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梟淒厲的啼叫撕破了雲夢澤深處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郢都楚宮深處,血腥味混著濃烈的酒氣在銅柱紗帷間浮沉,殿外的傾盆暴雨也壓不住席間的喧囂。上首的楚王熊艱一身鬆垮的錦袍斜倚在獸皮之上,臉上殘餘著日間狩獵歸來的興奮,大手隨意一揚,一隻沉重的、刻著猙獰饕餮紋的鎏金酒樽便砸在烏漆地磚上,發出悶響,殘餘的琥珀色酒液潑濺開來,洇濕了跪地布酒的宮女裙裾。宮女身體篩糠般抖著,頭死死抵著冰涼的磚麵,大氣也不敢出。侍立在側的宮監垂著眼,石雕般沉默。
“今日那麂子,竄得比箭還快!”熊艱聲音嘶啞,帶著醉後的含混,又像是某種猛獸飽食後滿足的呼嚕,“還不是叫……叫孤的王弓一箭射穿了眼!”他探身抓起新滿的另一個酒樽,仰頭猛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虯結的胡須淋漓而下,砸在胸口衣襟上。
下首陪宴的幾名寵臣立刻喧嘩起來,諂媚的頌揚聲浪幾乎要掀翻沉重的梁椽。
“大王神勇無雙!百步穿楊!”
“天授雄威,荊楚之福啊!”
熊艱哈哈大笑,誌滿意得地癱回柔軟的皮毛中,又懶洋洋揮了揮熊掌般寬厚的手,含糊不清地吩咐:“那個…那個叫子惲的,過來,陪孤…再飲!”
被點到名字的,是坐在下首末席的一個年輕公子——熊惲。他垂著眼瞼,彷彿殿內的喧囂是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微弱聲音。他端起麵前精緻的漆耳杯,緩緩起身。大殿的光影沉沉罩在他身上,年輕的側臉在幽暗燈燭中顯出異常冷峻的線條,那是刀鋒的線條。
他躬身趨步上前,步履平穩得不帶一絲聲音,像悄無聲息靠近獵物的豹子。暴雨激烈抽打著雕花木窗的聲音,酒爵碰撞的叮當聲,寵臣們毫無顧忌的笑謔聲,混合著血腥和酒氣,構成一種荒誕而壓迫的渦流。
“王兄威震八澤,弟深拜服。”熊惲開口,嗓音乾淨得與這渾濁的空氣格格不入。他捧杯,姿態恭謹到了極點。
熊艱眯著醉意惺忪的眼上下打量這個弟弟,渾濁的目光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這個熊惲,太安靜了,安靜得像一口深潭。他像極了他死去的母親,那個曾讓自己又恨又懼的女人。熊艱心中生厭,麵上卻咧開一個近乎猙獰的笑:“好兄弟!喝!”他揚起手中沉重的酒樽,那鎏金的邊緣在燈火下泛著冰冷的寒芒,“今夜……不醉不歸!”
話語裡彷彿藏著一根倒刺。
熊惲依舊低眉順目,耳杯輕輕碰上那沉重的金樽,發出清脆短促的一聲輕響。他仰頭,清冽的酒液滑入喉嚨,舌尖卻捕捉到一絲難以言喻的苦澀,這苦澀並非來自杯中佳釀。他微微抬眼,越過酒樽敞闊的邊緣望去,看見熊艱在暖融融的燈火裡仰頭暢飲,喉結劇烈滾動,下頜和脖頸鬆弛的麵板也隨之顫動。那動作粗獷又漫不經心,彷彿一切儘在掌握,包括自己弟弟的性命。殿角的巨鼎熏籠裡,香炭嗶剝一聲輕響,爆出數點小小的猩紅火星,旋即熄滅在濃重的陰影裡。
他坐回席間,指尖在寬大的袖袍下冰冷地曲蜷著。
散席時已是後半夜,雨勢絲毫未歇。熊惲在兩名親隨衛士的護送下步入通往宮門的深長複道。複道兩側青石巨牆高聳,隔絕了天光與暴雨的聲威,隻餘下穿堂而過的濕冷夜風,嗚嗚咽咽,吹動著廊下懸掛的幾柄牛尾拂塵,拂塵細長的絲絛在幽暗中詭異地搖擺。掛在牆上的青銅獸首燈盞火苗忽明忽暗,將他們三人的影子拉長又揉碎在冰冷的石壁上,形狀扭曲,如同無聲掙紮的鬼魅。
複道空曠,隻有他們輕捷而警惕的足音在石壁間單調回響。熊惲微微低頭疾走,心卻如同扣在弓弦上。突然,一陣雜遝急促的腳步聲毫無預兆地從側後方幽深的岔路中驟然響起,直撲過來!比腳步聲更快的,是幾道驟然迸發的刺目寒光——鋒利的長戈鋒刃割裂了昏黃的燈火!偷襲者不發一語,動作迅猛狠辣,濃重的殺意瞬間灌滿了狹窄的複道。
“保護公子!”
親隨甲嘶聲狂吼,腰間青銅長劍嗆啗一聲龍吟出鞘!他一個箭步搶到熊惲身前,長劍劃出一道勢大力沉的弧光,當當兩聲狠狠格開兩柄致命的戈頭,火星四濺!親隨乙則猛地回身,手中長劍斜劈而下,精準地斬開另一名偷襲者的喉嚨,溫熱腥甜的液體噗地噴濺在他麵上!襲擊者隻發出一聲短促的咕嚕便栽倒在地。
複道瞬間變成狹小的修羅場,狹窄的通道反而限製了對方人數的優勢,偷襲者凶狠而沉默地撲殺,戈和劍沉悶地撞擊、撕裂肉體的令人牙酸的噗嗤聲夾雜著粗重的喘息,回蕩在冷硬的石壁間。熊惲被死死護在兩人身後的夾角處,鼻端充斥著濃烈的血腥,溫熱的血點濺到他冰冷的臉上。他的心如裹寒冰,唯有雙眼在暗影中灼亮如星——王兄的利刃,終究劈來了。
複道外震天的雨聲淹沒了這場短暫的死鬥,不過幾息時間,所有黑影都已倒下。親隨甲捂著自己肋下猙獰裂開的創口,倚著濕冷的牆壁大口喘氣,鮮血順著他的指縫汩汩外湧,在腳下彙聚成一汪觸目驚心的殷紅小潭。另一名親隨胸膛插著一截斷裂的戈柄,人已是氣絕,直挺挺躺在血泊之中。
複道寂靜,隻餘雨水拍打宮牆高處簷口的沉悶轟鳴。
熊惲沒有去看那灘迅速擴散的鮮血,甚至沒有去看為他而死的近侍。他隻是俯身,從地上撿起一把偷襲者屍體旁遺落的短劍,青銅打磨的劍脊映著廊下躍動的火光,像一道凝固的毒蛇。他緊抿的嘴唇在光影明滅間幾乎繃成一條慘白的直線,沒有任何表情。他用衣袖緩慢地、極其用力地擦拭劍刃上濕滑粘稠的血汙,動作冰冷得沒有一絲顫抖,直到那劍身映出他眼底一片深寒的死寂。
雨水瘋狂潑打在黑沉沉的大地上,毫無休止的跡象。冰冷的雨滴穿透茂密枝葉間的縫隙,帶著沉重力道砸在熊惲的臉上。他和僅存的親隨甲深一腳淺一腳跋涉在泥濘不堪的荒野小徑上,逃亡的道路彷彿通向無儘的深淵。
“公子,傷…傷口崩了…”
親隨甲的聲音在狂躁的風雨裡被撕扯得支離破碎。他佝僂著腰,每一次挪動都伴著痛苦的吸氣聲,每一步踏在稀軟的泥濘中,都拖曳出一道不斷被雨水稀釋衝淡的暗紅痕跡,如一根通向死亡彼端的絲線。“歇…歇一下…”
他每吐出一字都牽扯著肋下的劇創,喘息得如同破舊風箱。
熊惲猛地停下腳步,風雨灌入口鼻,刺得窒息。他旋身,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黑中隻覺耳邊充斥雷鳴咆哮和雨打萬物的喧囂,如同大地在崩裂的怒吼。親隨甲就在他身邊無聲蜷倒下去,在泥水中蜷縮成一團,粗糲泥漿瞬間糊滿他整個身軀。黑暗吞噬了一切形體。
“起來!”
熊惲的聲音在疾風驟雨裡被拍碎,厲聲嘶吼如同受困的野獸。“給孤起來!”
他躬身,用儘全身力量拖拽親隨甲的手臂往上提,掌心是泥水混雜著傷口滲出的溫熱粘稠濕滑觸感。親隨甲沉重得不似血肉之軀,癱在泥中似已生根。黑暗中隻有粗重喘息拉扯著風聲。下一瞬熊惲被對方沉重的身軀拖得一歪,腳下一滑整個人摔入冰冷刺骨的泥水裡,濁流瞬間淹沒口鼻,苦澀泥漿灌入。
他在窒息般的泥汙中奮力掙紮而起,不顧一切地再次俯身拖拽,狂亂的力量在濕軟泥濘中攪動著漩渦。當他終於將親隨甲沉重的軀體從爛泥中拖起大半時,耳廓猛地捕捉到身後幽暗林野間傳來異響——不是風嘯,不是雨鞭,而是細碎雜遝的踐踏泥水的聲響,夾雜著若有似無的尖銳呼哨!
是追兵!
熊惲瞳孔猛縮,冰冷雨水從頭澆灌而下。追兵迫近的聲響在滂沱雨幕中愈發清晰,如同在心頭擂響的喪鐘。他深深吸了一口潮濕冰冷的空氣,胸腔裡翻騰的恐懼與絕望被一股冰冷的火焰代替。他用膝蓋死死頂住親隨甲的後腰讓他能艱難站起,另一隻手抽出了斜插在背後泥地裡的青銅匕首——那是自複道血戰中隨身攜帶的武器。
“走!”
他低吼著,將親隨甲向前猛推一步,自己橫執匕首,側身立於原地那片積水的窪地邊緣,雙腳陷入沒過腳踝的冰冷濁流。他麵朝聲音襲來的方向,肩頸繃緊如同引箭的弦,濕透的衣衫緊貼在身上,勾勒出蓄勢待發的銳利線條。閃電陡然劃破天際,慘白的電光在須臾間映亮天地,清晰映出他慘白臉上冰冷堅硬的棱角,還有眼底那份被逼入絕境、不再有退路時才會燃起的殘酷殺意。
他緊握匕首的手骨節凸起,指節處血跡已然乾涸成黑紫色的硬痂。身後已無退路,眼前唯有廝殺一道窄門。慘白閃電撕裂夜幕刹那,他看清數十丈外的密林間黑幢幢的人影正急速分開灌叢疾撲而來!對方手中戈矛在刹那間反射出數道刺眼寒芒,尖銳的殺機比雨更密實、更森冷地穿透雨幕覆壓過來!
冰冷的雨水澆透熊惲的裡外衣衫,將他從骨髓深處凍僵。他拖著親隨甲,幾乎是憑借著求生的本能,在泥濘滑溜的小路上踉蹌前行。身後緊逼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如同無數細密的針刺紮在他早已繃緊的神經上。
前方是無儘的黑暗和風雨。泥水冰冷刺骨,每一次抬腳都艱難萬分。身後追兵急促而清晰的腳步聲迫近著,距離的縮短已不能用腳步計,而是憑那愈發沉重的壓迫感所確認。雜遝的腳步在密林深處不斷踩斷枯枝的聲響,伴隨著低促交換的陌生口音指令,利刃劃開濕重空氣的尖銳聲響——每一步都踩在熊惲瀕臨崩裂的心絃上。親隨甲每一次呼吸都變得無比粗重艱難,身軀越來越沉墜。他已無力說話,隻有喉管深處傳出血沫被氣流撕裂般破碎的呼哧聲。
泥漿裹住了腳踝,每一次拔腿都要用儘全身力氣。親隨甲沉重的身體陡然又往下滑去,熊惲死死拽住對方的腋下,那滑膩的布料幾乎抓握不住,指甲都深深地剜進了自己的掌心。猛地,前方墨綠色的藤蔓和腐葉之間,突兀地閃現出一道筆直的輪廓!一道在黑暗中顯得異常森嚴高聳的壁壘輪廓!
是城牆!
“城…”
親隨甲喉嚨裡艱難地滾出含混破碎的字眼,彷彿已用儘了他最後的氣力。一絲微弱的希望在熊惲沉甸甸的心頭炸開——隨城?!
熊惲死死攥緊了同伴的手臂,用身體頂著他向前,嘶聲喊:“挺住!看到城牆了!”
閃電刺穿墨黑的雲層,慘白的光瞬間鋪滿大地,清晰映照出前方那座在雨簾中巍然矗立的巨大城池。青黑色的城磚被雨水衝刷得幽暗冰冷,牆頭上似乎有幾個模糊的身影在晃動。然而就在這驚心動魄的光明逝去的刹那,熊惲卻清楚地聽到了身後咫尺之遙爆發的喊殺聲!冰冷的雨點中,數支尖銳的羽箭尖嘯著撕裂雨幕,幾乎是擦著他和親隨甲的耳際、肩頭,狠狠釘入泥地,箭簇上的青銅光澤在濕漉漉的地麵閃過一瞬。
“抓住他——!”
身後的怒吼混在風雨中,如同索命厲鬼。
親隨甲猛然爆發出一股蠻力,他一把將熊惲狠狠向前推開數步,踉蹌著轉過身來,染血的青銅劍高高揚起,隻來得及發出一聲扭曲不似人聲的咆哮:“公子快——”
話音未落,密集的箭矢再次如飛蝗般疾射而至,帶著刺破雨簾的淒厲銳響,噗噗噗沉悶地穿透骨肉的聲響隨之而來!數支利箭瞬間貫穿了他的身體!他強壯的身軀劇烈地一震,彷彿被無形的巨槌砸中,高大的身軀猛向前撲倒下去,轟然砸進齊膝深的冰冷泥漿,泥濘中濺起一片濁黃夾雜著深紅的水花,旋即又被瓢潑大雨瘋狂壓下。
“走!”
這是親隨甲拚儘最後一口氣吐出的、悶在泥水裡的模糊音節。
熊惲牙關緊咬得咯咯作響,目眥儘裂,他腳下卻絲毫未停,身體裡的每一塊骨骼、每一根筋肉都在發出悲鳴,卻又同時在絕望中壓榨出最後一股野性勃發之力。他像一頭發狂的獨狼,向著前方黑暗中那座沉默的龐然城廓狂奔而去,泥漿在他腳下瘋狂飛濺!身後是追兵瘋狂的吼叫和箭矢撕裂空氣的駭人厲嘯!
前方那座在暴雨中愈發清晰的城門緊閉,粗大的原木門板和厚厚的青銅獸頭門釘閃爍著冷酷堅硬的光澤,像噬人的巨獸。絕望幾乎攫住熊惲的心臟。突然間,前方城頭上,一點極其微弱、搖曳不定的火光亮了起來!緊接著是第二點!數支火把在那高達數丈的城垛之後驟然燃起!微黃的火光頑強地撕破濃重的雨幕和黑暗,勾勒出幾個模糊而警惕的身影輪廓。有人發現了城下黑暗中的追逐廝殺!
“隨國——!”
熊惲用儘胸腔裡最後一絲氣息,對準那高高在上的火光發出嘶啞欲裂的狂吼,“熊艱殘暴,殺我楚子惲!”
吼聲在怒雷風雨聲中炸開,帶著無法偽裝的瀕死驚恐與刻骨恨意,“求見隨侯——!”
風聲如同猛獸的咆哮狂呼不止,雨鞭凶狠砸在他頭頂,濺起無數水花,他猛地跪倒在冰冷刺骨的泥水邊緣,麵朝向那座城池,“救我!楚子惲求見隨侯!”
他的頭深深埋下,額頭抵著泥水,混雜了雨水的腥鹹、泥土的鐵鏽氣味以及唇齒間殘留的血腥氣洶湧衝進口鼻。身後的追兵迫近的腳步聲轟然而至,如同巨獸踏地時滾動的悶雷!一支流矢嗤的一聲狠狠釘入他腿旁不到三尺的泥地,箭尾在冰冷的泥水中劇烈地顫抖嗡鳴!然而更多的箭矢並未接踵而至——城頭上,不知何時架起了一張黑沉沉的勁弩,粗大的弩臂被雨水衝刷得幽亮,一支閃著寒光的巨箭穩穩指向城下楚國的追兵方向!
熊惲抬起沾滿泥水的臉,雨水衝刷著他的眼簾,模糊的視線穿過紛亂冰冷的雨絲。他死死盯住城頭上那張緊繃的巨弩,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知道,隨侯的城弩能指向楚國的追兵,也能在下一瞬間指向他這顆送上門的頭顱。
夜梟的啼叫在遠方黑壓壓的林梢掠過,很快淹沒在城頭嗚嗚吹過的冷風裡。隨宮內燈火通明,遠非楚宮那種醉生夢死的迷離昏黃。巨大的銅盞燈懸掛在高闊的梁下,明亮穩定的火焰映照著大殿兩側排列整齊的青銅甲冑衛士,映照著鋪地的厚重青石板上冰冷的反光。空氣裡浮沉著沉水香、檀木和一絲鐵器冰冷的混合氣息,凝重得如同鉛塊。
當宮門沉重的機括聲絞起,咣當一聲在深夜中敲擊著冰冷的石壁時,熊惲被兩名甲冑齊整、麵無表情的隨宮侍衛半是引領半是看押地帶了進來。冰冷沉重的宮門在身後轟然關閉,隔絕了外麵最後一點濕氣。他身上濺滿血汙泥漿又被雨水徹底浸泡過的破敗錦袍在華麗肅穆的大殿中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礙眼。水珠順著他濕透的頭發和緊貼肌膚的衣角,在地麵堅硬的青石板上不斷滴落,發出嗒、嗒的聲響。
大殿中央高高的主位之上,端坐著一個年近五旬的男人。那人並未著繁複的禮服,隻一身玄色深衣,束著簡單的白玉帶鉤。臉龐削瘦,帶著一種久居高位的刻痕與風雨沉澱下來的冷峻,尤其一雙眼睛,沉靜深寒,不見波瀾,正靜靜打量著立於階下的熊惲。那雙眼睛裡有審視,有冷然,唯獨沒有一絲乍見貴客的驚異或是同情——那是隨侯呂平的眼神。
熊惲踏上殿階前三步之內的青石地界,毫不猶豫地雙膝跪地,冰冷的石板寒氣瞬間透過濕透的薄薄衣料刺入骨髓。他並未擦拭臉上蜿蜒流下的泥水痕跡,額前濕透的碎發黏連在慘白發青的麵頰麵板上,一雙眼眸卻似浸了寒潭水一般,直刺端坐如古嶽的隨侯。
“楚子惲,拜見隨伯。”
他的聲音有些嘶啞,卻異常清晰,打破了大殿裡如同實質般的寂靜,“王兄熊艱,酗酒亂政,荒於田獵,淫於酒色,更欲加刃骨肉……”
他說著,略微抬高了頭,脖頸繃出剛硬冷利的線條,“今夜遣死士截殺,幸得貴國城垣庇護,方得苟全。”
他頓了頓,大殿裡死寂如墳墓,唯有燈火燃燒偶爾細微的嗶剝聲。隨侯依舊垂目看著他,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熊惲深深吸了一口帶著鐵與冰冷香料氣味的空氣,接著向下說,每一個字都如冰錐從口中迸出,敲擊在光可鑒人的青石板上:
“楚,雄踞江漢。熊艱無道,內則民怨沸騰,外則霸業不彰。大王……心中豈無憾乎?”
他猛地抬高了聲音,擲向高高在上的隨侯,“而貴國,地扼漢水之要,控江淮上遊鎖鑰,北窺中原之沃野,西製楚之門戶!”
他的目光灼灼如被點亮的炭火,“然而,百年積弱之勢已成,縱有雄都堅城,焉能獨憑自守?”
大殿兩側持戟而立的甲士中,有幾人微微動了下緊握長柄的指節。高處端坐的隨侯終於微微掀了下眼簾,那目光沉得似古井中投下的石子,在熊惲身上落了下又淡淡移開,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地穿透整個沉寂殿堂:“無道之君,自有其咎。公子,汝所欲求者,究竟何物?”
熊惲迎向那道如靜水深流般的目光,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兵!甲!車!馬!”
隨侯眉宇間紋絲不動:“助汝弑兄奪位?其價幾何?”
“非為我!”
熊惲的脊梁陡然挺直,擲地有聲,“為除一暴君!為兩邦結百年盟好!”
他迎著隨侯那古井無波的眼神,嘴角冷硬的線條微微勾起,眼中精光陡然大盛,“為大王之南方有義楚!為隨國北顧中原得友楚而免其腹背之患!為荊楚大澤萬民得一守盟之主!隨國——今日助我子惲一臂,他日楚人鐵馬金戈指向東方,必永以隨國為上賓!隨伯坐鎮漢水,南撫荊蠻,其尊望,何止於‘伯’?”
話音落下,巨大的銅燈火焰在寂靜中跳躍了一下,長長的一縷黑煙被無形流動的氣流扯上去扭曲消散。整個宮殿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隻剩下熊惲激烈言語後胸腔起伏的微喘之聲清晰地回蕩著。他緊緊盯著端坐在王座上的隨侯,跪在冰冷青石上的膝蓋早已因寒氣透骨而麻木,全身肌肉卻繃緊如同引滿的弓弦。隨侯深井般的目光緩緩移動,落在熊惲那雙緊握成拳、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的手上,隨後又緩緩掃過他額頭上未乾的泥濘和水痕。熊惲坦然地承受著這道能剝下所有偽裝、洞穿層層表象的目光,不閃不避。
不知過了多久,那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寂靜裡,才終於有了一絲鬆動的漣漪。
“請公子,更衣。”
隨侯終於開口。聲音依然不高,卻似重錘敲響了命運之鐘的某個節點。沒有允諾,沒有拒斥,甚至沒有一絲情緒泄出,像寒潭冰麵被微風吹過時不起波瀾。階下兩名侍立的老臣應聲上前一步,肅立不動。
熊惲緩緩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那深淵般的瞳仁中,翻湧的激流已被壓回深處,隻剩下淬過寒冰般的幽暗光澤。他慢慢地,穩穩地站直了身體。
沉重的郢都宮門在暴風雨的肆虐中嗡嗡作響,鉸鏈艱難轉動的聲音被雷霆掩蓋。楚國衛士揉著惺忪的醉眼開啟僅容一人通行的側門縫隙,嘴裡含混不清地罵著什麼,還沒看清門外雨幕中的麵孔,冰冷的劍鋒已吻上他的喉嚨!噗嗤一聲輕響,汙血噴濺在濕冷的門板上,被緊隨而至的雨鞭衝刷成一道道淡紅色的細流。數十道如同鬼魅撕破雨簾的黑影無聲湧入!他們的腳步在宮內積水的磚地上急促踏過,濺起渾濁的水花。清一色的黑甲黑履,雨水打在冰冷甲冑上發出的連綿不絕的滴答聲,是他們唯一的戰歌。
“敵——”
宮道儘頭警戒的楚國衛士驚叫聲才衝出喉嚨一半,便被黑暗中激射而至的弩箭貫穿咽喉!
熊惲走在最中間。一身漆黑的犀皮甲冰冷地貼在身上,他手中的劍尚未沾血,隻在濕冷的空氣中折射著幽暗的光澤。雨水順著他剛梳起的發髻流下,沿著臉頰蜿蜒爬行,滴落在脖頸。每踏出一步都異常沉穩,腳下冰冷的石磚透過濕透的軍靴傳來刺骨的寒意。他抬頭望向那座被層層宮牆環繞、在暗夜風雨中隻有一角被迷離燈火照亮的楚王宮——那是熊艱的寢殿方向。
“王兄……”
他無聲默唸,聲音瞬間被驟雨狂風的嘶吼完全吞噬。冰冷的仇恨沉甸甸壓在心底最深處。隨國甲士以迅猛的速度清除零星抵抗,殿門前值夜的幾名王宮衛士驚覺闖入者,操戈撲上,隨即在狹窄的雨幕空間裡被密集閃過的戈鋒刺穿、格斫而亡!短促沉悶的倒地聲與金屬切割骨肉的悶響被雨聲衝散。
寢殿巨大厚重的木門前還斜倚著兩個抱著銅戟打盹的值夜宮衛,黑影撲至眼前才悚然驚醒。黑甲銳士的短劍如毒蛇吻頸,兩人喉嚨間飆出的熱血噴在朱漆大門上,立刻被連綿不絕的雨水稀釋淌下。熊惲示意手下撞開這扇沉重的門板!轟然巨響中,幾名隨國壯士如黑色潮水般率先湧入門內深重的黑暗之中!
熊惲緊隨其後踏入。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混合著酒氣和血腥以及某種曖昧脂粉氣的汙濁氣流轟然撲出!巨大寢殿內隻有寥寥幾個角落點著昏暗的壁燈,影影綽綽的光暈勉強勾勒出內裡混亂的輪廓:翻倒的桌案、潑灑的果漿、撕裂的幔帳……地上散落著女子破碎的輕紗宮裙,色彩豔俗刺目。還有幾個赤條條蜷縮在殿角昏睡不醒、顯然是被暴力拋擲的年輕女子軀體。
而大殿深處那張巨大的紫檀木臥榻之上,層層疊疊混亂的錦被獸皮之間,正仰臥著一個赤身的龐大軀體,正是楚王熊艱。顯然巨大的撞門聲驚醒了他,他翻動巨大的身軀坐起,混沌的目光還殘留著酣醉的黏膩與暴戾,肥胖厚實的胸口劇烈起伏著,臉上還掛著被驚擾美夢的扭曲狂怒。
“誰?!哪個狗膽……”
熊艱暴怒的咆哮響徹大殿,他一邊胡亂摸向榻邊矮幾上平日放置佩劍的位置,卻摸了個空。這時他才真正看清黑暗中如狼群般圍攏而來的黑甲身影,以及那個在門口背映微弱天光、緩緩走近的熟悉輪廓。
“熊惲?!”
驚疑瞬間被巨大的狂怒取代,肥碩的臉因暴戾而扭曲變形,充血的小眼珠死死鎖定熊惲,“你這個畜生!野狼掏心!”
他的吼聲震得自己肥胖的身軀都在顫動,“孤當初就該把你們母子——”
他的話戛然而止,一聲淒厲的破空聲呼嘯著撕裂寢殿混濁沉悶的空氣!一支精準無比的弩箭帶著冰冷的殺意,自他身後方向射來!噗嗤!箭頭從熊艱肥大左頸側貫入,瞬間噴湧的鮮血染紅了他半邊**的肩膀和油膩的胸膛!
“呃啊!”
熊艱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巨大的身軀像被猛擊一拳般劇烈搖晃了一下!然而這具長期狩獵、浸淫於暴力和酒食滋養的軀體仍保留著困獸般的巨力。他竟無視那致命的傷口,猛地扭身,用肥厚帶血的巨掌握緊一張沉重的鎏金銅案!那是他床榻邊用來放置酒肉的矮幾!沉甸甸的銅案在他暴起的力量下被單臂掄動,竟在空中劃過一道沉重的弧線,掛著風雷之聲狠狠砸向熊惲的頭頂!
熊惲身體猛地後仰,厚實的犀甲靴底在光滑的地麵急速摩擦出尖利的聲響,沉重銅案貼著他麵門前呼嘯而過!勁風撲麵!下一瞬,一個隨國銳士已從熊惲身後閃身而上,手中長劍如毒蛇吐信疾刺熊艱暴露出來的腰腹!
熊艱掄動銅案回救不及,但他肥胖龐大的身軀此時顯示出與外形不符的迅猛反應。他另一隻帶血的巨爪猛然抓向榻邊垂下的厚重錦幔,狠狠撕扯下來!當啷!長劍刺在包裹著一層厚實錦幔的熊艱手臂上,發出金鐵交鳴之聲!那厚重的織錦竟暫時擋住了致命的鋒刃,劍尖隻在熊艱粗臂上劃開一道不深的血口。
暴怒的嘶吼從熊艱喉嚨裡爆出,他趁著對方劍勢受阻的瞬息,被錦幔裹纏的巨臂如同纏著布的巨槌,凶猛無比地橫掃過來!砰!那名隨國銳士被直接砸中胸口,整個人如同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口中鮮血狂噴,胸骨碎裂的聲音清晰刺耳,狠狠撞在遠處牆壁上,頹然滑落,再無聲息。混濁的空氣中濃烈的血腥氣再次爆發!
熊惲在閃避銅案的瞬間已然穩住了身形。看到隨國銳士被熊艱蠻力橫掃斃命,他眼中寒意驟凝!身後跟隨的甲士立刻有兩三柄鋒刃呼嘯著、帶著寒光刺向熊艱!然而熊艱渾身**如同暴怒的公熊,身上一層厚厚的脂肪和被暴怒激發的蠻力讓他更加危險。他不顧一切地掄動著那張帶血的沉重銅案,在狹窄的寢殿空間裡瘋狂旋掃!沉重的銅案在幾個黑甲隨國銳士的兵刃間輪番格擋、砸撞、閃避!每一次都沉重異常,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碰撞脆響!一名銳士躲閃稍遲,被沉重銅案狠狠撞在持劍手臂上,哢嚓一聲悶響伴隨骨折脆響,他慘叫一聲兵器脫手!另一名銳士被案角直接砸中頭顱,沉悶破碎的響聲令人窒息,瞬間倒地斃命。血腥味在銅香、酒氣混合的空氣中瘋狂蔓延,刺得人頭腦發昏。
熊惲的身體如同緊繃的弓,在刀光劍影與沉重的銅案掃蕩中輕盈穿行閃避。雨水順著他緊貼額角的黑發不斷滴落。他冷眼旁觀,目光如鷹隼死死鎖定熊艱每一次蠻橫笨拙的揮砸間隙,捕捉著他因暴怒和失血而越來越粗重的喘息。
一名隨國隊長瞅準熊艱再次掄圓銅案砸向另一名甲士的巨大空檔,猱身疾進,手中鋒利的長戈如毒蟒絞動,刁鑽至極地繞過熊艱格擋的手臂,狠狠刺向他**的後心!
熊惲瞳仁一縮!
然而熊艱彷彿後腦長了眼睛!在那千鈞一發之際,肥胖巨大的身軀竟爆發出驚人的柔韌與速度!他在揮砸中強行扭腰側身,沉重銅案帶著沛然巨力中途轉向,劃出一道詭異弧線,以不可思議的迅猛反手向那名隊長的頭顱狂猛錘落!如果被砸實,必然腦漿迸裂!
“當心——!”
另一側的同伴嘶吼示警已晚!
就在銅案帶著死亡陰影即將落下的刹那,一道更快、更冷的閃電撕裂了熊惲與熊艱之間的空間!那是熊惲!他終於動了!不再是最初的閃避與冷眼,而是在死亡陰影降臨隊友頭頂的前一瞬猝然發力衝刺!整個人在沾滿血漬的光滑地麵疾射而出!右手的青銅劍在黯淡燈火中拉出一道攝魂奪魄的雪亮光弧!幾乎不分先後,在銅案即將擊中隊長顱骨的毫厘之間,熊惲的劍搶先一步狠狠砍在了熊艱持握銅案那隻粗壯手腕與臂膀的連線處!
噗嗤——!
溫熱的血如瀑噴濺,帶著令人作嘔的濃烈腥氣!一隻還緊緊抓著半截鎏金案腿的斷手,隨著沉重的銅案哐當一聲巨響狠狠墜落在血泊中!粘稠的紅褐色液體瘋狂浸染開去!
“啊啊——我的手——!”
比殺豬還要淒厲百倍的慘嚎瞬間蓋過了所有刀戈風雨聲,撕破了寢殿凝滯的空氣!熊艱巨大的軀體因劇痛猛烈前撲佝僂下去!失去手臂的一側肩頭巨大的創口處,骨頭慘白斷裂的茬口、筋肉纖維被大力斬斷的模糊切麵,連同狂噴湧濺的血漿在昏暗的壁燈下形成一幅極其恐怖猙獰的畫麵!
一直藏在熊惲左袖中的匕首此刻如毒蛇探首!他左手閃電般遞出,烏沉沉的短刃沒有絲毫猶豫,決絕狠辣地深深捅入熊艱肥厚**的左腰!直沒至柄!
“噗——”
熊艱那撕心裂肺的慘嚎陡然中斷,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死死扼住喉嚨,隻從喉嚨深處擠出破裂風箱般的咯咯喘息!他赤紅的雙眼暴凸出來,幾乎要從眼眶裡掙脫,無法置信地死死瞪著他麵前那雙冰冷刺骨的眼眸。他的身體徹底失去平衡,肥胖如山的巨大軀體轟然向前傾倒!
熊惲在對方如山傾倒的瞬間已迅速抽身向後退開兩步,避開了熊艱龐大的身體砸落和那巨大傷口噴湧的血浪。手中的匕首已從熊艱腰側拔出,狹長的血槽裡淋漓著粘稠的液體。
轟隆!
熊艱龐大如山的身軀重重砸在冰冷光滑的地磚上,激起一片血水混合著渾濁積水的飛濺!整個宮殿似乎都因這撞擊而輕微晃動了一下。他的身體在血泊中抽搐著,像一條瀕死離水的魚,喉嚨裡翻滾著粘稠的血沫和瀕死的咕嚕聲。那聲音如同砂紙摩擦著骨頭,在血水潑濺的地麵掙紮聲和窗外無窮無儘的雨聲中顯得更加詭異駭人。他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起伏都擠壓著左腰和右腕斷臂處巨大的創口,更多濃鬱粘稠的暗紅色液體從他身下、從他嘴裡、從斷腕處汩汩湧出,迅速暈濕了大片冰冷的光滑磚地,與之前潑灑的酒漿、破碎的果物混合,形成一片詭異汙濁的泥沼。
幾滴冰冷的雨水從窗外飄進,落在他因劇痛和瀕死而完全扭曲變形的臉上,竟無法讓這張臉龐緩解絲毫因暴虐而殘留的猙獰恐怖。他極力想轉過頭,凸出的眼珠中最後的瘋狂死死地、死死地釘在幾步外冷漠俯視的熊惲身上。那裡燃燒著無法熄滅的暴虐怒火,如同野獸臨死前最不甘的毒視。
熊惲一步一步走了過來,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粘稠的血泊邊緣。他的眼神沉靜如永凍的冰湖,倒映著血泊中掙紮的龐大殘軀,沒有一絲波瀾。幾縷濕漉漉的黑發粘在他蒼白冰冷的額角,雨水順著犀皮甲冷硬的邊緣往下淌,滴落的聲音在一片死寂與瀕死嗚咽中異常清晰。他停在了熊艱的腦袋旁邊,垂目看著那雙因充血而猩紅可怖、幾乎要迸裂出眼眶的眼珠。
熊惲緩緩舉起了手中那把染血的青銅匕首。刃身沾滿粘稠、溫熱的生命殘餘,在壁燈搖曳不定的光線下緩緩下滑,拉出一條條暗紅、猙獰的血線。他手臂肌肉微微繃緊,握緊刀柄,調整著姿勢,如同雕刻一尊冰冷的石像。刃尖在半空中停駐了一霎,隨即毫無猶豫、平穩而筆直地刺下!
匕首鋒利森冷的尖端精準無誤地貫入熊艱唯一還能轉動的右眼眼眶!
噗!
沉悶、短促、如同戳破某種厚實皮革囊袋的聲響響起。熊艱凸暴欲裂的眼珠瞬間癟塌下去!匕首穿透柔軟的眼底組織,又穿透薄弱的眼眶後壁骨骼。熊艱龐大軀體驟然繃緊,如同最劇烈的電流瞬間流遍全身每一根痙攣抽搐的神經!接著所有掙紮都平息了,徹底平息。那隻唯一睜著、充滿無儘怨毒的眼睛徹底被鋒利的青銅填滿、爆裂。一股混濁的、粉白色的粘稠液體混著更加粘膩的黑紅色血漿,從匕首深深插入的創口邊緣無聲地、汩汩地湧流出來,沿著他痙攣歪斜的麵頰、脖頸流淌蔓延,彙入身下那一片早已肮臟不堪、腥臭難聞的巨大血泊裡。
熊惲慢慢鬆開手,將那柄刺穿眼眶深深插在熊艱麵顱裡的匕首留在了那裡。做完這一切,他極其緩慢地直起身。窗外一道極其明亮的慘白閃電,在這一刻倏然撕裂了天穹!映得熊惲站立在巨大血泊邊的身影輪廓在刹那間銳利如刀!也照亮了他臉頰上幾滴剛剛濺上的細小、溫熱血跡。閃電之後隆隆的滾雷才轟然碾過大地,彷彿在為這場發生在深宮最隱秘處的弑兄弑君作著遲來的壯烈注腳。
寢殿裡隻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血泊表麵細微的汩汩聲。熊惲抬眼看向那幾名隨國甲士。隨國領軍的裨將,頭盔下沾著星星點點血跡的臉上毫無表情,隻向他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殿門外,郢都遠處的角落,開始隱約傳來驚呼、混亂的腳步聲和零星的刀兵撞擊聲。風暴剛剛撕開帷幕,而真正的風暴還在後頭。
熊惲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濃鬱的血腥如同最沉重的鬥篷罩在臉上。他抬腳,跨過身下漸漸冷卻的巨大殘軀,踏著粘稠滑膩的地麵,走到巨大的寢殿門口。
厚重的朱漆宮門在風雨裡敞開著。外麵雨勢似乎小了些,但狂風卷著冰冷的雨滴瘋狂地抽打著宮殿外的廣場青石。密集的腳步聲如同潮水般從四麵八方的雨幕中洶湧而來!那是聞聲而至、卻又被眼前場景震撼得不知所措的宮衛軍!他們聚集在風雨中,隔著雨簾驚疑不定地看著殿門處那個矗立在屍山血海旁的身影,看著他身後敞開殿門內巨大的、還在不斷蔓延的暗紅色濕痕。
熊惲猛地向前跨出一步,踏出寢殿高高的門檻,昂首直麵著黑暗雨幕中隱隱綽綽的刀戈寒光和人影幢幢。他的聲音穿透風雨,帶著一種令人心膽俱寒的冰冷穿透力,在空曠的宮苑內轟然回蕩!
“楚王熊艱——耽於酒色,荒淫無道!違忤天意,殘害骨肉!孤——替天行道!梟首於此!”
雨點砸落在他冰冷的臉上,沿著繃緊的下頜線條滴落。風捲起他漆黑的披風與身後濃得無法散去的血腥,彷彿將他塑成了一尊新生的、踏著血河走出的煞神。
“孤!熊惲!繼位!即行仁政!”
雨水敲打著牛車的油布車頂,急促的滴答聲連綿不絕。車廂密閉而壓抑,幾盞固定在壁角的銅燈勉強照亮著小小一方空間,光線跳動不安。熊惲背靠著晃動的車廂木壁,雙手攤開在膝前。他的目光掃過粗糙掌心和微屈的手指關節,上麵還殘留著一道極淡的、幾不可查的劃痕血痂。沒有血跡,甚至連泥濘都已被熱水仔細洗刷乾淨,指甲縫隙裡毫無殘留物。他換上了隨侯為此刻準備的墨色織錦深衣,交領一絲不苟,袖口緊束。濕透的頭發被束起,用一支素樸的深色木簪固定住。身上除了隨人給他的淡淡佩蘭香囊氣息,再無一絲血腥的味道。一張乾淨整潔、甚至略顯瘦削而疲憊的臉孔在搖晃燈火下,已很難讓人聯想到片刻前那雙曾燃燒著野性火焰的眸子。
車外風雨聲被厚實油布隔絕,顯得悶濁遙遠。馬蹄聲在泥濘中噠噠作響,車軸吱吱嘎嘎。車輪下碾過的不再是冰冷的宮磚,而是郢都通往城外寬闊道路濕軟的泥濘。一股濃煙混合著焚燒木器織物特有的焦糊味,刺鼻地滲入密閉的車廂,讓熊惲微微蹙起了眉頭。
隊伍在風雨和夜色中抵達了郢都城外預定的曠野彙合處。巨大的空地上,早已肅然林立著數百名身披黑甲的隨國銳士,佇列整齊如銅鑄鐵澆,在連綿雨水中寂然無聲。雨水衝刷著他們冰冷的甲片和銳利的戈矛鋒刃,彙成無數道細小的銀流滑下。幾輛沉重的、蓋著油布的輜重大車停在旁邊。而最為刺目的,是車隊正中間那一圈巨大的、尚未熄滅的火堆!
劈啪作響的火焰正在肆虐,中心處是那座臨時搭建起來的粗大柴垛。其上堆砌著扭曲燒焦的、不可名狀的殘留物體形狀——那是熊艱龐大的遺骸。殘軀在烈焰中蜷縮變形,皮肉焦黑綻開,刺鼻的油脂燃燒混著奇異的焦糊肉味彌散開來。幾名麵無表情的隨國士兵正將最後的油料潑向柴堆,騰起的濃煙被雨霧壓得四散彌漫,如同垂死的巨蟒無力地盤旋。
火光躍動,將熊惲和他車駕周圍的景緻映照得一明一滅。隨軍大將和身著深色便服的隨國大夫緩步走過來,在車旁停下腳步。
“公子請在此稍候,觀禮。”
大夫的聲音透過雨幕傳來,異常清晰。
熊惲沉默地點了點頭,目光掠過火堆中那扭曲焦黑的巨影,再平靜地掃過周圍那些靜默如同雕塑的隨國黑甲軍士。空氣裡隻有火堆燃燒爆裂的劈啪聲和遠處風雨的嗚咽。這時,遠處官道方向,傳來一陣陣壓抑著情緒的、由遠及近的騷動和馬蹄聲!火光的映照下,郢都方麵聞風而來的幾位楚國核心官員和幾名執掌都門衛兵的將領身影已經狼狽急切地出現在視線中。他們顯然是倉促冒雨趕來,衣袍濺滿泥點,臉上全是驚惶、不敢置信和深深的疑慮。但當他們的目光越過密集的雨絲、越過列陣的隨國銳士,最終落到那堆巨大的、正瘋狂吞噬熊艱遺骸的烈火上時,所有人的表情瞬間凝固!震驚、恐懼、茫然……如同被投入冰窟的油彩,迅速覆蓋了他們最初的困惑。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臣控製不住地衝前一步,渾身篩糠般顫抖,伸出手指著那跳躍著的猙獰火焰:“那!那……那火中是……”
後半句被巨大的恐懼扼死在喉嚨裡,他踉蹌著差點軟倒在地,被身旁的人死死攙扶住。
火光和濃煙還在曠野上跳躍翻卷。幾滴冰涼的大雨砸在熊惲前傾的額上,他紋絲不動,隻是看著。當火焰終於將所有能燃燒的東西吞噬殆儘,開始慢慢減弱,露出底下發黑的巨大柴架和不祥的白色餘燼灰堆時,隨國大夫終於側身一步,示意熊惲現身。
油布車簾被一隻粗糙的甲士之手刷地掀起!熊惲躬身下車,腳踩在泥地上,濺起點點渾濁水花。他穩穩站定,直麵那群驚魂未定、臉色煞白的楚國朝臣將領。
風雨如同懸在空中的巨大冰湖,沉沉壓著地麵焦黑滾燙的殘燼。數百名沉默肅立、如同從墨汁中浸透而出的隨國黑甲銳士在朦朧的雨簾中無聲拱衛成環。而他們的焦點,便是那個正從簡陋車簾後躬身步下的年輕身影。
熊惲的身影在殘存火堆光芒的映照下異常清晰。他穿著象征楚國王子的墨色深衣,發髻整潔,麵龐因疲憊顯出幾分蒼白的文弱,唯獨那雙眼睛,深不可測又寒光畢露。雨水順著他的眉骨緩緩滑下,沿著緊繃的側臉輪廓流淌滴落。他站在餘燼和濕泥的邊緣,衣袍下擺在狂風中緊貼,勾勒出一種凝固的張力。
“熊艱無道,”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雨打甲冑的嘈雜,帶著一種金石撞擊般的質地,斬釘截鐵地鑿進在場每一個楚國重臣耳中,“悖逆天道人倫,殘骨肉血親,荒淫暴虐,塗炭荊楚。孤……受命於天!”
每個字都如同從寒鐵中淬出。
他的目光掃過麵前所有或驚懼、或猶疑、或茫然無措的麵孔,最終落在那堆焦黑滾燙的餘燼上,眼中沒有絲毫溫度:“今已伏誅。骨殖不留!”
“嘩——”
人群裡一片壓抑至極、從胸膛深處強行遏製的恐懼嘩然!那位被攙扶著的老臣猛地一口痰氣上湧,激烈咳嗽起來,渾濁老眼緊緊盯著那堆冒著細微白煙的不祥黑灰,身體如風中枯葉般抖個不停。旁邊幾個年輕些的將領牙齒緊緊咬合,發出咯咯輕響,握著劍柄的手青筋畢露,目光死死釘在熊惲年輕卻冷硬如石的臉上。
“此即——新王!”
隨軍裨將按劍向前一步,沉渾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擴散開,目光如同燒紅的烙鐵掃過每一張失魂的臉。他的拇指就壓在腰間劍格上。
死寂。
死寂如同濕重的水浸透了整個曠野。風雨聲在耳畔轟鳴,卻越發襯得人群的緘默如同凝固的冰海。楚國臣屬們驚疑的目光在熊熊燃燒後的慘淡餘燼、隨國銳士沉默的鐵甲之林與中央那個年輕冷峻的身影之間逡巡。焦糊味和冰冷的雨腥氣鑽進鼻孔。不知是誰的牙齒在極度恐懼中互相敲擊,發出的細微噠噠聲清晰可聞,如同死神在敲擊喪鐘。
一名穿著都門尉官袍服、胡茬粗硬的武將猛地踏前半步,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短劍的柄上,眼中燃燒著難以抑製的悲憤和不信任!他的動作立刻引起前排幾十名隨國銳士一陣整齊劃一的低沉動作——手部同時握緊斜拄於地、冰冷的青銅戈矛長柄!鏘然一聲微鳴在雨中擴散,冰冷的殺意如同無形的刺針瞬間籠罩了那武將全身!
熊惲卻在此刻微微揚起了下頜。他沒有看那挑釁的武將,視線穿過風雨,投向更遠處沉浸在黑暗和風雨浪潮中的郢都城廓輪廓,一字一句,聲音如同冰層下奔湧的潛流:
“孤熊惲立誓!登位即行仁政!消兵息戰,與民休養!”
他猛地抬手,指向那堆焦黑、冒著青煙的餘燼,“此獠不仁,骨灰永世不得立碑入祖陵!隨國為明證!蒼天為明證!”
人群中又是一陣微不可查的騷動。“仁政”兩個字猶如投入滾油鍋中的一粒冷冰,激起的不是歡欣,而是更深沉的茫然與猜測。
就在這時,後方隨國大車中傳出一陣清越、有序的金石交擊之聲!清脆密集的銅鐘編磬音階穿透雨幕!一列隨國禮官自車後緩緩步出佇列。為首者身著玄端,雙手高高捧起一隻巨大的、蓋著華貴錦袱的承盤,盤內物件被錦袱遮蓋得嚴嚴實實,隻能看到錦袱下隆起的輪廓。禮官身後兩人一左一右,恭敬地展開一卷細長的、綴著絲帛邊緣的精美竹簡!雨水落在那簡上,很快浸濕了一片墨跡。
隨國大夫趨前一步,聲音肅穆洪亮:“隨侯賀楚王熊惲——承位正名!獻:楚王熊艱——曆年秘藏於隨國之傳國玉寶璽!”
錦袱猛地被禮官揭開!盤底端端正正擺放著一枚溫潤古樸、四方交龍紐的巨大青玉玉璽!玉澤在雨夜殘存的微光下流轉著溫潤內斂的光華,那無疑是楚國代代相傳的無上象征!璽下的方形印文雖然被遮擋,但玉質形製所代表的天命威權,瞬間如重錘擊在每一個楚國臣僚心上!
幾乎同時,捧著長簡的禮官開始朗聲誦讀簡上文字,聲音穿透風雨:“楚國公子熊惲……遭亂賊熊艱妒殺,幸天之護,存命隨國,深得隨侯敬重仁德……今攜義軍,歸國除暴,匡扶楚室……當立楚王……”
字字句句,不僅寫清了熊艱追殺胞弟的“暴行”,更標明瞭隨國借兵助戰的義舉,以及熊惲繼位的“天命昭昭”與“隨楚盟好永固”的字句!
傳國玉璽!加蓋隨國君侯私印的正式國書!
這兩件東西被隨國人鄭重其事地捧出,像兩座沉重無比的山巒,轟然壓在每一個楚國臣僚動搖的心上。那試圖質疑的武將僵在當場,手指顫抖著鬆開了劍柄。花白鬍子的老臣望著那枚玉璽,渾濁的老眼終於滾下淚來,說不清是痛惜、屈辱還是釋然。人群中的竊竊私語如同退潮般飛快消失,剩下的隻有風雨呼嘯和一種深到骨髓的疲憊與屈服。熊惲冷眼掃過那一張張被火光和雨水映照得明滅不定的臉孔,從驚疑、不忿到茫然再到死寂的順從。那枚青玉璽冰冷的光澤和隨國銳士戈矛鋒刃的寒光在無聲地編織著他的王權初袍。
雨勢漸漸收住,隻剩幾滴殘雨偶爾從鉛灰色的蒼穹墜落。熊惲緩緩轉過身。他的聲音平和了些許,不再有方纔的銳利,卻透著不容違逆的重量,清晰地蓋過雨水衝刷甲片的聲音:
“回城。”
一輪初升的紅日撕破東方厚重的雲層,將萬丈光芒慷慨地潑灑在還沾染著濕氣的郢都宮闕之上。沉重鐫刻著蟠螭紋的銅門緩緩向內開啟。青石鋪就的丹墀大道儘頭,是楚宮最高的章華台。它聳立在澄澈的天光之下,巨大的鬥拱和飛簷被初陽染上了一層赤金的輪廓,莊重而沉默地俯瞰著整座王城。
熊惲站在章華台巨大的漢白玉基座前,背對著身後如潮水般從各宮門湧入、並迅速沿著丹墀和廣場兩側排開肅立的楚國朝臣們。他換下了昨夜的深衣,身著一襲嶄新的純黑織錦王袍。王袍上沒有紛繁的章紋,隻在兩肩處隱約可見以細密暗金線織就的雲雷與鳳鳥圖騰,在朝陽下流轉著深沉威嚴的光暈。金冠束發,繁複的冠帶垂落於肩後,紋絲不動。徹夜的風霜彷彿在他身上隻留下了一點蒼白的痕跡,被威嚴的華服襯得竟有幾分肅殺冷冽的英俊。他微微抬著頭,眺望著遙遠天際一線逐漸散去的晨靄,一動不動。身後所有壓抑的呼吸聲和袍服摩擦的窸窣聲都消散在開闊的天地間。
侍立在側的是熊惲自己心腹的楚國郎官與幾名身穿隨國紋樣便服、靜默肅立的隨國大夫。他們沒有隨軍武士如林的鐵甲護衛,卻無形中代表了昨晚那場鐵與火交易達成的盟約力量。隨國特使上前一步,沒有多餘的話語,隻是雙手捧上一個黑漆鎏金的長盒。盒蓋開啟,一道純粹、溫潤、內斂卻威嚴的青色光澤瞬間流淌出來,將那特使的雙手都染上了一層玉暈。
楚國傳國玉璽!
在死寂得能聽到心跳的廣場上,玉璽被取出長盒。熊惲緩緩轉過身。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充滿了沉凝的力量。目光第一次掃過麵前台階下黑壓壓匍匐在地的臣子們——像一片被狂風驟然壓彎的蘆葦。有人因恐懼而肩背微顫,有人因未知的命運而僵直,更多人將頭深深抵在冰冷的石板上。陽光照在他玉冠金帶、一身玄黑的肅穆身影上,挺拔如鬆,在身前投下一道漫長而孤直的影子,將丹陛最前幾級石階完全覆蓋。
一名白發蒼蒼的老令尹,須發皆白,頭戴象征身份的高山冠,在兩名年輕內侍的攙扶下顫巍巍地從匍匐的人潮最前端起身上前,腳步緩慢得如同邁過深塹。他一步步踏上白玉階,終於在距離熊惲三步之處停下,雙膝重重跪落。一雙布滿褐色老人斑的手竭儘全力穩定地高高托起一個同樣是漆黑底色的巨大承盤。盤內盛放著的,是通體赤金、飾以饕餮紋、象征楚國軍令的王斧。金斧映著朝霞,閃爍著熔金般冰冷刺眼的光。
老令尹的頭顱死死抵在冰涼的玉階上,枯皺的喉結艱難滾動了一下。他開腔,聲音嘶啞而蒼涼,如同古老編鐘餘音未儘的最後一震,回蕩在清晨遼闊澄澈的王庭上空:
“我荊楚……自先王分封南土……披荊斬棘,篳路藍縷……”
每一個字都極其沉重,“今……上承天命……後繼有主……臣等……謹奉——!”
最後的音節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嘶喊而出,尾音消散在驟然靜極的空氣裡。接著是長久的、力竭般的喘息。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章華台基座頂端的那道玄色身影上。熊惲的視線掠過金斧,最終落在伏跪於地的白發老人花白的頭頂。他緩緩抬起了手,動作莊重,帶著不容抗拒的儀式感。他的手伸向那沉重的金斧長柄!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斧柄冰冷表麵的電光石火之間!台下一道黑影從伏地的群臣中暴射而出!如同蟄伏的毒蛇閃電般彈起!那是一道迅捷到模糊的劍光,帶著淒厲到足以劃破晨曦的尖嘯,如同自九幽地獄鑽出的冥電,狠絕無比地直刺熊惲的心口!襲擊者距離如此之近,臉上帶著一股扭曲的、殉葬般的瘋狂!目標決絕,直指王心!
“王上——!”
台下的驚呼聲瞬間炸開!
熊惲的指尖在金斧柄上已無寸分之距!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有眨動一下!眼中銳光如出鞘的青銅劍芒一閃即逝!就在這致命一擊將至的瞬間,他身旁那名一直靜立如石像的隨國“大夫”,身形驟然動了!比那刺客更快、更準!一抹烏沉沉的光芒自他袖中彈出,並非劍形,而是一柄尖銳奇特的短鋼刺!後發而先至!精準無誤地向上格在那道直刺熊惲心口的劍光三寸之處!
鏗!刺耳的金屬刮擦聲令人牙酸!
刺客誌在必得的雷霆一擊被這猝然出現的、分量十足的一格猛地挑歪!
就在這微乎其微的空檔,熊惲那隻伸向金斧的手如同閃電般中途變向!他五指如爪,閃電般抓出!目標並非斧柄!而是刺客持劍的手腕!他動作快得帶出一片虛影!精準!狠厲!一把便死死扼住了刺客那持著淬毒利劍的手腕!鐵鉗般的指力瞬間扣入對方腕骨!
刺客腕骨碎裂的脆響被淹沒在驚雷乍響般的嘩然中!他那柄淬煉的短劍脫手飛出,在玉階上發出叮當亂響翻滾遠去。
熊惲眼神冰寒,另一隻手已然同時動作,彷彿隻是隨意地一揮王袍寬大的廣袖!
呼——!
一陣沉悶的風聲掠過!
隨國護衛的另一隻手如同未卜先知般遞出,烏沉沉的鋼刺尖端已自下而上,如同屠夫捅穿牲畜般,穩、準、狠地貫入那刺客的下頜骨!
噗嗤!
沉悶而撕裂的聲響!
鋼刺自下頜骨下貫穿而入,刺透舌根與上顎軟組織,毫無阻滯地深深紮入大腦深處!
刺客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巨掌狠狠砸中頂門!狂猛衝刺的身形猛然僵死在空中!所有飛騰、掙紮的**在那道刺穿頭顱的冰冷麵前凝固成永恒的雕塑。他凸暴的眼中還殘留著無法置信的瘋狂,卻被死亡的灰白徹底覆蓋。濃稠的黑血混合著破碎的腦組織物質從他被鋼刺撐得豁開的嘴唇裡噴濺而出!
熊惲鬆開扼住對方手腕的五指。那沉重僵硬的屍體如同傾倒的木樁,重重地向後砸倒在冰冷的玉階之上,濺起點點細小猩紅的血滴。頭顱重重磕在玉石台階棱角發出沉悶的骨裂聲。滾燙的黑血汩汩流出,迅速在他身下暈開,浸染了身下冰冷的玉階與跪倒的老令尹後背的深色官袍。
整個章華台下,死寂無聲。所有方纔還驚慌起身的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剛剛那電光火石間的刺殺與反殺,那刺穿頭顱的致命一擊帶來的視覺衝擊和濃烈血腥氣,壓得人喘不過氣。死去的刺客倒伏在台階上,鮮血順著玉階的細微凹槽向下流淌,發出細微的汩汩聲,如同惡毒的詛咒。
熊惲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隻是拂去一片沾染在衣襟上的塵埃。他收回目光,那隻沾了些血沫、骨節分明的手終於穩穩地落在了沉重金斧冰涼的長柄之上!
手掌握緊!
金斧被他沉穩而堅決地高舉而起!
斧刃迎著初升的朝陽光輝,赤金的鋒芒流溢奔湧,刺破章華台前繚繞不散的陰翳!那光芒淩厲、霸道、勢不可擋,彷彿要將剛剛發生的一切血腥與陰霾徹底撕裂,宣告著一個真正屬於他的時代從此刻、從這滾燙的鮮血祭壇之上,悍然開啟!
“寡人——熊惲!”
他低沉的聲音如同自胸腔最深處震響的龍吟,帶著尚未散儘的鐵腥氣,卻又充塞著不容置疑的王者威嚴,轟然傳遍整個寂靜的楚國王庭:
“為——楚——王!”
台下黑壓壓的人群中,白發的老令尹深深地將額頭再次緊壓在冰涼的玉階上,臉頰緊貼著台階側邊一道細小滾燙的血溪,血滴慢慢順著皺起的老人紋路流淌下去。他乾枯的眼角滾下渾濁老淚,顫抖著喉嚨呼喊出嘶啞的頌詞聲,很快便引起大片匍匐在地的王庭臣僚聲浪彙合呼應:
“大王——萬年!”
初升朝陽將章華台頂新君的身影映照得如同鑲嵌金邊的冰冷塑像,在他腳下,玉階上剛剛淌下的、新鮮溫熱的血液在晨光中閃耀著刺目的、象征新生的殘酷光澤。他舉著金斧,冰冷地俯視著腳下匍匐的山河萬民。遠處宮牆之外,郢都尋常市井的嘈雜聲音夾雜著車輪碾過泥水的軲轆輕響隱隱傳來。
這片曾屬於他父親,而後屬於他兄長,如今被踩在他腳下的荊楚大澤之上,濃烈得無法化開的血腥隻是序幕的第一筆墨痕。真正的畫卷,才正要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