筵席早已陳設於息國的宮室中央。
紅綢如潮翻湧在粗碩的廊柱之間,金粉細碎地撒滿深色案幾。燭火燃得通明,每束火苗都在銅製的燭台上輕盈躍動,映照著金爵裡澄澈的楚地醴酒,光華流溢。空氣中交織著蒸煮羔羊的濃鬱香味,醬汁煨肉的醇厚氣息,還有新烤炙的乾魚所散發的點點焦香。樂官在殿角端坐,懷抱瑟與竽,指下流淌出舒緩悠長的《采薇》之曲,琴絃顫動如水中漣漪,笙管則發出流水般的空明鳴響。身著華服,佩玉叮咚的大夫們分坐案後,或恭敬侍立,或低聲談笑,觥籌交錯之間,笑語隱約可聞。這裡仍是一片昇平景象。
“息侯尊駕蒞臨,敝邑何其有幸!”楚王熊貲的聲音宏亮爽朗,在這堂皇富麗的殿宇中格外清晰,似乎每一個字都鍍上了一層不可言說的深意,彷彿金石相擊,震動人心。他手執那尊異常精緻、泛著冷峻寒光的金爵,離席而立。
息侯在案前直身,麵上微醺的潮紅尚未褪儘,他也急忙端起自己的酒爵:“楚王親臨,息國蓬蓽生輝,小侯惶恐之至,敬大王!”他仰首,金爵中的酒液搖曳如波,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起琥珀色的光澤。
青銅爵沿貼上了息侯的唇,然而就在那一瞬間,他臉上那謙卑的笑容忽然凝結,被震驚與劇痛所撕裂。
一聲低沉的悶響。那聲音既像厚重的鈍物砸入柔韌的皮質,又似利刃驟然割裂堅韌的肌腱。一把短小、毫不起眼的青銅匕首,早已悄無聲息地隱在熊貲寬大的右袖之中,借著舉爵敬酒的姿態,在身形交錯的刹那,它如同吐信的毒蛇,精準狠辣地從息侯胸前第三第四根肋骨間的縫隙深深刺入,直至沒柄。
息侯的身體猛烈震顫。巨大的衝擊力撞翻了他麵前的食案,煮得滾熱的肉羹、清亮的酒漿、精美的青銅器皿、竹製的箸筷,連同那方沉重的漆木食案本身,都淩亂地翻滾在光潔的石地之上。陶碗碎裂的清脆聲、青銅器皿滾動的鏗然之音、酒水潑灑的嘩啦聲,撕碎了先前所有的舒緩旋律。息侯喉嚨裡爆發出的不是狂吼,而是被鮮血急速倒灌所窒息而出的“嗬…嗬…”怪響,沉重而嘶啞。猩紅滾燙的鮮血順著匕首柄和緊捂在胸前的手指瘋狂湧出,浸透了他的衣袖,迅速洇染開一片濃豔而可怖的暗紅。
“熊貲——!”一聲女子的驚呼尖利地撕開了滿殿的恐慌。那是息侯夫人,媯氏。她離席欲奔,然而兩個麵容刻板、眼中全無生氣的楚國武士已經幽靈般擋在身前。她被迫僵在原地,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夫君在她麵前如朽木傾頹,沉重地撲倒在一地狼藉之中,身體還在微微抽搐。
大殿內陷入可怕的死寂。息國的大臣和賓客們,臉上因美酒染上的醺紅刹那間褪成了死亡的灰白,表情凝固在驚愕與恐懼的,身體僵直如磐石。唯有楚國的甲士早已得到不動聲色的指令。殿門在一陣低沉突兀的轟鳴中被沉重地撞開。門外,整齊肅殺的黑甲武士,如同深潭中突然湧起的墨色波濤,帶著刺耳的兵刃摩擦和沉重的皮靴踏地聲,毫無征兆地淹沒了這座宴飲宮殿。數息之前還是宴饗之地,刹那間已成修羅戰場。鋒利的青銅戈矛組成閃亮的叢林,矛尖密不透風地指向了每一個因驚恐而石化的息國貴族。無人敢於呼吸。
熊貲挺拔的身影在混亂的中心卓然而立,像一座冷酷的山峰。他從容地抬起左手的寬袖,用潔淨的袖緣拭去右手上幾點不慎沾染的溫熱血珠,動作緩慢而講究,彷彿拂去的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塵埃。他對眼前慘烈的景象,腳下息侯猶自輕微抽搐的身軀,視若無物,隻有聲音如冰河緩釋,不帶一絲波紋:“息侯無道,上厭天心,下拂民意。今楚順天命,伐其罪戾。息地自此刻起,皆為楚土!”話語擲地有聲,每個字都如同金戈敲打在冰冷的鐵砧上。
幾名楚國甲士沉默而強硬地圍住了麵色慘白如雪的息夫人媯氏。其中一人伸出手臂,意圖將她帶離此地。她沒有掙紮,身體僵直,順從地被半推半搡地拉離了原地,帶離那片不斷蔓延的猩紅和濃烈的血腥氣味。她踉蹌著腳步,回頭望了最後一眼。她那美麗的眸子早已被驚駭、絕望和滔天的仇恨徹底填滿,眼神死死盯在熊貲臉上。熊貲目光與她交錯的一瞬,彷彿撞到了深冬最堅硬的冰層,那冰層之下,是無儘的黑淵。
媯氏被帶走了。腳步聲遠去後,殿中的死寂又被另一種聲音打破。一些跪伏在地的息國老臣再也壓抑不住,身體篩糠般顫抖,發出斷續、渾濁的嗚咽。
熊貲彷彿沒有聽見。他微微側首,對身旁早已肅立多時、垂手侍立的心腹將領鬥廉頷首。他的語氣如同談論天氣般平淡:“息邑諸物,封存;士吏,甄彆;不服者,隨息侯侍享先王。”字字冰冷,不帶絲毫煙火氣。
殿外楚國的玄鳥旗如墨色的風暴般展開,獵獵作響,遮住了息宮簷角上方最後一線天空。
息夫人媯氏,而今被楚國上下恭敬地稱為文夫人,坐進了那輛華美得令人窒息的香車。
車架寬大,上覆錦帳,四角垂下的流蘇隨著車輪的顛簸輕輕搖曳,散發出溫潤的檀木香氣。六匹通體雪白、沒有一絲雜毛的駿馬在前麵牽拉,馬蹄踏在通往楚都丹陽的官道上,發出“噠噠”的清脆回響,道路兩旁,楚國的士卒手執長矛戈戟,排開人牆守衛。那些矛尖在南方熾烈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白光,一直延伸到視野儘頭。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異國特有的、略帶鹹腥的潮濕氣味,混雜著士卒身上皮甲的汗味和塵土的氣息。
文夫人的雙手,穩穩地交疊著放在鋪著厚厚錦緞的膝上。指甲蓋精心修磨得很乾淨,透出貝殼般的淡淡光澤。她端坐如儀,背脊挺得極直,烏黑的長發被極其仔細地綰成高髻,一支樣式古樸但質地溫潤的玉簪橫穿其中,使整個發髻顯得一絲不亂。那張絕美的臉龐,如同最精妙的玉雕琢成,線條勻稱而柔美,膚色白皙似上好瓷器,隻有薄唇似乎因緊抿用力,透出一抹細微卻醒目的豔紅。她的雙眼凝視著前方,眸光卻沒有真正聚焦在車帷上搖曳翻飛的彩色流蘇上,而是投向渺茫無定的遠處。
車輪轆轆,碾過不平的土路,車廂隨之輕輕搖晃。
抵達楚宮,便是另一番天地。黑簷黃瓦的楚宮丹陛高聳,每一處台階都異常光滑寬闊,守衛在兩邊的甲士如同生了根的銅柱,目光平視前方,沒有任何波動。大殿內部深邃無比,粗壯的漆柱如同沉默的巨人,支撐著望不見頂的穹頂。宮室之中,彌漫著一種濃烈得化不開的熏香氣息,那是混雜了鬆枝、不知名花瓣和草木灰的獨特香氣,濃鬱而複雜,幾乎讓人透不過氣來。大殿深處的主位上,坐著楚國的太夫人鄧曼。她身著色彩濃烈、繡滿奇異紋樣的禮衣,麵容威嚴冷肅。那雙深陷的眼睛裡,目光如同淬火的青銅短劍,銳利又彷彿沉澱著時光的黑潭。文夫人緩步上前,動作從容流暢,沒有絲毫猶豫滯澀,在織滿神秘鳳鳥紋樣的華麗茵席上,雙膝並攏,緩緩拜下,額頭抵在冰冷的、擦拭得一塵不染的黑色宮磚上,恭敬以楚語清晰言道:“妾身媯氏,拜見太後。”
歲月流逝,如宮中不知疲倦流淌的渠水,載著楚都繁複的日子靜靜滑過。文夫人漸漸熟悉了楚國宮闈深重的迴廊,記住了那些巨大宮室門楣上鐫刻的繁複鳳鳥圖騰。她也知曉了那些深居宮牆角落、神色各異、心懷各異的楚國貴婦們眼神中的含義。楚王熊貲待她極儘優容,為她構築的寢宮華美精巧,堆積如山的綺羅錦繡、熠熠生輝的珠玉奇珍,足以令天下女子豔羨。
時光也帶給她新的身份。她為熊貲誕下了兩位公子。長子熊艱,次子熊惲。當她懷抱初生的熊惲時,看著嬰兒清澈懵懂的眼瞳,眉宇之間竟依稀映出那個已經遙遠得彷彿隔世的息侯的輪廓。那一刻,文夫人指尖的顫抖清晰可感,幾乎將嬰兒滑落。深宮沉沉,春去秋來,草木枯榮。兩個稚嫩的生命終日在庭園花木中追逐嬉戲,喧鬨的笑聲飄灑在雕梁畫棟之間。文夫人常常憑欄而坐,看著兩個幼子在陽光下追逐跑動,她不言不動,身影如凝固於這熱鬨圖景之外的一抹淡影。隻有貼身侍女偶爾窺見,當她在無人處輕撫頸間那枚自小貼身佩戴、溫潤如凝脂的青玉夔龍佩——那是息國祖廟的祭玉——指腹久久摩挲,眼中才會泛起一絲微弱得令人心驚的漣漪。宮中仆婦議論紛紛:“那位文夫人,美得像雲中神女臨凡,隻可惜那唇邊,彷彿從不曾嘗過笑的滋味。”
一次月明之夜,楚王熊貲在文夫人殿中與臣下商議完邊境戎事,殿內燭火煌煌,銅獸香爐內氤氳的煙氣嫋嫋升騰。臣子們退去後,殿內隻剩下他們二人。他走近她,她正坐在窗下寬大的茵席上,背對著燈火,背影單薄。月色清輝如水銀,靜靜地灑落在她鴉色的鬢角和纖柔的肩頭,像覆上了一層薄薄的冷霜,更襯得她身影清冷,令人難以接近。
“自卿入楚以來,”熊貲的聲音罕見地褪去了幾分平日的冷銳,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探尋,竟也沾染了夜的清寒,“寡人待卿,可有半點不周之處?後宮上下,何人敢對卿不敬?何故日日寡言少語,宛若深穀幽蘭,寂寂無歡?”他向前一步,目光沉凝。
文夫人緩緩轉過頭來,正迎上他帶著疑惑與審視的眼神。燈火的光暈映著她美麗到令人窒息的臉龐,那上麵沒有哀怨,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悲慼,隻有一種近乎死亡的靜。那種靜,沉重得讓熊貲心頭倏地一緊。她微微啟唇,聲音不疾不徐,如同在訴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乾的遙遠往事,既沒有起伏,也沒有溫度,彷彿隻是陳說一個不容置疑的冰冷事實:
“吾身一女,而事二夫,縱不能死,其又奚言?”
每個字都異常清晰,平平道出,落在空曠的殿宇中。最後一個音節消失在殿角更深的陰影裡後,空氣彷彿被灌入了沉重的水銀,驟然凝固了。熊貲臉上的探尋之意瞬間凍結、碎裂、消失。那是一種被硬物猝然重擊胸口的滯悶感,比戰場上麵對最凶悍的勁敵還要沉重。他鷹隼般的目光第一次在文夫人麵前狼狽地錯開,落在了那枚緊貼在她單薄中衣衣領上緣、僅露出半分的青玉夔龍佩上——那個屬於息國的信物。
熊貲眼中最後一點溫和徹底消失了,隻剩下濃重的陰雲在翻滾。他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像裹挾了山雨欲來的沉重濕意:“寡人知曉了。”他猛地轉過身,袍袖帶起一股勁風。他沒有再看她一眼,徑直大步邁出了殿門。
次晨,天色未明。
巨大的楚宮沐浴在朦朧的曙色中。大殿前的廣闊石陛如同潑了墨般沉重幽暗。楚王熊貲早已披甲。一身玄黑冷硬的犀牛甲緊密貼合著他挺拔的身軀,甲片重疊處透出內裡赤紅的戰衣邊緣。那頂帶著猙獰獸麵紋飾的青銅胄已扣在頭上,隻餘下麵頰兩側緊繃的線條和一雙深陷如淵的銳利鷹眼。鬥廉率領著數十位高階將領,披掛整肅,如同墨色的礁石,凝立在丹陛之下,空氣凝重得如同繃緊的弓弦,等待著即將離弦的銳響。
熊貲踏前一步,腳步落在冰冷的石板上,發出沉重的回響。他森冷的目光掃過階下每一個將領剛毅的麵孔,聲音不高,卻如同敲在青銅鐘上發出的一陣嗡鳴,帶著穿透寂靜的寒意:
“昔年破息,其禍根不在息!在蔡!”他右手猛地握向腰間的長劍劍柄,手背上凸起的青色筋絡清晰可見,每一個字都如同淬火的利箭,銳利地撕開晨空,“若非蔡哀侯無恥進讒,亂語齊言於王前,息媯何至遭彼等覬覦?息國何至於崩?”他的話語帶著冰冷的殺氣,“息亡之痛,當以蔡侯頭顱為祭!點兵!”最後兩個字,聲如雷霆霹靂。
鬥廉與階下所有甲士的頭顱猛地向上昂起,齊聲怒吼,巨大的聲浪直衝楚宮尚未蘇醒的雕梁畫棟:“喏!!”那聲音飽含血腥的渴望,震動著黎明的空氣。
不到一個時辰,楚國都城外塵土衝天蔽日,楚國的戰鼓已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意隆隆擂響。一麵麵巨大的玄色鳥紋大纛在風沙中激蕩狂舞,指引著黑壓壓的精銳楚軍鐵流如決堤洪水,再次挾著不可阻擋之勢撲向了那個飽受創傷的蔡國。
楚國的戰車如同密林的猛虎,迅猛地撕開蔡國邊境脆弱的防線。步兵方陣緊隨其後,如同移動的黑鐵山嶽,沉重的腳步踏得大地顫抖。蔡國田野間那些稀疏散落的村莊裡,驚慌失措的農人如同無頭蒼蠅,哭號聲、犬吠聲、孩童的尖叫聲響成一片。楚軍如同毀滅的鐵犁,粗暴地碾過。煙塵衝天,旌旗獵獵,車馬聲轟轟如潮水急行,蹄聲、車輪碾壓枯草的窸窣聲、車輪軸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吱呀聲、金戈偶爾碰撞的刺耳銳響,還有空氣中那股汗味、皮革味、塵土味混合的戰場氣息,充斥著每一個角落。黑甲的楚兵麵無表情,手中的矛戈反射著慘白的天光。一些零星的抵抗者很快被淹沒,留下微不足道的幾具屍體和被踩踏過的田禾,很快被大軍遠遠拋在身後。
楚軍以迅雷之勢,直接踏碎了蔡國都城薄弱的防禦。士兵的吼聲、兵器的撞擊聲、木石破碎的噪音,瞬間吞噬了一切。熊貲乘坐的那架由六匹神駿黑馬拉著的、通體鑲嵌青銅飾紋、覆著虎紋皮甲的戰車,沉重地碾過內城南門下碎裂的木料和磚塊,碾壓過粘稠的、散發著濃烈鐵鏽氣味的血跡。戰車直闖宮城深處。
蔡宮已淪入一片喧囂混亂。少數還活著的侍衛做著徒勞抵抗,宮女驚惶的尖叫如同鬼魂般在廊柱間飄蕩。在一個宮道轉彎處,前蔡哀侯乘坐的那輛曾經光鮮奪目的駟馬安車,如今車身布滿凹痕和汙穢的泥點,兩個車輪連同半截車軸被斬落,傾覆在路旁一汪尚未乾涸的血泊裡,車身上精美繁複的漆繪變得支離破碎。蔡哀侯被幾個身強力壯的楚國士兵死死地從破損的車廂中拖拽出來,臂膀被粗暴地反剪在身後。他的頭發散亂如草,那身華貴精緻的織錦深衣被多處撕裂,沾滿了血跡和汙泥。當他被拖拽著經過熊貲那停駐的戰車時,他用力抬起沾滿血汙的臉,目光渾濁,口中發出嘶啞混亂、不成句的吼叫,聲音中充斥著絕望和最後一絲不甘的瘋狂。
熊貲依舊高立於戰車之上,身影如鐵鑄的一般,冰冷的目光俯視著掙紮的蔡哀侯。
“昔日口舌之功,今朝滋味如何?”熊貲的聲音,如同深潭墜石,每一個字都帶著鐵一般的冷硬和砸入水中的沉重回響。
蔡哀侯猛地停下扭動,渾濁的雙眼因恐懼而驟然瞪大到極致,彷彿被無形的鐵鉗狠狠夾住喉嚨,隻能發出“嗬……嗬……”的殘喘。
“帶下去!”熊貲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命令簡捷如鐵令,“關之重室!寡人倒要看看,天下諸侯,誰來替他求情!”他隨即揮手,像拂去什麼微不足道的東西。
士兵們將蔡哀侯像拖一條死狗般沿著染血的甬道拖走。蔡哀侯的吼聲最終淹沒在楚兵沉重的皮靴聲裡。
熊貲的視線卻在此刻緩緩抬起,穿過混亂廝殺的宮室間隙,投向極遠的西南天際。那裡是丹陽的方向。他的眼神深不可測,彷彿想穿透時空的阻隔,遙見那座楚宮深處某個特定的角落,某個沉默的身影。
熊貲收回目光,薄唇緊抿,冷峻如石刻的麵孔上沒有一絲波瀾。他沉聲下令:“傳寡人諭:蔡侯不義,降為俘囚,蔡國儘為楚屬!”這道宣告,斬釘截鐵。
秋七月的太陽,毒辣刺眼,懸在蔡國宮室焦黑斷裂的簷角,給廢墟鍍上一層不祥的金色。
楚國丹陽都城的王宮內,空氣壓抑得如同夏日暴雨前凝結的鉛雲。文夫人默然獨坐於寬大的軒窗之前,窗扇半開,外麵庭院裡高大的梧桐樹上,秋蟬在濃密的枝葉中發出聲嘶力竭的最後鳴叫,“知了——知了——”,一聲接一聲,帶著焦灼的意味。案幾上,擺放著楚國特有的、用黑漆勾勒著繁複雲紋的竹簡,其上記載著前方傳來的軍情:蔡侯已於幽囚中絕望自戕。另一個冰冷的訊息是,鄭國之主厲公已悄然歸國複位,而彼對楚國竟不聞不問。
案幾一角,放置著一個精巧的三足青銅小鼎。鼎內盛著的是侍者依時呈上的藥湯,尚溫,濃鬱藥味在小鼎上緣氤氳盤旋。自從聽聞蔡哀侯死訊,文夫人常感心緒不寧,氣血凝滯,寢食難安。侍女低聲反複婉勸:“夫人,疾之所由,或為心中鬱結久積不散。此湯溫熱,藥力此時最佳,還請夫人飲下,以保玉體安泰。”
文夫人置若罔聞。她端坐的身姿如同冰雕玉刻,目光失神地落在窗欞之外那片被烈日灼烤的枯黃草地上,那裡似有若無地浮現出一些模糊的景象——是另一個地方,另一個宮廷,一場更加遙遠的宴席……侍女無奈,隻能垂手退至門邊,屏息侍立。
殿內彌漫著一種奇特的氣味——那藥湯的苦香混合著鼎內騰起的白汽,與窗外草木被驕陽炙烤散發出的焦燥氣息纏繞在一起,無形又無所不在地滯塞了整個空間。
熊貲的皮靴踏在地磚上發出沉重短促的回響。他大步跨進殿來。一身緊束的黑色皮甲,肩部與胸前鑲嵌著厚重的青銅護甲片,在跨過門檻時反射出刺目的白光,顯然剛從演武場風塵仆仆而來,或許還帶著烈日的氣息和青銅兵器冰冷堅硬的觸感。他額角微濕,下頜緊繃,顯然也閱過了那份關於鄭厲公行徑的訊報,周身帶著一股難以掩蓋的躁鬱,如同蓄滿雷雨的雲層。
他的目光掃過文夫人案前那碗冷透了、濃黑如墨的藥汁,眉頭不易察覺地鎖緊,喉結快速地滾動了一下。然而他最終什麼也沒說,隻是轉身,粗暴地一把掀起了沉重的簾帷,大步流星地再次踏出殿門,向宮外而去。
楚國深秋的風帶著鋒利的邊沿,刮過櫟地荒涼的曠野。野草枯槁如鐵,伏倒一片,空氣裡塞滿塵土和衰草敗葉的氣息。
楚軍龐大的營盤紮在櫟地城外的土原之上。無數軍帳以規律排列,如黑色的海潮鋪陳開去。轅門矗立高聳,一杆巨大的玄鳥圖騰大旗在冷風中獵獵作響,如垂天之雲。營區內,篝火通夜不滅,火舌貪婪舔舐著陶釜罐底,煮食的肉湯不斷沸騰滾出濃白的泡沫。楚兵的號令聲、運糧車粗重木輪碾壓堅硬土石的聲音,日夜不絕於耳。
熊貲走出立於營地中央的巨大帥帳。一身玄色犀牛甲在火光照耀下泛出冷硬而隱晦的光澤。他極目遠眺,越過一望無際的營帳,看向東方那片未知的遼遠地界。暗夜如潮退去,東方天際正浸染開一抹魚肚白,很快轉亮,在雲層背後透出強烈的白光,如同巨大銅鏡的表麵被磨亮。
“寡人所慮,”
熊貲的聲音低沉,似在自語,又似對緊隨其後的大將鬥廉言說,聲音在清晨的寒風中異常清晰,“豈獨鄭伯之不敬?齊小白——此人挾天子以令諸侯,築壇會盟於洮地,其誌不小。中原諸侯趨之若鶩,其勢已成。”他頓了頓,緩緩抬起右手,五指猛地收攏捏合成拳,指節在空氣中發出輕微的爆響,如同捏碎一塊堅硬的磐石,“此番伐鄭,兵鋒所向鄭國,劍指齊小白!務必要讓那些蠢蠢欲動的諸侯明白,天下之重,在楚!在他那麵‘尊王攘夷’的大纛之上,楚戈可碎!”
朝陽終於掙脫層層雲靄的束縛,萬丈光芒如同千萬支金箭瞬間傾瀉大地。它率先照亮了楚營轅門高聳的旗杆頂端。那麵巨大的玄鳥紋大旗,被強光瞬間穿透,深沉的玄色彷彿被點燃,其上神秘盤旋的赤紅色鳥形圖騰驟然間變得活了一般,彷彿要掙脫布帛的束縛,振翅高飛。隨後,奪目的金光灑向楚軍帥帳的寬闊門庭,照亮了楚王熊貲被玄甲襯得堅毅如削的側臉和他身後靜立的將領們剛硬的輪廓。緊接著,這金色如同奔騰燃燒的火焰,飛速向營盤深處奔湧,點亮了一排排整齊肅立甲士手中戈矛的冷芒,照亮了無數盾牌上猙獰的獸麵紋。最後,萬丈金光以席捲之勢,覆蓋了整個營盤,染亮了每一頂沉默矗立的黑色軍帳,點燃了每一杆指向長空的銳利長戟,將營盤前空曠遼闊的原野也鍍上了一層耀眼的赤金之色。
當最後一縷薄霧被灼熱的陽光碟機散,楚軍龐大的營盤已經徹底蘇醒,如同蟄伏已久的龐大凶獸,顯露出鋒利的爪牙。震天動地的戰鼓聲“咚!咚!咚!”猛然撕裂了黎明的寂靜,如同沉雷滾過天際。沉重的青銅鉦、尖銳的骨笛、刺耳的號角同時吹響,彙成一股撼人心魄、撕心裂肺的聲浪狂流,如同無形的怒濤,在櫟地城外的原野上激蕩翻湧。
楚營的轅門在令人牙酸的機括絞索聲中轟然洞開!
一排排披覆著厚實生牛皮、鑲嵌青銅巨大獸麵、堅固無比的戰車如奔湧的洪流轟然衝出!每一輛戰車都由四匹肌肉虯結、口噴白沫的剽悍戰馬拖拽,車輪碾過,濺起一人多高的混濁黃塵。
緊隨車陣之後,是整肅如林的步兵方陣。第一線,是密密麻麻的長戈長矛方陣,每一柄戈矛的鋒刃上係著紅色的纓穗,在急行中連成一片跳躍的紅色火海。長矛後麵是劍盾方陣,厚實的皮盾連線成一麵鋼鐵牆壁,密密麻麻的青銅劍閃爍著攝人心魄的寒光。最後壓陣的是弓弩手方陣,強弩勁弓早已引弦待發。每一名士兵都頭戴厚重的皮胄,身穿玄色犀甲,腳蹬結實皮靴。軍陣踏著震動大地的整齊步伐,如同移動的鐵山,向不遠處的櫟城碾壓而去。
“嗚——嗚——嗚——!”當楚軍推進到櫟城外的開闊地帶,沉重的牛角號聲瞬間變得急促高亢!那是楚軍發動全麵進攻的訊號,號角發出催命般的銳鳴。
密集得如同暴風驟雨般的箭矢首先從楚軍陣中騰空而起!鋒利的青銅三棱箭鏃劃過刺耳的尖嘯聲,帶著弧線,遮蔽了初升不久的太陽光芒,劃過長空,射向櫟城低矮的城垣!
“咄!咄!咄!”箭鏃狠狠釘入夯土城牆、朽壞的城樓木門樓板,甚至穿透臨時豎起的簡陋皮盾的聲音,如同冰雹砸落,接連不斷,恐怖而密集。櫟城城頭傳來短促尖銳的驚叫和沉重痛苦的悶哼聲。
接著,楚軍的戰車洪流挾著千鈞之勢發起衝鋒!車輪瘋狂碾過城壕邊鬆軟的地麵,車上的車左彎弓勁射掩護,車右則緊握青銅長戟,等待近身肉搏。部分戰車甚至已經迅猛衝到了坍塌的城門缺口處,青銅的輪轂和車軸狠狠碾上斷裂的硬木門框,發出令人牙酸的巨大摩擦撞擊聲,車輪濺起門洞下淤積的黑泥。車右的甲士瘋狂地揮舞著沉重的長戟,向從瓦礫廢墟和斷壁殘垣後蜂擁衝出的鄭國士兵砍刺劈殺。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息瞬間彌漫開來,混雜著揚起的泥土腥味和傷者排泄物的惡臭。
喊殺聲!鼓聲!號角聲!車輪聲!箭矢破空聲!臨死前的絕望嘶嚎!兵器激烈碰撞迸發出的炸裂鳴響!……所有的聲音都在這片小小戰場上瘋狂交織、沸騰、炸裂!櫟城郊外狹窄的戰場迅速變成了一座沸騰喧囂、血肉橫飛的巨大磨坊,生命被狂暴地絞入其中,轉瞬碾為齏粉。
熊貲的戰車,在離櫟城塌陷的城門廢墟尚有百餘步處驟然停下。鬥廉率領的精銳衛隊早已裡三層外三層將他拱衛其中。他並未親冒矢石,隻是穩穩立於戰車上,如同一尊無言的玄甲巨神塑像,冰冷的目光穿透廝殺的血霧與彌漫的黃塵,緊緊攫住戰場的中心,捕捉著每一個微小而關鍵的波動。偶爾有流矢射向他戰車方向,也會被侍衛們手中高大的皮盾輕鬆磕飛,“奪”地嵌入盾麵,隻能留下一個淺坑。
突然,熊貲的視線一凝!如同發現了獵物的鷹隼。
在城牆塌陷處的混亂戰團邊緣,一隊裝備明顯精良、行動也異常有序的鄭國士兵護著一麵旗幟且戰且退。那麵旗幟被幾名士兵拚命揮舞著向東方搖動!在那旗幡快速卷動揚起的間隙,一抹刺眼的藍色被熊貲銳利地捕捉到了——那是齊侯特有的旗幟顏色!旗幡正中,用金線描繪著一個巨大的篆字:“齊”!
一股混雜著極致的憤怒和冰冷的瞭然瞬間席捲了熊貲的心口。他的瞳孔因過度用力而驟然收縮至針尖大小!鄭伯哪裡是疏忽對楚的禮數?這分明是**裸地向東方那個新興的霸主——齊小白,卑躬屈膝,納上了一份沾血的投名狀!
震怒與寒意並未在熊貲臉上顯露太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到極致、甚至帶著一絲殘酷期待的銳意!他猛地側過頭顱,聲音不高,卻像是地獄深處的寒風吹動了堅冰:
“鬥廉!增兵東北!務必將那麵齊旗,”他抬手指向那抹在混亂中時隱時現的藍色,指尖穩定如鐵,“連同護衛之軍,儘數斬絕!取其頭目者,升爵三級!賞百金!”命令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帶著血的濃腥氣息。
“喏!”鬥廉如虎吼應聲。旋即,他高舉戰刀,向東方那麵時隱時現的藍色旗幟方向猛地斜劈而下。如林的楚軍陣中號角再度撕裂長空,一隊嚴整如黑色洪流的重灌步兵在鬥廉的親自率領下,如同淬火的標槍,裹挾著雷霆萬鈞之勢,猛烈地紮進了那片已經被染紅的戰場腹心,朝著那抹藍色義無反顧地殺去。沉重的青銅重劍閃爍著無情光芒,斬向一切敢於阻擋的東西。鋼鐵與血肉摩擦的鈍響、骨頭碎裂的清脆聲、瀕死者的慘嚎,立即在那片區域變得空前密集起來。
初冬的風帶著冰冷的鐵鏽氣味,自北而來,掠過廣闊的汝水流域。
河水已不複秋日的洶湧浩蕩,水位下降,露出邊緣覆蓋著薄薄灰白色冰碴的灘塗。河心水流依然沉緩,流淌著深邃的蒼青色。兩岸廣闊的原野上,經霜的枯草如同一片無邊無際的黃色氈毯,直鋪向天際儘頭灰濛濛的山巒。
楚軍龐大卻規整的營盤沿著汝水支脈的南岸紮下,連綿數裡。營內彌漫著煙火氣息——柴草燃燒的煙味、營火堆上烤炙麥餅的焦香,以及皮甲在霜露凍結下的濕硬氣味混雜一起。中軍所在的小丘上,楚國巨大的玄鳥大旗穩穩迎風矗立,旗幟被西北風吹得筆直張開。
“籲——!”禦者勒住韁繩,熊貲的戰車停在一處視野開闊的高坡頂端。他身披保暖又便於行動的厚實玄色犀甲,肩披一條碩大的黑狼皮大氅,迎著凜冽的寒風,凝然不動地注視著遠方。
在極目之地的北岸,隱隱起伏的低緩丘陵背後,便是此行首要的目標——頓國疆土。再往東,就是楚人多年欲征而尚未如願的陳國。
“今日起,”熊貲的聲音如同冰河滾動,在寂靜的寒風中異常清晰地傳入身後心腹將領的耳中,每一個字都像敲打在青銅上,“分其田!”他有力的右臂猛地向前揮出,如同斬斷無形的鎖鏈,“自汝水之濱始,向頓國邊邑推進!寡人之土,寡人賜予從征勇士!”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和對土地最深切的渴望。
命令立刻化作行動。
楚軍如同最精密的儀具開始運轉。一隊隊持戈士兵護衛著數位負責丈量土地的“量人”官員與隨行的文書、算史官,率先走下高坡,踏上北方那片覆滿白霜的貧瘠土地。兵士們用長戈在凍得堅硬的土地上費力地挖掘標記;量人們熟練地用標準的步尺牽引丈繩,一邊計數一邊高聲報出數字;文書則跪在凍土上,伏於薄薄的木牘上,用鐵筆飛快地刻寫下丈量出的土地疆界大小,筆尖與木牘發出急促而持續的刮擦聲;算史官則默數著繩尺的段數。寒冷中,呼氣凝成白霧,士兵和官員們專注的表情凝固在凜冽的空氣裡。
很快,一輛輛沉重的戰車也開始有序駛過預先架設的浮橋,整齊排列於新劃定的地塊邊緣。戰車上的甲士們麵容肅穆,戈矛林立。緊接著,大批步卒組成的幾個方陣開始在河灘開闊之處列陣演練。伴隨著鼓點節奏,兵卒們整齊地操演著揮戈挺矛、聚散進退的戰陣。士兵們的吼聲“殺!殺!殺!”,青銅兵器整齊劈刺的金屬破風聲,沉重皮靴踏地的轟響如同悶雷滾動,在空曠的河灘上激蕩。數麵繪著咆哮虎麵的大皮鼓在陣後猛烈擂動,鼓聲低沉猛烈,如同大地深處醞釀的滾雷,隨著河水寒氣向更北、更遠的方向層層擴散。
楚軍的戰車和步卒就這樣踏著演練的步調,緩緩向北岸那屬於頓國的貧瘠土地碾壓過去。楚軍浩蕩行進,黑色的軍陣在枯黃的大地上移動如同一大片不斷蔓延的鐵鏽色陰影。車輪在荒草中碾出寬大的道路,沉重的步伐壓碎凍土和枯萎的植物,留下滿目瘡痍的痕跡。
頓國那低矮的邊境土城在楚軍浩大的聲勢麵前顯得岌岌可危。城牆上,幾張驚惶的麵孔在垛口後一閃而沒,土城簡陋的木門立刻被從內部死死堵住加固,透出濃濃的驚懼和絕望氣息。整個頓國在楚國龐大的軍容之前,縮成了一個瑟瑟發抖的蟻穴。
演武持續了三日。熊貲騎在馬上,冷眼注視著部隊一步步踏入頓國邊境腹地,最終兵臨那座早已門戶洞開、守兵星散無蹤的頓國小城之下。楚軍的戰車在城門外圍緩緩巡弋,步卒方陣在城下列出戰鬥隊形,盾牌相接如牆,矛戈如林挺立。城牆上偶爾可見幾個顫抖的兵卒身影,麵對城下如海潮般無聲逼來的黑甲之師,隻有無言的恐懼。
“稟大王!陳侯之使已在轅門外恭候多時!奉重禮求見!”一位信使自後方策馬疾馳而來,於熊貲馬前數丈處猛地勒住奔騰的坐騎,駿馬嘶鳴著人立而起,馬蹄踏起一片凍土。信使滾鞍下馬,急切地單膝跪地大聲稟報。
熊貲緩緩收回遠眺頓國城頭的目光,眼中並無半分意外,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他的嘴角難以察覺地向上揚起一個細微而冰冷的弧度。那弧度一閃即逝,卻在無形中宣示了他的計謀已見成效。他調轉馬頭,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傳!”
陳國特使的車駕行至楚營轅門之前便已停駐。使者不敢乘高大車馬,更不敢要求直入中軍帥帳覲見。當轅門轟然開啟時,那使者正獨自一人恭敬地肅立在營門外的寒風中。他一身合乎禮數卻不顯張揚的文官深衣,麵色恭謹,略顯緊張。
使者身後,是一支由多名陳國奴隸吃力扛抬的龐大禮物隊伍。數十個紅漆雕花大木箱被小心翼翼地堆放在轅門外的地麵上。幾名奴隸正合力掀開其中一個木箱的箱蓋。隻見箱蓋開啟後,內裡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碼放整齊、質地厚密光滑的上好絲帛,散發著淡淡的蠶繭清香。挪開頂層的絲帛,下麵則是碼得整整齊齊、被磨礪得寒光閃爍的青銅戈矛!矛尖密集排列如同收割生命的鐮刀之林,寒氣刺骨。再其下,露出的則是更加厚重的、整副的牛馬皮甲,皮甲縫隙間甚至還能看到填充其中的硬銅片,在初冬昏暗的天光下,反射著幽冷的光澤。兵器與鎧甲,戰爭機器的本質,被陳國裹在精美的和平外衣下小心翼翼地獻上,如同割下自身的血肉以求自保。
使者目睹熊貲的高大身影出現在轅門之內,沒有絲毫猶豫,雙膝一軟,撲通一聲重重跪倒於冰冷的泥土地上,額頭深深觸地:
“寡君冒犯天威,自知罪孽深重,夜不能寐!”他的聲音因寒冷和恐懼而微微發顫,“特奉陳國之寶,以乞……乞恕陳國之罪!”最後幾個字已是帶著哭腔的哀求。
南方的冬日濕氣纏繞,灰白色的濃霧如同粘稠的漿汁,將楚國北部邊境的山林與道路密密地包裹住。空氣裡,草木腐爛和濕土的氣息濃鬱得令人窒息。一支楚軍,夾雜著部分穿著迥異於楚兵服飾的巴人戰士,正艱難地行進在通向申國邊境一條逼仄的泥濘山徑上。隊伍中隻聞沉重的喘息聲、靴子深陷爛泥又拔出的“噗嗤”聲、皮甲上墜掛的金屬甲片碰撞的碎響,在濃霧中顯得格外清晰。
巴人戰士身形大多比楚兵更為剽悍緊湊,他們的甲衣粗陋,以厚實的獸皮為主,甲片拚接簡單而狂野,**或半裸的臂膀上刺著青黑色猙獰的蛇形、鳥形圖騰,在濕冷的環境中,裸出的麵板浮著油光。他們背負著樣式奇特、弓背特彆彎曲的硬木弓,腰後斜插著柄部呈扁圓環狀、閃著寒光的長短巴式柳葉劍。巴人不時用一種如同野獸低吼般的喉音互相傳遞著難以辨識的簡簡訊息,聲音在粘稠的霧氣中顯得沉悶而短促。
隊伍沉默地前進。突然!道路前方不遠的密林深處,濃得化不開的乳白霧氣中,驟然傳來一聲尖利到令人心臟驟停的破空厲嘯!一支漆黑的箭矢如同從地獄深處射出,毫無預兆地穿透濃霧,帶著死亡的冰冷氣息,“噗”一聲悶響!狠狠貫進了隊伍最前端一個巴人首領的脖頸!那強壯的身軀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痛呼,隻看到咽喉處驟然爆開一個巨大的血洞,黑紅色的鮮血如泉噴濺,瞬間染紅了他胸前粗硬的獸皮甲衣。健壯的身體搖晃了一下,沉重地仰麵栽倒泥濘中。
“林中有伏!”
“是申人!”
驚吼聲幾乎同時從數張口中爆發!彷彿一個訊號,兩側密不透光的山林深處驟然如同火山爆發!無數黑色的身影從樹後、岩石後鬼魅般鑽出!伏兵發一聲喊,利箭如暴雨般密集攢射而出!嗖嗖嗖的破空之聲不絕於耳,如同毒蜂群猛烈振翅。雨點般的箭矢射向道路中心的楚軍!
“舉盾!”楚軍將領的反應極其迅捷,厲吼之聲立刻蓋過了箭矢的飛嘯!
訓練有素的楚兵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猛地舉起了左臂上緊緊綁縛的皮盾!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如同一堵盾牆瞬間立起!“咄!咄!咄!咄!…”箭矢如冰雹般狠狠砸落,大部分強勁地鑿在盾麵上,發出連續不斷令人頭皮發麻的撞擊悶響!沉重的衝擊力震得持盾楚軍戰士手臂發麻,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踉蹌。密集的箭雨幾乎令光線暗淡。但仍有幾枚極其刁鑽的箭矢從盾牌難以封堵的縫隙中呼嘯鑽入!
“啊——!”一聲短促的痛叫在楚軍陣中炸響!一名年輕楚兵捂住左肩要害,指縫間瞬間被大股溫熱的鮮血浸透。他身體搖晃了一下,臉色瞬間慘白,眼神中滿是難以置信的痛苦與對死亡的恐懼。另一個楚兵則被一支勁箭射中小腿脛骨!他悶哼一聲,強壯的身體驟然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冰冷的泥水中,帶起一片汙穢的泥漿。他手中的戈矛“鐺啷”一聲跌落到一旁。
楚軍的盾牆艱難地頂住了第一輪死亡的箭雨!
然而,走在隊伍兩側、首當其衝的巴人戰士隊伍,卻在突襲之下損失慘重、一片混亂!巴人的弓箭手雖然開始倉促還擊,他們粗獷的硬弓拉滿了射出的箭支雖然力道十足,但射速較慢,且無陣型可言,顯得淩亂無力。巴人戰士手中的武器多為擅長的近身劈砍的巴式劍和短柄的投擲斧,麵對遠處密集的箭雨,他們缺乏有效的格擋工具。
混亂中,巴人首領們用嘶啞的喉音嘶吼著試圖組織起有效的抵抗,命令被淹沒在混亂的嘶吼與箭矢穿空聲中。幾個年輕的巴人戰士被刺入身體要害的箭矢射倒在地,尚未咽氣就在泥濘中無助地抽搐著。一個負傷的巴人戰士倚靠在一棵粗大的樹乾後,拚儘全力想拔掉刺穿自己大腿的箭桿,劇痛卻讓他渾身發抖,喉嚨隻能發出壓抑的喘息。
楚軍統帥此時就在隊伍中央。熊貲的座車停駐在盾牆的掩護之後。他臉色陰沉如墨地透過盾牌間狹小的縫隙望向前方濃霧中如同鬼影般閃爍騰挪的申國伏兵。巴人隊伍中不斷響起的悶哼、慘叫和身體重重倒地的聲音清晰地傳入耳中。他牙關緊咬,腮邊的肌肉因極度憤怒而劇烈地抽動著。
“令旗!!”熊貲猛然回頭,對緊跟車旁傳令的親衛官厲聲咆哮。那雙鷹隼般的眼中此刻燃燒著冰冷的殺意,“三箭齊射!壓製兩翼!巴軍左右散開!正麵突擊!殺光這些鼠輩!”每一個字都裹著冰冷的煞氣,如同淬火之刃。
楚軍的令旗急促地舞動起來,號角發出短促而銳利的鳴響。
楚軍的箭陣立即發出可怕的回應!三個早已在陣後引弓待發的密集弓弩方陣同時發動!刹那間,遮蔽天空的黑色箭雨從楚軍盾牆後方呼嘯著騰空而起,帶著刺耳的尖嘯,劃破濃霧,狠狠撲向兩側山林的伏兵藏身之處!如同黑雲壓頂!
箭矢如同飛蝗般落下。樹葉被急速穿透發出的簌簌聲、枝條被強勁力道撞斷的劈啪聲、伏兵中箭後發出的淒厲慘嚎聲,驟然代替了先前申國占優的攻擊!
就在楚軍箭雨壓製申兵火力瞬間!楚軍最前方的盾牆猛地從中裂開兩道巨大的口子!
早已蓄勢待發的楚國重灌步兵如同兩道鋼鐵洪流,裹挾著震耳欲聾的呐喊聲“殺啊——!”,如同奔湧而下的黑色怒濤,挺著如林長戈,如同兩道閃著寒光的巨大犁頭,狂猛地撞進了前方濃密的樹林之中!
血腥的肉搏立即在混濁的霧氣中爆發!楚軍士兵吼叫著,沉重的青銅戈矛凶狠地刺出!申兵被迫扔下弓箭,抽出短兵格鬥。皮甲被銳器撕裂的聲音,骨頭被沉重兵器砸碎的脆響,刀斧入肉時悶鈍的噗嗤聲,瀕死者最後的慘嚎聲,瞬間取代了箭雨的呼嘯。混戰在濃霧彌漫的山林泥濘中展開。楚兵訓練有素的陣型和精良的裝備,在近戰中徹底壓倒了申國伏兵。
……
殘陽如血,沉甸甸地壓在西邊連綿的黑色山脊線上,將它最後的、極其慘烈的餘燼潑灑在湧水河麵上。河水渾濁泛紅,湍急地打著漩渦向下遊奔湧而去,水麵漂浮著大量樹枝和斷裂的武器。岸邊大片土地被踩踏得泥濘不堪,泥濘中除了紛亂的足跡和車轍,還散落著被踩踏進泥土裡的斷箭、碎裂的盾牌殘片,以及沾滿血汙、破敗不堪的甲衣碎塊和殘斷的兵器。
楚軍與巴人戰士的殘部正在打掃戰場。楚軍的收屍隊沉默地將楚國戰死士兵的遺骸小心收斂,裹入軍帶來的素布。而戰死的巴人則被隨意地拖到一起,堆放在冰冷的泥地上。巴人戰士們沉默地在屍堆中翻檢辨認著自己陣亡的同族兄弟,他們粗獷的臉上是悲痛與某種冰冷壓抑的憤怒。幾個巴人戰士看著楚人小心翼翼地收斂自己同伴的遺體,又看向那些被隨意丟在爛泥中的巴人屍體,憤怒地在喉嚨深處發出如野獸受傷般低沉的嗚咽聲。
一場本該共同慶賀的短暫會盟,在沉默與敵意中結束。
楚軍將繳獲的部分武器和甲冑象征性地分與巴人。巴人首領們冷淡地接受了這些殘羹冷炙。當楚軍主力押著捕獲的申人俘虜,緩緩退入營地後,巴人的隊伍開始陸續離開這片彌漫著刺鼻血腥氣的河灘。在昏暗天光下,他們離去時粗獷的背影,帶著一種近乎凝固的沉重與疏離。
楚軍將領閻敖,作為這次行動楚軍的副將,獨自一人立在湧水河畔一處地勢略高的土坡上,冷冷注視著巴人隊伍稀稀拉拉消失在河灘下遊的霧氣中的背影。他身上披著新換過的精良楚甲,臉色在殘陽映照下顯得有些陰晴不定。寒風吹拂著他的甲葉邊緣,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
“不知死活的東西!”閻敖對著巴人消失的方向,不屑地啐了一口。
冬日的太陽懶懶地懸掛在低空,吝嗇地灑下慘白的光,照耀著楚國郢都城郊外一個名為那處的軍事要塞。城牆是用此地常見的黃土混合碎石逐層夯實壘成,不高,牆體粗劣簡陋,有幾處新修補的痕跡明顯是用泥土草草糊上,如同難看的疤痕。城頭上稀稀拉拉站著幾個負責瞭望的楚軍士兵,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空氣死寂得如同凝固。
突然!一聲尖銳刺耳、如同蒼鷹俯衝時發出的厲嘯劃破凝滯的空氣,自東方原野深處猛然射來!“噗!”毫無預兆地,一根尾部綴著深色翎羽的利箭狠狠釘入了一個正伸著懶腰、意興闌珊的楚兵胸口!鮮血立刻染紅了他胸前粗糙的皮甲。
那士兵的表情凝固在茫然之中,甚至來不及發出一點聲音,便沉重地向前撲倒在冰冷的城垛上。
“敵——襲——!”
淒厲而變調的示警聲驟然撕裂了城頭的寂靜!城上倖存的所有楚兵瞬間如同被滾燙的油潑過,驚跳起來,撲向各自的防位!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嗚——”沉重的牛角號聲低沉地嗚咽著,如同荒原猛獸的悲鳴,驟然從四麵八方響起!
緊接著是沉重的、如同天邊滾來的悶雷般的腳步聲!無數粗壯而**、刺滿詭異青黑色蛇鳥紋身的腿腳如同突然從地底冒出的荊棘叢林,急速碾過平原上枯硬的蒿草!密密麻麻的巴人戰士!他們如同狂暴的黃色潮水,從三個方向向那處土城猛撲而來!人數之多,動作之迅猛,遠超楚軍最悲觀的想象!最前麵的巴人精壯勇士甚至已經衝到距離城牆不到五十步!
巴人特有的硬木強弓在奔跑中就被拉開了!弓弦發出令人心頭發麻的吱呀聲!瞬間,一陣烏黑細密的箭雨騰空而起,比楚軍曾經見過的任何箭陣都要凶悍!如同掠過天空的巨大蝗群,帶著刺耳的嘶鳴,狠狠撲向城頭!
“咄!咄!咄!咄!……”
密集得如同驟雨打芭蕉般的箭矢撞擊在夯土牆體上!瞬間,整個那處城的上半段牆體便如驟然長出了一層醜陋的黑色棘刺叢林!原本稀拉的守軍瞬間被壓得抬不起頭!
更令人心悸的是衝鋒者手中的武器!除了背負在身的強弓,大部分巴人戰士左手緊握著一麵厚實的圓形藤牌,右手中或持著寒光閃閃的柳葉長劍,或提著沉重的青銅斧鉞,甚至還有粗大的木棒!幾個赤膊的巴人壯漢甚至抬著一根巨大的原木撞錘!他們狂吼著發出各種難以聽懂的、如同野獸般的喉音,紅著眼睛,踏著自己人射出的箭幕掩護,直撲向那道並不高大堅實的土城門!
“轟!!”第一下劇烈的撞擊聲響起!
簡陋的木製城門在蠻力撞擊下呻吟著爆裂!飛濺的木屑如同炸開!
“轟!”第二聲更加劇烈的爆響!整座城門連同兩邊的一大段土坯牆體都在驚人的蠻力撞擊下猛地向內凹陷、垮塌!塵土碎石漫天揚起!
“殺啊——!”
震耳欲聾的狂吼聲如同積蓄了千年的怒雷炸開!巴人洪流般的身影穿過彌漫的塵煙,洶湧地灌進了那處土城狹窄的城門甬道,迅速殺入城中!
刀劍的冷光在狹窄的街道中密集閃動!鮮血從倒塌的門洞廢墟下四處迸濺!楚兵的絕望抵抗瞬間被淹沒在蠻力與憤怒的狂潮之中。血腥味濃重得令人作嘔。
幾乎是同一時刻,遙遠的楚國郢都城下,剛剛升起不久的黑煙尚未散儘,一片混亂剛剛被勉強壓下不久。郢都堅固的城牆下幾處城門緊閉,城頭上戒備的楚兵明顯增多,甲冑在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宮室之內,氣氛凝重如鉛。楚國太夫人鄧曼的聲音打破了死寂,蒼老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那處失守……巴人反噬……竟敢兵臨郢都城下!”她緩緩抬眼,目光如同淬了毒汁的利刃,釘在殿中麵如死灰、狼狽不堪的守城大夫臉上,“閻敖之罪,萬死難辭!”每一個字都如同巨石砸下,震動著眾人的神經,“速將此賊拿下!查問潰敗之責!若涉通敵……”太夫人的聲音驟然停頓,冰冷的視線掃過全場,“……滅其族!”
殿內寂靜如深潭。
湧水下遊的一段河道。
渾濁的河水裹挾著兩岸衝刷下的泥沙和枯枝敗葉,翻滾著向下遊奔騰而去。冰冷的河水刺骨。一個濕淋淋的人影艱難地撲騰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央,如同一隻垂死掙紮的水獺。正是閻敖!他那身沾滿汙泥的楚國將官甲衣早已被撕裂多處,頭冠早已不知去向,濕透的發髻緊貼在蒼白的額頭上。他麵色青灰,嘴唇毫無血色,劇烈地打著哆嗦,每一次掙紮著將頭探出水麵都伴隨著抑製不住的劇烈嗆咳。寒冷和力竭帶來的麻木感如同無數鋼針紮入骨髓,每一次劃動胳膊都變得異常艱難,隻能憑借本能在湍急的河流中隨波浮沉。
兩名楚國執法的甲士騎著馬,沿著河岸泥濘的灘塗追蹤。他們的眼神銳利如鷹,死死鎖定著河中那個忽隱忽現的狼狽身影,如同盯著必死的獵物。
“在那裡!”其中一個甲士用刀尖一指翻滾的河水,毫不猶豫地策馬衝下遍佈卵石的河灘。戰馬粗大的四蹄踏入冰冷的河水中,濺起一人多高的渾濁水花。馬蹄踏碎河岸的薄冰,發出哢嚓的碎響。另一個甲士迅速取下馬鞍旁盤著的長套索繩圈,挽在手中飛速旋轉,看準時機,“呼”地一聲,套索如同毒蛇出洞,準確地淩空飛去,瞬間套在了水中奮力掙紮的閻敖脖項之上!
“嗬!嗬!”閻敖身體猛地一僵,雙手本能地死死抓住勒住脖頸的粗韌繩索,喉嚨裡發出絕望的嗚咽。冰冷的河水無情地灌入他因痛苦而大張的口中。
岸上的甲士猛地收緊繩索!巨大的拖拽力拉扯之下,閻敖如同一尾被鉤住的沉重死魚,完全無法反抗。他嗆咳著,身體被快速拽向岸邊的淺灘。冰冷的河水浸泡著他的身體,汙泥糊滿了他的臉和僅存的衣物。他被拖拽到岸邊的泥灘上,凍得僵硬的身體蜷縮成一團,不停劇烈地顫抖、嘔吐著渾濁的河水和胃中苦水。他的神誌似乎都被極寒和恐懼凍僵。
兩名甲士跳下戰馬,粗暴地提起癱軟如泥的閻敖,將他的雙臂反剪到背後,捆了個結結實實。
閻敖被丟在冰冷濕硬的河灘地上。他努力抬了一下沉重的眼皮,渙散的目光越過執法甲士冰冷的靴筒,投向更遠處模糊的地平線,喉嚨蠕動了幾下,卻隻能發出含糊不清的氣音:“……巴……巴人……”
沒人聽清,也沒有人再想聽清。
行刑的訊息像一股陰冷的風,悄然刮遍了整個楚宮。幾個灑掃的下等宮人在經過文夫人寢殿外長長的走廊時,會下意識地壓低聲音,腳步也變得輕悄匆忙,彷彿深怕驚擾了什麼。然而那低聲的議論如同不安的蚊蚋嗡嗡,依舊隱隱約約地飄進殿中:
“……聽說已經下獄了……”
“……按律當在‘三戶裡’外當眾車裂……”
“……閻氏一門……怕是株連難逃……”
文夫人的寢殿內異常寧靜。熏爐中燃著極淡的杜若香,清幽的氣息悄然浮動。她斜倚在靠窗的榻上,手邊堆著幾卷書簡,其中一卷展開了一半。她並沒有在看。
一個身著素雅曲裾、年長沉穩的侍女正俯身在她耳畔,用極低的聲音稟告著剛剛探聽到的訊息。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欞,斜斜地落在文夫人寧靜的側臉上,也落在侍女緊張抿起的唇角和壓低聲音時輕微顫動的睫毛上。
侍女說完最後一個字,殿內陷入了更深的沉寂。
久久,文夫人幾不可聞地輕輕吸了一口氣。她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目光並未看向侍女,也未投向窗外的宮苑景緻,而是落向自己內寢的厚重帷幕深處。在她視線儘頭,那帷幕之後陰影裡安靜坐著的身影——那是她剛剛三歲的幼子,熊惲。他正低頭專注地擺弄著幾枚彩漆的小木雕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窗外殘陽低垂,將最後一點微弱的光芒塗抹在文夫人白皙的頸側。那裡,一枚不起眼的青玉夔龍佩緊貼著她的肌膚,玉質溫潤,卻又彷彿深藏著亙古不化的寒意。
熊惲大概被手中的木雕逗得開心,胖胖的小臉上露出純真的笑容,咧開小嘴發出一陣清脆稚嫩、彷彿春日鶯啼般的笑聲:“咯咯咯……”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殿內凝固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