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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五百諸侯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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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王桀的聲音像是被濃稠的油脂裹著,在空曠的大殿深處沉重地滾動,每一次音節都粘滯著令人窒息的**與腐敗。“南海神珠……真就那麼亮?”這疑問並非求知,而是貪婪邊緣的試探,一種對極致奢靡刺激的饑渴。

他龐大健碩的上身如同沉溺於軟爛泥沼的巨獸,深深陷在堆積如雲、沾滿新舊斑駁酒漬的雪白羊絨軟墊裡。暗金色的絲質衣襟肆意敞開著,裸露的胸膛隨著粗重的喘息微微起伏,麵板下泛著一層病態的油光。整座鹿台殿被一股極度複雜且令人窒息的氣息籠罩、發酵——新采的、如同將整個百花園暴烈揉碎般濃鬱的迦南香屑在巨大的獸首鎏金香爐中幽幽煨著,甜膩得能嗆出眼淚。然而這傾國之力換來的昂貴香氣,卻絲毫壓不住從厚重帷幕與屏風深處彌漫出的、另一種更深沉的氣味。

幾縷刺鼻的藥石煙氣,如同垂死病人的幽魂,頑強地在大殿幽冷的角落縫隙裡嫋嫋彌漫,帶著苦澀的金屬腥味。但這絲微弱的藥氣,很快又被更霸道、如同猛獸宣示主權般的陳年酒氣,以及脂粉膏腴的濃鬱香風粗暴地覆蓋、撕裂、吞噬殆儘。

夏桀粗重的脖頸轉動顯得有些費力。他那雙渾濁的瞳孔,透過搖晃燈影投下的重重幔帳陰影,最終落在大殿中央鋪開的幾匹泛著詭異幽藍的南海鮫綃上。那絲綢薄得如同極地冰川上凝結的輕霧,在昏黃獸油燈焰的舔舐下,每一絲經緯都彷彿擁有了生命,流淌著深海最不可測之處纔有的冰冷幽光,彷彿要將凝視者的靈魂吸攝進去。一旁隨意堆疊如小丘的純金酒器、大塊未經雕琢卻通體翠綠欲滴、溫潤內蘊的璞玉,在搖曳燈火下也毫不吝嗇地反射著珠光寶氣。然而,夏桀的目光掠過這些足以令任何諸侯國君狂喜失色的奇珍異寶時,僅僅如同最冷漠的浮光掠影,帶著一種饜足之後的厭倦。它們早已無法再點燃他暴虐胸膛裡哪怕一絲火星。

直到——

那口被四名精壯仆役以近乎虔誠的姿勢,小心翼翼抬至禦榻近前,繼而緩緩開啟的沉重木箱。

箱子內部並非金銀玉帛的襯墊,而是厚厚一層、散發著濃鬱原始雨林深處鮮活氣息的濕潤苔蘚。青翠欲滴中帶著泥土的芬芳,與殿內濁重的氣味格格不入,如同開啟了一扇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苔蘚中央,精心鋪就的深紫色絲絨襯布上,僅僅嵌著幾枚龍眼大小的珠子。珠子本身是深淵般的漆黑,如同宇宙誕生前的奇點。就在殿內昏黃的燈火觸及它們表麵的刹那,一股令人驚悸的光華驟然從核心爆發!

“嗡——”

並非溫和的流溢,而是銳利如刀鋒的迸射!無數道純淨得不可思議、如同被九天月華高度凝練、卻又蘊含著大海最深邃湛藍的凜冽光束,猛地刺破了大殿渾濁粘滯的空氣!冰冷的光芒瞬間將周遭映照得如同極晝降臨,甚至清晰地照亮了夏桀鬢角油膩粘結成綹的發絲,以及他瞳孔中瞬間被點燃、熊熊燃燒起的貪婪烈火!那光芒是如此凜冽,如此潔淨,帶著一種無情的、穿透一切的鋒利感,如同暗夜深海最孤高的明月碎片被強行從永恒的黑暗中切割出來!它格格不入地立在這座金碧輝煌卻早已被腐敗蛀空的宮殿裡,是那麼突兀,那麼刺痛,卻又那麼致命地誘人!

夏桀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彷彿吞嚥下巨大的火焰。他粗重地喘出一口灼燙的氣息,那氣息裡濃烈的酒液在胃囊深處發酵,泛著令人作嘔的酸腐惡臭。龐大的身軀開始向前費力地蠕動,試圖離那口魔盒般的箱子更近。身下巨大的櫸木髹漆龍榻發出一連串不堪重負、近乎碎裂的“咯吱”呻吟聲。那雙曾經赤手搏熊、令四方諸侯肝膽俱裂的巨大手掌,此刻竟因極度的興奮與急不可耐而微微發顫,向前伸去。指背上布滿了暗紅如疹的酒瘢,指甲縫裡汙垢層疊。

“就……就是這東西?”他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礫摩擦,死死盯住其中一枚光芒最為刺目的珠子,瞳孔深處彷彿隻剩下那片純粹的、充滿力量的光。“傳……傳那商國的‘鼎人’……近些來看!孤要問……”話語被一陣猛烈的咳嗽打斷,但他貪婪的目光未曾離開珠子半分。

“大王……”一個柔膩得滑糯入骨、甜得幾乎發齁的女聲,如同毒蛇的嘶鳴,緊貼著夏桀油膩的耳廓響起。兩隻塗著鮮紅蔻丹、如同無骨蛇般滑膩溫軟的手臂,帶著撩人的溫度從後方纏了上來,恰到好處地按揉著夏桀因長久酗酒和暴怒而緊繃僵硬的太陽穴。濃烈得幾乎形成實質的蘇合香氣息混雜著年輕女子肌膚暖融的甜膩,形成一股強大的魅惑風暴,撲麵而來。

美人玉白的手臂環過夏桀粗壯的肩頸,下頜尖削,若有似無地蹭著他布滿粗硬胡茬的耳根,聲音壓低到如同耳語,絲絲媚意鑽入骨髓:“一個在灶膛邊熬藥湯的商國糟老頭……哪裡配近大王的禦榻?讓他遠遠跪著瞧一眼您心愛的寶貝……也就是大王您格外的恩典,天大的施捨了……”她嬌喘微微,話語如同包裹著蜜糖的毒刺,“大王您這些日子身子不爽利……更該靜心調養……莫讓這些粗鄙腥膻汙了您的耳目……妾身這幾日不眠不休,新排演了一曲霓裳之舞……就叫‘日食之舞’……配著這神珠的寶光一起賞玩……豈不更加玄妙,更能安神寧心?”

“日食”二字如同兩道淬了寒冰的冰冷鐵片,猝不及防地刮過夏桀的心頭!

那雙因貪婪而熾亮的渾濁眼瞳驟然一暗,如同深淵中翻湧起最深沉粘稠的泥漿!某種更深層、更不可言說的陰鷙和恐懼瞬間覆蓋了他僅存的短暫興奮!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不清、近乎暴躁和極度嫌惡的“咕嚕”聲!伸向那光芒四射寶珠的手掌猛地向外一拂!如同驅趕一群令人厭煩的蒼蠅!一股沛然巨力帶著本能的憎惡,毫不留情地甩開了那纏繞在他身上的柔膩蛇軀!

“咚!”

一聲沉悶得令人心悸的撞擊聲!那位被稱作“玉夫人”的美人嬌媚溫軟的笑容還凝固在臉上,完全猝不及防,纖細如柳的身體如同被巨浪拍斷的朽木枝丫,輕飄飄地從高大的龍榻上被甩飛下來!額頭毫無緩衝地重重撞在堅硬如鐵、冰涼刺骨的黑金玉踏腳石階棱角之上!一股無法形容的銳痛瞬間擊穿了她所有的意識!

“呃啊——!”一聲短促尖銳的慘呼尚未完全衝出喉嚨!

殷紅的、粘稠的、帶著濃鬱鐵鏽味的鮮血,如同被打翻的硃砂,瞬間從她光滑細膩的額角淚淚洶湧而出!刹那間就浸染了她半邊如雪的容顏和披散如瀑的青絲!玉夫人下意識地捂住額頭豁開的傷口,指縫間頃刻便塞滿了溫熱的、粘稠的液體!她驚駭欲絕地瞪大了那雙勾魂攝魄的美眸,難以置信地望向那尊重新陷回如山羊絨墊中、被無邊黑暗和煩鬱所包裹的龐大身影!喉嚨裡隻能發出如同垂死幼獸般、斷斷續續的壓抑嗚咽,混雜著恐懼、劇痛和巨大的屈辱。那眼神,如同被主人親手從雲端推落深淵的籠中金絲雀。

“滾!統統滾!!!”夏桀如同受傷瀕死的獨龍,暴怒地咆哮炸響!聲音震得殿頂的塵埃簌簌落下!他巨手一揮!“哐當——嘩啦!”禦案上一尊沉重精美的玉杯被狠狠掃落!砸在冰冷如鐵的黑金石地板上,碎裂成無數迸濺的慘白殘片!杯中殘餘的美酒混雜著鮮血,濺落在華毯和衣袍上,留下一片片刺目的汙漬!

整個鹿台大殿瞬間陷入一片死寂!連香爐裡迦南香屑燃燒時微弱的“劈啪”爆裂聲都驟然消失!所有侍立的宮女、內宦、如同石化了冰封的塑像,在巨大的恐懼風暴下瞬間屏住了呼吸,眼珠都不敢轉動半分,生怕成為下一個被毀滅的目標。空氣凝固得如同深海萬鈞壓力下的寒冰,每一寸都壓得人心臟要爆裂開。

伊尹,那位從遙遠商地而來,侍奉夏王調養龍體的“商國鼎人”,如同磐石般,靜靜地佇立在大殿距離那張象征無上權威的髹金龍榻約十丈之遙的光影交界處。昏暗的燈火在他佝僂的身軀上切割出深淺不一的陰影。他微微垂著眼瞼,長長的花白眉毛覆蓋下來,目光平靜得如同亙古無波的冰原深處,隻落在自己穿著簡陋葛布鞋履的足前一步之遙。那塊地麵鋪設的光潔如墨玉的黑色玄武岩石磚,被打磨得光可鑒人,清晰地映照出一個倒影——那位昔日寵冠後宮的玉夫人,此刻被鮮豔的驚恐和溫熱的血液覆蓋的、慘白絕望的臉龐,那眼神,活脫脫像一隻被暴君無情硬生生折斷翅膀的可憐雛鳥,徒然地在冰冷的石階上掙紮撲棱。

這令人血脈都要凍結的死寂,沉重得如同壓城黑雲。

就在這千鈞一發、所有目光或恐懼或驚愕地聚焦於那位慘跌於地的美人、或那暴怒的君王、或那口兀自散射著凜冽光芒的神秘寶箱之際——大殿角落最不引人注目的陰影裡,一名身穿洗得發白的粗糙葛袍、如同背景浮雕般低眉順眼侍立著的商國低階隨從,彷彿一截被風乾了的老樹根,毫無生氣。

他借著極其自然地俯身、搬動旁邊一小箱子散發著清苦草香的藥草的掩護,袖口中肌肉以微不可察的速度賁張又鬆弛。兩片被精心打磨得薄如蟬翼、邊緣鋒利卻閃爍著幽冷如深潭水光般奇特藍澤的龜甲碎片,如同最靈巧的泥鰍,極其隱晦地從他指縫間滑落。

無聲無息!

那兩片細小的、承載著未知命運符文的龜甲碎片,精準地滑入了那口盛放著濕冷苔蘚與致命瑰寶的寶箱最底層、最深暗的一道石隙夾縫之中。濕潤的苔蘚絨毛立刻輕輕覆蓋了它們。

龜甲碎片表麵那點微弱的幽冷藍光,在南海神珠驟然迸射出的、如同極地暴風雪般壓倒性的冰冷月華籠罩之下,如同兩粒被投入萬仞深海孤淵的、最為微末渺小的星火塵埃,瞬間被那汪洋霸蠻的光之海洋徹底吞噬、消化,再無一絲一毫異樣的痕跡可循。所有危險的氣息,儘數被那來自深海的瑰麗鋒芒完美覆蓋。

夏王桀那條如同裹挾著劇毒冰雹的諭令,跨越千山萬水,最終傳到了商國心臟——亳城。

訊息如同沉入千年寒潭的一塊被燒得赤紅的烙鐵!

“滋啦——轟隆!!”

整個亳城!從威嚴的宗廟到簡陋的窩棚,如同一池被投入萬鈞巨石的深寒冰潭,表麵平靜被瞬間炸裂!掀起了滔天洶湧的狂浪!積壓了太久的悲憤、擔憂、恐懼、狂喜,混合著凜冽初冬的寒風,在街巷中狂飆、衝撞!

“開城!清道!!”城頭之上,商國將領渾厚如青銅撞擊的厲喝聲驟然炸響!但音量頃刻間就被城牆下方洶湧而來、如同海嘯般咆哮的人群聲浪徹底淹沒!彷彿那聲音是撞上銅牆鐵壁的微末水花!

“嘎吱——咚!嘎吱——咚!!”巨大的、捆綁著粗麻繩的木製門栓被數十名赤膊的精壯甲士合力拉開的沉悶摩擦聲!沉重得如同莽荒山脈岩石般、外包厚厚青銅釘的鐵葉城門,在數十名虯結肌肉的武士肩撞、臂抵、青筋暴起的奮力牽引下,向內緩緩洞開!厚重的城門摩擦著新墊的青石門檻,發出巨大的呻吟!城門甬道內,彷彿蟄伏巨獸張開了貪婪巨口,積蓄了數日的塵土混合著城外冰刀般刺骨的初冬寒風,呼嘯著、嘶吼著灌入深長的甬道!吹得通道內壁上,那密如蜂巢般緊密張貼的、新近磨光、深刻著“祈先祖庇佑,保侯主平安”古老卜辭的黑色玄武岩石板,都發出嗚咽般的共振!

“商侯歸來!得迎侯主!!”下方沸騰的人海瞬間爆發出更加高亢、更加狂烈、幾乎要撕裂蒼穹的呼喊!那聲音帶著刻骨的思念、熬煎的期盼,最終彙聚成火山爆發般的聲浪巨柱,直衝雲霄!

商國最精銳的戰士組成的鋒銳佇列,如同一柄被神巫祝禱加持過的巨大青銅開山鉞,奮力地、艱難地向著洶湧澎湃、幾乎要失控的人潮揮劈斬去!強健如鐵塔的身軀和手中冰冷得刺出寒芒的青銅戈矛長戟組成一道血肉與金屬的堤壩,在沸騰的人潮與城外荒原之間,強行開辟開一條狹窄而寶貴的通道!汗水和塵土混合著從戰士的臉上、脖頸上滾滾落下!

無數的亳城子民,他們的眼神狂熱如同燎原野火,焦渴而枯黃的臉頰上刻滿了風霜的印痕,此刻卻混雜著決堤的狂喜、滾燙的淚光,以及一種超越了尋常期待的、近乎殉道般的虔誠。他們不顧前方持戈戰士奮力地推搡阻攔,如同決堤的山洪,瘋狂地向前湧動、撲擠!脖頸如同離水的渴魚般高高昂起、拚命伸長!每一個都在貪婪地、絕望地望向那官道塵土彌漫的儘頭!

有人懷中緊緊攥著昨日才被虔誠舂出、還帶著新米溫熱氣息的小米粒,此刻帶著無儘的感恩與祝願,不顧一切地奮力拋灑向寒風淩冽的天空!一時間,金燦燦的小米雨在初冬慘淡的日頭下紛紛揚揚,如同上蒼降下的祝福金粉,籠罩著這條通往希望的甬道!

“侯主!侯主回來啦——!!!”不知是哪位站在高處的老者,用儘了生命中最後一點力氣,撕裂般喊出這驚雷般的聲浪!這聲音如同引燃了潑灑於乾柴的火把,在乾冷刺骨的空氣中瞬間燎原、席捲!所過之處,人們眼中的淚水瞬間決堤!

“嘚嘚嘚嘚嘚嘚嘚——!”

馬蹄聲!不再是尋常的馬蹄踏擊!那聲音如同沉悶大地久違的驚雷!如同寒冰死寂的心臟驟然被注入滾燙龍血後的搏動!疾風驟雨般密集敲擊在因大旱而乾硬、龜裂成無數醜陋傷疤的黃土官道上!遠方,昏黃煙塵揚起的源頭,一隊人馬,帶著仆仆風塵和鐵血歸來的凜冽,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之上!為首那一騎,風馳電掣,衝在最前方!

正是商湯!

他僅著一身染滿路途風霜、已經略顯破舊的玄色粗麻布單衣,在初冬蕭瑟如刀的寒風中獵獵作響,顯得異常單薄,卻又帶著一種洗儘鉛華的決絕與力量!塵土如同沉重的枷鎖覆蓋在他原本剛毅的輪廓上,深刻的倦色如刀,在深陷的眼窩、突出的顴骨上留下觸目的刻痕,彷彿從地獄邊緣掙紮而回,耗儘了血肉的豐腴。唯有那雙眼睛!那雙曆經了夏台水牢寒冰侵蝕、烈火煎熬、毒蟲噬咬、絕望淬煉過的眸子,如同從九幽寒淵最深處打撈打磨而出的兩枚黑色玄鐵寒星!穿透風塵,穿透寒霧,穿透一切迷障!亮得足以令蒼天垂目、鬼神退避!那亮光,是火種!是燃燒著的誓言!是無聲的號角!

商湯策馬,離那座由無數雙焦渴眼神和無儘忠誠構成的城關通道入口,僅餘百步!人群的狂喜和戰士竭儘全力的維穩呐喊彙成一片沸騰的怒海!他幾乎能看清城頭飄揚的玄鳥圖騰旗幡,嗅到親人族眾的味道!

然而!

就在商湯的坐騎前蹄即將踏入那條象征歸家與希望的、由人群隔開的生命甬道入口的瞬間!

異變!陡生!

一個身影!一個從頭到腳被襤褸汙濁葛布緊緊包裹、隻露出一雙深陷眼眶、閃爍著餓狼般猙獰冷酷精光的矮壯身影!如同掙脫了囚禁萬年的寒獄枷鎖的遠古魔獸,猛然從左翼、那排被商國精銳戰士戈矛橫阻在外圍、擁擠推搡如同不安沸騰的黑潮邊緣處,驟然暴起!

“嗬!!!”

壓抑的喉音如同滾過沙礫的悶雷!

他動作快得完全超越了人類極限!如同貼地飆射的黑箭!力量更是大得異乎尋常!蠻橫狂暴!如同崩雪砸落!猛地撞開了兩名站位靠左、注意力瞬間被商湯吸引、全力維持秩序的商國戰士的側翼空檔!

“噗通!噗通!”兩名措手不及、重心頓失的戰士如同被投石車轟中的木偶,慘呼著被那恐怖巨力撞飛,翻滾著砸入後方混亂嘈雜的人堆之中,引起一片驚恐的尖叫與更大的混亂!

那蒙麵黑影!借著前衝之勢,身體竟在不可能發力的位置淩空旋起!如同擺脫了地心引力的惡鷲!口中發出一聲含混不清、卻又充滿了最原始野性狂熱和不顧一切毀滅欲的野獸嘶吼!他蜷縮在胸口內側的左手驟然探出!指間赫然夾著一枚打磨得極其鋒利、邊緣在晦暗天色下泛著令人心悸幽藍寒光的碎陶片!如同淬了劇毒的眼鏡王蛇獠牙!整條手臂如同強弓射出的鐵矢!在空中劃過一道幾乎捕捉不到軌跡、帶著死神尖嘯的致命直線!目標!精準!凶狠!直刺!直取商湯因驟然勒馬而微微側轉向人群、暴露在外的右側頸動脈!那是致命的要害!

冰冷的、帶著腥風的銳利鋒刃切割空氣的細流,已然觸到了商湯耳根那剛剛被風塵染黃的麵板汗毛!生死!隻懸於發絲!

“侯主小心——!”

無數尖銳變調的驚呼才剛剛衝出喉嚨!

千鈞一發!比閃電更快!

商湯身後!一匹原本落後半個馬身、如同主人影子般緊緊貼隨的商國戰馬之上!一名身著普通商軍赤黃麻布戰衣、頭戴獸皮帽,看似平平無奇的侍衛裝扮的精悍之人,在刺客暴起的微塵浮動的零點零一刹那,全身精肉筋骨如同繃到極限的強弓驟然釋放!

弓身出弦!

在那刺客手臂完全伸展、鋒芒最盛的奪命瞬間!這侍衛的左手如同潛伏於九地之下的惡蛟探出了獵食的獠爪!後發!卻以數倍速度先至!精準狠厲得如同早已計算好千百遍!一把!如鐵箍!如烙燒!狠狠扣死了刺客那已然前刺、手腕骨節清晰的尺骨橈骨末端!

“喀嚓!!!”

一聲令人牙根發酸、骨髓都彷彿瞬間冰凍的清脆骨裂聲響!清晰地穿透了喧天的聲浪帷幕!

侍衛那雙如同燒紅玄鐵鍛造、蘊含著足以分金裂石力量的鋼爪!巨大的握力瞬間捏碎了刺客那持著利刃的手腕骨!力道之猛!角度之刁!甚至將那枚淬毒幽藍的鋒利陶片硬生生從碎裂的骨肉中擠壓、崩飛!那染著詭異幽藍的碎片打著旋兒,斜斜飛刺入旁邊凍結的堅硬土地,隻留一點暗色!

“呃啊——!!!”

刺客隻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淒厲到變形的慘嗥!劇痛如同天雷灌頂,讓他全身的力量瞬間瓦解、崩潰!他的身體如同被勁風撕扯的破布麻袋,完全失去了控製!

而那侍衛,借著前衝摜摔之勢和雷霆萬鈞的暴烈之力!扭臂!沉肩!將這股毀滅性的力量沿著刺客失力的身體導向他自己既定的死亡方向——正對著甬道入口前方,兩名剛剛才從極度驚愕中回過神、堪堪擎起手中長戈的商國戈兵!

“噗嗤!噗嗤!”

兩聲低沉刺耳的利器貫穿血肉筋膜的悶響!如同最殘酷的屠宰!

兩柄閃爍著冰冷死光的、尖銳如鑿的商式青銅戈矛尖端!如同預先排練好的殘酷劇目!以一個極其精準的角度!被那侍衛摜出的力量推著、被刺客前撲的慣性拽著!無可阻擋地!狠狠穿透了刺客毫無防護的脆弱胸膛!狂暴的動能如同驚濤駭浪,透過冰冷的青銅矛杆猛地傳遞過去!竟將那刺客的身體離地、如同叉魚般、狠狠挑串了起來!懸在了半空中!

“呃……咯咯……”

刺客的身體在那兩股對衝力量之下,如同風乾的泥塑般被硬生生撕裂、撐開!胸腔的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肺腑內臟的碎片混合著滾燙粘稠、噴泉似的鮮血,瞬間從戈矛殘酷貫入又拔出的巨大創口中猛地噴濺、潑灑而出!大蓬帶著濃烈腥氣的溫熱血雨,如同地獄潑灑的死亡紅墨,在乾冷的空氣中肆意拋灑!

幾滴尚且滾燙的、帶著刺客生命中最後一絲餘熱的濃稠血珠,如同地獄爐膛裡飛濺而出的燒紅鐵星,狠狠迸射在商湯因驚變而驟然凝固、布滿風霜乾裂塵土的右側臉頰上!

“嗤——”

一聲微不可聞、如同熱鐵遇冷的聲音!幾點刺目欲滴、宛若被烙印上去的猩紅印記,瞬間燙灼在他粗糙的麵板之上!滾燙!

那不是血!那是澆在烈火誓言上的最後一把油!那是刻在靈魂祭壇上最深刻的圖騰!

商湯僵直在馬背上的身軀,如同沉睡了萬載的玄鐵巨劍被無形的力量猛然抽拔而出!瞬間挺直!每一寸骨骼都發出了錚錚的低鳴!那烙印在臉上、滾燙刺目的鮮血,如同最熾烈的熔爐之火,將他心中因夏台酷刑、因君王淫威、因對族人的愧疚而可能殘存的最後一絲虛弱的幻想與軟弱,徹底焚燒!煆打!淬煉!直至化為最純粹、最冰冷的複仇與開創的意誌!

他眼中那兩簇冰寒的星芒猛地炸開!瞳孔深處彷彿有焚儘八荒的烈火深淵刹那洞開!化作了焚天煮海的無邊業火!那道光芒,比南海神珠的冷芒更加刺骨,更加暴烈!

“進——城——!!!”

商湯的聲音!不再是人類的呼喊!而是如同九天震怒、億萬雷霆同時在所有人頭頂炸裂滾過!裹挾著無上意誌的咆哮!瞬間壓倒了城下所有的驚呼、所有的混亂、所有的喧囂!

他甚至未曾再看一眼那如同祭品般被懸掛在戈矛之上、猶自在劇烈抽搐痙攣、噴灑生命餘燼的刺客屍骸!猛地一抖韁繩!他那匹同樣經曆風霜、彷彿通靈的坐騎,感受到主人那決絕如億萬載磐石、鋒利如開山神鉞般的意誌,發出一聲穿金裂石、飽含龍嘯戰意般的長嘶!

戰馬前蹄騰空!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悍然撞開前方因血腥劇變而陷入短暫失神、尚未完全避散開來的人群!人馬合一!化作一道玄色的、撕裂命運樊籠的閃電!狂風疾馳般席捲過深長幽暗的城門甬道!那捲起的勁風,吹拂起甬道旁張貼的石板符咒嘩嘩作響!

城門的陰影瞬間被甩在身後!商湯的身影,裹挾著死亡的血腥與重生的狂怒,如同從上古洪荒奔襲而來的祖神戰車,轟然衝入了洞開的亳城!

衝進了這座由他無數心血凝聚、即將因他歸來而被意誌熊熊重塑、浴火新生的巨城心臟!

在那匹燃燒著靈魂之火的戰馬身影風馳電掣掠過長長甬道的瞬間!

風!因疾速奔行而帶起的撕裂空氣的勁風!在甬道兩側被打磨得光滑如鏡、烏黑深邃的巨大玄武岩牆壁之間猛烈回蕩、疊加、共振!石壁上,那無數個日夜被虔誠信徒以血淚、以希冀、以恐懼刻下的古老圖騰紋飾與祈願銘文!在這股決絕意誌掀起的狂風之中,竟彷彿從冰冷的石麵掙脫了束縛!活了過來!

萬千道扭曲的、舞動的、充滿原始生命力的符文陰影在他玄黑色的、單薄卻又如山嶽般厚重的背影之後瘋狂地扭動、升騰、互相糾纏、凝聚!轉瞬間!一頭巨大無朋、展開可蔽日月的玄鳥圖騰虛影!挾裹著石屑般崩飛的無儘願力與殺伐之氣!在他身後煌煌然現形!唳鳴!振翅!

巨大的玄鳥虛影!如同掙脫了命運枷鎖的無形巨神!悍然撞破了亳城內部彌漫的、屬於日常生活的炊煙風塵與初生希望的生靈喧嚷!以無可阻擋的睥睨之勢!向著城中最高、已然能望見巨鼎輪廓的社稷塚之巔!帶著衝破九霄、撕裂蒼穹的無邊意誌!狂嘯!扶搖!升騰!!!

社稷塚巨大的、散發著新石清冽氣息的楔形基座之下,一片新開辟出的、足可容納萬人的巨大石質廣場,此刻如同被天地熔爐投入了滾燙燃燒的火種!

鼎沸!無聲!卻熾烈如岩漿!

仲虺,這位商國巨擘,如同戰神般矗立在廣場中心一方巨大的、彷彿從天墜落的花崗岩石之上。他**著鋼筋鐵骨鑄就的上身,古銅色的肌肉塊塊虯結,彷彿無數頭小獸在麵板下遊走搏動。他那柄象征著絕對權威、邊緣已崩開了數道細微但猙獰豁口的玄鳥石鉞,並非裝飾,而是如同他肢體的延伸,被他拄在石麵,深深嵌入了石皮。後背之上,幾道新鮮撕裂、血肉剛結出暗紅痂皮的巨大爪痕觸目驚心——那是前幾日搏殺一頭襲擊民戶的妖化巨熊留下的勳章!與那些縱橫交錯、深入骨頭的舊疤相互纏繞,宛如一幅以血肉為墨、以生死為筆的狂野戰圖!每一道都低吼著過往的廝殺!

粗壯的汗珠順著他寬闊如山巒起伏的脊梁溝壑滾落,在腰際緊束的皮帶上、在緊繃凸起的肌肉棱角處彙聚、滴落。每一次他沉重地移動那雙如同巨象柱足般的步伐,腳底厚厚的、早已浸滿汗水和泥汙、磨得發黑破損的堅韌草鞋碾壓過石麵新生苔蘚時,都發出“噗吱”的聲響,在冰冷的青石表麵清晰地印刻下粘膩混濁的腳印。彷彿一頭巨獸在巡視自己剛剛奪得的領地!

他目光如同兩道燒紅的烙鐵,緩慢而沉重地掃過腳下這片還在冒著汗腥血氣、由數千名奴隸嘶吼著拖拽過萬鈞滾木、才初步碾壓平整的土地。眼神如同一位鑄劍大師,在審視著剛從爐火中取出、還在微微變形熾紅、布滿了鍛打痕跡、等待著最終淬火與開鋒決定命運的絕世神兵雛胚!

“起釺!左右!拉開!!”

仲虺的聲音不似凡響,如同在青銅巨鐘腹中炸響的悶雷!裹挾著實質性的力量波紋,狠狠撞散廣場上空盤旋不散的冰冷寒風,回蕩在每一寸新石的上空!

“呼!吼——!!!”

下方!早已如同蓄勢待發的狂潮般洶湧的數百名奴隸!渾身汗氣蒸騰如同野牛!僅以粗糙泛黑的麻布片纏繞著腰臀的精壯軀體發出山呼海嘯般的雷霆應和!如同無數悶雷在胸腔**振爆發!無數雙包裹著厚厚的、早已被磨爛染成血汙泥色的麻布片,卻蘊含著移山填海之力的大手!瞬間死死握緊了手腕粗細、浸透了汗與血變得烏黑發亮的堅韌藤索巨繩!

這樣的藤索巨索足有十數條!每一條都如同被巨神遺落在此地的毒龍!末端如同蟒蛇纏繞,深深箍勒入那些從石隙中新鑿出、或原本就作為自然障礙的巨大古樹化石盤根虯結的根部!奴隸們的臉上、脖子上、額角上青筋如同無數條被激怒的黑色巨蟒瞬間暴起!扭曲纏繞!身體如同最硬韌的弓弩般向後玩命地傾倒!**的雙足腳趾摳進堅硬冰冷的石縫!雙腿更是如同在岩石中生根鑄入了億萬年的鐵樁!死死釘在震顫的大地上!巨大的藤索被千百人凝聚的力量拉拽到極限!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牙關痠痛欲裂的緊繃嗡鳴!無數凝固在石隙裡的塵泥石屑,在這場人與山石的角力中簌簌震落!

“轟隆隆——!!!”

如同天穹斷裂!第一塊體積堪比牛犢、頑固傲慢如小山般的黝黑巨岩在無法抗拒的合力作用下應聲崩裂!巨大的岩石本體碎裂成數十塊、帶著狂暴的勢頭轟然向四方滾落!滾雷般的聲響撼動了整個廣場!

下方早已紅著眼、如同饑餓了三天、見到血腥腐肉的鬣狗群般待命的清理奴隸們!瞬間發出野性的咆哮,一擁而上!粗大的、頂端鑲嵌著鋒利青銅矛尖的撬棒狠狠楔入石縫!巨大的、包裹著粗糙獸皮的石錘帶著砸碎山嶽的氣勢掄起!密集如暴雨砸落的悶響中,更大的石塊被砸成拳頭大小、雞蛋大小的碎石!更多奴隸赤膊上陣,直接用布滿老繭或鮮血淋漓的手捧起滾燙或冰涼的碎石,奮力拋向廣場邊緣那早已堆積如同小型山脈般的巨大廢石堆!

“噗!”塵土!石粉!碎屑!混雜著奴隸們噴吐的熱氣,瞬間在廣場上空沸騰般暴烈騰起!如同一片渾濁的黃色雲團!被初冬乾硬如刀刮骨的寒風卷帶著!放肆地彌漫!彌漫!遮蔽了一角晦暗的天空!

轟鳴!吼叫!崩裂!擊打!傾倒!交織成一片!宏大!原始!狂野!充滿了開天辟地般混沌又磅礴的力量!這是獻給大地母神的、最蠻橫的祭祀之舞!是新生之前的殘酷分娩!是古老石地深處發出的、充滿痛楚與快意的原始怒吼!

然而!就在這片開鑿的火熱戰場邊緣!靠近那核心區域、即將安放巨大祭鼎基座的地麵!卻呈現一片奇異的景象!

那是黑色的!如同凝固了千萬年的濃稠石油!在堅硬的花崗岩石質基底上頑強而充滿惡意生長的厚厚苔蘚層!它們不是尋常綠意,而是墨綠到發黑,如同無數細小扭曲、彼此纏繞粘附的陰冷蠕蟲構成的毯!層層疊疊!厚重粘滑!散發著一股股水藻腐爛混合著萬年淤泥淤積的濃烈腥氣!帶著令人指尖觸及都感到膩滑惡心的怪異觸感!它們像古老巨獸覆蓋在致命傷口上的、最頑固堅韌的血肉痂皮!死死地、貪婪地扒附、吸吮著這片土地最原始的元氣!它們是亙古的詛咒!是時間設下的封印!是一切新生力量最頑固的敵人!

任何試圖清理它們的鐵鏟、鎬頭,一旦深入,都會如同陷入最粘稠的沼澤泥淖!力量會被無聲無息地分散、吸收、吞噬!它們冷笑著,嘲弄著人類的力量!

仲虺的目光!從那些轟鳴開鑿的奴隸身上,如同被無形寒線牽引,驟然投射到這片頑固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黑色墨綠區域!那目光陡然變得如同西伯利亞萬年玄冰般森冷銳利!如同獵人最終鎖定了獵物咽喉的毒箭!他猛地揚起了手中那柄巨大、沉重、在冷日頭下邊緣缺刻反射著猙獰粗獷凶光的玄鳥石鉞!

石鉞高舉!指向那片盤踞的黑暗!

“鏟——!!!”

命令如同天穹墜落砸地的冰雹!冰冷!堅硬!不容置疑!每一個字都蘊含著千鈞雷霆!

“吼嗷——!!!”

另一批如同地獄岩漿中爬出的、渾身肌肉因長期壓抑和此刻即將釋放的瘋狂而不住顫抖的精壯奴隸!同時從喉管深處擠出野獸瀕死搏命般的淒厲嘶嚎!那是積壓了無數代屈辱與力量的爆發!

他們猛地舉起了手中特製的、如同門板般巨大厚重的石鏟!每一把石鏟的邊緣都經過了殘暴的加工——被工匠用粗糙燧石反複、野蠻地磨打敲擊,形成參差不齊、如同史前巨鯊張開血盆大口、露出的那一圈圈交錯的、鋒利如鋸齒般的森白凸起棱角!陽光下!這些石鏟鋸齒閃爍著無情的、足以啃噬山岩的寒光!

帶著開山劈地、斬神滅魔般的狂怒氣勢!狠狠地!斜著!如同刀切敗革的悍匪!數十把凶鏟同時斬進!插入了那片墨黑粘膩、如同巨怪內臟般盤踞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頑固苔蘚層最深處!

“噗噗噗!噗呲!噗呲呲!!!”

無數極其沉悶刺耳、如同鈍刀切割厚皮革混合著撕碎筋膜的混合聲浪瞬間爆發!堅韌如生鐵!柔韌若牛筋的萬年苔蘚根絡網路!在無數柄狂暴的石鏟鋸齒下被同時殘忍地斬斷!撕裂!鏟得藕斷絲連又被強行拉起!濕滑粘膩得如同油脂內臟、帶著濃重刺鼻腥氣的黑色腐殖土壤被大片大片地掀起!如同給大地強行剝開了一層厚厚的、汙穢腐朽的死皮!混雜著無數斷裂成寸的、如同腸器般冒著汁液的墨綠色苔蘚纖維!粗暴!血腥!慘烈!如同給這片沉睡了萬古的土地強行進行了一場開膛破肚的血腥外科手術!沉積了無數歲月的腐朽陰晦之氣被這股決絕的力量粗暴地撕裂開來!一股強烈得如同鐵鏽混合著血腥淤泥、令人鼻翼窒息嗆咳的濃鬱土腥味!瞬間蓋過了場中所有的汗臭、塵土與石粉的氣息!

開出來了!

大片大片的新生土地!如同被剖開胸膛袒露而出!堅實!黝黑!深沉!如同剝開了舊日陳腐僵死的痂殼、露出了內部最新鮮、最富含生命力、最深沉的暗紅近黑的——大地血肉!一條條、一片片!其上盤繞糾纏了不知多少紀元的古老石紋與礦脈,在沒了那層覆蓋的苔蘚封印後,驟然顯露出它們驚心動魄、嶙峋桀驁、如同祖神脊骨般的天然本相!它們是大地的根骨!是玄鳥的巢穴!是等待著承接一場即將撼動天命、燃燒舊世界的——燎原烈火!!

仲虺一步從那高聳的花崗岩石台狠狠踏下!沉重的玄鳥石鉞那渾圓的底座如同山嶽轟落,帶著無匹的重量與意誌,深深砸進了那片剛剛被鏟開、還蒸騰著新鮮泥土腥氣的、潮濕鬆軟的新生土地中央!

“咚——!”

沉悶巨響!砸出一個如同祭祀之碗般深邃的凹坑!濕潤的、帶著鐵腥味的深色泥土從邊緣翻湧!

他的目光!如同焚儘了擋路荊棘的野火!越過層層疊疊如同蒸騰浪濤的奴隸群、越過轟鳴開鑿的喧囂!最終死死投向那巨大的祭鼎台基方向!那深鑄在地底基座內巨大的、散發著熔融般灼熱與威嚴的青銅方鼎倒影!正從這片浸透了血汗、剛剛剝露本真、如同巨大傷疤般袒露著嶙峋根骨的新辟土地的深處!緩緩地!帶著無上威能!如同破繭而出的神隻!浮現出來!等待著……最終的神啟!

西垂天際!那輪疲憊昏黃的冬日,如同流儘了最後一滴神血的巨神之眼,不甘地、一點一點地沉沒在如鐵幕般的群山裂口之後。天際殘留的慘淡光帶,迅速被深淵巨口般的暮色吞噬。

巨大的、深不可測的、彷彿凝結了九幽寒淵所有凍氣的寒冷陰影,如同遠古巨獸被喚醒的猙獰軀體,緩慢得如同命運碾盤、卻又不可阻擋地從西邊的地平線方向膨脹著湧壓過來!

它先是如同無形的龐大墨流,沉默地淹沒了遠處連綿起伏、如同獠牙參差的群山巨獸,將其嶙峋的奇石怪鬆瞬間凍結成死寂的黑影雕塑!接著是那白日裡奔騰喧囂、如同玉帶般環繞大地的河流,在寒影覆蓋的刹那間失去了所有聲音,凝固成一條條彎曲的、冰冷死寂的暗淡銀鏈!

這巨大的、如同擁有自我意識的寒冷陰影!貪婪地吸吮著大地白日殘留的最後一絲、如同灰燼餘溫般的暖意!陰影所過之處!彷彿連時間都被凍結!空氣急劇冷卻,發出細微到極致、如同億萬冰晶瞬間凝結碰撞的“沙沙”微響!那是死亡的霜寒在低語!寒影的鋒刃邊緣如同開天巨神的冰冷犁鏵,悍然無聲地碾過城郊那片稀疏的、在秋日就已耗儘了生機的枯樹林!

“哢……嚓……哢……”

無數枯枝黃葉在極致寒意的侵襲下,瞬間覆上了一層刺眼的、象征著終結的慘白霜色!脆弱的枝條、黃葉發出哀傷的、如同老者骨節斷裂般的、不堪承受的低吟悲鳴!寒風掠過枯林,不再是嗚咽,而是刮骨磨刀般的死亡嘶鳴!

黑暗!最終!如同萬丈深海中湧動的、積攢了萬載冰寒的滔天怒潮!挾著凍結萬物的絕對意誌!悍然撞上了亳城那高聳、如同凝固大地的脊梁般、由黏土碎石反複夯實而成的、嶄新的巨大城牆牆體!

“嘶——呃!”城頭負責瞭望值守的商國戰士猛地倒抽一口刺骨的寒氣!牙關不受控製地劇烈打起冷顫!下意識地將裹在身上的厚實粗糙麻布袍子拚命緊抱在身前,試圖留住一絲可憐的體溫!他撥出的滾燙氣息,在觸碰到城垛口冰冷如鐵的堅硬空氣瞬間,化為一支支清晰可見、短暫存留的白色小箭!帶著對生命本能的眷戀迅速消逝在愈發濃稠的寒夜中!

他狠狠用手背擦了把刺疼的鼻子,眯起幾乎要被凍僵的眼簾,強忍著蝕骨的寒意,用儘目力試圖穿透那城外正急速變濃、如同被人潑灑了億萬墨汁般的、凍墨般急速擴散彌漫的黑暗區域——那裡!正是亳城西側!地勢最為開闊平坦之處!是他們連日來如同開天辟地般、新近整飭的巨大石台廣場!正是盟誓之地!

此刻!在那片無邊寒夜與酷烈的冰封之中!有東西在動!無數的東西!

它們並非單一!而是從四麵八方的無儘荒原黑暗中蠕動、浮現、彙集!如同被無形的巨手從大地的毛孔裡擠出!又似被古老戰場上深埋的亡魂,嗅到了生者不屈的氣息與靈魂燃燒的硫磺味,從沉睡中掙脫凍土枷鎖!

一麵麵!沾滿長途跋涉的塵土與風霜、在微茫天光(或許是城中初燃的火把反照?)中顯得異常簡陋粗糙、圖騰紋樣卻飽含野性力量的旗幟被擎起!獵獵飄揚於寒風之中!旗幟下!無數攢動的人影在湧動!他們或騎著嘶鳴著噴吐白色水汽的矮壯高原馬匹,或驅趕著背負著沉重獸皮包裹貢物、或因饑餓而肋骨嶙峋的瘦弱犛牛!但更多的!僅僅是徒步!裹著厚實卻破舊、散發著濃重長途跋涉積存的羊毛膻腥、汗臭與冰霜氣息混雜的粗硬獸皮袍子!每一步踏在被凜冬凍得堅硬如生鐵的土地上!都發出沉重而富有節律的“咚咚”悶響!如同擂在戰鼓表麵!緩慢!而充滿力量!彙聚!成潮!

“西羌!是西羌的羊首圖騰旗!快看!左前方!”城牆東北側的另一名戰士,聲音因為激動與極度嚴寒而劇烈顫抖,伸手指著一個方向!那旗幟上模糊的彎角羊頭輪廓,在風雪中如同跳動的火焰!

“東夷!東夷的箭蛇!他們也來了!”緊挨著的方向,一名臉上布滿戰爭溝壑的老兵,用沙啞如同磨砂石的嗓子吼了出來!他看到了那旗幟上盤踞的、如同毒蛇般纏繞著鋒利箭矢的圖騰!

“那是……有緡!絕對沒錯!是‘血藤’!有緡的血藤旗!他們的人也到了!!”最初發現西側異常的老戰士,聲音激動得幾乎變了腔調,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振奮!他看到了一麵極為特殊、在寒風中傲然挺立的粗布大纛!旗幟雖然破舊不堪,許多地方甚至打著補丁,但上麵描繪的一條虯曲如受傷巨蟒、被古老礦物顏料染成刺眼暗紅色的古藤,卻異常清晰!藤條上布滿了扭曲的、倒鉤般的銳利尖刺!彷彿沾滿了不滅的仇恨與戰意!旗幟在怒號的風中如同不屈的鬥士,獵獵激蕩!旗幟之下,那些沉默肅立的身影,雖然個個衣衫襤褸,有些甚至連完整的上衣都無,**著古銅傷痕遍佈的上身,在寒風中竟如同無感!但人人身形精悍如磐石淬鐵!眼神銳利如同磨礪了萬年的刀鋒!帶著足以撕裂鋼鐵的意誌!

人潮!

來自不同方國、不同部族、信仰各異圖騰、被暴政壓製了無數世代、在荒野大澤間顛沛流離、如同野草般頑強又沉默活著的人們!如同被大地母神感召而覺醒的百川!如同被寒冬凍結卻終於在深藏處找到唯一出口的、冰封之下的暗流!從被寒冷徹底吞噬的、彷彿亙古死寂的荒野最深處!順著被無數雙赤腳、馬蹄、牛蹄生生踩踏出的、散發著濃重土腥味、血汗味和被踩碎枯骨粉末的道路!向著亳城西側那片散發著新鮮泥土氣息、即將成為曆史拐點的巨大石台廣場!義無反顧地湧去!

初時隻有零星的旗幟和稀疏的身影在黑暗中艱難穿行,如同風中的孤燈。然而,很快便彙聚成一股!無法計數!無法阻擋!如同百萬冰河解凍彙成滔天洪峰、沉默但足以撼動地軸的黑色人潮!無儘的人影在黑暗中交錯重疊!旗幟在凜冽如刀的寒風中相互拍打鼓蕩!低沉壓抑的、不同部族語言的交談聲!高原戰馬低沉響鼻噴出的白氣嘶鳴聲!無數雙沉重如鉛的腳步叩擊凍土的悶響聲!還有那些隨身攜帶的粗陋石兵、骨兵、乃至少量青銅兵器在行進中無意碰撞發出的鏗鏘冷鐵交擊聲!

這一切聲音!在初冬乾冷如冰窟的空氣裡震蕩!摩擦!融合!彙成一種低沉!壓抑!宏大!彷彿從大地肺腑深處發出的、足以讓萬裡山河為之戰栗的連綿聲浪!如同戰前的祈禱!如同沉默的驚雷!

人數!早已遠遠超越了事先約定的、那象征性的五百之數!彷彿整個被寒冷黑暗籠罩的北國荒原都在這一刻徹底醒轉!無數模糊但充滿原始野性力量的身影踏著被冰霜封凍千載的大地!如同沉默的、即將被引燃成焚天烈焰的億萬點黑色火星!

仲虺!

這位如同人形凶獸般的商國擎天巨擘!如同從山岩中直接剝離出來的雕塑,穩穩矗立在新辟廣場中心那片冰冷、黝黑、剛剛被他親手以血汗犁翻的新土之上!腳下的泥土彷彿還帶著肌肉撕裂的餘溫。他那柄沉重、崩缺了刃口、猶如戰史豐碑般的玄鳥石鉞,已從泥土中被拔出,此刻深深插在他身旁,如同刺入大地心臟的圖騰之刃。他銳利如鷹隼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篦子,緩緩掃過眼前那片已然如同從黑暗深淵中湧出的、無聲沸騰著野性力量的諸侯部族人海。那目光中沒有絲毫的驚訝,隻有如同麵對即將征伐的山巒般的凝重與認可。

目光收回!他緩緩低頭!望向腳前這片剛剛被那門板巨鏟撕裂了千年封印、被他親手用石鉞底座的重量狠狠夯實的土地。這土地!新傷未愈!袒露著最深沉的暗紅脈絡!

突然!

仲虺喉嚨深處猛地爆發出一聲壓抑了萬載、足以撕開洪荒的咆哮!如同被囚禁了萬年的太古凶魔第一次掙脫了鎮封它的巨岩!全身虯結如盤石的筋肉瞬間迸發出足以撕虎裂象的恐怖力量!雙臂上密佈的血管如同無數條被激怒的黑色虯龍驟然賁起!緊緊握死了那柄玄鳥石鉞冰涼粗糲的鉞柄!

他高高舉起了它!那沉重的玄鳥石鉞巨大的鉞刃如同一扇地獄之門!挾著開天辟地的凶蠻之力!破開寒風!裹起一大塊粘連著無數冰晶碎屑、散發著泥土特有腥氣的凍土塊!那凍土塊上依稀還能看到頑強苔蘚的殘留根係,如同不甘潰敗的散兵遊勇!

沉重的凍土塊在空中劃過一道充滿毀滅暴烈美感的弧線!裹挾著砸碎地殼的恐怖威能!如同不周神山傾塌!悍然砸落!正對準了腳下那些剛剛被鏟開、袒露著嶙峋原始石紋如大地脊骨的新辟土地!那石紋!彷彿一張亙古存在的預言圖!

“轟——!!!”

如同九天雷神將戰錘狠狠砸向了凡塵!凍土塊在與堅硬的古老石紋接觸的瞬間轟然碎裂!巨力透過岩石傳遞!堅硬逾鐵的石麵發出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如同龍吼般的恐怖轟鳴!狂暴的衝擊力以落點為中心,炸裂般席捲整個廣場!連帶著周圍數裡之內的地麵都彷彿被一記無形的巨拳擊中,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以石鉞落點為中心,密密麻麻如蛛網般的裂痕瞬間在石麵蔓延開去!無數冰冷而帶著棱角、如同礦石般的泥土碎塊和鋒利的碎石片如同爆炸的彈片!向四周帶著撕裂空氣的銳嘯猛烈激射迸濺!其中夾雜著幾塊被巨力從大地根骨中崩飛出的、帶著原始棱角的、包裹著神秘石紋的尖利碎石!如同淬火的流星!直射向愈發暗沉的天空!衝向那不知名的命格深處!

“嗡——!”

奇異的景象顯現!那些飄散在新開辟石台廣場上空、剛剛在極致寒冷中凝成的、如同億萬粒鑽石粉塵般懸浮於天地之間、折射著微弱寒光的細密冰晶!在這股源自大地根脈的、狂暴力量掀起的衝擊氣流渦旋之中瞬間被衝散!激射開來!如同被猛力潑灑向空中的、閃耀著冷冽光芒的碎玻璃渣!更似億萬柄由冰霜磨礪而出的、無形的細碎冰刃!在陰沉的暮色中急速旋轉、散射開來!每一粒冰晶都在短暫飛旋的生命裡,反射著!切割著!來自亳城中心、社稷塚頂端、那口尚在熊熊地火熔爐中煆燒塑形、蘊藏著無儘偉力、在寒夜陰影裡愈發顯得凝重磅礴的青銅巨鼎!那巨大而威嚴的倒影!如同一雙來自未來的冷酷神隻之眼!注視著這新生的、布滿傷痕的大地!

冰晶風暴的旋轉渦流中心!深埋在黑色肥沃泥土之下不知多少歲月、此刻被狂暴力量掀開覆蓋、剛剛剝露了神聖容顏、袒露出胸膛的大片粗獷原始的龜裂石紋!在陰晦天光與無數冰晶短暫而璀璨的反光輝映下驟然清晰無比!它們如同大地母親麵板下最古老的筋絡血管!如同宇宙間最初誕生的混沌秘符!扭曲!蔓延!斷裂!連線!深不可測!充斥著最原始的磅礴力量!卻又在暴力的邊緣處被那驚天一砸!硬生生斬裂開全新的、深可見骨的斷口!如同撕裂了天穹的傷口!顯露出全新的走向!如同億萬道在亙古黑暗裡渴望燃燒的裂穀終於找到了導火索!被一鉞劈出嶄新的開端!指向未知卻必然燃燒的遠方!

仲虺那巨大如小山般的身軀!如同山嶽印璽!踏在這片龜裂石紋網路的最中心點!他手中的玄鳥石鉞!那冰冷缺刻的鉞刃!高高擎起!指向那片在刺骨寒氣中如同墨雲般無聲咆哮、凝集力量、等待點火的諸侯部族怒海!

更指向腳下這片剛剛誕生裂穀、象征著撕裂舊日與開創未來的神聖原始圖騰!

吼聲!如同萬古沉寂後爆發的第一聲驚雷!帶著創世的力量!震碎了凝固的空氣!轟然砸在所有生靈的耳鼓與靈魂深處!

“盟——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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