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風裡已纏上北方鐵鏽般的寒意,卷過低矮的枯草,拍打在夏軍的皮甲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大夏的旗幟是暗淡的玄鳥,此刻在風中勉強扯直,又沉重地垂落。杼站在陣前指揮戰車的平台上,手指緊緊扣住冰冷的車轅木。十七歲的年輕王,眉宇間是燃燒的火焰,胸中是滾燙的、名為複仇的岩漿——東夷殺了他的父王!那是他如山的祖父少康剛剛用血與火重鑄的秩序,竟被他們再次撕裂。
他不需要朝堂上那些老朽的勸阻與擔憂。他腰間沉甸甸的青銅狼首圓盾,就是祖父少康征伐寒澆時的戰利品,冰涼的盾麵彷彿殘留著祖輩的血性與勇氣,此刻正重重壓迫著他單薄的少年意氣。
“兒郎們!”他嘶聲高喊,聲音裹著怒火撕破了清晨的薄霧,“夷賊辱我大夏,殺我父王!今日,踏平羽淵!用他們的血,祭奠吾父亡靈!祭奠所有倒下的勇士!”戰吼的浪潮在陣中洶湧而起,如同滾開的沸水,無數矛戟森然指向東方那片幽暗的山林。那裡麵藏著的,就是東夷九尾部的核心——羽淵。
陣列如沉重的磨盤開始緩緩碾動,年輕的王立在車頭,死死盯著前方。薄霧像東夷妖法織出的屏障,遮擋視野,隻透出林木扭曲陰森的輪廓。距離尚遠,預想中夷人衝出林海的景象並未出現。死寂。隻有車輪碾過泥土的聲音,戰士粗重的呼吸,以及風中愈發刺骨的寒意。
猝不及防!
一聲淒厲得能刺穿顱骨的呼嘯從薄霧深處炸開,瞬間化為鋪天蓋地的嗡鳴!那不是單一的慘叫,而是數以千計的細小破空聲高速旋轉彙聚成的恐怖蜂群!天光陡然陰沉。視野抬高的夏軍前排士卒看得分明——那不是烏雲!那是無數疾速飛掠、閃爍著灰石鋒芒的黑點!它們從薄霧的缺口中傾瀉而出,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像一張無情的死亡之網,帶著令人牙酸的尖嘯向夏軍頭頂兇殘覆壓下來!
“舉盾——!”佇列最前方的百夫長眼眥欲裂,咆哮聲在千羽嗡鳴中微弱得如同蚊蚋。
密集得令人窒息的撞擊聲轟然爆發!“咄咄咄咄咄——!”如同冰雹狂砸破敗的屋簷!東夷的箭並非金屬,而是磨得極薄極鋒銳的黑石箭鏃!箭桿尾部精心嵌綴的三枚猛禽翎羽,賦予了這些致命飛矢詭異莫測的旋轉之力!
恐怖的撕扯力在接觸盾麵的瞬間展現!堅硬的牛皮在刺耳的“嗤啦”聲中碎裂!蒙皮的木盾發出痛苦的呻吟,硬木盾麵瞬間被鑿出無數深坑,木屑像被猛獸啃噬般炸裂開來!前排戰士的手臂在盾後劇震,虎口在巨大的震動中裂開鮮血,臂骨彷彿寸寸斷裂!
一名百夫長高舉的圓盾首當其衝。噗!一支黑石箭狠狠砸中盾心,旋轉的翎羽瘋狂攪動,堅韌的牛皮發出不堪承受的撕裂聲!噗!噗!又是兩箭,精準地、狠毒地連續撞擊在同一個位置上!“哢嚓!”一聲令人心膽俱裂的脆響,盾麵連同後方戰士的頭顱被狂暴的旋轉之力同時貫穿!熾熱的紅血混著乳白的腦漿,如同噴湧的小泉,猛地向後噴射,澆在臨近兵卒那張因驚駭而扭曲的臉上!
“噗!噗!噗!”
更多的薄石箭找到了盾牌碎裂、銜接處鬆動暴露出的死亡間隙!它們旋轉著、撕咬著、鑽入!皮甲相接的脆弱處成了破綻。一個年輕的夏卒隻覺得鎖骨位置猛地一燙,隨即劇痛才排山倒海襲來,低頭看去,一支帶著翎羽的箭桿在他胸前瘋狂抖動旋轉,撕裂了他的血肉!另一個戰士喉邊驟然噴射出猩紅的血霧,如同炸開一朵扭曲的花,他甚至沒看清箭矢的樣子,破碎的頸側動脈已將他生命的紅潮噴出數尺遠!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幾乎在軍陣最前端凝成粘稠的實體,混合著汗水的酸澀、泥土的腥氣和恐懼絕望的氣息瘋狂擴散!
衝擊的鋒銳陣型,在極致的痛苦和瞬間被摧毀的意誌下無可挽回地崩亂了!彷彿被狠狠踢翻的巨大蟻穴,無數人影扭曲擠壓,掙紮著想要後退,卻又被後續湧上的佇列堵塞。整片軍陣前端徹底暴露!
如同等待已久的毒蛇亮出獠牙!東夷陣後埋伏的投石索手動了!人頭大小的沉重鵝卵石被韌性極強的粗皮索纏繞幾圈,索鏈被大力輪轉發出嗚嗚的刺耳風嘯!石頭掙脫束縛,帶著沉重鈍響狠狠砸入下方那片因混亂而更加密集的夏軍人潮中!
“砰!”一聲悶響,接著是清晰的骨頭碎裂聲!一個夏卒的胸甲如同薄餅般被砸得深深凹陷,甚至能看到碎裂的骨茬刺破皮甲邊緣!他整個人像被無形的巨手扇起,帶著難以言喻的衝擊力撞倒身後一片同伴!整片陣列被這股蠻力砸得塌陷下去,如同被巨錘擂中的泥塘!
更大的災難降臨!混亂中,夏軍引以為豪的核心戰力——那數十架衝鋒用的大型戰車——成了活靶子!失去了盾牆的保護和有序的陣型指引,這些笨重的造物在狹窄混亂的戰場上難以回轉!輪軸!車轅!車架!拉車的健碩馬匹!全成了東夷弓箭手和投石手最醒目的目標!箭雨和巨石呼嘯著向他們集火!
一支黑石箭旋轉著狠狠紮進堅硬的硬木車軸,翎羽瘋狂攪動,將斷未斷的木頭纖維發出“咯吱咯吱”的刺耳摩擦!緊接著又有幾支狠狠釘在旁邊,如同一隻木獸身上長出的猙獰骨刺!駕車的馭手最是悲慘,一支角度刁鑽的利箭貫穿了他拚命防護的手臂間隙,狠狠撞入頸部!旋轉的翎羽如同無形的惡鬼之手,猛地向側麵一撕!馭手發出半聲淒厲不似人聲的慘叫,整個脖頸側麵被扯開一個可怖的巨大豁口,鮮血瀑布般湧出!高大的戰馬發出臨死前悲愴的長嘶,前腿跪倒,沉重的車廂失控側翻,帶著碾壓一切的恐怖重量,將旁邊未能及時躲閃的數名士卒狠狠捲入輪下,捲入被無數踐踏翻攪得如同爛泥的地麵!
衝鋒的呐喊?早已化為瀕死的哀嚎和無助的哭叫!整個衝鋒之勢在距離那片用碗口粗樹木削尖斜指構成的東夷鹿砦防線尚有百步之遙時,便被這殘酷、血腥、密不透風的死亡之牆死死扼殺!號令聲、撤退的號角聲被徹底淹沒在人間煉獄的絕響裡!
杼站在後陣的指揮車上,年輕的臉上一片蒼白,隻有一雙眼布滿血絲,如同擇人而噬的凶獸,死死釘在前方那片迅速化作血肉磨盤的地域!指甲深深掐入堅硬的車轅木裡,用力之猛竟將指縫邊緣的皮肉撕裂,滲出的殷紅血跡與車轅陳年的汙垢混為一體。他腰間的狼首銅盾邊緣,一條嶄新的、貫穿了固定銅釘的深刻裂痕無聲訴說,是剛才一支流箭擦過的致命痕跡,箭羽刮過銅皮的刺耳銳響彷彿還在耳畔。一股冰冷的絕望如同潛伏已久的毒蛇,從腳底順著脊椎瞬間纏上了他因狂怒而滾燙的心臟。父親在榻前蒼白的遺容與眼前被砸爛、踐踏的玄鳥旗在腦中重疊,讓他喉頭發甜,幾乎要嘔出來。
被命名為“兵工穀”的巨大山坳幾乎與世隔絕,深邃得連陽光也吝嗇地隻吝嗇地灑下半日。空氣沉重粘稠,如同凝固的鉛塊,壓在胸口。巨大石砌爐膛內,炭火在巨大獸骨鼓風囊狂暴推壓下,暗紅的火星如同流淌的岩漿瘋狂跳躍、咆哮。空氣裡,人皮的焦糊味、獸血揮發的腥甜、爐火的高溫焦灼,以及一種源自絕望深淵的窒息感緊密交織,縈繞不去。
杼站在熔爐投料口的巨大暗影中,僅著一條被汗反複浸透又乾結泛出白霜的麻布短褶。巨大的爐火光芒在他年輕卻已刻上刀劈斧削般深刻紋路的臉上劇烈躍動,將那尚未完全褪儘少年氣息的剛硬下頜線拉扯得如同冰冷的鐵刃。他攤開手掌,掌心裡是幾塊剛從戰場屍體上剝離的破碎皮甲片——粗麻為底、蒙著單層牛皮的簡易護具。甲片被深色的血漿和泥灰浸透得發黑發硬,那上麵深深的穿刺創口周圍,一圈圈撕裂的毛刺狀傷痕如同陰毒的鬼爪,無聲控訴著黑石箭雨中那恐怖的螺旋絞殺之力。
“再來!”杼的聲音像兩塊生鐵在尖銳摩擦,每一個字都颳得空氣生疼。他布滿血絲的眼珠一瞬不眨地鎖死前方那片被爐火映得半明半暗的空場。
空場一側挖開的深壑裡,早已凝固發黑的厚厚人形血塊層層堆積——那是由羽淵戰場秘密運回、反複穿刺實驗最終耗儘而死的東夷戰俘屍骸,刺鼻的血腥混著屍臭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三名隻圍著塊肮臟粗麻的男奴,被身材魁梧、臉上刺著猙獰墨刑、眼神如屠夫般陰冷噬人的刑人死死按住肩臂,拖上斷頭台般推搡向前,麵對中央的試煉點。他們**的身體因極度的恐懼而瑟縮著慘白,每一塊肌肉都在不受控製地顫抖。
一名沉默的刑人上前,拿起一張剛繳獲的東夷製式黑石短弓,從箭囊中抽出一支三棱短箭。灰暗石質的尖銳三棱箭頭在火光中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冰冷光澤。他動作機械而熟稔地搭箭、張弓。弓弦繃緊如月牙。
“發!”
另一個一直負責記錄的刑人頭目,短促如刀的命令劃破沉寂。
嗡!嗡!嗡!
三道索命的烏光帶著急速旋轉的刺耳尖嘯,狠狠撲向場中央!那裡屹立著一個幾乎與成年男子等大的粗糙藤條捆紮人形靶。不同以往的是,此刻靶身外層被厚厚覆蓋,多層疊壓著剛從屠宰牲口堆裡拖出的、還帶著新鮮暗紅血跡和溫熱餘氣的厚重獸皮!最外層是硬實的野牛脊背厚皮,堅硬如同板甲;中間是水塘凶鱷腹部帶著角質硬鱗的堅韌皮層;最內層則是取自老狼頸部的強韌皮料。皮張紋理粗糙猙獰,未經任何鞣製處理,甚至能看到粘連的血絲和脂肪顆粒在爐火熱浪下緩緩滲出油膩的光澤。
嗤!嗤!噗!噗!
箭矢命中!三棱的尖銳石簇凶狠地破開了最外層野牛皮的防禦!緊接著,那高速旋轉的翎羽如同三隻被地獄惡鬼驅動的致命鑽頭,瘋狂地、帶著“吱嘎吱嘎”令人頭皮發麻的撕磨聲,狠狠擰轉攪動!試圖撕開、扯爛那些層疊的皮甲纖維!野牛皮下,堅韌的鱷魚鱗甲也在旋轉衝擊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鱗片被蠻力搓動、碎裂!最內層厚實的老狼皮瘋狂地吸收、消耗、拖拽著這股狂暴的撕扯力量!終於,三枚箭簇艱難地撕開重重阻攔,在厚厚狼皮包裹的藤靶核心邊緣,留下了三個可怕的、邊緣如同被無數細小毒蟲瘋狂啃噬過的、不規則的、滿是毛刺的破口!箭桿尾部翎羽依舊在恐怖顫動,箭頭卻力竭般地卡在藤靶內層邊緣,未能實現徹底的貫穿!
“下一組!上活軀!”監刑官冷如寒鐵的聲音再次砸下。
被按住的第一個奴隸發出了一聲非人的淒厲慘嚎,拚命向後掙脫,如同被丟上岸的魚徒勞扭動身體!按住他的刑人如同磐石,紋絲不動。另一名刑人取過一組沉重的、浸著新鮮溫熱獸血的疊合皮甲粗暴地抬起,另外兩名壯漢上前,將皮甲緊緊裹在奴隸**痙攣的胸口!粗糲的皮繩隨即深深勒緊,陷入他蒼白緊繃的皮肉之中,勾勒出受刑人絕望痙攣的肌理!
“咻——!”
又是三道旋轉著死亡尖嘯的烏光,如同索命的鉤鐮,以雷霆之勢呼嘯著撞向那奴隸胸前!
噗!噗!噗!
這一次的撞擊聲遠比射向藤靶時沉悶粘稠,如同重木砸進厚土!三棱箭簇依舊無情地撕開了最外層的野牛皮防護!翎羽瘋狂旋轉的力量緊隨而至,如同蠻橫的鐵鑽,攪入內層的皮甲纖維!那被綁縛在木樁上的奴隸身體猛地一個巨震!像被無形的巨錘當胸擂中!他的頭顱猛地向後仰起,眼珠因巨大的衝擊和劇痛幾乎要脫眶而出,翻出瘮人的眼白!喉嚨深處發出“嗬嗬嗬”的、如破風箱般窒息乾嘔的可怕聲響!胸前綁縛皮甲的受力位置瞬間出現三個肉眼可見的、深陷的、皮甲包裹下的圓形凹陷凹坑!奴隸的胸腔在這非人的衝擊下發出了清晰可聞的悶響!皮甲下肋骨斷裂的悶響清晰可聞!但他並沒有倒!那雙眼睛依舊無神地向上翻著,喉嚨裡的嗬嗬聲卻帶上了痛苦至極的嗚咽!外層被撕扯得狼藉一片,內層那堅韌的狼皮與強韌的鱷魚鱗甲死命糾纏住了後續的螺旋貫穿力,如同層層疊疊吞噬力量的無形蛛網!箭頭被死死卡在最內層的老狼皮深處!旋轉的翎羽再也無法前進分毫!暗紅的鮮血,從他胸前皮甲的接縫處、從被粗皮繩深深勒入的皮肉邊緣緩緩滲出,蜿蜒流淌——但那是強烈的鈍挫擠壓傷造成的滲血,絕非貫穿!
“成了!”一個一直蹲在空場旁,用尖銳鐵釘在一片廢棄厚皮上快速刻劃著箭孔深度與形態的老工匠猛地跳了起來!布滿血絲的老眼中爆射出渾濁又狂喜的光芒,聲音因激動變得嘶啞尖銳:“將軍!疊甲!外層堅如磐石!中韌如蛟筋!內裡厚如城牆!捆緊!捆實!用皮繩勒入肉!骨頭碎了也不散!成了!箭鑽不開!鑽不穿!”
刑人麵無表情地將那如同爛泥般癱軟下來、胸前劇痛使其不斷抽搐低咳的奴隸粗魯地拖開,扔在深溝邊緣,如同丟棄一塊用儘的破布。另一組被推上來的奴隸,看著同伴垂死掙紮的景象,臉上的死灰色濃得化不開。
杼紋絲未動。他沒有看那在溝邊蜷縮成一團痛苦呻吟的倖存者,甚至沒有看一眼那欣喜若狂的老匠師。他所有的意誌,都如同燒紅的鐵釘,牢牢釘在藤靶上那幾支箭桿尾部仍在微微顫動的翎羽!釘在活體試驗中那三道最終被皮甲吞噬的恐怖力量上!
那層疊的、粗糙的、浸透血汙的獸甲皮囊,彷彿在他熔岩般翻滾燃燒的眼底深處裂開了一道縫隙。透過這縫隙,他再次看到了那片覆蓋戰場的、遮蔽天日的恐怖箭雲!它們旋轉著,呼嘯著,帶著死神的氣息!但這一次,這死亡的帷幕彷彿被這疊甲的屏障狠狠撕開了一道通往黑暗儘頭、通向更深層血路的豁口!
羽淵入口隱藏在一道巨大狹窄的山裂之後,深藏於廣袤的密林儘頭。整座龐大的地下箭巢依托於一個天然形成的巨大岩洞迷宮,深不可測。冰冷刺骨的地下水脈無聲流淌,散發出幽寒的濕氣,彌漫在陰冷的空氣中。抬眼望去,巨大的洞頂岩層如同倒扣的黑色蒼穹,無數打磨光滑、閃爍著幽光的黑石箭簇密密麻麻地懸掛其上,如同從黑暗天穹垂下的、蓄勢待發的鋒利雨瀑,反射著洞窟深處唯一的光源——那幾處用於熔煉骨膠和燒鑄工具的炭爐搖曳不定的黯淡光芒。空氣中彌漫著厚重而刺鼻的石粉氣,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冰冷的沙礫。數百名**上身或裹著簡陋皮襖的九尾匠人散落在洞穴各處,沉浸於機械般的勞作之中。打磨石簇的刺耳刮擦聲、箭桿的啄刻聲、熬煮骨膠的瓦罐發出的粘稠咕嘟聲,彙聚成一片低沉含混、令人昏昏欲睡的噪音底毯,像無數亡魂在角落中低低囈語。
一名蒼老的部落老嫗盤坐在冰冷的岩石角落,乾瘦如枯枝的手指穩得驚人,蘸取著腥氣濃烈的粘稠骨膠,將三枚閃爍著暗綠幽光的鷹隼翎羽精準地粘合在一支打磨光滑的箭桿尾部。她的動作純粹是重複千萬次的肌肉記憶,渾濁的眼珠裡隻有手下成形的箭矢,沒有一絲波瀾。就在這一刻——
轟隆!
如同大地的心臟在厚重的岩層之下被巨錘狠狠擂擊!一股沉悶得足以掀翻靈魂的恐怖震動猛地從眾人頭頂上方、不知多深多厚的岩體深處傳來!
“咚——嗡——!”
劇烈的震波如同無形的海嘯掃過整個巨大洞穴!懸掛在洞頂的無數鋒利箭簇猛地發出了成千上萬聲密集而尖銳的共振嗡鳴!如同沉睡的地底惡靈突然被驚醒撥響了死亡的豎琴!細小的碎石粉屑簌簌簌地從高處裂開的石縫中傾瀉而下!
如同被無形的手捏住了喉嚨!洞穴內所有單調的勞作噪音瞬間凝固!數百名匠人呆若木雞,手中器具滑落也渾然不覺!數百雙充滿驚恐的眼睛茫然地投向震波傳來的方向——頭頂那堵厚重、冰冷、象征著永恒庇護的堅實岩頂!洞穴深處那幾個用於熬煉骨膠的炭爐,火焰驟然矮了一截,發出劈啪爆響,如同即將熄滅的歎息!
轟!轟隆隆——!
那撼動根基的悶響瞬間變得清晰、沉重、連續!像一群發狂的巨獸在地層深處瘋狂頂撞!伴隨著這令人心膽俱裂的恐怖震蕩,是堅硬岩石不堪重負、開始碎裂崩解的可怕聲響!嘩啦——!岩壁裂開的縫隙中,原本如細線般蜿蜒流淌的冰冷滲水驟然變得渾濁汙黃!
“山神…山神降罪了?!”靠近角落的一個年輕匠人猛地扔掉手中的石鑿,臉上血色霎時褪儘,隻剩下純粹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和迷茫。他下意識後退,撞翻了一旁堆疊的箭桿半成品。
轟隆!哢嚓!喀啦啦——!
更加驚天動地的巨響彷彿來自九幽地獄!整個洞穴在顫抖!如同瀕死的巨獸發出最後一聲瀕死的哀嚎!所有目光所及,那巨大的洞穴入口方向——那塊橫亙億萬年、連線著外部天光的巨大厚重岩頂穹石!竟發出了不堪承受的呻吟!
致命的猙獰裂紋如同被無形魔爪撕開!瞬間爬滿了那塊被視為天地屏障的巨大磐石!
“洞口塌了——!”
淒厲到劈開空氣的絕望尖叫猛地炸響!如同滾油潑入冰冷的雪地!巨大的、無法抗拒的恐慌如同最烈的瘟疫,瞬間在擁擠的岩洞匠人中點燃!井然有序的工場瞬間化為逃命的煉獄!驚呼、慘嚎、器皿砸碎聲、雜遝而狂亂的腳步踩踏聲轟然爆開!人們瘋狂地丟棄手中一切,像炸了窩的滾水蟻群,憑著求生本能盲目地向著洞穴深處、那象征著生路希望的幾條蜿蜒狹窄的地下通道拚命擁擠過去!渴望在那岩層縫隙中找到一條通往外界的求生之路!
沒人能看到洞穴高處岩壁之上。幾個身披多層暗色厚皮甲、身形如融入岩石陰影的死士,如同壁虎般牢牢貼服在陡峭的懸崖壁上。他們背後用粗麻繩捆綁著的巨大銅錘錘頭,被整張剛剛宰殺的蠻牛的厚濕皮層層包裹,錘身已被多次狂暴的撞擊砸得捲曲變形!新鮮的、帶有溫熱血氣的牲畜碎肉汙穢不堪地黏在錘頭和濕牛皮上,隨著洞頂岩粉一起簌簌落下。其中一人正用儘全身力氣,將皮繩勒進早已皮開肉綻、鮮血淋漓的手掌,高高揚起那重達數十斤的恐怖凶器,挾著摧毀一切的蠻力,第三次狠狠砸向頭頂那片早已布滿裂紋的、看似永恒的巨石!
下方洞窟深處。通往那幾條狹窄通道的入口,早已被瘋狂逃竄湧來的人體徹底堵塞!絕望如同冰冷沉重的鉛水注入每一個滯留在後方的老弱婦孺胸腔!慘叫聲、哭泣聲、因前方過度推擠被踩踏壓住發出的瀕死呻吟在通往洞口的窄道入口處疊加出令人窒息的地獄交響!空氣都被絕望擠得稀薄!幾個孩童的微弱哭聲掙紮著從瘋狂踩踏的腳下滲出,像即將熄滅的燭火……
轟隆隆——!!!
彷彿整個天地在頭頂塌陷!可怕的巨響伴隨著入口處巨大的崩落轟鳴聲傳來!如同宣告世界終結的喪鐘!巨大的山石岩塊裹挾著不可阻擋的力量崩落砸下!通道入口處擁擠的慘叫聲瞬間被砸入地獄深層!飛揚的塵土和石屑瞬間彌漫了整個羽淵洞窟!
但死亡的源頭並非純粹的滅頂天災!
就在洞外那片被巨大落石半掩埋、如同廢墟墳場般的斷崖平台上!杼靜靜站立著。他上身套著那件因沾滿新血、舊汙、泥塵、汗漬而凝結成黑紅硬殼的多層疊合皮甲!暗色皮革緊緊裹貼著他因長期殘酷征伐而錘煉得精悍如鋼的身軀!皮繩如同蟒蛇深深陷入他強健的肌肉之中。腳下是滑膩、冰冷的碎石和塵土。
一股洞窟內湧出的、混雜著濃烈血腥與絕望氣息的陰冷氣流拂過斷崖平台,帶來下方深坑內通道口那煉獄景象在壁上映出的、扭曲晃動的人影光斑!那被踩踏的弱小身軀,那被落石瞬間吞噬的驚恐臉孔——是屠殺製造者與被屠宰者之間那道冰冷、無法跨越的深淵!
杼冰冷的眼睛,透過岩壁光影的投射,彷彿看到了通道入口被絕望擠壓窒息的婦孺。那畫麵一閃而過,如同水紋破裂,隻在他燃燒著冷酷複仇之焰的瞳底留下更加濃重的寒意。他抬起手中的蛇形劍刃——冰冷幽藍的光芒在這昏暗混亂的崖頂顯得妖異而致命,劍尖毫不猶豫地刺向上方——那些蜿蜒狹窄、此刻必然混亂擁堵如蟻穴的逃命通道入口方向!
“堵死通道!”他的聲音如同極地冰窟深處刮出的寒風,帶著徹底終結一切的冷酷,“放煙!點火!把這九尾妖狐的根須,連骨頭帶毛,給我燒成灰燼——!”
海砂部以黑石鑄就的壁壘猙獰地盤踞在一道伸入怒濤的陡峭海岬之上。依仗天然的危崖,寨牆低矮卻難攻不破。那些粗糙嶙峋的黑石本身就如同巨獸獠牙開合的頜骨,無數天然孔洞如同蜂窩般遍佈牆體。每當風急浪高,狂怒的墨綠色海水裹挾駭人力量撲打崖壁,冰冷鹹腥的水箭便會從這些孔洞中激射而出,形成大片交織的毒霧水網,能瞬間將整個灘塗淹沒在冰寒與窒息之中。
此刻,寨牆前方那片曾經可供泅渡攻擊的灘塗,已化作一片觸目驚心的死亡之地。夏軍龐大的陣列被死死壓製在遠離寨牆數十丈的亂石灘深處。那片區域如同被凶神啃噬過的爛肉——上千根成人大腿粗細、頂端削成尖銳矛頭的黑色硬礁石,斜斜插進濕滑的泥沙地裡!它們排列詭異,犬牙交錯,森然林立,如同一片從地獄焦土中生出的巨大荊棘叢!昔日衝鋒的坦途,如今已成絞殺生命的天然鐵蒺藜地獄!
更致命的,是礁石之後,如同吸附在嶙峋絕壁上的海砂部戰士。他們沒有呼喊,沒有直接衝下來搏殺。寨牆上端,數十個**上身、肌肉如同緊繃岩石繩索的海砂精壯戰士,如同在石壁上跳躍的山魈,藉助粗糲的草繩牢牢釘掛在陡峭的礁石間、寨牆的孔洞邊緣。他們粗糲的大手中緊握的,並非弓矢,而是數層濕韌海獸皮鞣製編織的巨大兜網!網內,滿是沉甸甸、棱角分明如犬齒的大塊礫石!沉默。隻有海浪咆哮如野獸的背景音。他們像最耐心的獵食者,在絕壁上靜候獵物踏入陷阱的訊號。
終於!當夏軍試探著派出幾組人馬,試圖徒手或使用簡陋工具拔除幾根致命的礁石樁時——
“嗚——嗚——!”
尖銳刺耳、如同夜梟厲叫的骨哨聲猛地從寨牆最高處的數個孔洞中穿透風浪傳出!
唰啦——!
如同響應死亡的指令!一張張原本兜緊的巨大皮網驟然抖開!粗糙皮繩編製的網結被猛力甩動散開!網兜裡成百上千斤重的、堅硬如鐵的石頭如同狂暴的山崩!裹挾著被海水徹底浸透的冰冷和濕重!帶起撕裂空氣的呼嘯!以排山倒海之勢向下方那企圖挪動礁石的夏卒當頭砸落!
“砰!哢嚓!噗——!”
恐怖的悶響、骨頭瞬間粉碎的脆響、血肉被鈍器搗爛的聲音爆豆般連成一片!夏軍舉起的、蒙著單層牛皮的可憐木盾在這種重量級的衝擊麵前如同薄紙!瞬間木屑橫飛,當場炸裂!冰冷的巨石餘勢不減,如同攻城巨槌,狠狠砸中盾牌之後的人體!頭顱如同摔碎的西瓜,血汙腦漿迸裂!胸膛塌陷,碎裂的肋骨刺穿麵板,混合著內臟碎塊的鮮血從口中狂噴而出!
灘塗瞬間化為阿鼻地獄!碎裂的肢體!崩裂的礁石碎片!紅的血!白的漿!黑的礁石粉末!在冰冷渾濁的海水卷過的浪花裡攪拌、沉澱!這片布滿獠牙礁石的灘塗,徹底淪為一個血腥攪拌的巨大磨盤,貪婪地吞噬著年輕的生命!恐懼如同無形的瘟疫,瞬間摧毀了前陣夏軍的戰意!
“退!快退——!”
“鬼地方!快跑——!”
崩潰的呐喊取代了軍令。倖存的士卒驚恐萬狀,丟棄沉重的戈矛,如同被燙傷的老鼠,踩著腳下同伴濕滑粘稠的血肉殘骸和冰冷海水,在身後更多混亂湧來的兵卒中亡命向後奔逃!整個陣列在絕望的壓力下徹底被壓扁在亂石灘上,連抬頭都成了奢望!
杼獨立在一塊凸出海崖的最高礁石之巔。冰冷腥鹹的浪花裹挾著刺骨的寒意和濃重血腥,一次次凶狠地撲打在他身上那套早已被層層血漿、汗漬、塵泥浸透硬化成黑褐色、邊緣凝結著暗紅鹽霜的多層厚皮甲冑上。冰冷的觸感一次次刺醒著他的神經。就在方纔,一塊裹著淒厲風嘯、有人頭大小的沉重飛石擦著他腰側飛過!狠狠砸在他右後方的岩壁上,石屑與血泥橫飛!他腰間的舊物——那麵傳承自祖父少康、與寒澆血戰時留下的古老狼首銅盾再次蒙劫!原本就已布滿裂痕的盾麵,正中央那個曾被寒澆之箭貫穿的恐怖孔洞邊緣,又被碎石劃開了數道猙獰的新痕!曾經象征力量的狼首浮雕早已被戰火磨蝕得模糊不清,唯餘數枚代表狼牙的粗大銅釘,此刻已被這一擦而過的大力震得徹底彎折斷裂,徒留空洞的釘孔,訴說著今日的慘烈!
他那帶著同樣斑駁傷痕的視線,卻如同生鏽的鐵鉤,越過下方那片血肉磨盤般的混亂慘景,死死釘在寨牆上端、那嶙峋礁石間幽靈般移動、揮舞巨大兜網的海砂戰士身上!他們的動作精準、強悍,如同礁石磨礪出的殺器!每一次骨哨響起,每一次兜網向下拋灑致命的石雨,都像冰冷的鐵錘,重重砸在夏軍潰散的陣列上,也砸在杼胸膛裡那根早已緊繃欲斷的心絃之上!
他沒有再看向那片無法逾越的死亡灘塗。那燃燒著冰冷怒焰的目光緩緩抬起,鎖定在更加高峻、隱藏在海岬霧氣與水汽之後的某段陡峭崖壁——那正是峭壁頂端、海砂寨賴以生存的唯一淡水源頭的藏匿處!平靜得如同古井深水的聲音從他的喉嚨裡擠出,卻奇異地壓過了海風的嘶鳴與瀕死的哀嚎,清晰地傳達到後方潛伏的士兵耳中:
“放。”
一聲悶響回應了他的命令。那並非攻擊敵人,而是某種巨大機關被解鎖的沉重摩擦。
嘣!嘣!嘣!嘣——!
如同大地深處積蓄千年怒火的巨大硬弩瞬間激發!粗壯堅韌的獸筋絞索繃緊到極致發出的爆裂炸響撼動著山崖根基!數十部隱藏在高崖棱線後、巨大笨重的木製絞車同時被撬動了樞紐!
不是石頭!
是數十個裹著厚厚濕韌牛皮的巨型團塊!它們在絞盤巨大的扭力下掙脫束縛,化作數十團燃燒著熾熱火焰、拖著滾滾黑煙的赤色隕星!內裡填塞的引火桐油和無數細碎燧石在空氣中瘋狂燃燒!帶著毀滅一切、蒸乾大海的暴戾氣勢,狠狠砸向峭壁頂端那片因長年滲透淡水而覆蓋著厚厚苔蘚的凹陷地帶!
轟!轟隆隆——!
爆裂!粉碎!
燃燒的隕石群精準地、殘暴地砸中了峭壁頂部的沉降泉眼!巨大的衝擊力如同地龍翻身!儲存水脈的頂岩和水渠結構在巨響中四分五裂、轟然崩塌!內裡的桐油猛烈燃燒爆燃開來!清冽的生命之水遭遇焚天烈焰瞬間爆發出大片大片的慘白氣浪,急劇汽化!
致命的洪流!滾燙得如同地獄油鍋裡舀出的沸騰濁水!裹挾著還在爆燃的桐油和無數滾燙赤紅的碎石碎片!從斷壁殘垣的泉眼廢墟中如同天河倒掛般傾瀉而下!滾燙的毀滅洪流沿著岩壁天然的溝壑、石縫、以及下方海砂石寨賴以依附的山體孔洞!如同被驚醒的地火熔岩,帶著焚燒萬物的氣勢瘋狂衝刷、倒灌而下!劈頭蓋臉湧入下方海砂部賴以支撐的整個寨牆和附著的礁石洞穴!
“啊——!!!”
撕心裂肺的慘叫聲瞬間炸響!這次不再是灘塗上的夏軍!而是屬於海砂部!衝在最前線的,正是攀附在岩礁間、緊靠寨牆準備拋石的戰士!炙熱的白汽如同燒紅的鞭子,瞬間燙穿了裸露的麵板!滾燙的岩石碎渣帶著巨大勢能如燒紅烙鐵片般激射!無情地穿透皮肉!攀爬在礁石絕壁上的身影如同被火雨澆透的螞蟻,慘叫著紛紛從高處墜落!砸在下方的灘塗海水中或自己寨牆上!下方寨牆後方儲存的曬乾魚獲、乾燥的柴薪、以及一些用於遮蔽的草棚窩鋪瞬間被灼熱的流體和燃燒的桐油點燃!濃煙滾滾而起,夾雜著皮肉燒焦的惡臭!絕望、驚駭、難以置信的恐懼,瞬間擊潰了海砂部人用礁石和巨浪錘煉出的堅韌神經!固若金湯的天然庇護和水源轉眼間化作了從天而降的死神洪流!
杼依舊沉默地立在礁石之巔。海水浸透了他皮甲下擺,冰冷刺骨。狂亂的海風捲起甲片邊緣乾結的血霜碎屑,又狠狠甩回。他眼底深處,沒有絲毫破敵的喜悅,唯剩一片沉凝如萬年凍土的冰寒。海砂部那麵色彩斑駁、繡著猙獰黑蛇圖騰的部落旗,此刻正由一個踉踉蹌蹌的部落老者,帶著絕望的固執,艱難地試圖插在寨牆前端唯一未被烈火濃煙吞噬的石樁頂端。殘破的旗麵在熱浪與寒風中瘋狂飄搖,如同絕望求饒的最後訊號。冰冷渾濁的海水不斷衝刷著崖壁上流淌下來的深紅色滾燙洪流,發出細密可怖的“嗤嗤”汽化聲。峭壁頂端,沉降泉的廢墟如同巨獸被撕裂的傷口,滾燙的濁流與白汽混雜其間,在巨大落差下化為衝天的、蒸騰著硫磺血腥與焦糊氣息的死亡水幕,將下方已然化為一片血火煉獄的寨牆和礁石灘徹底籠罩。
十三年血腥搏殺,東夷桀驁的野性終於被錘打進了大夏熔鑄的王權基座。那方猙獰的狼首銅盾此刻靜靜懸於夏王宮最深處的殿柱旁——曾經的中心巨孔已被數次修補,狼首邊緣一圈圈被砸扁、斷裂的銅釘無聲訴說著往昔的殘酷。杼走過時,冰冷指尖拂過盾麵一道源自羽淵崩塌時留下、貫穿狼額最粗大銅釘的裂痕。這撫摸並不深情,更像匠人審視一件近乎報廢的鐵器。
腳步未停。他踱至甲冑架前。那副從屍山血海中爬出的多層獸皮戰甲——外層浸透乾涸血液、泥漿鹽霜凝成鋼鐵般的外殼,內層老狼皮溫軟如故,緊緊裹縛著一具曾被少年仇恨填滿的軀殼。他閉了閉眼,羽淵箭洞口的活人窒息,海砂水蒸騰時皮肉的焦糊味……血腥在鼻腔深處泛起。
最終,他停在案幾旁。一卷展開的獸皮輿圖鋪陳開來,墨跡新鮮濃重,如凝固的血液,勾勒著剛剛被納入掌控的東夷各部,昔日的死亡地圖如今是王土的注腳。殿外,遙遠模糊的號子聲穿透厚重宮牆鑽了進來,是役夫在運送大禹神鼎的複製銅鑄部件,為新朝圖騰夯下根基——那是權力的象征,亦是壓服的見證。
夏王杼的目光沉沉落在輿圖東夷山脈的褶皺處,那片標示為“羽淵”的墨點。皮甲的重量早已不隻是獸皮的粗糲堅硬,更多是記憶熔鑄出的分量,壓在一王一國的脊梁之上。新鑄的銅鼎還需無數血肉填充,直至將山川與人的脊骨一同釘進曆史的基座。權力與征服的圖騰已在東方投下巨大陰影,新的疆界,亦意味新的祭品仍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