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華夏英雄譜 > 第61章 砥石銘

第61章 砥石銘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洪水退去的第二年,大野澤畔彌漫著一種腐爛與新芽混雜的氣息,一種撕裂後艱難彌合的痛楚。被浸泡得發黑的巨大浮木,如同巨獸沉沒的骨骼,半沉在渾濁滯澀的水窪裡,厚厚一層肮臟滑膩的綠藻覆在其上,像蓋了一層裹屍布。遠處那片曾經肥沃豐饒的衝積平原,如今隻剩下望不到邊際的板結淤泥,龜裂開的口子深不見底,如同古老神隻乾枯百孔的胸腹,每一道裂痕都在烈日的炙烤下蒸騰出絕望的腥氣。倖存的族人像被遺忘的螻蟻,蜷縮在黃土高崗上簡陋的窩棚裡。這些窩棚由被洪水摧殘得扭曲變形、如同垂死者手臂般的枯樹枝胡亂交叉著搭起骨架,上麵覆著勉強遮雨的腐爛茅草和汙泥板結、散發出濃烈黴味的破舊葦席。饑餓,這隻無處不在的無形蛆蟲,早已鑽入了每一副枯槁的軀殼深處,發出細微而永恒的噬咬聲,榨取著最後一點點活力。

火光,微弱地跳動在契粗糲的手掌邊緣投下的陰影裡。那不是聖壇上純淨燃燒的長明火種,僅僅是窩棚深處角落裡幾根勉強從洪水魔爪下撈出、濕透後又煎熬著烘乾殘存水汽的朽木殘枝,在苟延殘喘地燃燒。微弱的光暈被濃重的、如同實質的嗆人煙霧所包裹、切割、扭曲,映照著他側臉上深刻的溝壑。疲憊如同沉重的石刻麵具覆蓋著他的臉龐,然而那雙深陷眼窩中的眸子,卻依舊沉靜、堅硬,如同大澤深處曆經千年衝刷也不肯移動分毫的山岩基座。他盤膝坐在冰涼的泥地上,地麵的濕氣透過薄薄的獸皮沁入骨髓。腳下是尚未完全乾透的泥濘,被反複踩踏出的坑窪裡積著渾濁的泥水。他的左手如同鐵鉗,死死按著一截從澤畔最深淤泥裡費力挖出的黝黑浮木——那是龍蛇般肆虐浩劫的洪水留下的殘骸,木紋糾結盤繞,扭曲變形,活脫脫如同無數溺水枯骨臨死前絕望掙紮的印記。右手則緊握著一柄沉重的石鑿,鑿刃邊緣在無數次撞擊與磨損下早已崩裂不堪,僅存的一絲鋒銳,是支撐著它繼續存在的唯一理由。他弓著背,脊椎凸起如同山脈起伏的雛形,整個人如同被強行壓緊到極限的勁弓,石鑿冰冷的尖端死死抵住黝黑木身那最堅硬的一塊凸起。每一次肩胛骨因發力而發生的、微不可察的震動,都像是這張弓弦被崩扯到極點時發出的無聲哀鳴。

哚!

沉重、鈍然的敲擊!堅硬的石鑿尖凶狠地楔入黑木深處!腐朽的木屑飛濺起來,帶著那股彷彿滲入骨髓的陳腐水腥氣,久久彌漫在低矮的窩棚裡。契的麵龐在明滅不定的火光映照下,泥塑般沒有絲毫表情。汗水,如同澤畔悄然滲出的渾濁泉水,沿著他兩鬢深如刀刻的溝壑滑落,無聲地砸在身下粗糙的木頭上,留下一點深色的、迅速被吸乾的濕痕。他全身的每一絲力量,都彙聚、擰緊在那虯結的臂膀上,灌注進每一次抬起再狠狠砸落的錘擊之中!那哚、哚、哚的聲響,單調又固執,在死寂的廢墟上艱難地鑿刻著。每一鑿,都像要把無形的絕望鑿開一道縫隙;每一鑿,都像是在向那無聲的天幕發出沉悶的質問;每一鑿,都像是在這洪水之後萬籟俱寂的死亡廢墟之上,一點點,一寸寸,用疼痛和血汗,硬生生鑿刻出那條通往生命、通往秩序、通往活下去的渺茫路徑!刻骨之痛——左臂上那一陣陣錐心的撕裂感,是洪水裹挾著他撞向巨石時留下的永久印記,每一次肌肉的繃緊、骨骼的傳導,都牽扯起一陣陣劇烈的、足以讓常人昏厥的劇痛——但他恍若未覺。隻有從那緊咬的牙關深處,從喉間壓抑不住地溢位的一聲聲粗重喘息,如同負傷的孤狼在月夜下對著冰冷月亮發出的低沉、痛楚而決絕的咆哮,才透露出這非人的忍耐與堅持。

“契師……”角落裡,一個半大的少年奴隸阿魯,身體因長期的饑餓佝僂得厲害,胸腹幾乎要貼到冰冷的膝蓋上,脖頸卻被一種強烈的、近乎於求生的渴望驅使著,頑強地向上伸直。他那雙黑亮得如同淬煉過星光的眼珠,死死黏在契那雙布滿老繭、青筋暴突如同盤踞老樹根般的右手,和那柄如同手臂最堅硬延伸的石鑿上。那單調重複的哚、哚鑿刻聲,在死寂的窩棚裡,在隻有火舌舔舐濕木時偶爾爆發的、短暫的劈啪聲作為背景音的空間裡,竟硬生生地鑿穿沉悶,流淌出一股奇異的、逐漸清晰的、如同大地深處傳來新生心音的律動。少年乾裂的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才艱難地擠出微弱的聲響,沙啞得像砂紙摩擦過鏽蝕的陶片:“您……您刻的……是啥?”那聲音帶著長久沉默後的艱澀,彷彿第一次開口說話的生疏。

契並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靜如山嶽的目光,甚至都沒有從手中的木與鑿上移開一絲一毫。右手沉穩地下壓、撬動。又一道深、直、邊緣帶著新裂木茬的槽痕,在飽經磨難的黝黑木身上凜然顯現!如同撕開混沌的、開天辟地的第一刀!窩棚破敗的縫隙裡,風如同窺探者悄然潛入,撲向那點羸弱的火源。火塘中微弱的火焰猛地向下一伏,掙紮著幾乎熄滅,光影隨之在低矮的空間裡劇烈晃動、扭曲,四壁彷彿都在搖曳。契借著這突然降臨又瞬息萬變的搖曳火光,動作沒有絲毫的遲滯或慌亂,手臂的軌跡依舊沉穩、精確。直到那一道深刻的槽痕末端被穩穩鑿定,一滴滾落的汗珠恰好彙聚在鑿點上,砸出一朵微小的水花,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悠遠,如同地下深河於千鈞巨石縫隙間流淌激蕩的低吼:“刻‘活’下去的路。”他頓了頓,那頓點如同磐石嵌入大地,石鑿尖端在那道深槽末端穩穩頓住,落下的汗水正好彙聚在鑿點上,“刻認得這路……記下路標……傳出去的法子。”每一個字都像有重量,砸在這片浸透著死寂的土地上。

旁邊的老漁叟岩,正佝僂著腰,用一枚邊緣被反複磨礪得圓鈍發白的骨針,費力地修補著一張巨大的葦席。這張曾經鋪滿整個澤麵、捕撈過無數鮮魚帶來溫飽的席子,如今已是千瘡百孔,如同被蛀空的枯葉。每一次引針穿過密實而又濕滑堅韌的葦條,枯樹皮般皺縮的手背麵板都被堅硬的葦皮反複切割、刺破,滲出細小的、幾乎瞬間就被寒風凝固的血珠。聽到契低沉的聲音,他布滿溝壑、飽經風霜的老臉皮難以察覺地抖了一下,渾濁得如同蒙塵水珠的眼球在窩棚裡彌漫的、濃稠得化不開的渾濁煙氣裡艱難地轉動,最終落在那截粗黑浮木上被契用石鑿開辟出的、越來越清晰縱橫交錯的深刻痕路上。他喉結如同困在泥塘裡的魚鰓,困難地上下蠕動了好幾下,才擠出一聲帶著喘息和沙礫摩擦感的回應:“……刻……記路……好……好過……瞎子走夜路……”他低下頭,繼續與頑固的葦席和鈍澀的骨針搏鬥,每一次拉扯都伴隨著手臂細微的顫抖,那聲音幾乎被針線摩擦葦條的低吟徹底淹沒。

多年風霜在契臉上刻下的溝壑,如同乾涸河床般深沉。就在某個依舊彌漫著苦澀水腥氣的黃昏,蹄印與車輪的深轍碾過板結龜裂的汙泥地,碾碎了窩棚中沉滯的空氣。

“虞舜召契。”傳令的甲士穿著漿洗發硬、帶著濃重堿味如同裹屍布般的粗麻衣袍,筆挺地站在泥濘不堪、滿是巨大浮木殘骸的土路上。他的聲音洪亮有力,刻意地拔高,企圖穿透這澤畔彌漫不散的、腐爛與新芽混雜的氣息,因而顯得異常突兀,如同金屬的刮擦撞擊著沉默的荒原。

他身後,是幾輛由巨大木質輪車組成的隊伍,正發出笨拙刺耳的吱呀呻吟,碾過大片裂開如龜殼般的泥沼地,留下深陷的車轍。巨大的木輪邊緣沾滿厚厚的、如同血液乾涸後的黑泥,笨重的車板上堆疊著幾捆用堅韌草繩緊緊捆紮的沉甸甸之物。那上麵是紋路清晰、胎壁厚實的紅陶筒瓦,在蒼白的、毫無暖意的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啞光,是某種嶄新秩序的冰冷注腳。甲士銳利的目光快速掃過窩棚區殘破的景象,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視線最終投向了那截歪歪斜斜的茅棚門口,全然無視了車板上那些象征著權力根基的嶄新紅陶瓦,彷彿那不過是最尋常、不值一提的路邊石子。

“司徒?”契站在簡陋得僅由幾根巨大浮木勉強支撐起的門棚下,身上裹著那件浸透了水腥與汗漬鹽霜、早已分辨不出本色、硬邦邦如同乾涸泥塊般的舊皮袍。寒風裹挾著野澤獨有的濕冷水汽,毫無阻隔地穿門而過,如同冰錐鑽入骨髓深處。他口中重複著這個古老而沉重的詞彙——“掌教化?”三個字在唇齒間咀嚼,重若千鈞。他灰濛濛的眼瞳,如同蒙塵千年、早已失卻靈韻的古老玉璧,沒有立即投向傳令者,而是越過對方筆挺如標槍的肩甲,投向遠方的澤畔灘地。那裡,幾副漁舟朽敗的骸骨歪斜地半埋在泥中,渾濁的水窪深處,隻有零星幾點掙紮著冒頭的細嫩草尖,呈現出一種營養不良的、病態的慘綠。他的目光掠過高崗上一排排低矮的窩棚,一張張鑲嵌在枯槁臉龐上的眼睛茫然地望向這裡,又迅速地驚惶躲閃開去,如同風中脆弱飄搖、隨時會被無情掐滅的點點野火。“刻痕深鑿於巨木的紋理之上,每一道都嵌入曆史的骨血。”這無聲的意念在他心中震蕩。

“司徒契!”甲士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儀式感,在空曠簡陋、四壁透風的棚屋狹小空間裡回蕩,試圖強行蓋過穿堂呼嘯的寒風嗚咽和遠處死水沉滯的嗚咽。“此為司徒符信!”他側開身體,露出身後車板上那幾捆在幽暗門棚陰影下依舊輪廓硬朗、透出清晰幾何紋理的暗紅色陶瓦。暗紅的陶土,在窩棚昏暗混沌的光線裡,反射不出暖意,隻呈現出一種凝固了的、乾涸血跡般的色澤。

契的目光,終於緩緩地移動了。他掠過那些代表著權力與秩序、厚重規整如同枷鎖般的瓦片。那抹暗紅,刺入眼簾,像凝結了無數舊日的血淚。他的視線最終,如同沉重的石磨,落回了窩棚最深處、那堆跳躍著微弱火光的角落旁。那截尚未刻完的黝黑巨木,如同黑暗深處蟄伏的巨獸,靜靜橫陳。木身之上,縱橫交錯的深槽,初具雛形,如同大洪水在這片土地撕裂開的最原始傷口,而此刻,在這些傷痕之上,新的、更深的刻痕正在緩慢而堅定地生長、彌合,孕育著某種磐石般的、不可摧折的力量,一種沉默的、自內而生的秩序宣言。他沒有伸手,哪怕是最輕微的動作示意去迎接那象征著虞舜王權威柄的陶瓦。他隻是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那動作幅度小得幾乎無法從塵埃中分辨,卻帶著萬鈞巨石自山頂緩緩滾落般的凝重。那刻痕深鑿於巨木,每一道都嵌入曆史的骨血,無聲勝有聲。

……

通往虞舜議事石庭的迴廊幽深而空曠,巨大的石柱支撐起高聳的穹頂,回響著每一個靠近者的腳步聲。空氣裡彌漫著塵封的冷意和遠處燃燒的鬆煙氣息。巨大的銅火盆在廳心熾烈地燃燒著,火焰吞吐跳躍如同不羈的野魂,妖異的光影在粗糲冰冷、刻滿歲月印記的石壁上遊弋不定,如同無數掙紮盤桓於遠古的縹緲靈魂。帝舜高踞於土台之上厚厚的、泛著陳舊金黃色的蒲草墊中,暗色麻葛交領袍服的邊緣,沾著幾道清晰的、已然乾涸成褐色的泥漿印跡,無聲訴說著主人不久前才離開泥土與辛勞。

他正溫和地對著一位遠道而來的南方酋長。那酋長體態健碩如林中巨木,古銅色的麵膛被蠻荒烈日與呼嘯風刀磨礪得堅硬粗糙,如同經年的岩石。他鬢發間高高插著幾支絢爛的彩羽,色澤如同初升的朝陽潑灑到新磨的銅鏡上,閃爍著刺目的光芒,象征著他部族的太陽崇拜與累累戰功。石庭空曠的空間裡,飄蕩著一股奇異而濃烈的混合氣息:南方濕熱密林深處潮濕泥土中孕育的濃烈蘭草芬芳,與某種散發著辛辣氣味的土酒醞釀出的醇香交織在一起,如同無聲的異域宣告。

酋長恭敬地向前深深躬腰,粗糙厚實、布滿繭痕的雙手,捧著一塊未經雕琢的巨大的硃砂原礦。那礦石色澤鮮紅欲滴,在廳中火光的照耀下如同巨獸心臟剛剛剜出流淌的熱血,散發出一種原始而極具侵略性的視覺衝擊。“……羽山族……歸附天光,永服王化!”酋長的聲音洪亮,帶著南方密林濕熱地帶特有的黏濁鼻音,在石壁間撞擊回蕩。

舜端坐於上,臉上漾開寬厚而模糊的笑容,如同春日化雪般溫和地抬起手臂,示意酋長不必多禮。

就在這時,契,像一道無聲滲入的、來自沼澤深處的墨痕,悄然淌過側廊投下的幽深陰影。他身上那件陳舊的皮袍,帶著大野澤畔濕泥與腐植攪和的水腥濁氣,甫一進入這充滿奇異馥鬱芬芳的廳堂,那股格格不入的、屬於最底層掙紮者的原始氣息便悄然彌散開來。他腳步沉穩,每一步都彷彿踩在時光的塵埃上,無聲地停在土台下方最濃稠的陰影角落裡,身體彷彿融入了那片未被銅火光輝照射到的、冰冷而沉黯的石壁。他沒有如同南方酋長般高舉象征歸順的珍寶。捧在他粗大手掌中的,是一方未經燒製、還帶著田野濕氣的粗糙巨大泥板!板麵被粗糙而有力的手反複拍打至緊實、堅固,上麵用削尖的、近乎野蠻的硬木條,刻滿了縱橫深峻、排列卻蘊含著奇異邏輯的符號!那刻痕邊緣沾染著未乾的濕泥細小殘粒,透出一股原始大地的磅礴之力與某種冷硬的、不容置疑的智慧。每一個符號,都像是一道無聲的烙印,深深釘在泥板之上。

“司徒契獻圖,”侍立在旁的內侍尖細的聲音在空曠高大的石庭中顯得分外單薄,甚至被南方酋長洪亮餘音的嗡嗡回聲輕易壓製,如同蚊蚋的低鳴。

舜寬厚的臉上,那層永恒的、如同磨洗過溫潤玉石的笑容未曾改變分毫,目光從南方酋長那刺眼血紅的貢品上緩緩移開,落在契手中那方沉重、灰黃、粗陋的泥板書上。這強烈的反差並未在他眼中激起一絲漣漪。他隻是如同俯瞰大地萬物的日輪,溫和地、不帶任何重量地點了示意,“契卿勞苦。”語調一如既往的平穩,帶著帝王體恤臣下的、標準化的溫和音律。隨即,目光便毫不停留地轉回南方酋長那裡,如同輕風拂過水麵,興致盎然地談論起南方溪峒深處剛剛發現的、某種據說能染出如同落日熔金般華美色彩的奇異礦石,以及如何開采、如何運輸、如何增添王庭光彩的細枝末節。帝王之道,在聚寶斂華,光耀四方,似乎那方刻滿符號的泥板,在真正的珍寶奇觀麵前,隻是一塊微不足道的泥土,一件不合時宜的笨重器物。

契將那方凝聚著他無數汗水與心血的泥板,輕輕地、無聲地放在土台旁冰冷堅硬的石地上。泥板沉悶的落地聲,甚至比不上內侍那微弱的聲音,立刻便湮滅在廳堂中其他宏大的聲響裡。他沒有如常退出,那雙沉澱著千年大澤淤泥色澤的、灰濛濛的眸子,在石庭明暗交織的光影中極其短暫地掠過土台邊緣那片精緻的陰影地帶——一隻碩大的、由整塊無瑕的青玉精心打鑿、象征著王權威嚴與四方來歸的禮圭,正隨意地斜倚在那裡,玉麵光滑得能映出跳躍的火苗,流淌著一種冰冷而遙遠的華彩。那光澤溫潤又疏離,拒斥著一切來自泥沼的卑微與粗糲。契的目光在那玉圭上一觸即回,快得像寒潭飛鳥掠過水麵的倒影。身影隨即如同來時一樣,融化般退入身後長廊幽深的昏暗之中,帶走了那片屬於泥與火的印記。

洪水退去的第十三年又十三載,歲月如同黃濁的河水,如同一條衰老疲憊卻執著前行的巨獸,喘息著緩緩流過商丘地勢略高的黃土坡岸,渾濁的河水裹挾著不知來自何方的汙泥,不捨晝夜地流淌。曾經蜷縮在大野澤畔高地的商族,已不複當年模樣。那些歪斜破敗的棚屋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從遠方更高山巒采伐而來的硬木梁柱,深深紮入黃褐色的泥土之中;用曬乾脫粒後的麥稈摻雜進富含粘性的黃土,再以夯杵層層擊打、緊密壓實而築成的牆基,穩固而厚實,抵擋著風雨;屋頂鋪著厚實緊密的麥秸草束,一些更為講究的屋舍簷角,已經鋪上邊緣打磨得規整光滑、泛著啞光的陶片——這些細節無聲地昭示著某種在瓦礫中艱難崛起的新興秩序,一種逐步穩固且向四方輻射的凝聚之力。

然而這片初具族群聚落規模的、開始向文明邁步的土地,此刻卻被一種無形的、粘稠得幾乎令人窒息的絕望籠罩。酷烈驕陽已懸掛數月紋絲不動,舔舐著每一寸龜裂的土地。河灘上那些曾經見證著契帶領族人開鑿、引水灌溉帶來豐收希望的石砌溝渠,如今被厚厚的淤泥完全堵死,在烈日炙烤下如同巨大的屍骸暴露,淤塞之處積起一小汪死水,呈現出令人作嘔的暗綠墨色,散發出濃烈到連最堅韌的禿鷲都避之不及的腐敗惡臭。坡下那片新開墾不久、剛泛起一絲微薄綠意的禾田,更是枯死得徹底,葉片無精打采地捲曲如同灼燒過的紙片,透出一種衰敗的焦黃色澤。連最為倔強、遍佈荒野石縫的耐旱野草,也垂頭喪氣,奄奄一息。旱魃——那傳說中帶來無儘旱災的惡鬼——彷彿已在此地安營紮寨數月,焦渴欲裂的大地在酷烈白晝下蒸騰著縷縷絕望扭曲的白氣,空氣燙得吸一口都灼燒喉嚨。

就在這瀕臨崩潰的邊緣,王邑的命令如同沉重的巨石轟然砸落:要求商族即刻調集大批精壯丁口,並征用所有堪用的舟楫,儘數開拔至遙遠的羽山澤,協同虞舜近畿的精銳,營建一座前所未有、規模浩大的祭壇!用以向掌控四季流轉、風調雨順的“四方風神”祈求甘霖!

“新壇……”昭明獨自坐在父親契曾經日以繼夜、耗儘心力鑿刻符文的木案之後,那張承載了太多沉重過往的桌子,在跳躍昏黃的粗陶油燈下呈現出深沉的光澤。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案麵,那裡早已被無數刀筆反複磨礪、劈鑿、刻畫,留下無數縱橫交錯的、深陷光滑的凹痕。那些凹痕如同古老土地被反複耕耘犁開的溝壑,深嵌在木質之中,也深嵌在記憶深處。案頭一角,一盞粗陶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躍著,渾濁的光線將他拉長的身影投射在同樣由夯實土板構築的冰冷牆壁上,扭曲、晃動,如同被無形巨手撕扯的群山剪影。他繼承了父親契挺直如峰的鼻梁和棱角分明的下頜輪廓,但眉眼間卻少了那份曆經劫難磨礪出的磐石般的沉靜與廣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強行壓抑、如同鷹隼被鐵鏈鎖住翅膀般焦灼衝天的鋒芒與怒火,在眼底深處無聲地燃燒。“父……當年刻下的路,是為引水解渴,是為挖掘溝渠活命……今時……”他喉結上下艱難地滑動了一下,聲音低沉嘶啞,更像是一種被痛苦碾壓出的沙礫摩擦,“……隻為堆砌那些巨石高台……去祈求一陣不知能否降臨的所謂神風?”

油燈的火苗猛地跳躍了一下,將牆壁上那扭曲的群山陰影撕扯得更加劇烈。空曠低矮的夯土房屋內,隻有他壓抑的喘息聲在回蕩。

“少族長!”阿魯的呼喊聲如同一支冰冷的響箭,瞬間撕裂了凝滯得令人窒息的空氣。那聲音急促尖利,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猛地闖進房內:“羽……羽山的象群!瘋了……全都瘋了!撒開蹄子不管不顧地往南邊狂奔!整片……整片舜王近畿山林!被它們發狂撞踏得……一片狼藉!連……連帶我們在羽水河畔堆放的那些準備發往祭壇的硬木料……全都被衝撞塌陷的山體泥石流……掩埋衝散了!”木門被猛力撞開,阿魯幾乎是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跌入屋內。平日裡雖清瘦但尚且健壯的他,此刻滿頭豆大的汗珠混雜著泥汙流淌,麵色慘白如同刷了一層薄石灰,嘴唇因極度的驚懼而哆嗦,聲音更是嘶啞劈裂得幾乎無法辨識:“還……還有!我們奉命在羽山協建祭壇的……族人!被失控的象群衝垮了工營!死……死了七個丁壯!重傷……整整二十多號人呐!”字字帶血,句句誅心。

轟!

如同沉雷直接在狹小的石屋內炸響!昭明猛地從桌案後彈起!動作劇烈得直接帶倒了身後那張伴隨他多年的粗重實木靠背椅!沉重的木件砸在夯土地麵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如同骨骼碎裂般的刺耳碰撞聲!桌案上的粗陶油燈火苗被這突如其來的勁風猛地壓得幾近熄滅,劇烈搖曳跳動著,昏暗的光線陡然黯淡!牆壁上,那個原本被拉長扭曲的龐大陰影也隨之猛烈地一記抽搐、膨脹、扭曲!如同一隻被無形的巨網囚禁萬年、此刻終於感受到囚籠一絲裂縫、立刻掙紮著要爆發出毀天滅地怒火的洪荒凶獸!

“憑什麼——!!!”一聲低沉、壓抑到極致的咆哮,如同從滾燙的熔爐深處迸發,從他緊咬的、幾乎滲出血絲的牙關縫隙中炸裂般擠出!那聲音悶啞如同胸腔內點燃了一團無法宣泄的、炙烤著五臟六腑的地火!“憑什麼!”他不顧一切地怒吼著,右拳裹挾著無窮的憤怒,如同墜落的隕石狠狠砸在麵前那張承載著父輩榮耀與智慧的沉厚木案之上!這方木案承襲自契,曆經洪水浸泡而堅韌不毀,刀鑿斧刻而根基更穩,此刻遭受這含恨一擊,發出了一聲如同巨大鼙鼓被擂響的、沉悶而又蘊藏著驚人抵抗力的鈍響!彷彿木案深處也發出一聲不屈的呐喊!他猛地抬頭,灼灼如火的目光似乎要燒穿低矮的門牆,越過千山萬水,狠狠盯向北麵那片傳說中連最桀驁不馴的飛鳥也望而卻步的、莽莽蒼蒼的連綿群山!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如同潑灑的鮮血,將整個西北天際染透,給那群山雄渾冷漠的剪影披上了一層冰冷、血腥而獰厲的暗紅屍衣!刻著父親畢生心血意誌的木案就在他緊握的、青筋畢露的掌下,沉重、冰冷、堅硬,如同天地初開時便存在的、無法撼動的磐石根基。

遷徙的蹄音如同滾滾的悶雷,連綿不絕,沉重地碾過商丘高坡外那片廣袤無垠、裸露著蒼白岩石和稀疏幾片貧瘠草皮的荒蕪原野。巨大的野象群,如同遠古山脈崩解後形成的、布滿褶皺的灰色岩丘在移動,又如同地獄深處掙脫牢籠的混沌巨獸,在彌漫天際、遮蔽一切的滾滾黃塵洪流中緩慢而沉重地向前湧動!它們那粗壯如同巨柱般的腿每一次抬起、落下,都震得腳下的大地發出呻吟般的顫抖,裹挾著碾壓萬物的雷霆萬鈞之勢向北奔行!一些體力不支、衰老不堪或因傷病步履蹣跚的同類,被這浩蕩前行的龐大隊伍無情地拋在身後,絕望地倒臥在滾燙嗆人的浮土之上,哀鳴聲淹沒在塵土喧囂中,引來成群盤旋俯衝的黑色渡鴉,聒噪貪婪的鳴叫如同死神的喪鐘奏鳴。

昭明獨自一人,如同孤傲的界碑,立在高坡最前端、直麵狂風與未知的崖邊。刺骨的狂風呼嘯著撲麵而來,如同無數冰冷的鞭子抽打在身上,粗暴地捲起他散亂的、沾染沙塵的額發,吹得他身上那件早已蒙塵、沾滿遷徙途中草屑泥土的厚實皮袍獵獵作響,向後繃緊如同隨時要撕裂的船帆。他身後,是延綿數裡、緩慢而艱難蠕動的商族遷徙大軍。由簡陋牛車和無數臨時將沉重漁船獨木舟砍鋸改製的平板車組成的長龍,發出不堪重負、令人牙酸的吱呀呻吟,每一處輪軸、每一處捆綁的草繩都在呻吟,彷彿下一刻就要在風中、在巨大的疲憊下徹底解體。車板上,人背上,堆滿了整個部族所有能從家園帶走的、屬於生存本身的沉重印記:打磨過的石斧石鐮、粗糲厚實的陶罐陶甕、補丁疊著補丁的破舊漁網、幾根象征氏族存在並被老人反複包裹的圖騰柱,以及——那幾塊早已沾染塵土、不複當初光鮮、此刻也與尋常行李一起顛簸捆紮的象征“司徒”權柄的紅陶瓦。沉默的人群如同一條由傷痕、疲憊和堅定眼神構成的活體傷疤,在漫天風沙中拉出一道蜿蜒扭曲、觸目驚心的軌跡,每一步踏落,都在龜裂的土地上留下一個深陷的、帶著血淚氣息的腳印。坡下的視野在風沙中愈發蒼茫,那片曾經澤畔豐茂的原野早已消失在身後。眼前展開的,是更加陌生的貧瘠——稀疏枯黃的雜草如同癩皮,怎麼也覆蓋不住貧瘠荒原那令人心悸的灰白底色。遠處,巨大的石峰如同開天辟地時留下的猙獰殘骸,突兀地刺破荒原,矗立在視野儘頭,在昏暗的天光下沉默地俯視。風蝕剝刻的痕跡像鬼斧神工,在光禿禿的石壁上留下了無數如同遠古巨神扭曲咆哮的臉孔,無聲地、冷漠地注視著這支渺小而倔強的遷徙者。空氣中沒有歡聲笑語,隻有狂風撕扯著穿過空蕩峽穀和巨大石峰空洞時發出的淒厲嗚咽,遠處如雷碾過、彷彿大地心跳的遷徙象群足音,以及更遠方、如同沉睡巨獸在噩夢中發出低沉咆哮的、未知的河流奔湧之聲。一種孤寂的浩瀚和蒼涼的重量,沉沉地壓在每一個心頭。

“砥……”一個微弱得如同枯葉摩擦的、蒼老得幾乎要散在風中的聲音在昭明身側響起。

是老岩。他的腰彎得比以往更深了,幾乎要對折起來,隻能靠手中那根被漫長歲月和無數次倚靠盤磨得油亮發黑、幾乎與手融為一體的粗木棍頑強支撐著身體的重量,像一截隨時會被狂風吹折的老鬆枝。他那枯樹皮般的手顫顫巍巍地抬起來,指甲縫裡積滿了遷徙路途上的泥土塵埃。粗糙如同砂紙的手指努力地向西指著——在那輪西斜的、慘白失溫的日光映照下,地平線儘頭是一片起伏更加險峻陡峭、輪廓嶙峋如同巨獸脊骨的灰青色山巒!其中一座尤顯奇崛險惡的山峰,在漫天灰濛濛的暗淡天光下,透出一種獨特的、如同被遺忘在極寒凍土的萬載玄冰淬火、再經過千錘百煉打磨後形成的、毫無生氣的暗青烏黑色澤!那山峰突兀地拔地而起,峰頂尖銳如矛,彷彿要把渾濁陰沉的蒼穹也刺出一個窟窿!

“……砥石……”老人的聲音在呼嘯的風中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彷彿耗儘了餘生的力氣,“山……硬得邪門……能崩斷最鋒利的石鑿……水……也邪……”他喘息了好一會兒,積攢著力氣,渾濁的眼睛努力地睜大,穿透風沙望著那片凶戾的山,“聽……聽部落裡最古老的老人講過……那山裡……藏著一條地脈……淌的是最凶的‘窮水’……寒徹骨髓……喝了會抽筋……摸一下能凍爛皮肉……但……但要是有族……有部族能在它身邊紮下根……熬過了頭幾年那要命的寒氣……就……就能靠著那水……活!就能熬過去!”最後的“熬過去”三個字,他用一種近乎於詛咒命運的、充滿悲愴力量的語調喊出,隨即劇烈地咳嗽起來。

昭明沉默地佇立在懸崖般的高坡邊緣,狂風吹動他散亂的額發,如同無數隻冰冷的手在撕扯。他的目光穿過風沙煙塵,死死釘在那座被稱之為“砥石”的凶險山巒上。那山峰如淬火的黑鐵,又如巨大的墓碑插在這片流亡之路上。風更大了,帶著遠方陌生河水的濃烈腥氣,裹挾著石壁深處透出的、如同鐵鏽般的冰冷死寂氣味,狠狠地砸在他的臉膛上,如同鈍刀刮麵。他挺直脊背,彷彿有無形的巨石轟然落下,壓在了他的雙肩之上。砥石——這塊傳說中的磨刀之石、試煉之石,此刻突兀地、無可迴避地橫亙在商族命運之前,成了他們必須麵對、必須攀登、必須與之角力的生死壁壘!他猛地握緊拳頭,用另一隻粗糙如同砂礫、指縫嵌滿塵土的寬厚手掌死死扶住身旁那具巨大沉重的牛車轅架!冰涼的、結實的木頭紋理深刻如同他自己掌心中那些經年累月磨礪出的、承載著所有苦難記憶的老繭痕跡。車轅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呻吟,卻也像一聲不屈的低吼。

砥石山下,那條不知從何處奔騰而來的渾濁河水,在巨大的落差處爆發出狂怒的咆哮,如同掙脫了無數層束縛的孽龍,凶悍無比地撞擊著砥石山延伸入水的、陡峭無比的堅硬石台!每一次衝擊都地動山搖!捲起的浪花如同千萬匹脫韁的、口噴白沫的白色巨馬,瘋狂地揚起雪亮的、如同巨型冰錐般的獠牙,狠狠地、反複地撞擊在堅硬如鐵的墨黑色岩層之上!每一次撞擊都伴隨著震耳欲聾的爆裂巨響,水花瞬間粉碎成細密冰冷的泡沫,又被捲入下一個更大的浪頭。水汽混合著山澗深處彌漫出來的、能瞬間凍僵血液的陰冷濕寒霧氣,像一張巨大的、無形的死亡紗網,沉沉地籠罩著整個巨大的河灣石台。空氣又濕又冷,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吸入冰針,刺得肺腑生疼!

昭明粗壯的雙臂裸露在冰冷的空氣中,虯結鼓脹的肌肉線條如同盤踞的樹根,布滿新舊交疊的劃痕和淤青,早已被刺骨的河水反複衝刷浸泡得發白。他踩在一塊剛剛被幾十號族丁用巨大藤索、粗大原木撬棍、耗儘九牛二虎之力才從河床深處拖曳上石台的青黑色巨岩上!這塊岩石巨大異常,粗略看去,體積幾乎相當於半間他們剛剛搭建好的簡陋石屋!岩石邊緣棱角猙獰突兀,彷彿史前巨獸碎裂的獠牙,散發著幽幽寒氣,堅硬得超乎想象,連最堅韌的石器碰上去也隻會留下淺淺的白印。

“少族長!用鑿!”石台下,岩嘶啞的聲音穿透震耳欲聾、幾乎要把五臟六腑都震離原位的水浪咆哮聲,斷斷續續地傳來。他枯槁的雙手捧著一件分量極重的東西——一柄造型極其古拙沉重的粗短銅鑿!鑿身黝黑如古潭,邊緣因無數次撞擊早已磨損嚴重,被堅韌的皮繩和濕滑的藤條緊緊地、死死地捆縛在一根長而粗大的硬木杆上——那正是當年契在大野澤畔潮濕窩棚裡,對著那根漆黑浮木刻下無數希望符號的舊物!鑿身本體早已被無儘的光陰反複磨礪、敲打、河水浸泡,最終浸染成一種沉冷、幽深、彷彿吸儘一切光線的玄黑色澤,如同沉埋江底千年的青銅古物,散發著一股穿越時光的冰冷肅殺。年輕力壯、渾身肌肉如同鐵石般塊塊隆起的族丁阿魯,此刻正半蹲在岩石下方凸起的棱角上,渾身每一寸肌肉都繃緊到極限,青黑色的血管如同扭曲的藤蔓在他古銅色的麵板下瘋狂鼓起,彷彿要撐破!他粗壯有力的雙臂死死按壓住銅鑿後端鑿柄頂端捆綁著的、一塊沉重的、表麵布滿坑窪的巨大礪石——此刻這礪石被臨時用作錘擊的撞頭!

昭明站在搖搖欲墜的冰冷巨岩邊緣,麵對著腳下咆哮的深淵和眼前堅不可摧的黑石。他猛地深吸一口氣!那刺骨寒氣如同冰刀衝入肺腑,卻反而點燃了眼底的瘋狂與決絕!他毫不猶豫地彎下腰!左手五指如同鋼鉤,死死摳住身下岩石冰冷滑膩的岩壁上唯一一個粗礪的凹陷凸起!刺骨的河水順著他繃緊如鐵的小臂肌膚滑落。右手則如同鐵箍鉗住鐵樁,狠狠攥住那柄祖先銅鑿冰冷的木柄尾端,鑿尖那一點僅存的、磨礪出的微弱寒芒,死死抵住他腳下那塊青黑巨岩邊角最為凸起、也是石質最為緊密的那一點!

整個人瞬間凝定!重心微微下沉,腰部如強弓之末的弓臂猛地繃緊!寬闊的背脊肌肉如同蓄滿萬鈞之力的山脈隆起!整個人變成了一柄被壓彎到極限、即將釋放毀滅效能量的巨弩!眼神銳利如鷹,死死鎖住鑿尖抵住的那一點岩石!

“落——!!!”昭明的聲音如同出膛的炮彈,然而瞬間就被腳下那狂暴滔天的水聲轟隆徹底吞沒!

回應他的,是阿魯從喉嚨深處爆發出的、野獸般的低吼!他拚儘全身每一絲潛力,腰腿猛然爆發,整個身體如同繃緊的投石索驟然放開,將全身重量連同積蓄的力量猛地灌注到前壓的臂膀!那塊沉重無比、彷彿小半座磨盤的礪石,挾裹著雷霆之勢,狠狠地向下砸落!精準無誤地命中銅鑿的頂部木柄!

當!!!——!

一聲穿金裂石、足以震破凡人耳膜的恐怖巨響炸開!彷彿整個砥石山的基座都被狠狠敲擊!尖銳的音波在轟鳴的浪濤聲強行撕開一個短暫的空隙,在巨大的岩石迴音壁上瘋狂撞擊、回蕩,震得石台上每一個人的耳鼓嗡嗡作響,腳下堅固如鐵的岩石似乎都在劇烈顫抖!一片刺眼奪目的金紅色火星,從鑿尖與青黑岩石撞擊的那一點陡然迸射而出!如同死絕之地猛然爆發出的、倔強的生命火種!燎原一瞬!

沉重的礪石死死壓在鑿頂。巨大的衝擊力透過堅硬的黑木杆傳到鑿尖。玄黑色的鑿尖在瞬間積蓄的可怕動能下,如同被巨神按入朽木的鐵釘,深深陷入岩石那緊密無比的表麵!然而,這片經過萬載地殼擠壓錘煉的青黑岩石,其堅硬程度遠超了所有人的預計!鑿尖隻在岩麵上啃出一個極其微小的白色凹坑!凹坑周圍,僅僅是爆開了數條細小如蛛網般的放射狀裂痕!昭明隻覺得手臂一陣劇震,巨大的反震力順著手臂骨骼如電流般竄入肩胛,痛楚清晰可感!腳下的巨石紋絲未動!彷彿在無聲地嘲笑!

“再來!”昭明的臉上沒有任何沮喪,隻有一片被戰意點燃的狂野!他死死壓住鑿柄,穩住因反震而微晃的身體,聲音如同從砂紙裡磨出來,壓抑著一股與腳下岩石、眼前絕境不死不休的凶狠勁兒!

阿魯赤紅的雙眼爆出更強的凶光,汗水和河水混雜著流淌。他死死咬住後槽牙,口鼻中發出如同受傷猛獸般的沉重喘息,肩膀猛地一沉,強忍著手臂被震裂般的劇痛,再次弓身,憋足一股氣,將沉重的礪石猛然舉起!手臂的肌肉鼓起一個驚人的弧線!

當!當!當!!!

沉重的礪石一次比一次更快、更狠地砸落!帶著一股悲壯決絕的韻律!沉重的敲擊聲如同上古巨人擂響的戰鼓!蓋過了滔滔水聲!響徹在這片與天地為敵、與凶水搏命的絕地之中!每一錘精準狠辣地砸落,都伴隨著石屑飛濺、火星四射!沉悶的金鐵交擊的巨響在狹小的山穀裡反複回彈、疊加!形成一片毀滅性的聲浪!

巨大的反震力量如同無休止的衝擊波,持續地衝擊著昭明的臂膀!汗水如瀑,順著他賁張的肌肉線條滾落,混著冰冷徹骨的河水、崩碎飛濺的石屑粉末,在他**的、如同赤銅澆鑄的健壯胸腹後背劃出道道混亂而斑駁的汙跡。每一次沉重的呼吸,胸口都如同被撕裂般疼痛,發出“嗬嗬”的、如同拉扯一個巨大無比、又布滿了漏洞的陳舊風箱般的恐怖嘶鳴!他的手臂已經麻木得失去了知覺,肩膀每一次承受那沉重的衝擊都像是在被重錘反複鍛打、骨骼都在被強行磨損!但他眼中的火焰卻越燒越熾烈!那冰冷的銅鑿彷彿已不再是一件工具,而是他意誌的一部分,是他向這無情的命運、向這該死的砥石山發出的戰吼具象!每一次鑿擊都傾注著他、以及整個商族在死亡線上掙紮的全部力量!是生的意誌在瘋狂燃燒!

不知過了多久。汗水模糊了視線,手臂如同灌了鉛般沉重,肩膀似乎早已碎裂,隻靠一股執念維係著動作。冰水與熱氣在他的軀體上蒸騰出白濛濛的霧汽。

突然!一聲與其他沉重撞擊聲完全不同的、帶著某種破裂意味的沉悶脆響傳來!在無數次的撞擊積累下,如同終於打破了某個無形的牢籠!

他腳下的青黑巨岩那最為堅硬的一角,終於被堅韌不拔的鑿擊撕開了一道深深的豁口!一塊巨大的、棱角分明如同天然鑄就的石斧頭般的三角錐形石塊,在阿魯拚儘最後一口氣息的、石破天驚的最後一錘震響之下,轟然碎裂剝離!巨大的碎石塊順著陡峭的岩壁滾落,瞬間被下方貪婪咆哮的濁浪吞沒!無聲無息!

石台上爆發出了一陣劫後餘生的、聲嘶力竭的歡呼!這歡呼嘶啞、疲憊至極,卻又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狂喜!無需命令,早已準備好的幾支沉重粗大的木矛矛尖,立刻被幾個族丁死命地捅進岩石主體與剛剛開鑿出的豁口縫隙之中!十數個赤膊上身的族丁吼叫著,用肩臂死死頂住木矛的末端,如同螞蟻推山,用儘全力將身體作為支點,撬動起這簡陋卻蘊含力量奧妙的原始槓桿!“嘿呦——!”沉悶整齊的號子聲壓過水聲,巨大的岩石在木矛的楔力和槓桿撬動下,被硬生生地從基座上撐起!開始緩慢地、不可阻擋地向岸邊早已用粗壯原木搭好、鉚接牢固的巨大支撐木架預定的位置滑移過去!

一塊頑石。沉重如同山嶽的心臟碎片。僅僅是這宏大而艱險的石城基址中微不足道的一角。巨石帶著泥土和石屑被族人號子聲中艱難地移入深挖好的巨大石坑中心預定位置,冰冷、堅硬、粗糙的邊緣在昏暗天光下如同未來城牆初生出的、帶著血腥味的猙獰獠牙。昭明雙臂撐膝,劇烈地喘息著,如同擱淺的鯨魚。他拄著那柄依舊緊握在手中的玄黑銅鑿,用儘殘餘的力氣才勉強站直身體。滾燙的汗水與刺骨冰涼的河水、細碎的石塵粉末混合在一起,在他赤銅色的麵板上留下道道汙濁的斑駁痕跡,如同最原始的圖騰刺青。每一次呼吸都撕扯著喉嚨和肺腑,那聲音如同拉扯一個支離破碎的巨大風箱。他微微動了動彷彿早已不屬於自己的臂膀,僵硬的關節發出細微而令人牙酸的呻吟,如同老舊門樞轉動。

阿魯喘息著走上斜坡,遞過來一個巨大的、用厚實粗陶製成的粗糙水囊。

昭明接過來,入手是冰冷堅硬的觸感。他仰起頭,拔掉裹緊的獸皮塞子,對著焦渴如同燃燒的喉嚨,猛灌起來!混濁的、帶著濃厚泥沙鐵鏽腥味的冰涼河水,如同粗糙的砂石滾過喉管,一路灌進灼熱的腹腔,衝淡了口中彌漫的血腥氣。那刺骨的冰涼激得他一個哆嗦,混沌一片的精神卻因此微微一振。放下沉重的水囊時,他的目光無意識地落在陶罐底部、外側邊緣一小塊不規則的粗糙凸起上。

那是一塊嵌在罐底邊緣翹起未平的陶胎裡的碎木片。色澤黝黑沉重,比腳下的砥石青岩更為深黯,如同凝固了千載黑暗的隕鐵殘骸。在灰白天光下,木片不大,邊緣參差不齊如同野獸撕咬的牙印。然而,吸引昭明全部注意力的,是那木片暴露出的平麵上,幾道深入木質核心、哪怕經過火燒陶煉也依舊清晰得觸目驚心的深刻劃痕!

第 1 頁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