶著金石摩擦般的悠長:“大王已登大寶,祭告天地、殷墟先王神位,當循大禮,敬問神意。”
他捧著龜甲,恭敬跪呈:“舊典,新君即位,當為國先王服喪三年,輟臨朝聽政,守靜宮默思。此,古禮也,神示恒昌!”他的話語在空曠的廟堂裡激起細微回聲。
氣氛驟靜。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殿中央站立的年輕新王身上。
武丁的目光掠過那光滑龜甲上冰冷的預刻卜痕。他並未去接那龜甲,也未看太卜那張寫滿禮儀規章的臉。他緩緩環視著兩側那些莊嚴肅穆、等待他順理成章應下祖宗成法的臣工們。腦海中閃現的卻是截然不同的畫麵:甘盤在凍土上劃出的力線、少年奴隸塞來的、帶著塵土腥氣的穀種、瘦骨嶙峋的奴隸匍匐在地被鞭打得皮開肉綻、自己掌心那道在粗糙石耒磨礪下滲出血珠、如今早已凝固成深紫色硬痂的傷痕……
十載辛勞如同浸透苦水的荊棘,此刻深深刺穿了眼前浮華的陳規。他猛地吸了一口廟堂裡凝滯的、帶著腐朽香燭氣味與某種陳屍氣息的空氣,那氣息冰冷而腐朽,像沉在水底多年終見天日的淤泥,混合著祭酒澆灑於香灰後散發的酸餿,令他幾欲作嘔。然而,就是這股令人窒息的氣味,反而如同一瓢冷水猛地澆在他因一路所見所思而滾燙灼燒的內腑之上。父王小乙臨終前蒼白無力的手指似乎還殘留在他掌中冰涼虛浮的觸感,而那遙遠田壟間甘盤沉重如石的呼吸、瘦弱奴隸背上橫七豎八綻開的血痕所散發出的濃烈腥膻,卻比眼前一切更為真切深刻。
眾臣屏息,太卜手中龜甲泛著冷硬光澤,幾縷蒼白的煙霧在沉重的殿宇中靜靜盤繞糾纏。
武丁緩緩向前一步,目光不再流連於那些莊嚴的木主牌位或鼎上猙獰獸紋,而是倏然轉厲,如同出鞘的鋒刃,越過躬身如弓的太卜瘦削的脊背,牢牢釘向列位臣工最前方一位身著赭色禮衣的老者身上——那正是當年在離宮時,曾於父王耳畔進言“王子離都日久,恐傷貴氣,有妨社稷根本”的老臣,姬侯。此刻那張布滿歲月刻痕的臉頰上,一絲掩藏極深、自以為無人察覺的哂笑還未來得及完全褪去,嘴角微微上彎的弧度就那麼突兀地僵在那裡,瞬間被武丁淩厲如劍的眼神凍結。
“祖宗成法?”武丁的聲音驟然響起,不高不沉,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無比地穿透了宗廟內死水般的寂靜。那聲音更像冰冷的磨刀石,刮擦在每個人的耳膜上,“成法大義,在於護國養民、保社稷安定。父王初崩,新君守靜默於深宮,三年不問庶事,使政令無主,諸侯何從?四野饑餒,蒼生何恃?!”
他每一個字都像一塊沉重的石頭,擲地有聲。姬侯臉上那點僵住的笑意被砸得粉碎,麵色瞬間漲紅,嘴唇劇烈抖動了幾下,卻吐不出一個音節。
太卜捧著龜甲的手不易察覺地晃了一下,指尖微微發顫。他喉結滾動,勉強提高了一絲乾澀的聲音:“此……此乃通例,敬先王之哀思,以表孝道……”
“孝道?”武丁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如同寒鐵撕裂,“難道僅此一端?!爾等為臣為宰,坐享俸祿,可曾知曉,這王畿千裡之外,有多少黎庶,正在凍土薄田之中,為明年一粒裹腹之黍而匍匐掙紮!有多少丁壯,因徭役繁重、家無存糧,而筋骨早折!有多少孤老稚童,凍餒瀕死而無人問津!”他的胸膛劇烈起伏,眼前彷彿又看到了那個蜷縮在冰冷草窩中發抖的少年奴隸枯槁絕望的眼神,以及遞過來的麩餅上那層黏膩烏黑的黴斑,“三年默哀於深宮?孤……今日便要問問神明!”
他猛地轉身,大步走向宗廟中央那巨大的青銅方鼎。鼎中積著新近祭祀時傾入、尚未燒透凝固的香灰餘燼,嫋嫋餘煙若有若無。他目光沉沉掃過太卜、姬侯,掃過每一張或驚愕或疑懼的麵孔,最後停留在鼎旁肅立、手持青銅長柄鉞的衛官身上。那寒光凜冽的鉞刃映著火光,也映著他眼中燃燒的烈火。
“斧鉞何在?”武丁的聲音如同寒冰墜落,清晰得不容置疑。
持鉞的衛官身形明顯一僵,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喝問驚住。殿內空氣如同緊繃的弓弦,一觸即發。衛官猶豫的眼神飛快地掃向姬侯,又猛地收回,倉促間嘴唇翕動,尚未及出聲,武丁冰刃般的目光已再次劈來!
“新君有詔:執鉞近前!”一旁侍立的心腹侍衛中有人沉穩踏步而出,聲如洪鐘,蓋過一切低微騷動。另一個侍衛隨即上前,動作迅疾如電,毫不遲疑地從那猶豫僵立的衛官手中一把奪過青銅鉞,雙手緊握,大步走到武丁身側。
青銅鉞沉重冰冷,長柄的觸感帶著寒意和歲月侵蝕的微刺。武丁雙手緩緩執起這象征王權與刑罰的利器。冰冷的金屬直抵掌心肌膚,穿透層層華服帶來清晰的冷意。他沒有絲毫遲疑停頓,右手緊握鉞柄,猛然向上揮動一個利落的小半弧!
“錚——”
一聲極其細微的金石刮擦銳響!鉞刃鋒利無匹的鋒刃切上他左手平伸的無名指指腹,動作精準、決絕!一線深紅迅速自指腹顯現,血珠瞬間沁出、飽滿、滾落。一滴、兩滴……濃稠的殷紅血珠滾落下來,沉重地砸在下方盛滿灰白香灰的青銅鼎那冰涼的鼎耳之上!血珠與冰冷的青銅接觸,迅速浸潤開一小片暗紅,又在灰燼上摔碎開來,留下幾點不規則的暗沉印記,如同無聲的控訴烙在沉默禮器的耳廓處。
滿堂驚怔!空氣如同瞬間凍結。那一滴滴無聲墜落的王血,比任何暴怒的喝罵都更有力地撞擊著每一個臣子的神經。太卜捧著龜甲的手劇烈地抖了一下,臉色倏地變得慘白如紙。姬侯的喉結重重滾下,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骨猛地竄起,後背瞬間爬滿了冷汗。
武丁緩緩舉起滴血的手指,任那抹妖異的猩紅暴露在所有驚駭的目光之下。
“孤以此血問天、問地、問大商諸祖列宗神位!”他的聲音不再高亢,反而沉靜下來,卻帶著山嶽崩摧般不可抗拒的力量,“新君即位,輟朝三日!非為寡居,乃親執耒耜,代百姓耕其國田!”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鷹隼,掃過殿內每一張因震驚而變形的臉:“孤命:自孤以下,凡在朝為官者,皆需輟朝三日!三日之內,執一耒一鋤一鐮,親赴各自所屬采邑農疇,下至阡陌,與田夫野老共此艱辛!無詔而避者——”
他聲音陡然拔高,目光如刀鋒般掠過角落幾個原本想悄然後退的身影,“以國蠹論!梟首示眾!”
擲地有聲的殺意,如同淬火的鋼鐵,讓整個殿堂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武丁深吸一口帶著血腥、灰燼和濃烈香燭氣味的空氣,冰封般的目光落在太卜那張因驚懼而完全失色的青白老臉上:“太卜!爾職司天人之際,溝通神隻。今日孤之所問、所詔,‘王田三日’之變——請卜!示眾人以神意!”
太卜枯瘦的身體猛地一震!彷彿剛從一場大夢中被驚醒,手中的龜甲瞬間重如千鈞,幾乎脫手墜落。他雙膝一軟,“噗通”跪倒在那巨大的、尚有一絲熱氣的香鼎前,額頭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磚地上,發出沉悶響聲。
“老……老臣……”他喉嚨裡發出嘶啞的、破碎的喘息聲,牙齒劇烈地碰撞打顫,“唯……唯大王之命……是從!”他的身體蜷縮成一團,像寒風中即將熄滅的枯槁草莖。
大殿深處,角落裡那片巨大的“父王小乙”神主牌位在幽暗搖曳的火光中沉默矗立著。牌位底座的雕紋縫隙裡,不知何時爬上了一段極其纖細、剛剛從泥殼中蛻變而出、嫩綠得幾乎透明的藤蔓芽須。它悄無聲息地向上攀附著雕工複雜的古老木質紋路。一陣微弱得難以察覺的氣流拂過,那幼嫩的新綠在肅殺冷硬的巨大木主背影裡,輕輕搖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