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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背荊逐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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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像一層不祥的灰翳,沉重地黏附在夏王行宮那片遼闊而荒涼的夯土台基上。整座以“宮室”為名的建築,由無數根粗大、未經精細雕鑿的原木勉強拚出框架,像一具被剝去皮肉的龐大骨骼。草泥糊填的縫隙裡,在經年累月的潮濕和幽暗中,滋生出大片大片的黴斑,如同永不癒合的潰爛瘡疤,散發出潮濕泥土混合著腐敗植物的濃烈腥氣。那從大地深處滲出的陰冷寒氣,在這簡陋結構的每一個角落流竄,無孔不入,浸透骨髓,讓人無處逃遁,隻能在冰冷中戰栗。死寂籠罩四周,隻有風穿過木縫發出的嗚咽。

突然!台基深處,那被層層厚重木門隔絕的最幽暗所在,爆發出一聲撕裂空氣的嚎叫!那聲音不似人聲,更像野獸臨死前被粗糲麻布塞住了喉管、拚命掙紮時發出的、極度壓抑卻又充滿原始痛苦的嘶吼。緊接著,“咚!”一聲如同重物落入泥沼的悶響沉重地砸落,彷彿是山體傾頹的前兆。隨後,是沉悶、單調而連續不斷的聲音——“噗!噗!噗!噗!”——皮肉被堅韌物體高速抽打的鈍響,精準而規律,每一聲都如同沉重的鼓槌,敲打在巨大而空蕩的木結構骨架內部。那聲音在這巨大的囚籠裡碰撞、疊加、回響,形成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震蕩,持續不斷地碾壓著每一根繃緊的神經。聲音的來源是禁地,是王權中心最隱秘的角落,是夏桀意誌宣泄的黑洞。它榨取著臣仆的尊嚴和血肉,喂養著王的暴怒。

把守著通往那片區域厚重巨門的兩個持戈武士,覆蓋著堅硬冰冷的青銅鱗甲,彷彿兩尊矗立在寒風中生鏽的青銅雕像。那持續不斷的“噗噗”聲和回響,終於讓他們那幾乎凝固的頭顱,微微地、以人類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幅度,向彼此的方向偏轉了一線。金屬鱗片隨著這微小的動作互相刮蹭,發出細碎、冰冷、如同冰屑相撞的輕響,但轉瞬就被那厚重的悶響吞沒。他們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如同石縫下悄然流淌的暗流。

時間彷彿在此刻凝滯了片刻,沉重的敲擊聲也驟然停止。死一般的寂靜如同更深的淤泥覆蓋下來,幾乎讓人窒息。

倏地——那扇沉重的、象征著殘酷權力的巨門,被粗暴地從裡麵推擠開一道狹窄的口子!力道之大,帶起一小股卷著黴味的寒風。

“呼!”

一團不成形狀的、用發黃粗糙麻布草草包裹的東西,被猛力從門內踹了出來!它以狼狽不堪的姿態,裹挾著門後濃鬱的血腥氣息,沉重地跌落在台基邊緣冰冷如鐵的凍土地麵上,激起一小撮浮塵。

那團被浸透的麻布迅速、無聲地向內洇開一大片沉滯的暗紅,擴散的速度快得驚人,如同傾倒在乾燥厚實土皮上的劣質酒漿,汙濁而黏膩。那包裹物蜷縮的姿態,依稀能辨認出曾經是一個人形,似乎隱約殘留著女性的柔弱線條,但此刻已完全被痛苦碾碎。它在刺骨的晨寒裡劇烈地、如同被無形利箭穿透心臟般無聲地顫抖著,每一次抽搐都牽動著麻佈下不知何等慘狀的傷口。

門內沉重的腳步聲緊隨而至,如同追命的鼓點,在空曠的迴廊裡撞擊。一個聲音夾雜在濃痰般的喘息與粗野不堪的咒罵裡,如同破碎的瓦礫互相摩擦:“廢物……全都是浪費孤粟米的廢物!”那聲音充滿了被忤逆的狂怒和被失敗的挫敗感擰成的狂暴。

一名武士無法自控地迅速垂下眼瞼,將視線死死鎖定在腳下粗糙的夯土地上,彷彿那裡有什麼值得探究的紋路。沉重的門扉在咒罵聲中再次合攏,但就在門縫合攏的最後一刹那,一聲飽含著熔岩熾熱冷卻後龜裂般無窮躁怒的咆哮,如同掙脫牢籠的惡龍,滾過空曠而死寂的原野,衝向灰濛濛的天空:

“滾!都給孤滾回來!不征了!商湯?跳梁小醜!也配勞孤親征!”

那嘶吼的餘音帶著王者的暴虐和狂躁的毀滅欲,被凜冽的寒風卷著,一路掠過驛道上乾涸龜裂的黃土,帶著沙礫的呼嘯,狠狠撲進了晨曦初露、萬物剛剛蘇醒的商丘宮苑深處。幾乎就在那聲嘶吼抵達的瞬間,一個渾身滾滿黃土沙塵、幾近脫力的人影,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撲跌在剛剛凝結了一層薄薄晨霜的夯土廣場上。他嘶啞的喊叫帶著劫後餘生的氣息,在商湯宮室簡樸但莊重的土牆木柱間撞出空茫的回響:

“夏王……罷兵了!收兵了!我們……我們暫時無事了!”

宮室內,商湯正端坐於一方鋪著葦席的矮榻之上,姿態沉穩如山嶽初升。一隻造型古樸、表麵氧化成暗青色的青銅酒爵穩穩地握在他寬厚的掌中,爵壁微溫,其中酒液的香氣若有似無。暖意順著青銅傳導至指掌,卻暖不透他眼底深處的冷冽。他身後稍側處,伊尹垂目靜立,如同無聲的流水。他那修長的手指,此刻正撚著不知何時、從何處沾染在素色麻布袖口的一根枯草細莖,那細微的動作在極度寂靜中卻異常清晰。另一側,仲虺挺立如同鐵水澆鑄的塑像,棱角分明的臉上覆蓋著一層寒霜,隻有那對深邃眼眸的底部,如同醞釀著風暴的淵藪,無形的黑雲沉沉低垂,彷彿要傾瀉而下,將眼前的世界徹底埋葬。一股冰冷徹骨、夾雜著沙塵氣息的風,猛地從庭院灌入宮室,吹得牆壁上懸掛的青銅短戈發出輕微的錚鳴,也無情地鑽入商湯胸前敞開的衣襟縫隙。

商湯穩穩放下酒爵,青銅器皿與同樣硬實的木幾觸碰,發出“篤”的一聲輕響。他那布滿老繭和細碎傷痕的指節,在被青銅杯壁暖熱後,瞬間因這股侵入的寒意而微微發白,無聲地在膝蓋上收緊,指節發出輕微的“咯”響。時機未至!那條盤踞在斟鄩之都、貪婪暴虐的惡獸,在短暫的挫敗和狂怒後,依然蟄伏在它那巨大的巢穴裡,舔舐著也許微不足道的傷口,同時更加瘋狂地磨礪著它那足以撕裂山河的恐怖爪牙,等待著更兇殘的反撲。危機如同懸頂的利刃,隻是暫時挪開了分毫。

時光如商丘城外流淌的河水,默默衝刷了一個寒暑輪回。季節的更替沒有帶走昆吾城頭那凜冽的殺氣,反而讓城牆上獵獵作響的旌旗顏色更加刺目猙獰。

昆吾城內,那座象征著氏族權力的土石主廳內,一場風暴正在累積,如同密閉鼎爐中沸騰的青銅汁液。空氣中彌漫著獸脂火炬燃燒的嗆人氣味和酒液的烈香。

“當啷啷啷——!”

一聲刺耳的破碎聲響徹廳堂!一隻盛滿琥珀色渾濁酒液的青銅盞被一隻巨掌狠狠地摜砸在夯土地麵上,酒液四濺,帶著濃烈的發酵果物味道,迅速汙染了新鋪不久、雪白光滑的獸皮坐墊。深褐色的汙漬像一灘嘔吐物,玷汙了那份刻意的華麗和秩序。

下首,一員渾身覆蓋黑沉鐵葉甲、身形魁梧如熊的武將猛地推席而起!腰腹間層層疊疊的青銅甲片因他驟然發力的動作發出一陣壓抑的嘩然震響,如同無數青銅甲蟲在躁動。他那線條粗獷的臉膛瞬間漲成了陳年醬肝般的濃紫色,脖頸和額頭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彷彿要衝破肌膚噴射出來:“伯主!”他聲音嘶啞,如滾雷在喉嚨裡炸響,“還要忍到幾時?!商湯算什麼東西!不過是野地裡爬出來靠著奸猾和搖尾乞憐上位的賤種!夏王恩賜給他一口飯食讓他苟活,他卻敢恩將仇報,吞食韋、顧二邦!現在,他那沾滿韋顧貴族鮮血的矛頭,又惡狠狠地指向我們昆吾!指著我昆吾世代祖宗的基業!難道我們這些流淌著戰神血脈的武士,要像羔羊一樣,眼睜睜看他拆毀我們的城牆,侮辱我們的圖騰嗎?這口惡氣,便是傾儘三川之水,也洗刷不清!”他胸膛劇烈起伏,布滿老繭的拳頭緊握,指節因用力而蒼白。

堂下瞬間如同滾沸的湯鼎!壓抑許久的嗡嗡聲猛地拔高、炸裂,帶著濃重的血氣和戾氣!每一張被跳躍火光映照的臉上,都燃燒著熊熊怒火和對商湯刻骨的輕蔑與憎恨。所有的視線,都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灼熱地、帶著巨大的壓力,聚焦在主位之上那個沉默如山的身影——昆吾伯!

昆吾伯高大雄健的身軀宛如一座沉默的山巒,赤色的、毛發猙獰的熊皮大氅將他緊緊包裹,彷彿他本身就是力量的化身。須發如同昆吾冬日山頂的寒霜,根根潔白如雪,又堅硬如針。臉上刀劈斧鑿般縱橫交錯的溝壑,烙印著他曆經無數征伐的風霜,唯有那雙深陷在眉骨下的渾濁眼珠,此刻彷彿燒紅的烙鐵,迸射出幾乎要將眼白都燒穿的熾烈恨意,死死釘在按在麵前巨大石案上的那隻蒲扇般粗糙巨掌上!古銅色的手背青筋如同蘇醒的老樹虯根,盤曲交錯,每一次搏動都昭示著深不可測的力量和此刻狂暴的心緒。

那聲音沉如萬年磐石在深淵中滾動,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在石壘的堂壁間反複碰撞、共鳴、回蕩:“小兒商湯!”這第一聲低吼,就震得房梁上的積灰簌簌落下,“僥幸被夏王的寬縱(或者說是無視)庇佑了幾日,便不知天高地厚,妄想自己就是天命所選,可以恣意征伐了嗎?!以為趁著我昆吾精銳仍在冬營休整、粟米輜重尚未補充完備之際,像野狗一樣突襲劫殺了我幾支前哨斥候,就能動搖我昆吾大邦的根基?!”

“戰!!!”

“殺!!!”

堂下的怒吼不再是低沉的嗡鳴,而是被點燃的油庫!如同無數柄嗜血的刀斧同時出鞘,帶著撕裂金石的決絕,徹底衝破了簡陋草編的房頂!那是整個昆吾氏族的血脈在沸騰,是祖祖輩輩引以為傲的尚武之魂被徹底點燃!每一個昆吾子弟的骨血都在這一刻燃燒起來!

昆吾伯驟然抬起他那白發蒼蒼的頭顱,眼中那股渾濁的、如同沉寂火山熔岩的狂暴火焰,此刻已熾烈到了極點,彷彿隨時要從眼眶噴薄而出,將眼前的一切焚毀!他沒有再看任何人,目光彷彿穿透了屋頂,落在了遙遠而可憎的商丘方向。

“哢——嘣!”

一聲令人心悸的脆裂聲驟響!他那隻蓄滿千鈞之力的巨掌,裹挾著整個氏族的怒火,轟然向下拍擊!

那由堅硬整塊青岡石打磨成的厚重石案,竟在他這含怒一擊之下,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案麵中央,一道細微卻刺眼、如同閃電裂痕般的紋路,從落掌處瞬間撕裂開來!細小的石屑和積累的灰塵簌簌而落!一股無形的殺氣,隨著這裂痕的出現,如同實質的衝擊波擴散開來,扼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擂鼓——!”他的喉嚨炸開一聲足以撕裂雲霄的咆哮,震得整座廳堂都在搖晃,“傳令下去!趁著商湯那野狗吞食了韋、顧、尚未消化、根基未穩、人心不附之時!傾我昆吾全族之力,給我直搗他的腹心!用我們的車輪,碾碎他那不知死活的身軀!用我們的戈矛,讓他知道冒犯昆吾的代價!將商邑夷為平地,讓商湯成為我昆吾祭壇上最新的犧牲!”每一個字,都如同血與火的宣言!

“咚——!咚——!咚——!咚——!”

昆吾那巨大得如同雷霆本體的戰鼓被奮力擂響!聲音沉重、蠻橫、急促,如同接連炸響的霹靂,狠狠撕裂昆吾城上空原本還勉強維持的平靜!這座古老的、以善鑄兵戈聞名於世的大邑,在古老的伯長意誌下徹底蘇醒,露出了隱藏已久的、帶著血腥氣息的恐怖獠牙!

巨大的戰車如同從神話裡走出的金屬巨獸,在刺耳的“嘎吱”聲中迅速集結成陣。車輪捲起的黃沙塵土遮蔽了天日,形成一片移動的、不祥的死亡煙牆。龐大的車陣裹挾著整個昆吾氏的憤怒和賭上一切的決絕,發出如同地龍翻身般的轟鳴,朝著情報中商邑防禦相對薄弱的西側翼肋腹,悍然撞去!目標明確——要在商湯的盟友做出反應之前,用昆吾最引以為傲的重灌車陣,撕裂商軍的側肋,然後直插那顆尚在跳動的心臟!

凜冽的風如無形的冰冷刀片,毫不留情地刮過商湯裸露的臉頰,在上麵刻下粗糙而微痛的痕跡。他高踞於馬背之上,勒馬停駐在一道視野開闊的土崗坡頂。墨色的戰馬不安地踏著蹄子,噴出的白氣在嚴寒中瞬間凝成小團白霧。

從這裡俯瞰下去,蒼黃無垠的大地如同凝固的波濤。一支龐大、肅殺、如同黑色巨蟒的隊伍正緩緩蠕動其上。那是昆吾壓來的戰車軍陣!每輛戰車都由雙馬甚至駟馬牽引,車身粗重,包裹著沉重的黑色生牛皮,邊緣鑲嵌青銅薄片以增強防禦,與其說是車,不如說是移動的堡壘。戰車上站立著披戴鐵劄甲和厚重皮甲的高大武士,手中的長戈、短矛密密麻麻,斜指向前方灰暗的天空,冰冷的青銅鋒刃在冬日吝嗇的陽光下偶爾反射出一點陰森森的寒光。戰鼓聲從陣中隱隱傳來,一下一下,沉重無比,彷彿不是敲在鼓麵上,而是直接錘擊在每一個觀察者的臟腑深處,帶來一種深沉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連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因此變得粘稠而難以流動。

仲虺勒著戰馬靠近商湯,他身披黑色犀牛皮甲,覆蓋著青銅護心鏡,如同移動的鐵塔。甲葉在他細微的動作下發出如同石礫在堅冰上摩擦的冰冷聲響。他的聲音低沉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帶著金石之音,穿透寒風:“君上,昆吾此番傾巢而來,如同被逼入絕境的猛獸,搏命而已。”他手中的青銅帶鞘短劍向下一指,那堅硬的金屬破開空氣發出尖嘯,指向遠處昆吾軍陣的中心,那裡簇擁著一麵巨大的昆吾圖騰旗幟——一隻猙獰的咆哮獸首,“其陣形厚重如山,緩緩推進如同移動的山巒壁壘。此刻,他們鋒芒正銳,血氣方剛。若我們倉促以精銳車卒正麵強撼其陣,如同以錘擊山,極易陷入泥濘血腥的拉鋸絞殺之中,縱使取勝,也必是一場慘勝,徒然耗儘我商軍多年積蓄的精銳力量,給隨後必然到來的夏桀大兵留下可乘之機。”他目光銳利如鷹隼,掃過整個如林的戈矛寒光,“不可正攖其鋒銳。”

商湯那如青銅澆鑄的麵容毫無表情,他的目光沒有收回,隻是眼角的餘光瞥向身後側方。伊尹並未騎馬,他安靜地立在一處地勢稍低的避風凹地,身上裹著一件沾染了戰場泥塵與枯草碎屑的青灰色狼裘。裘皮邊緣已經磨損起毛,帶著明顯的塵旅痕跡。他此刻正微微垂著眼瞼,那雙彷彿能洞悉玄機的眼睛,似乎對下方那幾乎充斥了視線的、如同黑色洪流般的昆吾大軍毫無興趣,視若無睹。他的專注力,似乎全然落在了掌中那幾莖不知何時撿拾的枯草葉上,指尖緩慢地撚動著。

當商湯的目光投來時,伊尹的動作似乎停頓了極其微小的一刹。隨後,他依然保持著那副垂目的姿態,卻緩緩地抬起視線。這視線並非投向下方那喧囂的戰場中心,也非轉向身邊的君王,而是如同穿透了空間的距離,徑直越過那層層疊疊、壁壘森嚴的戰車和矛林,精準地投向昆吾大軍龐大陣型的來路儘頭——距離昆吾當前前鋒陣列尚有相當距離的一片地勢低窪之地。

那裡,曾是一片滋養水草、澤被生靈的寬闊沼澤濕地。但此刻,連綿的乾旱酷寒已將這裡徹底榨乾。龜裂成無數硬塊的地表上,隻有大片大片枯黃、乾癟、生命力徹底流逝的蘆葦叢頑強地挺立著,像是一片片插在大地麵板上的鏽蝕刀鋒。粗壯的草莖在無休無止的、夾雜著沙粒的徹骨寒風中瑟瑟抖動,發出如同無數低語哭泣般的“嘶——嘶——”“嘩啦——”聲。枯黃的葦絮被風捲起,無助地在空中打著旋。

“伊尹?”商湯喉間低沉震動,如同遠方傳來的悶雷。這是詢問,也是等待一個早已被期望的答案。

伊尹的目光從那片死寂的窪地緩緩收回,眼底沒有絲毫波瀾,平靜得如同深秋不見底的寒潭水。彷彿剛才那穿透數裡空間的一瞥從未發生。他微微動了動肩膀,並未直接回應商湯的詢問。在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他將要說出何等驚天動地計策的刹那,他卻做了一個令人費解的動作。

他緩緩地、不緊不慢地解下了腰間那條看起來破舊、襤褸,卻異常堅韌耐磨的草繩腰帶。那草繩顯然經過特殊編製浸泡,呈現出被反複水浸日曬的灰褐色澤。他仔細地用雙手拎起腰帶的一端,然後揚起手臂,迎著那能颳走人魂魄的徹骨寒風,竟認真地、如同抖落塵埃般抖動了幾下!

幾縷細微的塵土伴隨著幾根枯黃的草須,在刺骨的寒風中飄落下來,瞬間消失無蹤。

隨後,他彷彿隻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又或者更像在進行某種深奧儀式的起始動作,不緊不慢地將那根草繩腰帶重新、仔細地搭回臂彎裡,還輕輕撫平了草繩上一個不易察覺的小結。

做完這一切,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向商湯那深沉如淵的雙眸,開口說話。他的聲音溫和、平穩,如同氤氳著山中清晨薄霧的水汽,沒有絲毫金戈殺伐之氣,卻清晰地穿透了風聲:“昆吾舉族遠來,數百裡奔波,人困馬乏,糧秣輜重運輸尤為艱難……冬日嚴寒,士卒早已凍餓交加,求一遮蔽取暖之心,必定如久旱渴水。待其紮營,必急於尋一個避風、近水、地麵尚算平整的落腳休整之所……那片乾涸的水澤窪地,草甸厚實,四周略有低坡擋風,距我軍側翼尚有一段安全距離……正是他們眼中休整人馬、恢複體力最天然的營盤所在……”話音平淡至極,如同方纔他抖落的那幾縷無關緊要的塵埃。

然而,就在他話音幾乎被風吹散的最後,他那藏於草繩遮掩之下的手腕,卻以常人難以察覺的幅度,極其隱蔽地朝著那片枯葦窪地的方向,微微抬起了幾乎難以捕捉的一線弧度!那細微的動作,帶著一種確鑿無疑的指向性,一種深謀遠慮中淬煉出的狠辣!

商湯的眼底,那原本被嚴寒和敵軍壓力凍結的冷光驟然爆裂!如同沉睡的猛虎在深潭中睜開燃燒的雙眼!一絲瞭然而又充滿極致殺意的寒芒,如同劃破夜空的閃電,瞬間凝固!

夜色濃稠得如同天地熔鑄出的冰冷黑鐵,沉重地覆蓋了一切。唯有枯死的蘆葦在這死寂的世界裡哀鳴,數不清的葦杆在嗚咽如鬼哭的風中互相摩擦、撞擊、倒伏又彈起,發出永無休止、如同蛇群噬咬般尖利刺耳的“嘶嘶嘶”聲浪,灌滿了整個窪地。

數不清的昆吾士卒像被遺棄的破麻袋,堆疊在冰冷的戰車旁、蜷縮在巨大車輪的犄角旮旯裡,或是直接用破損的旗幟、薄薄的獸皮裹住疲憊不堪的身軀,試圖抵禦刀鋒般刺入骨髓的嚴寒。長途行軍和半日的列陣對峙,早已榨乾了他們最後一絲力氣。饑餓像毒蛇盤踞在胃裡,嚴寒更如同鑽入骨髓的冰錐。夏伯——昆吾伯的嚴令如同冰冷的鐵鏈鎖住了他們求生的本能:“禁止任何人生火!”以免暴露位置,防止商軍的突襲偵查。黑暗不僅吞噬了視野,更帶來了深入骨髓的恐懼和對溫暖的絕望渴求。

“咕嚕嚕……”

一聲極其沉悶、粘稠、彷彿來自大地最深處肺腑的異響,毫無征兆地從極深的地下翻湧而出!低沉而持續,如同地底熔岩的滾動,又像巨獸在深淵喉嚨裡醞釀的低鳴,在絕對的死寂中顯得格外瘮人和詭異!

窪地邊緣,幾個靠著車輪淺睡的卒子被這聲音猛地驚醒!他們倏地睜開布滿血絲的眼睛,茫然又充滿恐懼地豎起耳朵,側著頭,試圖在黑暗中捕捉這聲音的來源。

“什……什麼聲音?”一個沙啞、帶著睡夢殘屑和極度不安的嗓音顫抖著問道,如同寒風中斷裂的枯枝。

無人應答。那古怪的地鳴聲並未停止,反而更加鼓譟,似乎無所不在,時遠時近,如同無數雙冰冷的濕手在撫摸著人的腳底板,腳下的凍土都在這持續不斷的嗡鳴中微微震顫起來!這是一種完全超出認知的詭異!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藤,瞬間纏繞了窪地邊緣所有聽聞此聲的昆吾士兵,迅速蔓延開來!

“咕嚕嚕……隆……隆……”

聲響持續,像低沉的詛咒。

更遠些的地方,靠近枯葦叢的外側警戒線附近,似乎有負責守夜的士卒也聽到了,發出低沉的咒罵和驚疑的詢問聲。但很快,連這些聲音都被一種更龐大、更沉重的聲浪壓了過去!

一大片幾乎融入夜色的、影影綽綽的巨大黑影正無聲地、然而又是實質性地逼近!伴隨而來的是更加混雜、更加清晰的粗重噴鼻息聲,彷彿有無數鼻孔在噴吐著灼熱的霧氣!然後是密集得如同一場小型地震前兆的、沉重急促的蹄聲!那不是馬的蹄聲,更像是……大型的牲畜!無數隻蹄子踏在乾涸龜裂的泥沼地上,發出的悶響彙成一股沉重的、足以撼動心臟的洪流!

“有東西過來了!”前方某個暗哨的警哨發出短促、變調、充滿驚恐的嘶喊!但示警聲剛剛拔高就被淹沒!那沉重蹄音和低吼聲構成的“浪潮”,裹挾著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源自未知生物的恐怖氣息,已經由遠及近,以遠超預計的速度拍到了眼前!

驟然間!

彷彿地獄之門在這一刻被徹底開啟!在昆吾軍陣四周、甚至可能更深遠的窪地邊緣,無數點火光如同地獄深淵裡最惡毒的花朵,在濃稠如墨的夜色裡同時爆燃!綻放!跳躍!

那火焰附著在無數個瘋狂扭動、衝刺的龐大黑影身上!橘紅色的火苗跳躍著,發出“劈啪”的爆裂聲,瘋狂扭動狂舞著,凶猛地撕開沉沉的夜幕!燃燒的光芒瞬間照亮了那些因為身軀被烈焰灼燒而產生難以言喻、極度痛苦而瘋狂扭曲的怪物輪廓!

是牛!巨大的公牛!數百頭甚至更多!它們的鼻孔噴張著白氣,巨大粗壯彎角在火焰中扭曲晃動,背上覆蓋著厚厚的、浸透凝固油脂和鬆脂的草蓆!油脂在高溫下熔化、滴落,所到之處引發更猛烈的燃燒!它們完全失去了理智,在火燒皮肉的極致痛苦驅使下,化為決堤的熔岩洪流!無視腳下龜裂的土地,踐踏脆弱的枯黃蘆葦如同碾碎枯草,發出一片密集碎裂的“哢嚓”聲!無視任何地形障礙,眼中隻剩下本能驅使下的瘋狂前衝!帶著毀滅一切的勢頭,直直朝著昆吾軍陣裡那些以戰車為中心、被臨時作為支撐點和壁壘的、厚實的車陣猛撞過去!

“火!火獸!有火獸衝過來了——!”淒絕的、非人所能想象的尖嚎如同沸油潑進冷水,瞬間炸開了整個昆吾營地!

那聲音裡包含了超越生死界限的恐懼,彷彿看到了從九幽煉獄最深層逃脫的魔神獸群!

“轟隆!哢嚓!咣——!”

毀滅的洪流正麵撞上了猝不及防的壁壘!堅固的、象征著昆吾氏驕傲和力量的戰車厚陣,在數百上千頭燃燒火牛發起的、山崩地裂般決死衝鋒下,發出瞭如同朽木般不堪重負的碎裂呻吟!沉重堅固的車廂被撞得轟然側傾、碎裂!巨大的車輪在巨力下爆開!車軸上用來增強防禦的青銅葉片在巨力的衝擊下扭曲變形!

震耳欲聾的轟然巨響如同天穹崩塌!那是車轅斷裂的脆裂聲、人被高速奔跑的巨大公牛撞飛時發出的悶鈍撞擊聲和被公牛踩踏骨肉碎裂的可怕悶響混合成的死亡交響!浸透了油脂的草蓆在撞擊的瞬間破裂、翻卷,上麵的火焰粘附上昆吾戰車上和營地附近堆積的軍需乾草、士兵休息的葦席、甚至車輛本身的木料,“轟!”一聲就猛烈爆燃起來!整個場麵瞬間被點爆!

“救命啊——!”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火!燒起來了!快跑!”

“天罰!這是天罰啊!”

絕望的呼喊和瀕死前撕心裂肺的哀鳴與燃燒的爆裂聲、牛群的痛苦悲鳴、骨骼碎裂的恐怖聲響交織在一起,在深沉的夜空中盤旋、衝撞!

烈焰如同饕餮巨獸張開了血腥的巨口,騰空而起,扭曲著冰冷的夜空,將整個原本冰冷的窪地化作了沸騰的光與熱的地獄!熾烈的熱浪撲麵而來,將空氣中的景象蒸騰得翻滾扭曲!人形在火焰中掙紮,如同燒焦的飛蛾;牛群在火焰中狂奔,撞飛一切;戰車成為巨大的火把,燃燒殆儘,化為滿地狼藉的焦炭殘骸。空氣裡彌漫著油脂燃燒的焦臭、皮肉毛發燒焦的惡臭以及新鮮血液被高溫灼烤後那種令人作嘔的甜腥氣息……

伊尹,此刻已悄然行至商湯戰車的旁側,依舊裹著那件看似沾滿風塵、實則嚴密溫暖如同堡壘的青灰色狼裘。他臉頰的輪廓被前方跳躍的、肆虐的、妖異的火光映照得明暗不定,在黑暗中勾勒出深邃的側影。他目光平靜,穿透了那片燃燒的地獄景象。那瞳孔的深處,清晰地倒映著無數燃燒的戰車營盤、衝天的烈焰光柱、扭曲掙紮的人形剪影、狂暴衝撞的獸影……一幕幕如同地獄圖卷的景象在他眼底流轉,卻如同投入了最深不可測的萬年寒潭,凍結不起一絲一毫情緒的漣漪。那狂舞的、吞噬生命的妖冶火焰在他眼中躍動,卻根本無法擾動他眸中深潭那彷彿永恒凝固的冰冷秩序。

“君上,”伊尹的聲音響起,清晰、平穩、沒有絲毫起伏,以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輕易壓過了身後那片火焰地獄傳來的滔天咆哮與瀕死慘嚎,精準地傳入商湯的耳中,“昆吾之魂,已在烈焰中崩解;昆吾之陣,已成一片火煉熔爐,秩序瓦解,士卒肝膽儘裂……正是此……雷霆一擊之時!”

商湯早已披掛整齊!那覆蓋著青銅甲片的全身戎裝讓他如同從遠古神話中走出的戰神!猙獰的青銅麵具之下,兩道目光爆射出比眼前煉獄烈焰更駭人的精光!那是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的野性力量的徹底爆發!伴隨著一聲壓抑不住的、充滿金鐵交鳴氣息的低吼,手中那柄象征征服的沉重長戈,被他高高擎起,如同要將不周山攔腰斬斷一般!沒有任何猶豫,帶著千鈞的威勢和呼嘯的風聲,朝著那火光衝天、徹底陷入崩潰混亂的敵陣最核心、最混亂之處,如同開天辟地的巨斧,猛力劈斬而下!

殺意,在這一刻徹底被點燃!

昆吾最後的、象征著氏族最後的尊嚴與抵抗的城池,在商軍狂暴的、無休止的攻擊下,徹底失去了往日的雄偉和堅不可摧。它如同一座被蛀空了根基、早已腐朽不堪的巨大土石高塔,在絕望的風雨中搖搖欲傾。

原本厚重高大的牆體此刻布滿了煙熏火燎的焦黑、利斧劈砍的深痕以及無數箭矢鑿出的蜂窩狀孔洞。夯土表層在大火的烘烤下崩裂、剝落,裂縫裡頑強支棱著被血火浸透、早已失去生命的枯黃雜草,如同老人絕望掙紮的亂發。城牆中段,被沉重的攻城錐反複撞擊出的那個巨大豁口,像一張猙獰的、咧向地獄的巨嘴,豁口邊緣的斷磚碎石早已被黏稠的、暗紅色的冰泥覆蓋、凍結。無數雙方戰士糾纏在一起、凍結在血泥冰層中的屍體層層疊疊,如同某種可怕的祭祀台階。空氣中,血腥氣息混合著焦糊味、硝煙味和冰冷的泥土味道,濃稠得如同實體,狠狠刺入人的鼻腔,令人幾欲作嘔。這氣息是死亡最濃烈的標簽。

商軍如同黑色的、永無止息的死亡浪潮,踏踩著這由血肉和仇恨凍結而成的汙穢台階,怒吼著、咆哮著,終於勢不可擋地湧入了這巨城最核心的堡壘區域!每一步的前進,都伴隨著踩碎冰層、踏過屍骸的刺耳聲響。

昆吾伯——這座城池的最後守護者。他如同一頭被逼到絕境、渾身浴血的古老雄獅!赤紅著雙眼,彷彿有火焰要從中噴射出來!花白雜亂的須發糾結著暗紅的血汙,半邊象征著首領權柄與力量的赤色熊皮大氅已被戰火燎燒得焦黑殘缺,在城頭刮過的狂風中如殘旗般飄搖不定。他立於城頭最後一片僅存的、由巨大木盾堆疊而成的薄弱壁壘之後。掌中那柄沉重的青銅巨斧,表麵布滿坑坑窪窪的傷痕和無數崩開捲刃的缺口,斧刃上早已染上了一層令人作嘔的、粘稠發黑的汙血。

魁偉如熊羆的身軀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沉重的喘息都噴吐出大團大團的白霧。他身上鐵甲多處破裂,裸露的肌肉上翻卷著數道深可見骨的創口。每一次揮動那柄沉重無比的巨斧,都帶起令人窒息的沉重風嘯,血水、汗珠隨著動作四散飛濺!

“退兵?!滾回你們那肮臟的土穴去!!”

他的咆哮如同垂死巨獸喉嚨深處擠出的最後絕唱,裹挾著刻骨的仇恨和絕望的不甘,“天大的笑話!我昆吾,世受夏王重托!身負王命!榮耀即吾命!為至高無上的夏王流儘最後一滴血,方不負這血脈!方不負這大邦之名!方是吾昆吾男兒最終的歸宿!”字字句句,如同重錘砸在每一個絕望奮戰的昆吾武士心頭,激起迴光返照般的悲壯和瘋狂!

“砰!轟!”

吼聲震人心魄!巨斧帶著千鈞之力掃過城垛!幾個剛剛冒頭、試圖攀上城頭的勇猛商卒被他如同拍打蚊蠅般擊中!一人慘叫著被打斷了腰肢,口噴鮮血向後倒栽下去,狠狠砸在下方的攻城錘上,發出一聲沉悶得令人牙酸的骨肉碎裂聲!

然而,就在昆吾伯這傾儘全力的一斧掃過、那寬厚雄壯的腰肋側麵因巨大的發力動作而不可避免地出現一絲微不可察空門敞開的刹那!

一支閃爍著森森寒光、如同毒蛇獠牙般的青銅短矛!借著下方密集盾牌遮掩形成的絕對死角!自下而上!以無法想象的刁鑽和精準角度!如閃電般!如鬼魅般!陰狠毒辣地斜刺而出!

噗嗤!

利刃撕裂皮甲、穿透堅韌肌肉、撞斷骨頭的可怕悶響,在這一刻清晰得如同裂帛!

短矛尖銳的鋒刃,深深紮入昆吾伯那粗厚的腰肋側麵!刺穿了他因年邁而略顯鬆弛卻依然厚實堅韌的皮甲護腰!矛尖入肉的深度足以致命!

“呃……嘎……”

狂暴的咆哮如同被無形的大手瞬間扼住了喉嚨!如同被萬鈞重的無形巨錘當胸砸中!昆吾伯那魁偉如山嶽般的身軀猛地一僵!全身的力量如同被瞬間抽空!

“哐當啷——!”

那柄伴隨他征戰一生的青銅巨斧,從他驟然失去所有力氣的手掌中滑脫,沉重無比地砸落在滿是血泥和碎木的城頭木板上,發出沉悶得如同心臟爆裂的巨響!這一聲響,狠狠地砸在城頭上每一個殘餘昆吾武士的心坎上!

他艱難地、如同生鏽的機械般,一寸寸、極其緩慢地試圖扭過他那白發覆蓋的頭顱!布滿了鮮紅血絲、眼球幾乎因劇痛和憤怒爆裂開來的渾濁眼珠,死死地、用儘最後的氣力釘在那名一擊得手的持矛商卒的臉上!那士兵臉上同樣濺滿了血汙和泥垢,幾乎看不清本來麵目,唯有那雙眼睛裡投射出的冰冷、堅決、如同河床下沉積千年的堅硬頑石般的目光,穿透了血汙和硝煙,清晰地映在昆吾伯急速擴散的瞳孔中!那目光裡,沒有仇恨,沒有狂熱,隻有完成致命任務的極致冷靜和漠然!

緊隨其後!

幾乎是同一時間!兩支!三支!從不同方位刺來的、更長、更沉、用於密集格鬥的青銅長戈!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凶狠地!毫無憐憫地刺穿了他本就重傷的身軀!一戈狠狠刺入他後腰!一戈從他肩胛骨下方捅入前胸!力量之大!角度之刁鑽!配合之默契!

“呃啊——!”

昆吾伯喉嚨深處被擠壓得徹底變形,猛地向後高昂起頭!最後那一聲破鑼般的嘶吼卡在咽喉最深處,終究未能完整發出!那最後的、死死釘向遠方的目光——彷彿要穿透無數烽煙、千山萬水投向那遙遠夏王都的方向——充滿了無儘的、如同岩漿噴湧前被凍結的狂暴怒意和徹骨的不甘!如同被永恒凝固在時空中的一道閃電!

隨後!那曾經偉岸如山嶽般的龐大身軀,終於失去了所有的支撐!如同被推倒的山巒!沉重地、緩慢地向著城牆內側冰冷堅硬、沾滿血汙的石棱處砸落下去!

砰!

頭顱重重磕碰在城堞冰冷如鐵的棱角上,發出一聲悶鈍得令人心碎的巨響。曾經威震三川的昆吾伯,就此再無聲息。

伊尹不知何時,如同一個無聲的幽靈,已行至商湯身側。他沒有去看昆吾伯倒伏的血泊之地,目光隻是平靜地越過混亂的城頭戰場,投向城內更深處那座尚未淪陷、依舊在掙紮著、冒著幾縷渺茫青煙的土台祭壇方向,以及城內隱隱傳來的、失去支柱後爆發的絕望哭嚎。那目光深邃,如同在計算下一盤更加宏大的棋局。

“鏘啷——!”

一聲清脆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商湯腰側那柄象征著王者決斷的青銅短劍——劍身筆直如尺,淬火成青黑色——被猛地拔出!劍尖在淒冷的晨光下閃爍著無情的寒光,直直指向腳下那片早已在烈火和血海中徹底土崩瓦解、象征著昆吾最後尊嚴的城池腹心!

沒有任何猶豫!沒有絲毫憐憫!隻有一個字!如同凍結的利刃,從商湯喉中迸出:

“滅——之!”

冰冷的殺戮命令如同滾燙的毒油傾倒進沸騰的鼎爐!早已殺紅了眼的商軍,在“滅之!”這個字眼落地的瞬間,徹底轉化為一股再無任何理智和人性的黑色毀滅洪流!

再無阻擋!如同黑色的激流衝破最後的堤壩!

洪流瞬間席捲了城頭最後的、零星抵抗的昆吾殘壘,然後如同山洪爆發般,順著所有的馬道、台階、甚至是雲梯,瘋狂地灌入了昆吾大邑的心臟地帶!攻守之勢徹底逆轉!

巷戰!慘烈的、毫無退路的巷戰在每個角落瞬間爆發!殘存的昆吾武士早已明白沒有任何生路,退無所退。他們爆發出最後的凶悍與絕望,依靠著斷壁殘垣、街角巷口搭建的、搖搖欲墜的木頭石塊街壘,進行著悍不畏死、慘烈到令人窒息的負隅頑抗!他們用儘了手中的石塊、最後幾支箭矢、甚至斷折的戈杆!眼神中沒有恐懼,隻有最後的瘋狂!每一處狹窄的巷道都變成了血肉磨坊!刺耳的金屬撞擊聲!憤怒絕望的吼叫聲!瀕死痛苦的呻吟聲!房屋土牆被推倒壓垮的轟鳴聲!構成了死亡交響的最強音!

但崩頹之勢,早已如同滾落深淵的巨石,再無可挽回!昆吾主力的崩潰,領袖的戰死,以及昨夜那場從天而降、宛如神罰的火牛之災,早已摧毀了他們抵抗的所有意誌基礎!

巷道上,雙方的屍體層層疊疊,多到無法下腳,每一步踩下去都會陷入那混合著泥土、碎骨、內臟和尚未完全凍結的粘稠暗黑血漿之中!每一腳都伴隨著令人作嘔的濕陷感和難以言表的恐怖粘膩!

商軍的屠戮卻並未因這血腥的場景而有半分停止!勝利的巨大狂喜和對征服土地的無儘貪婪,在每一個商卒心中燃燒!他們踏過同袍和敵人的屍體,推開擋路的廢墟,利刃揮砍!每一次青銅兵器斬斷骨肉的沉悶鈍響,都伴隨著一聲慘烈尖銳、足以撕裂耳膜的絕望哀嚎!無數尖銳的哀嚎,混合著勝利的瘋狂叫囂和房屋燃燒倒塌的巨響,在濃煙密佈、如同籠罩著死亡紗幕的城池上空交織、纏繞、衝撞,形成一股直衝灰色天穹的巨大聲浪!彷彿要將那厚重陰沉的雲層也撕裂開來!宣告著一個古老霸權的徹底終結!

晨露還凝結在街邊枯黃的草葉尖,反射著冰冷的微光,寒氣刺骨如針,但這微弱的寒意已經完全無法抵消城池中心燃燒的火焰和噴湧的血氣帶來的騰騰熱氣。

一切似乎逐漸接近尾聲。伊尹恭敬地立在商湯身後半步的位置,垂手而立。他的聲音溫潤平和,如同初春融雪後山林間緩緩流淌的清澈溪水:“君上,曆時經年,以雷霆之勢蕩平韋、顧、昆吾三雄,如犁庭掃穴,威德所加,四土賓服,西顧之患蕩然無存。然……”他話語微微一頓,短暫得如同微風拂過水麵,那雙平靜的眼眸深處卻掠過一絲如同針尖淬毒般的銳利寒光,“夏桀雖因朝野震動、民生凋敝而罷征商丘在先,昆吾又為其先導大邦亦為我所滅,然則……其根本,那‘受命於天’的大夏名號尚存,其巢穴斟鄩依然金城湯池,其爪牙……其餘依附於夏的眾多方國諸侯,此刻尚在牆頭躊躇,觀風望色……最為關鍵,”伊尹的聲音壓低了一線,幾乎隻在商湯耳旁縈繞,“唯東方九夷之大軍!此乃夏桀手中真正的、最凶猛的戰爭獠牙!其軍勢雄壯,桀驁剽悍。九夷尚在,夏桀猶握征伐之權柄,其餘諸侯便不敢妄動!乘此韋顧昆吾儘滅、我軍新勝餘威猶熾未退之時,何不……投石問路,探一探那夏桀的爪牙,是否依舊鋒利如昔?”

商湯那覆著薄霜的劍眉猛地一挑:“如何試探?”聲音低沉得如同壓在濃雲下的悶雷。

“斷貢。”伊尹微微頷首,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宮闕土牆,投向了遙遠的東方,“貢賦,維係上下尊卑之禮,乃天子馭萬邦之名分所在!斷貢!即撕其‘名’!毀其‘分’!更乃試探九夷是否甘心做桀之鷹犬的絕佳利器!此乃一石激浪!若桀能驅使九夷大軍如期起兵,再度浩浩蕩蕩西向問罪於我,則證其積威尚存,爪牙鋒銳未折!九夷之兵,如懸頂之刃,吾等當暫斂鋒芒,徐圖後計;若其號令不動九夷諸部,使九夷按兵不動,作壁上觀,或藉故推諉……”伊尹袖中的手指輕微一撚,如同撚斷了無形的絲線,“則昭示桀之王權已然崩解,其根基已徹底朽爛如枯木!天命已棄夏鼎——當歸屬我們這蒸蒸日上的‘商’!”字句溫潤如同玉珠落在青銅盤上,發出清脆又冰冷的碰撞聲響,在商丘宮苑清晨那徹骨的寒風中敲擊出冰冷、清晰的錚錚回響!

命運的石子,在這一刻,被精準地投入了深不可測的時局漩渦中心!

商丘的貢車終究未能如期抵達那座沉浸在酒池肉林與暴戾狂歡中的夏都。承載著試探的沉默,比預想的更加尖銳。

夏桀的暴怒如同沉睡的火山被徹底點燃,迸發的熾烈程度遠超最悲觀的估計。被羞辱點燃的瘋狂,吞噬了最後的理智。那幾位冒死歸來的使者,帶回的不僅是失敗的訊息,還有……更直觀、更血腥、更帶有夏桀獨特印記的警告。

使者們被削去大半頭發,如恥辱的奴隸標誌。更令人驚恐的是,其中一位使者口中那半截尚在滴淌著溫熱、粘稠鮮血的舌頭,被隨意地包裹在一塊浸透恐懼汗水的麻布裡,作為貢品缺失的替代!這是對商湯最**、最殘暴的宣示!比任何戰書都更有穿透力!

這象征著尊嚴徹底剝奪的野蠻羞辱,如同滾燙的熔岩潑進了冰冷的深淵,在夏桀那座由青銅、巨石與奴隸骸骨構築的龐大深宮巨殿裡,點燃了一場如同地獄降臨般的毀滅風暴!

“哐當!”

“哢嚓!”

“嘩啦——!”

價值連城的厚重玉璧被砸得粉碎!巨大的盛酒青銅方彝被掀翻!精美的彩陶在青銅裝飾的殿柱上撞得粉身碎骨!金玉珍寶碎裂的尖銳聲音在空曠的殿堂內連綿不絕,發出令人心膽俱裂的回響。侍者、女奴驚恐至極的奔逃、嗚咽和抑製不住的低聲啜泣,像絕望的蚊蠅般在雕梁畫棟間無望地碰撞、回蕩。那聲音充滿對即將降臨到自身的滅頂之災的恐懼。

最高處的、俯瞰一切的巨大夯土台基上,暴怒幾乎點燃空氣!夏桀對著莽蒼山川、對著他目之所及的一切,發出了裂帛穿雲、足以撕碎靈魂的癲狂嘶吼:

“傳命!八百裡加急!傳命九夷!各部頭人立刻起兵!孤王要他們舉族之力!舉族之兵!把商湯那膽敢藐視天威、吞吃貢賦的賤種!給孤活著拖來!拖到孤的麵前!孤要一寸寸剁了他!用他的骨頭磨粉!用他的血……喂養孤王的猛獸!要讓他活著看著他的族人被投入蠆盆!違令者——屠族!”

名為“闕裡”的那片寬闊厚重、如同巨人遺骨的黃土塬原野上,朔風呼號,如同無數無形的巨磨在天地間沉悶地滾動、碾磨著砂石與人的心神。殺氣如同粘稠的寒冰,凝固了每一寸空間。氣氛凝重得如同巨石壓胸,無人敢大聲喘氣。

夏桀身披象征無上權柄的青銅獸首重甲,每一片打磨得寒光閃閃的鱗葉都在陰霾天空下反射著慘淡、扭曲的光線。他如同來自幽冥的戰神鵰像,高踞於臨時壘砌的、俯瞰全軍的夯土高台頂端。那遮蔽了他半張麵孔的猙獰獠牙覆麵下,露出的那雙眼睛布滿了赤紅色的、如同盤踞著瘋狂毒蛇的血絲,兩簇冰冷的、卻又彷彿在燃燒的幽藍火焰在其中跳動,死死鎖住下方被彌漫黃塵所籠罩的、蒼茫死寂的廣袤大地。

土台之下,如同墨色的、無邊無際的海潮般鋪展、翻騰、凝固的,是奉夏王號令緊急集結於此的九夷各部大軍!來自不同山川河澤、操持不同語言、信仰不同圖騰的彪悍戰士彙聚於此。奇特的獸皮拚接甲冑、閃爍著魚鱗光澤的鱗甲、沉重的原木包裹青銅的大盾、鑲嵌著猙獰野獸牙齒的奇異兵刃、繪製著猛禽蛇蟲或猙獰山魈的各色圖騰旗幟在風中狂亂舞動,獵獵作響,形成一片色彩怪異而充滿野性力量的洶湧海濤!

一股混雜著濃重汗酸味、發餿的皮甲味、人畜糞便氣味、嗆人的塵土味與一種原始水域特有的、帶有隱隱腥鹹氣息的體味,如同煮沸的濃湯般蒸騰直上,猛烈地衝擊著高台!這股複雜刺鼻的氣浪熏得夏桀身後那幾名出身高貴的近臣麵無人色,胃裡翻江倒海,強忍著嘔吐的**,身體顫抖如同篩糠。然而在王座輻射出的恐怖威壓下,無人敢動分毫,甚至連擦拭冷汗都小心翼翼,如同提線木偶。

死寂,如同被拉滿後繃到極限、弦絲幾欲斷裂的強弓,緊繃得嗡嗡作響,讓人耳膜生痛。空氣凝固了,時間也彷彿停滯。

一陣粗獷、原始、帶著野獸般未馴化感覺的沉重牛角號聲,猛地撕開了這片令人窒息的沉寂!傳令官的號令如同沉甸甸的生鐵塊般沉重砸落。

“眾軍——肅——立——!”

夏桀焦躁地在高聳的座椅上挪動了一下沉重的身軀,青銅鱗甲隨著動作發出沉悶的摩擦聲。他腳下那堅固的、由厚實夯土構建的戰靴,在光滑堅硬的夯土台麵上碾出細微但刺耳的“吱嘎”聲響。每一聲都如同無形的鼓槌,敲打在台下九夷頭領們那同樣粗獷卻也敏銳的心中。

死寂,更加沉重。無形的壓力像一層又一層的鉛板覆蓋下來。

夏桀身側,一位白發幾乎垂地的老巫祝,神情肅穆,枯瘦如同鷹爪的雙手捧著巨大的卜骨——那或許來自某種罕見的巨龜或水獸。卜骨上灼裂的紋路如同死亡的預兆。枯老的手指緩慢地、帶著某種令人心悸的韻律撫過那些深淺不一、指向未知的裂紋,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彷彿在與無形的神明溝通。這來自遠古的靜默儀式,讓本就沉重如鉛的空氣更加凝固。

台下的九夷各部頭人,披掛著他們部族最引以為傲的羽毛裝飾、獸牙項圈,如同凝固在石座上的遠古石雕,紋絲不動。無數道目光,如同冰冷的、帶有細微倒鉤的鋒銳箭矢,穿透他們奇形怪狀的頭盔縫隙、皮毛甲冑的遮擋,帶著深沉野性的審視、**裸的疑慮、以及毫不掩飾的對台上這位威嚴受損的天子威信的評估,如同千萬把無形的鋒利刮刀,反複刮過夏桀覆麵下的皮肉、甲冑的每一片鱗葉!帶來一種難以言喻、如芒在背的刺痛感和……羞辱感!

就在這令人幾近窒息、如同繃緊鼓皮般隨時可能爆裂的靜默高點上!

倏地!

大地震動!

沉重!整肅!帶著一種碾壓厚冰、粉碎河床般的巨大威勢!節奏分明的腳步聲,彷彿自九淵傳來,從對麵商軍可能集結的方向步步踏來!聲音由遠及近,帶著一種山崩海嘯般的推進感!

一麵巨大無朋、刺著雄渾玄鳥圖案的暗色大纛,率先撕裂了地平線上模糊的煙塵線,如同一柄破開混沌的巨劍!

隨即!是無數青銅戈矛的冷冽寒光驟然刺破塵煙!瞬間閃耀!如同在蒼黃、荒蕪的死寂大地上陡然怒生出大片大片足以割裂天空的生冷荊棘叢林!每一柄鋒刃都閃爍著無情的光芒!

比這寒光更讓人呼吸停頓、心跳驟停的!是陣列最前端的那一個身影——商湯!

他赤膊!上身完全裸露在凜冽刺骨的寒風之中!那虯結雄勁、如同銅澆鐵鑄的肩背與腰脊上,赫然背負著數根用粗韌皮繩緊緊捆紮在一起的、新砍下來的荊條!枝條之上,密密麻麻、猙獰尖銳的倒刺根根直立,如同無數嗜血的獠牙!這些尖刺早已深陷於他那古銅色、傷痕累累的強壯肌肉深處!暗紅色的血珠順著麵板粗糙的溝壑和肌肉起伏的紋理無聲地流淌、彙聚、滴落!早已浸染了他粗麻腰胯一大片濕漉漉的深褐色!如同展開一麵血汙凝結的慘烈旗幟!他每踏出一步,身體每一絲微小的震動,都牽扯著那些深深嵌入皮肉的荊條,牽動著無數細小的創口!更多的、溫熱的新鮮血珠就不斷地從刺傷處被擠壓出來,順著麵板緩緩滑落,在他踩過的冰冷地麵上,留下一個個細微的、帶著灼熱溫度的血腳印!

緊跟在他身後的,是同樣**上身的仲虺和幾位來自商地最古老宗族、須發皆白、臉上刻滿歲月風霜的年高德劭長者。他們也背負著沉重無比、以原木箍成的巨大木箱,雙手戰戰兢兢、卻又無比恭謹地捧著箱底。他們跟隨著商湯的步伐,一步一踏,背負著難以想象的沉重,走向那如同噴湧著毀滅煉獄之焰的高台!

這段距離不長,但在千萬道混雜著驚愕、不解、鄙夷、嘲弄、或許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的銳利目光聚焦下,卻顯得異常漫長而艱難。終於,他們來到了高台之下。

沉重的木箱被老者們用儘氣力、無比卑微地、雙手劇烈戰栗著捧起、輕輕放落在夏桀駕前那覆蓋著浮土的堅硬夯土地麵上。箱蓋被無聲地、小心翼翼地掀開。

光芒迸射!

未經熔鑄、未經鍛造的天然金餅!如初生嬰兒頭顱般大小、散發著溫潤內斂光澤的碩大玉璞!一匹匹精心漿洗過、柔軟如同雲霞、色彩斑斕、散發著奇異芬芳香氣的絲帛!未經切割雕琢的黃金塊在陰慘慘的天光下流動著沉甸甸、令人眩暈的啞光;巨大的玉璞質地純淨溫潤,如同遠古神靈凝結的淚珠;那些巧奪天工、華麗精美的絲帛在風中微微顫動,如同流淌的、凝固了日光雲影的霞光碎片……所有的財富和誠意,在死寂中閃耀著令人窒息的誘惑。

死寂!漫長到讓所有人的血液似乎都要凝固的死寂!

在這死寂的,在那萬箭穿心般的、足以讓任何王者崩潰的注視下,夏桀覆麵下那雙充血的眼睛中最初翻騰的赤色暴怒風暴,如同遇到了無底的深淵,終於漸漸被另一種更原始、更灼熱的光芒所取代——那是如同餓狼看到鮮肉的貪婪火焰!那是被嚴重冒犯後又能輕易將冒犯者碾壓至塵埃、令其俯首乞活的、權力再次膨脹帶來的極度滿足感與掌控一切的睥睨!

他死死盯著那些彷彿在跳躍著光芒的黃金、玉璞和絲帛,喉管深處發出一連串含混不清的、類似貪婪野獸在吞噬獵物前那滿足而充滿威脅的低沉嗚嚕聲。片刻之後,他那覆蓋著冰冷青銅重甲的臂膀緩緩抬起,沒有指向獻上重禮的商湯,卻帶著一種君王宣告無上恩典的姿態,直直指向下方那片如同墨色海洋般死寂肅殺的九夷大軍陣營!

“商侯湯!”夏桀的聲音陡然拔高,用儘全力、帶著一種刻意宣示的莊嚴,彷彿在宣讀神諭,“忠誠昭著!恪守王命!知錯能改!乃吾大夏之股肱!寡人受命於天!澤被萬方!念汝一片赤誠,既往不咎!”他龐大的身軀在高處傲然挺直,如同不可逾越的高山!

緊接著,他那覆蓋著青銅手套的臂膀猛地一掃,帶著不容置疑的強製力,指向那無邊無際的九夷大軍:

“爾等——”聲音如同雷霆滾過原野,“自今日始,當視商侯為手足兄弟!以兄弟之情侍奉!共保吾之疆土!若再有對商侯懷有異心者——”他那覆蓋著堅硬青銅、如同凶獸之爪的手猛地攥緊!指節上的青銅護指在巨力擠壓下摩擦發出一連串令人頭皮炸裂、如同捏碎無數細小枯骨的可怕脆響!“便如碾死此間螻蟻!形神俱滅!舉族為奴!”

商丘,幽深簡樸的宮室內室。一盞陶製豆燈被點燃,昏黃的火焰無聲地跳躍著,將兩個巨大的人影扭曲放大印在粗糙的土牆上,如同沉默的古老神隻在壁上低語。

夏婧安靜地跪坐在冰冷徹骨的磚地上,麵前放著一隻小小的陶碟,裡麵盛著用礦物調和油脂研磨而成、渾濁如血泥的赤色赭石粉末。她手中捏著一柄被打磨得異常光滑、顯然是精心準備的骨梳。指腹沾滿那濃稠赤赭,動作沉穩得近乎詭異,一點點、均勻地塗抹在商湯背部那些因背負荊條而留下、仍在微微滲出血珠的縱橫傷口上。

她的動作帶著一種奇特的、彷彿演練過無數次的精準沉著。指腹並不避開翻卷、撕裂的皮肉邊緣,甚至有時會刻意地按壓下去,迫使那些刺入皮肉的、微小的木刺尖粒周圍的淤血汙跡被擠出,然後再用赭石粉末覆蓋其上。冰冷的赭泥帶著刺骨涼意,混著被壓入血肉更深處的銳痛,一同鑽進那本就飽受折磨的皮肉之下。

“……”近乎無音的、如同塵埃飄散的氣流摩擦聲,從夏婧緊抿的唇齒間幽幽溢位。那聲音極輕極淡,卻如同北地刮骨的寒風,帶著毫不掩飾的冷冽鋒芒,“這便是……王今日與那‘天下共主’所做的交易?折斷大丈夫的脊梁,剜割自己的血肉去獻祭……隻為換得那暴君片刻的驕縱與虛榮?這區區一箱金玉帛縷……就是喂飽那頭殘虐貪婪饕餮的……半日肉糜?”話語裡沒有關懷,隻有冰冷的、如同針砭般的譏諷和對這種折辱方式的徹底否定。

商湯的脊背猛地繃緊!如同被無形的烙鐵燙傷!他的雙眼豁然睜開!眼底深處壓抑了整整一天的風暴瞬間狂卷而起!他沒有回頭,緊盯著土牆的目光幾乎要將那牆壁洞穿。背上塗滿赭石的創口彷彿同時被無形的利刃反複切割、蹂躪!一股熟悉無比、卻比荊刺深紮更尖銳窒息千百倍的痛楚猛地頂上了他的喉頭!巨大的屈辱和深藏的怒火如同岩漿在胸腔裡奔湧!

商湯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彷彿要將那股岩漿般的憤怒和駁斥咽回去。下頜的線條緊繃如拉滿的弓弦。他緊抿的唇線微微翕張,最終擠出的卻隻有沉冷如冰、帶著不容置疑權威的鐵硬命令:

“出——去。”

空氣如同瞬間凝固的寒冰,碎裂、掉落。

時光如同商丘城外那條不知疲倦的河水,又是一度枯榮。季節輪轉,凋零了夏日的熾烈,凝固了秋日的蕭索,再次回歸到大地冰封的嚴酷輪回。

斟鄩之都。夏桀那座被華麗與血腥籠罩的行宮中,專門用來豢養凶猛異獸供王賞玩殺戮的廣袤獸苑深處。巨大的、散發著濃烈野獸腥臊氣息的腥臭氣味濃烈得如同凝固的膏油,幾乎能附著在人臉上撕扯下來。這氣味是權力、暴力和原始力量的混合象征。

場地中央,一頭剛剛從遙遠山林捕獲的、壯碩如小丘的純黑色野牛,被七八條粗如蟒蛇的特製皮繩死死捆縛住強健的四肢!如同祭品般被仆從們以巨大的力量強行拖拽入空曠的狩獵場!這頭山野霸主的肩背上,已經插著數支尾羽兀自震顫不止的銳利箭矢!粘稠的暗紅色鮮血正沿著黑亮的皮毛蜿蜒流淌而下,在蹄下泥濘的地麵形成一小灘暗黑的水窪。野牛低沉痛苦的咆哮如同悶雷,巨大牛眼中燃燒著野性的怒火和不屈。

高台上,夏桀身披華麗的猩紅熊皮大氅,內襯青銅輕甲,姿態傲然地立於特製的射台。他手中那張漆黑如墨、鑲嵌著黃金獸紋的巨大強弓已被拉開滿如圓月。弓弦每一次尖銳刺耳、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嘶鳴,都伴隨著一支足以洞穿堅木的鐵羽箭矢撕破空氣的厲嘯!凶狠、精準、帶著戲謔的殘忍,紮入黑牛厚實的皮肉深處!

“嗤!”

“嗤!”

“噗——!”

箭矢入肉的悶響和野牛更加狂暴痛苦的哀嚎交織!

每一箭射出,夏桀的臉上便浮起一層更為濃厚的暴虐快意。他看著那頭曾經雄霸山林、如今卻隻能在他箭下徒勞掙紮、痛苦翻滾的無敵巨獸,聽著那飽含痛苦、恐懼與不甘的絕望吼聲,一種掌握生死的絕對權力感讓他放聲狂笑:“哈哈哈哈哈!畜生!你也有今天!跪伏於孤王腳下吧!”

他腳邊,一名身著華服、此刻卻被巨大恐懼懾得渾身篩糠的臣僚,幾乎將臉埋進了冰冷腥臭的泥土裡,聲音微弱顫抖得如同風中之燭:“偉……偉大的王……東……東方傳來急報……九夷各部……非但拒納今歲分毫貢賦……更……更聲稱因前次遵王命勤王、草場毀壞、牲口凋零難以為繼……今日……他們竟公然……公然在官道隘口設伏……劫掠……押送貢賦往王都的車隊……以充抵……”

後麵的話他再也無法說下去,巨大的恐懼扼住了他的咽喉。

弓弦的尖嘯聲戛然而止。

夏桀臉上那凝固的、因虐殺困獸而產生的暴虐狂笑,如同瞬間被投入了絕對零度的冰窖!僵死在肌肉深處,形成一副極端扭曲、詭異的麵具!比任何暴怒都更令人恐懼!

死寂。

方纔還在痛苦咆哮、因流血過多而顯得遲緩的黑牛,彷彿也感應到了某種致命的威脅,驟然停止了翻滾掙紮,巨大的牛頭抬了起來,僅存的凶悍獨眼中倒映著高台上那尊如同死物般的可怕身影。

獸苑內隻剩下那位負責安撫野獸、溝通神靈的白發巫祝仍在瘋狂舞動!他不知從何處抓過一條沾滿乾涸血跡的沉重皮鞭,手臂肌肉賁張,如同抽打著不共戴天的仇敵!鞭梢帶著撕裂空氣的淒厲響聲!瘋狂地、毫無顧忌地抽打在供奉案上那塊傳承自遠古祭司的、極其珍貴的巨大千年龜甲上!

“啪!”

“啪!”

“啪——!”

每一次鞭撻都竭儘全力!碎小的龜甲片如同被炸開,激射向四麵八方!如同下了一場慘白碎骨的雨!那老巫祝花白的亂發甩動著,渾濁的老眼翻白,喉管深處發出如同獸類瀕死前氣管破裂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嗬嗬聲!他在用這種方式取悅神靈?抑或是宣泄無法承受的恐懼?

“鏗——嘎嘣——!”

一聲足以撕裂心臟的、如同金帛與堅骨同時被折斷的巨大怪響猛地炸開!

夏桀那雙筋肉虯結、蘊含千鈞之力的巨臂猛地爆發出難以想象的蠻力!硬生生將手中那張沉重堅固、價值連城的黑漆鑲嵌黃金獸紋硬弓攔腰掰斷!堅韌的犀牛角背脊、緊繃的牛筋絞弦,在瞬間斷裂!崩飛!斷口處鋒利猙獰,如同猛獸參差的獠牙!

“轟——!!!!”

沉重的斷弓被他裹挾著熔岩般傾瀉而出的狂怒,如同投擲攻城巨錘般猛力砸向下方場地中央那頭被牢牢捆縛、無力抵抗的純黑野牛!

“嗚——哞——!”

斷裂的弓身帶著恐怖的呼嘯擦著黑牛的頭顱掠過,堪堪砸在堅硬的夯土地麵!碎石煙塵如同炮彈般轟然激射而起!形成一小團瞬間擴散的塵霧!黑牛受此巨震與生死之危的恐嚇,發出一聲扭曲變調、淒厲至極的慘嚎!巨大身軀猛烈痙攣、轟然側翻!帶倒了一片圍欄!塵土飛揚!

夏桀的胸膛劇烈起伏,如同被暴風反複捶打的山崖!覆麵下的那雙眼睛,此刻已非熊熊燃燒的赤紅火焰,而是徹底化為了吞噬一切光線與生命的幽冥深淵!那深淵底部,隻有最純粹的、毀滅萬物的**在沸騰!

“九——夷……”那聲音像是從九幽凍土最深處擠出的凍息,帶著能凍結靈魂的寒意,“劫掠天貢?用叛賊般的言語挑釁孤的王權?好……很好!孤王便親自去你們那片低賤的沼澤水澤之地——去取!”他猛地一腳將匍匐在腳邊、抖如落葉的臣僚如同踢開礙事的瓦礫般踢翻,“立刻點兵!集結王師!孤要親征!孤要踏平每一頂卑賤的帳篷!屠儘每一座肮臟的村落!殺絕每一張……哪怕隻會咿呀喘息的……會呼吸的臉!用他們的骨頭為孤王鋪平通往東海的大道!用他們肮臟的血……”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受傷惡龍的最終咆哮,撕裂了整個天空,撞得遠處山林裡棲息的鳥兒驚飛亂逃!

“為孤王的寶劍——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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