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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鼓裂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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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時節荊楚大地的風,已攜了三分刺骨的寒意。雨是在黃昏時落下的,起初不過是疏疏幾點,繼而越來越密,終成一片倒灌的天河之水,粗暴地捶打著這座被稱為丹陽的楚國都城。宮室巨大的瓦頂上,雨水彙聚成渾濁的湍流,從飛簷猛獸的獸首口中狂湧而出,砸在下方冰冷的階石上,碎成無數混著暗色泥點的水花。

先君熊渠安靜地躺在宮室中央華貴的梓木棺柩中,麵容經過秘藥的塗抹,在巨大青銅燈樹搖曳的光影裡,顯出一種超離塵世的僵硬的平和。繚繞的煙氣帶著鬆枝和苦澀草藥的混合氣息,彌漫在宮室內外,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鉛塊。沉重的玄色帷幄垂落,隔絕了外間淒風苦雨的大部分聲響,卻在無形中將這份死寂擠壓得更加粘稠窒息。殿外的風雨一陣緊似一陣,彷彿要將這小小的丹陽徹底揉碎在天地傾覆的巨掌中。

殿外宮道,一人影踉蹌著衝來。來人渾身濕透,玄色深衣緊貼在單薄的身軀上,雨水順著他散亂的發髻成股流下,在布滿汙泥的蒼白臉頰上衝刷出道道溝壑。他直衝入殿門的陰影中,猛地刹住腳步,如同離了水的魚,胸腔劇烈起伏,張大了嘴,喉嚨裡卻隻發出斷斷續續的、近乎窒息的嗬嗬聲。冰冷的雨水和深入骨髓的恐懼,已將他肺腑內的熱氣擠壓殆儘。他撲倒在光滑卻冰冷刺骨的地磚上,沾了泥濘的手胡亂地向前伸出,試圖抓住前方那高高玉階的一角。

玉階上,熊摯紅背對著眾人,身影挺直得如同一柄孤獨的長戈。他正麵向殿門,凝視著殿外那一片吞噬了所有光線的暴風雨,似乎要將這無邊的黑暗刺穿。先君的靈柩就在身後幾步之遙,濃鬱的藥味和沉水香的煙靄包裹著他。作為長兄毋康早夭後順理成章的繼承人,他身上那件嶄新的、象征楚君繼任的玄端緇衪,一絲不苟,繁複的雲紋在昏暗的宮燈光暈裡流動著細微的幽光。然而這莊重的華服此刻卻像一層堅冰覆蓋著他,將他與殿中低聲啜泣的守靈宮人、殿外驚天動地的風雨、乃至腳邊伏地者的恐懼,都隔絕開來。

聽到身後突然闖入的動靜,熊摯紅眉頭微微一蹙,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緩緩轉過身。他目光沉靜,並未立刻落在那幾乎癱軟的來人身上,而是掃過那些因意外而屏息止淚、如同被無形繩索提起的木偶般的宮人婢女,最終才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近乎審視的威儀,緩緩垂落視線。

“何事…如此惶急?”他的聲音並不大,卻在死水般的靈堂內顯得異常清晰,穿透雨聲,帶著一種新君初生的硬度,“先君寢靈之所,豈容喧嘩驚擾?”

伏在地上的信使猛地一顫,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鞭子抽中。他掙紮著仰起頭,脖頸的筋絡因用力而凸起,泥水混合著汗水從他扭曲的臉上滑落,砸在地磚上。他嘴唇哆嗦著,喉嚨深處又擠出幾聲破碎不成調的聲音,才終於爆發出淒厲的哭喊:

“君……君上!……危……危……”

話已無法成句,絕望的嘶喊衝口而出,那雙手臂陡然迸發出不合常理的巨力,支撐著上身離地而起,整個僵直的身體如同被一根無形的線猛力向後拉扯、繃緊。他甚至無法再吐出完整的語句,隻能爆發出絕望的嘶吼,同時拚命將兩隻泥汙的手掌高高舉向熊摯紅,竭力張開十指——

一雙斷口粗糙、帶著烏黑凝固血跡的青銅甲片殘片,赫然躺在泥水和斷掌之中!那是護腕的部分,上麵深深刻著一個猙獰張揚的虎紋圖騰。

隻此一瞥,那熟悉得令人窒息的猛虎印記,如同燒紅的烙鐵猛地按在熊摯紅猝然緊縮的瞳孔上!是他的衛隊!

殿內凝固的死寂瞬間粉碎!

“甲冑……”有人失控地尖叫出聲,旋即又被自己發出的恐懼堵住了喉嚨。

轟隆!

一聲幾乎撕裂整個宮室的霹靂炸響!

雪白熾亮的閃電在同一刹那穿透雲層,強行楔入深邃的殿門,無情地照亮了熊摯紅那張驟然褪儘血色、失去所有新君威儀的麵孔!慘白的光籠罩著他驚愕欲絕的表情,以及那失去焦點、劇烈收縮的瞳仁。震耳欲聾的雷聲緊隨而至,在巨大的宮宇梁柱間瘋狂滾蕩轟鳴。

那信使的身體隨著雷聲猛烈抽搐了一下,高舉沾滿汙泥的手徒勞地伸向虛空,臉上凝固著最後的驚恐,如同一個扭曲醜陋的麵具。接著,那繃緊的軀體像被抽去了所有骨骼和力氣,重重地砸回冰冷堅硬的地磚上,再也不動了。

熊摯紅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後腳跟硌在冰冷的玉階邊緣,那冰冷的觸感順著脊椎猛地竄上頭頂。殿門口那具俯臥僵硬的屍體,那雙沾滿泥汙、曾攥著青銅虎紋護腕殘片的手,那斷口……以及無情的電光所映照出殿門之外,驟然閃現又沒入暴雨黑暗中的一片密密麻麻的、排列整齊得令人心悸的森然反光!絕不是幻覺!

那是金屬!是兵戈!是矛尖!是劍刃!

寒意,比殿外灌入的陰風更勝百倍,瞬間洞穿了熊摯紅身上的重重華服,如同萬千冰針狠狠刺入骨髓深處。他猛地甩頭,試圖將這滅頂的恐懼摔出腦海。不可能的!縱然是那桀驁不馴的少子執疵……何至於此?何以至此?!這念頭如同野火燎原,燒灼著他剛剛穩固的君心。他霍然抬頭,目光如離弦的利箭,疾射向靈堂側後方那座矗立如山的巨大青銅夔紋方鼎——那是象征著楚國王權最沉重、最核心的禮器!

“取鼎!陳階前!”

熊摯紅的喉嚨終於爆發出嘶吼,早已超越了方纔對守靈者失儀的訓斥,這吼聲帶著一種試圖劈開恐懼、重鑄威權的怒意,“擋駕者!斬!”

守在方鼎旁的幾名力士尚在雷霆帶來的震驚中未曾回神,此刻被君王的怒吼驚醒,如同木偶被扯動了關節,本能地撲向那座沉重冰冷的龐然大物。

殿門外,比瓢潑大雨更加密集的破空厲嘯聲排山倒海而來!嗖嗖嗖!尖銳的疾響刺破雨幕!

那幾名撲向方鼎的力士首當其衝!

噗噗!噗噗噗!那是筋肉和骨骼被洞穿的沉悶悶響!

殿內驟起的數聲短促慘叫,如同被扼斷喉嚨的雞鴨鳴叫般戛然而止!最先衝向方鼎的兩個力士像是被無形的巨拳擊中要害,高大的身軀猛地向後仰倒。其中一個的脖頸側麵,赫然多了一個正在噴湧鮮血的黑窟窿!那破甲重箭貫穿的力道,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帶倒!另一個力士胸口同時綻開數點猩紅血花,沉悶的倒地震動了地麵潮濕的微塵。

其餘力士和更外圍那些驚魂未定的宮人婢女,瞬間被這殘酷絕倫的景象所懾,發出混亂的驚叫!有人雙腿發軟坐倒在地,有人本能地抱頭縮向巨柱之後,靈堂內精心維持的肅穆頃刻間蕩然無存,化為驚恐的漩渦!

“執疵!”熊摯紅目眥欲裂,雙目瞬間赤紅如血,幾乎要瞪裂眼眶!那熟悉的、刻在甲片上的名字此刻化成劇毒的利齒啃噬著他的心。無邊的憤怒如同暴風雨下的狂濤巨浪,狠狠碾壓過那一絲剛剛滋生的恐懼,“逆賊安敢……殺!!!”

他已完全不再顧惜儀態,對著殿外無邊的黑暗與箭雨嘶聲咆哮,那扭曲的麵容彷彿也一同被青銅澆鑄,隻有眼中燃著不滅的暴戾火焰。他反手拔劍,劍鋒出鞘的龍吟聲在混亂嘈雜的靈堂中依然刺耳!寒光如練,直指宮門方向!

“——殺!!!”

回應他咆哮的,是另一輪更加集中、更加暴烈的箭矢之雨!箭鏃破空的淒厲尖嘯撕心裂肺!

叮叮當當!沉重的箭鏃撞擊在殿門巨大的木質結構上,沉悶的、木材撕裂的劈啪爆裂聲不絕於耳!箭矢釘入厚重的殿門,深入椽柱,穿透那垂落的帷幔!

嗤啦!

一道銳利無匹的弧光在殿門外暴烈的風雨黑暗中陡然亮起!猶如毒蛇吐信,又如電光裂開夜幕!

宮門處那兩扇沉重的、正承受著箭矢攢擊的雕花巨門,如同兩張薄弱的紙片,伴隨著一聲令人牙酸的木頭斷裂巨響,轟然從中軸處迸裂、破碎!無數大小木塊混合著金屬的斷箭、斷裂的雕花殘骸,如同被巨大的手掌硬生生揉碎撕開,裹挾著狂猛的雨風和銳利的木屑碎片,鋪天蓋地地卷進宮殿深處!

巨大的衝擊力讓碎片如同暴風中的砂石般飛濺!距離宮門最近的那個曾看守方鼎的力士,尚保持著半彎腰欲搬動鼎足的姿勢,一塊足有磨盤大小的厚重門板殘骸挾裹著千斤巨力,狠狠砸在他的後背脊椎上!

喀嚓!

清脆而令人心悸的骨骼斷裂聲在混亂的殿中清晰可聞!那力士魁梧的身體被這非人的力量撞得向前飛撲出去,如同一具被擲出的沉重沙袋,“咚”地一聲悶響,頭臉朝下,狠狠砸在先君的梓木棺柩側麵!棺木發出“哐”的一聲重響!鮮血和腦漿在深色的梓木上潑灑開一片刺目的紅白汙跡!

一切隻在電光石火之間!

就在木門爆碎、煙塵碎屑裹挾著血腥氣息彌漫而起的瞬間,一道漆黑修長的人影緊隨那毀滅性的弧光之後,幽靈般“颼”地突入殿門!

雨水沿著他一身冰冷貼身的玄甲瘋狂流淌。那人的步伐快得在殿內搖曳的燈樹光影中拉出模糊不清的重影!幾乎看不清麵容,隻有手中一柄長鉞在燈影裡劃出灼熱而充滿殺戮**的弧光!剛才那破門裂戶的驚天一擊,正是這柄開山大鉞所至!

暴烈之氣撲麵而至,夾雜著血腥與暴雨的冰冷殺意!

那黑影沒有半分猶豫,雙腳在尚在飛濺的木屑泥水中猛地一點,堅硬的皮靴靴底在水漬地磚上碾出刺耳的摩擦聲,身形如同一隻捕捉羚羊的黑色獵豹,驟然橫衝而出,目標直指玉階中央驚怒交加、剛剛拔劍出鞘的熊摯紅!

那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長鉞被他單臂高高舉起,鉞刃帶起的刺骨烈風壓向熊摯紅的麵門,甚至壓過了殿外滂沱的風雨聲!青銅鉞刃上繁複的菱形獸麵暗紋,在搖晃的燈火下扭曲流動,如同擇人而噬的凶靈張開了巨口!

“熊執疵!”熊摯紅爆發出怨毒到極點的厲吼,他看清了闖入者玄甲籠罩下那張年輕、卻隻剩下野獸般冰冷狠戾的臉龐!正是他那叛逆的幼弟!絕望和狂怒徹底燃燒了他僅存的理智。熊摯紅雙手緊握佩劍,長劍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自下而上,迎著那砸落的開山大鉞凶狠地逆勢反撩上去!劍身顫抖著發出承受極限的嗡鳴,試圖格擋這石破天驚的一擊!劍鋒在燈樹光影裡化作一道憤怒的反擊流光!

“當——!!!”

金屬撞擊的巨響撼動整個宮室!刺耳的音波震得人胸腔發麻!

長劍與鉞刃交擊之處,竟爆開一叢短暫刺眼的火花!巨大的力量碰撞產生的衝擊波,讓四周飄散的帷幔劇烈飄搖!

力量!純粹而狂暴的力量差距!

熊摯紅隻覺一股排山倒海、根本無法抗拒的巨力沿著劍柄狠狠灌入手臂!骨頭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虎口瞬間撕裂,劇痛!握劍的右手如同被巨錘正麵擊中!

嘎——嚓!

伴隨這金屬悲鳴,一道刺目的裂痕陡然從長劍中部蔓延開來!那柄代表著他新君身份的佩劍,竟在熊執疵這灌注了全部狂暴殺意的一鉞之下,從中應聲斷裂!

“呃啊——!”熊摯紅口中噴出一口血沫,雙臂筋骨欲裂!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向後猛然一個劇烈的趔趄,重心徹底失衡!斷裂的半截劍身旋轉著脫手飛出,“哐當”一聲掉落在濕冷的地磚上!

熊執疵麵具般冷酷的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毫無憐憫,無有半分同胞之情!他的動作沒有絲毫遲滯,像冰冷的殺戮機器一般精準!借著熊摯紅巨震失衡、空門大開的刹那,他那條作為支撐的右腿如同巨大的攻城車撞角,悍然抬起!整條裹著玄色熟皮甲褲的腿如同強韌的彈簧壓縮到極致後猛然釋放,帶著凝聚到一點的重力與速度,狠狠踹在熊摯紅的胸前!

砰!!!

沉悶的肉體撞擊聲異常刺耳!

熊摯紅整個人離地向後飛起!寬大的玄端緇衪在他背後淩空展開,像一隻被擊落的、沉重的鴉鳥!他的後背重重砸落在身後的那尊巨大青銅夔紋方鼎的鼎口邊緣!金屬與骨頭交擊,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

“嗚…噗!”熊摯紅蜷縮在冰冷的青銅鼎口,胸腔骨骼碎裂般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大口鮮血抑製不住地從口中噴湧而出!紅得刺目的鮮血濺滿了鼎口那威嚴的饕餮紋飾,甚至噴濺到鼎內供奉先祖犧牲的厚重油脂層上!

熊執疵一步踏前!速度沒有絲毫停滯!沉重的皮靴靴底踏過熊摯紅落地時脫腳甩飛出去的鑲嵌明珠的屐履,如同踏過無用的糞土。他的動作在瞬間完成由動能向精準殺伐的轉換。那柄恐怖的長鉞脫手砸出的瞬間,他腰間的青銅配劍已經被他拔出鞘!

劍光如水!

在熊摯紅砸上鼎沿、蜷縮著嘔血、陷入意識迷離的致命瞬間,那柄如毒蛇吐信般的青銅利劍,便已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疾如閃電,狠辣無倫地從熊摯紅的脖頸側麵穿刺而入!

噗嗤!

利刃穿透筋肉與骨骼的恐怖聲響蓋過了鼎下的血腥沉悶!

冰冷的劍鋒毫無阻礙地貫穿了他柔軟的咽喉要害!

熊執疵握劍的力道掌控得恐怖!一刺即收!動作精準利落到極致!劍刃刺入,割斷,旋即向後抽出!快得隻在熊摯紅脖頸側麵留下一個細長、正在瘋狂向外噴濺滾燙血液的黑洞!

“呃嗬——!”鼎沿上的熊摯紅身體瞬間挺直!如同繃緊到極致的弓弦斷裂!雙目猛然向外暴凸,死死盯著一步之外那張沾滿了混合著雨水和冰冷殺氣的親弟弟的臉!喉中鮮血湧出,堵塞了所有的怨毒和嘶吼,隻剩下血沫翻湧時發出的瀕死倒氣的咯咯聲!他那雙曾經充滿新君威嚴和此刻隻剩下無儘錯愕與怨毒的眼睛,光芒在極速消逝,最後映出的,是熊執疵那張如同覆蓋在寒冰麵具下的漠然雙眼——那裡麵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隻有一片令人靈魂凍結的殺戮之後空洞的虛無。

熊摯紅暴凸的眼珠最終失去了所有神采,定格在一種無法置信的死寂。挺直僵硬的軀體終於支撐不住,緩緩從冰冷的青銅鼎口沿上滑落,如同被屠宰後拋棄的羔羊,砰然摔落在粘稠的血泊與方纔噴濺出的油脂之中。

雨聲,彷彿穿透了破碎的殿門,重新灌滿了死寂的靈堂。

玉階之上,那尊巨大的青銅方鼎沉重肅立,鼎口饕餮紋飾被濃稠的血漿浸染,溫熱的鮮血沿著複雜冰冷的紋路緩緩流淌、滴落,砸在階下冰冷的石板上,濺起細微的、沉悶而規律的紅點,嗒…嗒…嗒…清晰得如同地獄深處某種巨獸的心跳。

熊執疵微微低頭,看著自己手中那柄寒光閃閃卻沾著點點血珠的青銅劍。燈火搖曳,濕透的盔甲貼在他年輕卻緊繃的身軀上,勾勒出每一塊肌肉的線條,蘊藏著尚未宣泄儘的暴力餘韻。冰冷的劍鋒映出自己沾著血點與水漬的麵容,陌生得彷彿戴著一張異獸的假麵。他緩緩抬起眼,劍尖輕輕劃過方鼎冰冷堅硬的鼎口邊緣,沒有再看躺在血泊裡的兄長,而是看向那具躺在棺柩中永遠陷入僵硬的先君熊渠。冰冷的雨水順著發梢滴落,滲進緊繃的眼角,帶來微鹹的刺痛感,不知是雨是血還是……其他。

“大楚……”他開口,聲音在空曠、飄蕩著血腥、藥氣和鬆煙味道的死寂殿宇中響起,帶著一種異樣的滯澀,彷彿喉嚨也被那凝固的冰冷空氣堵住。他的目光掃過鼎口蜿蜒的血痕和下方那灘不斷擴大、反射著幽光的暗色血泊,然後抬起,像兩把無形的、帶著鉤刺的彎刀,緩緩拂過殿中每一個或瑟縮如鵪鶉、或僵立如偶人的宮人內侍的麵孔。

無人敢與他對視。所有的目光都在接觸前便驚慌失措地垂落下去,深深埋下頭。

熊執疵握緊了劍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更加蒼白,甚至微微顫抖。那輕微的顫抖透過冰冷的劍柄傳至全身。他重新開口,聲音如同被粗礪的磨石反複打磨過,去掉了之前的滯澀,隻剩下一片堅冷的荒原,帶著不容置疑的鐵律:

“熊摯紅……忤逆……弑父!”

每一個字,都如同裹著堅冰的石塊,沉重地砸在死寂的空氣裡。

“寡人……延!”他頓了一下,報出這個屬於他、卻在此刻被賦予了全新意義的名字,“繼君位!”

話音落下,再無人說話。隻有殿外暴雨不休的聲音,以及……鼎口那一點一滴、不疾不徐墜落血滴的聲音:嗒……嗒……嗒……

百年似水,挾帶兵戈之聲奔湧不息。

又是一輪秋日斜陽,將楚宮的瓦簷勾勒出濃墨重彩的剪影。旌旗獵獵,在風中抖擻出威儀的光影。巨大的丹陛下,甲冑森然的軍陣列陣而立,矛戟如林,在夕陽餘暉中凝聚成一整片令人心悸的冰冷金屬暗雲。鐵鑄般森然的沉默中,壓抑著的狂熱的興奮和血腥的渴望彌漫在每一個戰士緊繃的麵容之下。濃重的汗味與風乾的血腥氣在軍陣中沉澱、發酵。

丹陛最高處,楚王熊眴傲然佇立。

他微微側著頭顱,下頜揚起一道堅韌的弧線,任由如血的霞光塗抹在他顴骨堅硬分明的輪廓上。繡著猙獰玄鳥圖騰的寬大王袍被金帶緊束,垂落的袍袖被勁風鼓起,如同巨鷹俯瞰獵物時展開的羽翼。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眸深處,跳躍著不可抑製的火光。他的目光穿透前方肅殺的軍陣,投向更南方的天際線——那片剛剛被他征戰的鐵蹄征服不久的陘隰之野。

那裡,成堆的敵軍殘破旗幟被隨意踐踏在泥濘中,早已失去了原有的顏色,被濃稠的血色和汙穢覆蓋。大批如同牲口般被繩索串聯捆綁的戰俘,在楚國士兵鋒利的戈矛脅迫下緩慢蠕動,如同一條沾滿汙漬的、痛苦的長蛇。沉重的囚車吱呀作響,那是押解對方貴族首領的牢籠。更遠處,山巔之上,一麵嶄新的、碩大的玄鳥軍旗在勁風中驕傲地舒展開來,獵獵作響,以征服者的姿態,將象征楚國王權的標記深深插在了那片原本陌生的土地。

“寡人,熊眴。”低沉渾厚的聲音並不響亮,卻清晰地傳遍空曠的校場,被秋風送出很遠。每個字都彷彿被血與火淬煉過,帶著金屬般的冰冷質感與沉重的力道,“奉先王厲公威靈!承天命所歸!”

他的視線掃過下方每一個士兵的臉,那張張曆經風霜、刻滿風沙刀痕的麵孔上,此刻都閃爍著近乎狂熱的崇拜光芒。熊眴的心底,彷彿也被某種滾燙的東西狠狠撞擊了一下,那是一種登臨絕頂、俯瞰眾生的強烈戰栗,一種將如此多性命捏於指掌的凜冽快意!它如此濃烈,如此甘醇,足以掩蓋任何一絲與疆場搏殺無關的、屬於凡人的微末情緒。他猛地抬起右臂!那隻手緊握成拳,指節根根凸起,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楚!”

隻有一個字,卻蘊含著千軍萬馬衝鋒前的呐喊,如同巨石砸入冰湖!

“萬勝——!!!”

“萬勝!萬勝!萬勝!!!”

下方黑壓壓的軍陣驟然爆發出山崩海嘯般的吼聲!士兵們狂熱地用兵器重重拍擊著盾牌,或者狠狠頓足!兵器撞擊的鏗鏘聲、盾牌拍打的悶響、皮靴頓地的雷鳴彙成一片,整個校場都在瘋狂吼叫聲和撞擊聲中顫動!聲浪直衝雲霄,震散了高天流雲!

巨大的青銅夔紋方鼎安靜矗立在楚宮側殿的迴廊之下。夕照透過廊柱的縫隙,在鼎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鼎口邊緣那些曆經百年前那場宮闈血案留下的暗沉印記,早已被時光磨礪得幾不可辨,隻隱約留下比深色銅鏽更黑一點的陰影。今日,它腹內那尊巨大的炭火正在烈烈燃燒,鼎口上方懸吊著的數塊色澤誘人的炙鹿肉被烤得滋滋作響,飽滿的油脂滴落在紅炭上,爆開一簇簇短促明亮的火苗,濃鬱的焦香肉香隨著翻滾的煙氣彌漫開來,將這象征著威權的禮器包裹其中。

廊下,猩紅的厚絨地毯之上,放置著一隻異常巨大的陶盤。此刻,它被一隻碩大的、烹煮得金黃酥脆、散發著騰騰熱氣、濃鬱芳香混合著蜂蜜糖漿甜膩氣息的蒸雁霸占著。那精心炮製的飛禽,猶如一座獻給饕餮的小小山巒。案幾圍繞陶盤擺放,滿盛珍饈的漆器食盤層層疊疊,蒸熟的嘉魚、蜜漬的熊掌、醪糟裡的嫩鵪鶉……琳琅滿目,玉爵樽罍流光溢彩。

酒香、肉香、炭氣、鼎腹內燻蒸升騰的水煙……在雕梁畫棟的廊下猛烈地交織、發酵,織就一張無形而奢靡的網。楚王熊眴斜倚在鋪著厚實虎皮的矮榻之上,金帶早已鬆開了幾寸,原本威嚴束緊的王袍此刻有些散漫地搭在肩頭,露出裡麵色彩濃烈的絲綢內袍。他麵孔赤紅,脖頸處青筋隱隱浮動,微醺的醉意如同傍晚的濃霧,正悄然從他的眼底蔓延至四肢百骸,模糊了白日裡軍陣前號令萬千的鋒銳線條。

“吾王!”下首,一位肥碩的大夫搖搖晃晃地捧著鑲嵌明珠的玉卮湊近,涎笑在他滾圓的臉上擠出層層褶子,“陘隰之克,懾我楚威!當……當浮一大白!”他話雖對熊眴說,一雙因酒氣而混沌的眼睛卻不受控製地瞟向案頭那隻金燦燦的蒸雁,喉結急促地滾動了一下。

“大夫謬讚了!”熊眴豪放地大笑著,聲音震得幾案上的玉器微微嗡鳴,眼神卻已不複之前的清明銳利,彷彿蒙上了一層渾濁的酒液,“非寡人之力!……皆天佑我大楚!”他大手一揮,險些打翻了身旁斟酒美姬手中的玉壺,“來!酒……為大夫滿上!滿上!”他舌頭已有些微的纏結,動作幅度卻越發無拘無束。

廊下角落,幾位樂師勉力地撥動著琴瑟的絲弦,指尖在弦上滑動著,奏出的曲調本是歡快的《南風》,然而在觥籌交錯、大呼酣飲的喧囂聲浪中,這精緻的樂音如同投入巨池的石子,未驚起一絲漣漪,便被徹底吞沒。鼓師尤其賣力,試圖敲擊案幾上的節拍小鼓點醒節奏,鼓點在鼎旁食客們高亢、粗礪的談笑碰杯聲中卻顯得微弱無力。絲竹之聲隻能勉力維持著,似有若無地纏繞在一片鼎沸的喧嚷之上,徒勞地想要收攏彌漫的醉意。

一隻油膩膩的手粗魯地扯下了蒸雁細嫩的大腿,那手屬於方纔敬酒的肥碩大夫。他渾然不覺自己已是手抓,不顧儀態地塞進嘴裡,一邊囫圇咀嚼,一邊含糊不清地對旁邊同僚講著什麼秘辛故事。旁邊的幾位顯然也酒意上頭,伸長脖子聽著,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瞥著盤中的珍饈美器,隨時準備伸箸爭奪。

一位年輕些的文士試圖保持清醒,謹慎地淺酌,手指在一份竹簡刻好的戰功記錄上無意識地滑動。可當旁邊那位掌管庫藏的朝臣因論起戰利品分配而陡然拔高的激動聲音炸響在耳邊時,他的手也跟著猛地一抖,一滴濃稠的猩紅醪酒不偏不倚地落在記載斬殺敵軍大將的名錄正中,墨跡瞬間被汙紅的酒液暈染開一片混沌的陰影。

酒更濃,食正酣,鼎腹中的炭火卻漸漸顯出黯淡的橘黃。一個捧著裝滿鮮果漆盤的內侍身影在廊柱的陰影裡有些模糊,他低垂著頭,無聲地在略顯喧鬨的臣子宴席之間穿梭。當他小心繞過一張伸展開來幾乎要碰翻玉碗的手臂時,目光不經意間飛快地掠過主位——

楚王熊眴斜倚在那裡,手肘撐著矮幾,身體已微見搖晃之態。臉上濃重的紅霞似乎矇蔽了他那雙曾如鷹隼般的眼睛,隻餘下幾分遲鈍的饜足笑意。他對著身邊一個試圖斟酒的嬌豔美姬比劃著手勢,嘴裡說著什麼。廊下的喧囂正盛,鼎口的熱氣混雜著酒肉香與微弱的炭煙,讓那王者的身姿,也氤氳在了一層朦朧的、彷彿在緩緩下沉的暖霧裡。

“酒呢?!……寡人的金漿何在?!”熊眴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被怠慢的急躁和濃重的鼻音,像是被打斷了沉酣的美夢。他猛地撐起身子,手指胡亂地指向幾案之外,“還有!還有那鼓!”他眼神茫然地掃視著廊柱下堆積的眾多物什,那是此次大軍遠征陘隰凱旋時獻上的貢物——斑斕的獸皮、奇異的木雕、成捆的箭矢、幾件蒙了灰塵的兵器……最終,他那醉意迷濛、閃爍著不穩紅光的視線凝定在廊柱陰影角落裡,那個不起眼的物件上。

那是一麵獸皮大鼓。蒙鼓的皮革不知是取自何種野獸,色澤深沉,邊緣用堅韌的藤條緊緊箍紮在粗糙的硬木鼓身上。鼓身高大,顯然需要壯漢才能擊打。鼓皮上印著一個暗紅的、略顯怪異的圖案,如同一隻盤踞於雲氣之間的、瘦長的飛蛇。它混雜在其他繳獲的戰利品中,如同一個蜷縮的、沉默的仆從。

“那鼓!”熊眴的手依舊執拗地指著,“陘隰的鼓……給寡人架過來!寡人……要擊鼓!”

一位守在廊下角落的老侍衛聞聲立刻挺直脊背。他須發已花白,額頭的皺紋被歲月刻得極深。他迅速瞥了一眼身旁的衛尉,兩人短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衛尉麵無表情,隻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巴。老侍衛旋即沉應一聲:“喏!”隨即不再有絲毫猶豫,大步走向那堆物品。

他彎下腰,沉喝一聲,雙臂筋骨賁張,將那麵沉重的大鼓穩穩地從陰影裡提起、架起。鼓身離開地麵時帶起一股細微的灰塵在夕陽光柱中飛舞。另兩名年輕些的士兵也立刻上前相助,三人合力,這麵來自戰敗之地陘隰的、象征軍令戰事的沉重鼓,在宮人匆匆辟出的一小塊空地上被安放妥當。暗沉的鼓皮在殘陽餘光下閃爍著一種內斂、近乎不祥的啞光。

“哈哈!好!好鼓!”熊眴醉眼朦朧地看著,拍著身下的虎皮大笑起來,口中的酒氣濃烈地噴在身旁內侍的臉上。他從矮榻上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寬大的王袍袍袖甩動,帶翻了矮幾上一個盛滿魚羹的玉碗。羹湯四濺,滾燙地潑灑在旁邊一個跪坐的近侍身上。那人猛地一縮,臉上扭曲卻不敢出聲,隻死死咬住了下唇。

熊眴卻渾然不覺。他腳步帶著浮軟的虛浮,卻偏偏又顯出某種急於表現力量的急切。他兩步晃到了那麵陌生而威儀的軍鼓前。旁邊一個伶俐的小內侍,飛快地跪行遞上一柄粗硬的槌子。

熊眴一把搶過沉重的鼓槌,握在掌心掂量了一下。那槌柄很硬,裹了粗糲的麻繩,硌著他因酒精而變得有些遲鈍的掌肉。他抬起那雙布滿醉意血絲的眼睛,掃視了一圈廊下因這意外插曲而短暫安靜下來的宴席。他看到那些醉眼朦朧的大夫,看到放下酒卮、表情有些愕然的臣子,還有那些捧著盤盞、在熱鬨邊緣緊張侍立的內侍宮婢……他們的目光此時都聚集到了他身上,聚集到了這麵鼓上。

一絲奇異的快意驀地掠過熊眴已然混沌的心頭,像一簇短暫竄起的小火苗。讓這些臣民……再看一看!再看一看王者的力量!即便是醉後的遊戲!

嘴角咧開一個混雜著滿足與狂狷的弧度,熊眴猛地吸了口氣!胸膛鼓起!他高高揚起了粗壯的右臂!臂膀上肌肉虯結,賁張如鐵!那沉重的鼓槌在他手中如同有了生命!然後,帶著一股混雜著醉酒之人全部蠻力與宣泄意圖的無匹氣勢,狠狠地砸落!

咚!!!

沉重得如同山崩地裂的巨響在楚宮雕梁畫棟的迴廊間猛然炸開!!!

巨大的音浪彷彿擁有實質,狠狠地撞在每一個人的耳膜、胸腔之上!幾乎所有人都被這猝不及防的、代表滅頂危機的巨聲驚得渾身一顫!

沉悶巨大的轟鳴聲如同無形的重錘砸落!酒席上正奮力撕扯著蒸雁翅膀的肥碩大夫,嚇得猛一哆嗦,手中那塊即將進嘴的肥嫩雁肉“啪嗒”砸在了麵前的漆盤裡,油漬四濺!

那位尚有一絲清明的年輕文士,整個人猛地從座位上彈起,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狠狠推離地麵,身體瞬間繃得僵直!他倉皇四顧,臉色刹那間褪儘血色!手中那捲因一滴酒汙而暈染開的竹簡,也被他下意識地死死攥緊,骨節捏得嘎吱作響!

捧著鮮果漆盤侍立在角落的老內侍,則直接被這可怕巨聲激起的本能求生欲支配!他瘦小的身軀驟然蜷縮,幾乎是同一個瞬間便抱著頭撲倒在地!沉重的果盤隨著他倒下的動作狠狠摔在堅硬的地磚上!“哐當!”盤體碎裂!各種鮮豔的果子——橘、枳、棗——如同受驚的活物般四散滾落開去!橘子在幾案下滾遠,鮮紅的棗子在驚起的鞋履縫隙間亂蹦亂竄。

甚至連那尊巨大的青銅夔紋方鼎腹內熾熱燃燒的炭火,彷彿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代表緊急軍情的可怖巨響所威懾!跳躍的火焰猛地收縮、黯淡了一瞬!鼎口上方炙烤著的鹿肉發出“滋啦”一聲長長的尖叫,一大塊油脂墜入炭火,激起一團扭曲上升的灰白色油煙!

一片死寂!

並非真正的寧靜,而是被極致驚駭瞬間凍結的、令人窒息的空寂!

咚!咚!咚咚咚!!!

不等眾人回過神,更狂暴、更密集的鼓點猛然接踵而至!!!

這一次不再是孤立的巨響!熊眴如同瘋魔附體,整個人呈現出一種狂亂的力量!他雙臂肌肉在寬大的王袍下劇烈起伏,鼓槌被掄成了狂暴的旋風!沉重的槌頭一下又一下,裹挾著他體內宣泄不儘、卻根本不知指向何方的蠻橫力量,砸在暗沉的獸皮鼓麵上!

鼓聲不再是單純的震耳欲聾,而是徹底變得瘋狂!毫無節奏,毫無規則!每一次落下都帶來足以撕裂空氣的恐怖音爆!巨大的聲浪如同洶湧的潮水,從楚宮深處向著宮門方向瘋狂衝擊、翻卷而去!

那不再是召集大軍、號令臣民抵抗強敵的威嚴命令!此刻自王者手中狂瀉而出的,完全是野獸陷入瘋狂絕境時不顧一切的、震徹天地的嘶吼!!

咚咚咚咚——!!!

震耳欲聾的鼓點如同滾滾悶雷碾過楚都丹陽的街巷。

丹陽城東門附近最為擁擠的閭裡之中,這可怕的聲浪如同實質的魔爪,凶狠地撕破了一切平凡生活的脆薄屏障。一位佝僂著身軀的老嫗正佝僂著腰身,在屋前的土坪上艱難攤開竹篾席子晾曬僅存的幾捆黍米。那驟然而起的鼓聲如同巨石當空砸落!老嫗猛地一個激靈,枯槁的雙手劇烈一抖,竹篾席子“嘩啦”一聲從指間滑脫,半乾的黍米粒天女散花般潑灑在布滿灰塵的泥地上。

“鼓!是王鼓啊!老天爺!”老嫗布滿蛛網般深刻皺紋的臉上瞬間被極致的驚恐所吞噬,渾濁的老眼裡迸發出瀕死的絕望光芒!她淒厲地尖嚎一聲,甚至來不及看一眼散落一地的生計口糧,枯瘦如柴的臂膀爆發出令人驚駭的迴光返照之力,猛地撐起身體,瘋狂地撲向柴門旁斜靠著的半截削尖的、原本用來挑水的硬實木杠!她不管不顧地將那沉重的木杆抱在懷裡,如同抱緊一根救命的浮木,跌跌撞撞地就衝向門前那條通往城東的小道,衰老佝僂的身軀幾乎要被沉重的木杆帶倒。

“虎兒他爹!鼓響了!!”臨著街邊的一棟破敗木閣二樓上,一扇糊著麻布的木窗被砰地一聲從內撞開!粗糲的油布瞬間被撕出一道大豁口!一個頭發蓬亂、麵黃肌瘦的婦人嘶啞地嘶喊著探出大半身子,驚恐萬狀的眼睛死死盯著楚宮的方向,“是王的城鼓啊!快跑!快跑!!跑慢了就沒命啦!!”她帶著哭腔的聲音在巨大的鼓聲浪潮中幾乎被徹底淹沒,唯有淒厲的尾調,如同淬了絕望的毒針,狠狠刺穿下方街道的混亂。

下方本就擁擠喧嘩的街道瞬間被這催命的鼓點徹底點燃!如同熱油傾入燃炭!

“敵襲!!快啊!!”

“拿起家夥!!上城牆!!”

“爹!鞋!我的鞋掉了!!”

無數尖叫聲、怒吼聲、哭喊聲瘋狂混合、交織、爆炸!赤腳的漢子一把搶過鄰居掛在外牆上用於支撐茅草屋頂的、頂端綁著石頭的粗木棍!壯實的腳夫狠狠丟下擔架上沉重的鹽袋,鹽粒簌簌流瀉在塵土飛揚的地麵上!年輕的小媳婦抱著哭嚎不止的嬰孩從低矮的土屋裡鑽出,驚慌地奔向主街,試圖尋找丈夫的身影!無數雙沾滿泥土和草梗的腳在狹窄的土道上瘋狂奔跑、碰撞、踐踏!激起大團灰黃的煙塵!有人被撞倒,在滿是汙泥碎石的地麵上翻滾,瞬間沾滿泥濘,但立刻又被後湧上來的人群淹沒!一隻草鞋被無情的腳步踢飛,在空中無力地劃了個弧,落進街邊堆滿垃圾的汙水溝裡。無數張被恐懼和決心扭曲的麵孔彙成一股絕望的狂潮,裹挾著棍棒、鋤頭、菜刀、削尖的竹竿,拚命湧向城東那個代表著唯一希望的方向!

宮門口,守衛的士兵們起初是警惕而訓練有素地將長戈放平,組成了嚴密的防護陣列,準備迎接這些失去理智、洶湧而來的“暴民”。但士兵的人數麵對這驟然爆發的、成千上萬的人潮洪流,立刻顯得如同風中飄搖的葦草!人潮夾雜著哭喊和推搡的巨大衝擊力如同狂暴的浪頭,瞬間衝垮了士兵們本已緊繃的防線!沉重堅硬的身體猛地撞在金屬的甲冑上!守衛們被衝得連連倒退,腳下步履蹣跚。無數隻手粗暴地推開阻攔者的胸膛、推搡著橫在前方的兵刃!驚恐絕望的平民和恪儘職守的兵士推擠、嘶吼、咒罵著亂成一團!整個宮門前區域瞬間化為一個沸騰的、充滿肢體衝撞和絕望呼號的巨大漩渦!

“——都停下!!”

一個尖銳得如同被強行擠壓出來的聲音在宮門內響起,壓過了門前鼎沸的人聲!

一個內侍模樣的人影連滾帶爬地從敞開的宮門內衝了出來。他顯然是拚了命狂奔而來,臉色煞白,嘴唇顫抖著,官帽歪斜在一邊,露出底下被汗水完全打濕、緊貼額頭的發髻。他整個人狼狽不堪,呼吸急促如同破舊的風箱,胸腔劇烈起伏,像是馬上就要炸裂開!然而他臉上扭曲的表情卻並非恐懼,而是一種混雜著驚惶、焦急,甚至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尷尬和滑稽。

“住手!……都給寡人住手!!”楚王熊眴震怒到有些失真的吼聲緊隨其後從宮門內炸響!

熊眴高大的身影赫然出現在洞開的宮門深處。他腳步踉蹌,身上的王袍此刻顯得無比淩亂,衣襟半敞著,露出裡麵同樣被酒漬汙染的深衣。原本束發的金冠滑脫,烏黑帶些灰白的鬢發散亂地貼在因暴怒而滾燙通紅的額角臉頰之上。那雙赤紅的、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裡,再也找不到半分平日的威儀,隻剩下一種醉酒被強行打斷後的惱羞成怒和被冒犯了的狂躁。他粗暴地推開身前簇擁攙扶他的幾名驚慌失措的內侍,直衝到宮門口,麵對下方被震懾住、瞬間陷入死寂混亂的人群!

巨大的、方纔撕裂了半個丹陽的鼓聲,如同被無形的巨刀瞬間斬斷,戛然而止!

宮門外寬闊的空間裡,前一刻還咆哮奔湧、聲浪滔天的人群,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從宮門前方一直蔓延到遠處幾條巷口,黑壓壓的人群如同狂潮衝擊礁石後驟然凝結的冰層。萬千雙眼睛,從布滿刻痕溝壑的老者之眼,到因饑餓和恐懼瞪得渾圓的孩童之眼,再到那些緊握粗糙簡陋兵器、指關節捏得發白的壯年之眼——此刻所有的目光,都如同無數無形的鋼針,凝固在楚宮門前那個醉態淋漓、卻仍強撐著王者之怒的身影之上!

死寂。一種令人窒息的、黏稠的沉重死寂籠罩了每一寸空間。狂喜、絕望、拚死的決心……所有被那暴烈鼓聲點燃的情感,此刻在這戛然而止的寂靜中急速冷卻、碎裂成無數鋒利的冰淩。隻有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在人群深處此起彼伏,像無數頭受傷的困獸在黑暗中蟄伏喘息。

那第一個嘶吼著拿起木杠衝向宮門的老嫗,此時佝僂的脊背彎得更深,如同被無形的巨石壓垮。她乾枯的手指死死摳進粗糙的木杠紋路裡,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失去血色。她臉上的溝壑像是瞬間被某種冰冷的東西填滿、凍結,變成一張毫無表情的灰暗麵具。懷抱嬰孩的小媳婦,方纔還在拚命尋找依靠,此刻卻如同被寒風徹底凍住,連孩子驟然爆發的驚啼都忘了去哄,隻是死死地、帶著一種近乎空茫的恍惚,望著高處的君王。

熊眴隻覺得臉上如同被潑了一層滾油,又燙又麻。下方那無數道冰冷或錯愕的目光,穿透了他混亂的醉意,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如同赤身露體立於冰天雪地的難堪!他強行壓下胃裡翻江倒海的酒意,怒目掃過下方泥水與汙漬中狼狽的臣民,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低吼:

“鼓……”

他試圖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洪亮威嚴,帶著他慣有的雷霆萬鈞的震怒:“——寡人乃醉酒!與近侍為戲!爾等賤民,欲待何為?!”

他伸出微微顫抖、但仍舊試圖彰顯力量的手指,指向那些被推倒的士兵、散落一地的棍棒草鞋、被人群擠倒的小販遺棄在泥水裡的竹簍、還有遠處一個被踩踏後不知生死蜷縮著的人影。每指向一處,他的胸膛就劇烈起伏一次,彷彿要將這尷尬到極點的失控局麵強行歸咎於下方這些被鼓聲騙來的平民的愚昧和膽大妄為。

“回去!都給寡人滾回去!”他終於失去了所有耐心,也幾乎失卻了那最後一點偽裝出來的鎮定,聲音拔高到刺耳的尖利,“無有軍情!寡人開……開個玩笑罷了!速速散去!違令者……斬!!!”

咆哮聲在陡然寂靜的宮門前空曠地帶滾過。

人群如同最遲鈍的雕像。

一片枯葉在凝重的空氣中緩緩飄落,無聲地打著旋,最終落在那抱著嬰孩、僵立不動的小媳婦腳前汙穢的泥水窪裡,蕩開一圈極其微弱的漣漪。

人群,終於像被那一個冰涼的“玩笑”二字徹底凍結的浪潮,在絕對的死寂中,開始無聲地潰散。沒有憤怒的質問,沒有悲傷的哭號,甚至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隻有沉重的腳步拖過泥濘的聲音,隻有散落一地的棍棒被一隻隻毫無生氣的手撿起或被踢開的輕微刮擦聲,隻有壓抑到了極致的、沉悶的喘息。

宮門前狼藉的戰場上,隻剩下被踩踏得稀爛的草鞋,打翻的陶罐流淌出的稀薄米粥,以及一條不知何時被踩踏至死、僵硬的斷尾黑狗。它一隻眼睛被踩爆了,空洞地凝望著變得異常高遠孤絕的秋日蒼穹。

熊眴胸中積鬱的怒火伴隨著尚未徹底散去的酒意依舊在狂躁地奔騰咆哮,如同困於牢籠的凶獸。他猛一甩被汗水浸透的發絲,霍然轉身!寬大的袍袖帶著一股勁風掃過空氣,將旁邊一個躬身侍立的內侍逼得狼狽後退了半步!

“回宮!”

一聲沉悶如雷的低吼從他喉嚨深處滾出。再沒有看一眼身後那片狼藉、冰冷、緩緩消融的死寂,他邁開有些虛浮卻刻意踩得很重、試圖踏碎眼前所有難堪的腳步,大步踏回那奢華依舊、酒氣尚未徹底散儘的迴廊深處。每一步,靴底都彷彿帶著要將玉石地磚踏穿的怒意,發出沉重的回響,敲擊著兩側那些屏息垂目、不敢有絲毫喘息的侍從的神經。

廊下那隻曾用以傳遞過虛假戰爭訊息的、來自陘隰的粗糙大鼓,依舊孤零零地矗立在原地。鼓身沉重,蒙在鼓麵上的獸皮在午後西斜的光線中呈現出一種更深沉、近乎墨黑的質地。那個如同盤踞瘦長飛蛇的暗紅圖案也似乎隨之變得更加深暗,靜靜地蟄伏在陰影與光斑交織的邊界處。

雨後的空氣,帶著秋末特有的冷冽和微腥的泥土氣息,如同冰涼的小蛇鑽入鼻腔。城頭的青磚濕漉漉的,覆著薄薄一層尚未蒸發的雨水,映照出城牆垛口上方那片驟然澄淨得令人心悸的深秋湛藍天宇。

這寧靜被驟然撕裂。

城樓上那麵巨大的軍鼓,被兩隻飽經滄桑、青筋虯結的、布滿褐色老年斑的大手穩穩托起。那鼓槌極其沉重,槌頭裹著厚實粗糙的皮子。鼓師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每一次吸氣都如同破舊風箱在拉扯,額頭的汗水混雜著雨水順著他遍佈刀刻般皺紋的臉頰急速滾落,在下頜處彙集,一滴接一滴砸在身下冰冷的城磚上。他的雙臂因巨大的重負而不受控製地顫抖著,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喉頭深處壓抑不住的粗重喘息。渾濁的老眼吃力地聚焦在槌頭與鼓皮接觸的位置,但手指,那曾經能精準控製每一處鼓點強弱的、靈活有力的手指,此刻卻因衰老和劇烈的恐懼而發僵發木,幾乎無法準確地掌控槌柄沉重的分量。

鼓槌的頂端,終於與粗糙的鼓皮接觸,發出一聲微弱、沉悶,如同病牛垂死前壓抑的呻吟。

嗡……

聲音微弱、滯澀,帶著一種令人心頭發毛的虛弱感,在城樓巨大的空間裡短暫地回蕩了一下,便如同砸在棉花上的石子,無聲無息地被下方粘稠的寂靜和遠處無形的壓力吞噬了。

鼓師布滿血絲的渾濁瞳孔驟然收縮!焦灼和一種更深的恐懼如同冰水瞬間注滿了胸腔!他喉結急促滾動,幾乎用儘胸腔裡最後一點灼痛的氣息,那蒼老的手臂凝聚起生命最後的光熱所化的力量,再次高高揚起——帶著一種絕望的孤勇和祈求上蒼回應的信念!然後,狠狠砸落!

咚!!!

這一次,聲音終於爆開!如同一塊乾裂的巨石砸向堅冰!鼓麵劇烈震蕩!

巨大的、撕裂耳膜般的鼓點聲波如決堤怒潮,轟然炸裂!狠狠衝向城樓外的空曠天地,衝向下方那片如同凝固沼澤般沉悶的城邑!

城樓上值守的所有士兵身體被這巨聲同時撼動!守城官布滿灰塵和血汙的頭盔下,那張年輕卻因連番疲於奔命而憔悴異常的臉上,肌肉不受控製地抽搐了一下,握著長戈的指關節捏得發白!

咚!咚咚咚咚!!!

鼓槌化身凶悍的雷霆!鼓師豁出去了!用他那幾乎要繃斷的臂骨,用他那即將燃儘的肺腑內最後的氣息,瘋狂地敲擊!沉重的鼓點一次比一次更高昂!一次比一次更狂暴!如同無數巨錘瘋狂輪番轟擊著虛空,試圖用這無與倫比的音浪,將這沉甸甸壓在丹陽城上空的、令人窒息的無形死寂徹底撕碎!每一次落下都在撕裂鼓師肩肘的筋肉!每一次反震都讓他枯槁的身體如同風暴中的小船般劇烈搖晃!

“擊鼓!警急!!”守城官那早已嘶啞如破鑼的喉嚨再次被強行撕開,擠出尖銳變調的狂吼!聲音尖銳到近乎撕裂,裹挾著血沫與絕望!他的眼睛血紅,死死瞪著垛口外那片清晰可見、正如同鐵幕般徐徐壓來的恐怖陰影!

烽燧台上,那幾堆高高堆積、潑灑了硫磺硝石的巨大柴堆被數支燃著烈焰的箭矢射中!

轟!轟隆!!

衝天的橘黃色火焰帶著滾燙的熱浪和濃烈的焦糊氣味驟然騰空!黑色煙柱被風扯向天空,形成觸目驚心的巨大柱體!

鼓聲轟鳴如天雷裂地!

烽火怒燃似赤龍騰空!

刺鼻的黑煙在高空彌散出巨大的、汙濁的痕跡。鼓點敲響了大地的胸腔,震顫沿著城塹傳播。城內每條街巷的泥土地麵似乎都在微微地抖動,震動著那些緊閉的、糊著油紙的門板和搖搖欲墜的窗欞。

“孃的……又是鼓?”街頭巷尾一個靠牆打盹的老乞丐,滿是褶子的眼皮艱難地掀開一條細縫,渾濁的眼珠茫然地瞥了一眼城門方向。黑煙滾滾,鼓聲沉悶地一下下震蕩著他身下冰冷的泥土地。他喉嚨裡滾出一聲模糊的咕噥,如同老舊的門軸吱呀,隨即又重重闔上眼皮。嘴角甚至還無意識地牽扯了一下,彷彿剛才被打攪的隻是某個荒誕的夢境。

巷子裡一家支著破舊茅草頂的肉肆門口。肉肆主人是個壯實的屠夫漢子,此刻正敞著油膩的皮圍裙,拎著一柄沉重鋒利的寬刃砍刀,剁骨案上擺著半扇顏色發暗、微微腐敗的豬腔子。他剛費力地砍斷了一根粗大的脊骨,震得骨頭碎渣飛濺,案台和刀刃上黏滿碎肉血沫,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腥臊味。突然,那震耳的、如同戰錘擂胸的鼓聲混雜著烽煙特有的焦臭味,猛地衝擊過來!

剁肉的漢子渾身一僵!手中沉重的砍刀停滯在半空,凝滯了一息。那聲音,那味道……如同跗骨之蛆勾起了數個月前那場狂亂逃亡、推擠踩踏、以及無數人徒勞無功奔忙的恐怖記憶碎片!他布滿紅絲的牛眼先是愕然,隨即一股難以遏製的衝天怒火瞬間席捲了他!

“又來?!!”漢子喉嚨裡爆發出一聲憤怒到扭曲的、如同受傷野牛般的咆哮!手中的厚背大砍刀猛地被他狠狠摜砸在粘膩腥臭的剁骨案板上!

哐當!!!!

刀刃深深砍進油膩濕滑的舊木砧板!那腐朽的半扇豬腔子被震得劇烈一彈,險些滾落下案台!震耳的巨響在這窄巷裡激起一片嗡嗡的迴音!

“他孃的!還嫌玩得不夠狠?!上次害俺丟了一車醃好的雉,爛在泥裡讓豬拱了!!這次又想騙老子當牛馬?!!去他孃的楚王!滾吧!”漢子破口大罵,聲音震得巷壁簌簌掉土,唾沫星子夾雜著剁骨濺上的血點子橫飛!

巷口不遠處,一位正在自家破木門邊靠著土牆、慢悠悠搓麻繩的老翁手指突然一頓。他動作極其緩慢,彷彿在渾濁的空氣中艱難潛遊,那雙被厚厚白翳覆蓋的渾濁眼珠費力地轉向鼓聲烽火傳來的方向。耳朵,那一叢叢細密如同枯草叢的灰白眉毛微微抖了一抖。幾息之後,老翁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煙火和深秋寒冷氣息的空氣,胸腔如同破舊的皮筏鼓起,又慢慢乾癟下去。

他那枯裂如同樹皮的嘴唇蠕動著,喉間擠出幾個含混不清,卻讓周圍所有死寂豎起耳朵聆聽的字眼:

“咳……咳……狼……又來嘍……”

聲音乾澀沙啞,帶著濃重的痰音,彷彿喉嚨裡堵著帶血的破布。這模糊的喟歎,卻如同無形的小錘,輕輕敲碎了巷子裡最後一根繃緊的神經。

“就是!耍我們賤命玩兒呢!”

“有本事讓他自己上去頂!”

“我妹子!我妹子啊——上次叫踩踏……都活活踩……沒了聲息哇!”一個突然爆發的、撕心裂肺到變調的婦人哭嚎從某條巷子深處響起,帶著濃重的血淚之氣,卻又被死死壓抑著,彷彿是從深井裡噴湧出的血泉,旋即淹沒在巷子深處更深更冷的寂靜裡。

城頭下,被緊急動員起來的少量守備兵士如同一線單薄得可憐的灰色潮水,正倉皇彙聚。他們奔跑的腳步聲,在巨大轟鳴的鼓聲回響下,竟也顯得如此稀疏淩亂!城頭指揮的軍尉,臉色鐵青得如同生了一層寒霜,牙齒死死咬合著,下顎骨的棱角猙獰地突起。他死死盯著下方城內街巷深處那片令人心膽俱裂的死寂!隻有疏落、零碎、根本不成陣列的軍士在跑來!那點人數,在浩如煙海的大城之內,渺小如沙!

“人呢?!人呢!!!”軍尉驟然回身,朝著城門守備的校尉發出野獸負傷般的狂吼,布滿血絲的雙眼幾乎要從眼眶中爆裂出來!指甲因用力而深深嵌入掌心,沁出暗紅的血珠!那點微薄的血色,刺痛不了任何東西。

城門校尉麵如死灰。他一隻手還徒勞地撐在冰冷濕滑的城磚上,試圖穩住因鼓聲劇烈震動而微感眩暈的身體。喉嚨裡一陣陣發苦,幾乎嘔出膽汁。他猛地抬起頭,越過低矮的垛口,目光投向城東那片開闊的平原——

濃密如鐵幕的黑色煙柱下方,那片原本映照著秋天寥廓長空的大地之上,如同鬼魅般,已然湧動起一片烏泱泱的、無邊無際的暗潮!那不是霧氣!那是無數在疾行中凝聚起來的、散發著冰冷血腥鐵鏽的敵軍洪流!鋒利的矛戟組成的叢林從地平線上蔓延開來,閃爍著地獄金屬之海纔有的、令人骨髓凍結的森然光芒!無數腳步整齊踏過乾涸河床與碎石荒灘時發出的沉悶轟鳴,如同萬千麵小鼓持續不斷地敲打著大地!即使隔著如此遙遠的距離,那席捲而來的殺氣已經凝成實質的颶風,裹挾著兵刃寒光與鎧甲摩擦的銳響,狠狠撞擊在每個人的麵門!巨大的喊殺聲彙聚成海嘯的前奏,低沉地轟響著,如同深海中逐漸逼近的遠古巨獸發出的宣告!

校尉的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了一下。那鼓聲,城頭上那震耳欲聾的鼓聲,此刻在他耳中,竟彷彿變成了一個刺耳而悲哀的巨大諷刺!一個孤獨的、竭儘全力卻註定被吞噬的絕唱!他突然鬆開支撐的手,腳步踉蹌地向後重重倒退一步,後背猛地撞在冰冷的城樓巨柱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響!臉上再無半分血色,如同被抽乾了全身血液的紙人。

在那直衝天穹的汙濁煙柱之下,在那無邊無際、正向丹陽城席捲而來的金屬與死亡狂潮的猙獰背景之前——

楚王熊眴終於踉蹌著衝上了丹陽東城的城樓。守將驚恐的呐喊和親衛簇擁的惶急拉扯都已被他狠狠甩在身後。他一把揮開最後一名試圖為他披上遮風氅衣的近侍,那寬大的、滾著精緻銀邊的玄色外袍被他粗暴的動作扯得半褪於肩後,在冰冷的秋風裡沉重地撲打著、翻滾著。王冠早就不知何時遺落在奔跑的途中,灰白散亂的發絲狂亂地貼在滲滿冷汗、爬滿鮮紅血絲的額角與鬢間。濃重的酒氣早已在奔襲的狂怒和此刻麵對的場景所引發的巨大驚駭中蒸發殆儘,隻留下一片徹骨的冰冷和針紮般的劇痛在他僵硬的太陽穴裡瘋狂衝擊!那雙曾經如鷹隮般銳利、承載著開疆拓土的狂妄野心的眼睛,此刻死死瞪圓!眼球如同燒紅的琉璃球,被那城下驟然洶湧而來的死亡之海激得幾乎要爆裂開!

黑!無邊無際的黑色!如同墨汁浸透了整個視野的邊緣!無數移動著的冰冷金屬的反光在陰雲密佈的天空襯托下劇烈閃爍、彙聚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光之海洋!無數個攢動的人頭、甲冑、兵刃構成的鐵流覆蓋了目力所及的全部原野!對方軍陣中驟然爆發的、如同平地驚雷的巨大呐喊聲浪,夾雜著沉悶的戰鼓與尖銳的號角,混合著無數雙皮靴踐踏土地震起的黃塵,形成一道遮天蔽日、裹挾著純粹毀滅氣息的狂暴颶風!狠狠砸在城頭每個人的臉上!那巨大軍陣中無數閃亮的矛尖筆直地指向了丹陽高聳的城牆!

那象征著死亡的颶風,幾乎掀得熊眴站立不穩!他強健的身體被這無形的巨力推得向後猛退一步!腳後跟重重地踩在一塊凸起的碎石上,劇烈的硌痛從足弓直衝頭頂!疼痛讓他驟然驚醒!

“人呢?!寡人召令的城防軍呢?!”熊眴驟然回身,那是一種在懸崖邊緣絕望抓撓的瘋狂!他布滿血絲的眼球幾乎凸出眼眶,帶著一種被徹底愚弄後的暴戾狂怒,朝著身後那片本該站滿披甲銳士的城頭環道發出撕心裂肺的咆哮!聲音尖銳變形,如同被強行撕裂的破鑼!他布滿青筋的大手猛地抓住身旁城樓望柱的冰冷磚石,五指用力摳抓,堅硬的石棱瞬間將他的指腹刮擦得血肉模糊!

他的身後,整個東城城頭環道空空蕩蕩!隻有那位仍在瘋狂擊鼓、此刻汗淚交流的鼓師。隻有那位被他一衝撞得麵色慘白、癱軟倚靠在牆角石壁上、已然無法言語的城門校尉。隻有幾名同樣麵無人色、連手中長戈幾乎都快要握不住的親隨侍衛!如同狂風巨浪中僅存的、脆弱不堪的幾片枯葉!更遠處垛口附近,隻有寥寥十幾名原本當值的普通戍卒,他們瑟縮著身體,竭力將自己藏在厚實的城堞陰影裡,甚至連偷眼看向大王的方向都因極度的恐懼而不敢!

城下!巨大的軍鼓轟鳴!滾燙的烽煙衝霄!刺骨的殺氣排山倒海!

城上!隻有他!一個被可怖真相釘死在城頭的孤家寡人!一個被自己釀下的苦酒徹底灌醒的滑稽王者!

熊眴的目光,第一次沒有注視城下那吞噬一切的恐怖洪流,而是死死投向城內!如同利刃般艱難地刺穿身下高峻的城牆壁壘,直直刺向城內那片令人心膽俱裂的闃寂之地!

他看到了!那些他曾經縱馬巡視的、熟悉的、交織如棋盤的閭裡巷陌!沒有一扇窗開啟!沒有一個人出現!沒有任何一件兵器哪怕草叉在幽深巷道的泥地上反射出微光!整座巨大的丹陽城如同陷入最深沉的黑夜!隻有風卷過簷下廢棄的竹籮發出的空洞嗚咽!隻有幾片枯葉在死寂的街巷中央冰冷地打著旋!如同祭奠!如同嘲笑!

一股冰冷刺骨的洪流,瞬間淹沒了熊眴的心腔!遠比數九寒冬塞入胸膛的冰塊更加徹骨!那鼓槌最後瘋狂落下帶來的狂暴震響,那烽火柱扭曲升騰的觸目煙痕,那城下敵軍如海嘯般足以碾碎城樓的驚天呼喊——這一切巨大的喧囂,竟在刹那間從他的耳邊、從他的世界裡潮水般退去!一種前所未有的、絕對的、真空般的死寂將他徹底包裹、滲透!

隻有那麵近在咫尺、被他親手指定搬來的陘隰巨鼓發出的沉重聲浪,還在一下一下地衝擊著他的耳膜,一下一下地撕扯著他腳下這片空虛的城磚!咚……咚……每一聲都如同沉重的鐵錘,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砸在他因酒色而遲滯多年的心房上!將那些曾矇蔽了他神智的金色幻夢、那些臣下諂媚的祝禱、那些開疆拓土的狂妄藍圖、那柄由玩笑偽裝而成的、最終擊穿自身國柞根基的腐朽巨槌!砸得片片碎裂!露出底下千瘡百孔、布滿冰霜毒痕的真實!

咚!!!

鼓師拚儘最後一絲生命之力敲下的、幾乎震塌半個城樓的一記狂砸!聲浪挾著雷霆萬鈞之力撞在熊眴的背心!他被那無可匹敵的巨大力量撞得向前踉蹌!整個身體都劇烈晃動!

鐺啷!

沉重的青銅鼓槌再也無法掌控!從他身側鼓師那雙已經油儘燈枯、徹底斷絕了生機的枯手之中滑落!裹著粗糲麻繩的木柄沉重地砸在冰涼堅硬的城磚地麵,發出一聲清脆而空洞的哀鳴!槌頭滾了半圈,停在泥水積聚的坑窪裡,濺起幾滴冰冷的泥點。

鼓師的雙眼茫然地失去了焦點,死死望著天空那片被黑煙汙染的高遠湛藍,身體軟軟地依著冰冷鼓身滑倒,再無聲息。鼓聲餘韻,如同一聲悠長而絕望的歎息,在彌漫著焦糊和死亡氣息的冰冷城頭嫋嫋散儘。

熊眴慢慢轉過身,不再看向城下那片遮天蔽日的毀滅洪流。那雙因極致的驚駭和徹骨的寒流而短暫失焦赤紅的眼睛,此刻卻異常地平靜了下來,隻餘一片被萬年寒冰封凍的深潭。沒有憤怒,沒有恐懼,沒有歇斯底裡。

他甚至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移動視線,目光最終落定在那柄沾滿了泥水的、靜靜躺在地上的鼓槌之上。那木柄粗糲,包裹的麻繩早已被鼓師手掌經年的汗水與血漬浸透,變成了暗褐色,此刻正浸在渾濁的泥水裡。

遠方那代表死亡的狂暴聲浪驟然拔升到了!敵軍最前方如林般的巨大雲梯已經轟然豎起!直指丹陽!無數身影如同蟻群彙聚攀爬!那驚天動地的喊殺聲如同實質的利刃插向天空!

熊眴似乎全然不覺。他隻是微微彎下魁梧卻略顯僵硬的身軀。

寬大袍袖垂落。

一隻同樣巨大、曾開疆拓土、也曾醉後戲擊軍鼓的手掌探出袖口,指節修長,卻布滿了細密的褶皺和老繭。那手掌越過冰冷的空間,異常穩定地落下,極其緩慢、帶著一種異樣的慎重和…虔誠?輕輕握住了地上那柄粗硬冰冷、沾滿汙濁泥水的鼓槌。

他手指收攏。沒有去看腳下被驚醒的泥水。

他的目光,緩緩抬起,越過了空蕩蕩的城堞,越過了那些早已空無一人的、門牖緊閉的房屋,投向了更遠處,投向了自己宮殿的方向,投向那片他曾經開宴擊鼓、縱聲歡笑的迴廊所在,投向那深不可測的宮門深處。

手掌緊握著那根冰冷沉重的鼓槌,一動不動。

敵軍的呼號與攀爬撞擊之聲已經近在耳畔!如同地獄深淵刮出的腥風!

他握著槌。像握著整座傾頹王朝的骨椎。

最終,那緊握著象征他鑄下大錯、亦是帶來最終虛無之物的手,無力地鬆開。

冰冷沉重的鼓槌再一次跌落回腳下的泥濘之中,發出一聲細微、空洞、被徹底吞噬的歎息,噗的一聲。

寒蟬的最後哀鳴也終於被秋風掐斷。劫後餘生的郢都,如同一個傷痕累累、強自撐起的巨人。空氣中混雜著刺鼻的焦炭味、未散的血腥氣以及新的泥土和桐油氣味。坍塌坊區的殘垣斷壁正被民夫們無聲地清理,斷裂的巨大梁木艱難地從廢墟深處拖拽而出,發出喑啞的呻吟。

申侯悄立於一扇新糊了桑皮紙的雕窗之後,目光穿透紙孔模糊的光影,投向中庭。庭院中那麵黑沉沉的新鼛鼓沉默地臥在特製的巨大鼓架上,光潔、緊繃的新蒙犀皮在蕭瑟的秋陽下泛著幽暗的光澤。兩個宮人正小心地拂拭著鼓架角落的一粒新鮮泥點,唯恐驚醒了這頭“巨獸”。鼓身旁邊,肅立著新任命的鼓吏,腰背挺直如槍,目光銳利卻掩不住眼底深處凝重的壓力。這麵凝聚著新法度的巨大軍鼓,將成為楚國新權威的象征,亦是君王新政的重中之重。自那日兵燹之後,屈成令尹便不知去向,無人知其生死下落。

一個穿著庶民粗麻短褐的少年季槐正低頭穿過庭院甬道,他手上端著裝新鼓槌的紅漆托盤——那是特意挑選的、比從前更沉重堅韌的木杆製成。申侯的目光無意識地掠過少年破舊草鞋的腳跟處——那粗陋的鞋底邊緣,似乎粘著一點異樣的暗褐色。

季槐走到庭院側廊的轉角陰影處,見左右無人,迅速將托盤擱在一塊斷茬的石基上。他佯裝整理草鞋,手指敏捷地往鞋幫內側一抹——一小片邊緣參差、帶著明顯焦痕和暗紅血汙的舊鼓皮碎片——被他飛快塞進鞋底夾層中。

風穿過新修複的迴廊,帶來些許泥土的濕冷氣息。季槐藏好碎片,重新捧起托盤,朝著宮門外的方向匆匆走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午後斜照的光斑裡。

新漆未乾的巨大鼛鼓依舊沉默地踞立在中庭高台上,烏黑的鼓身泛著冷光。申侯輕輕關上了窗格,將庭院裡那無聲佇立的巨影隔在方寸厚的桑紙之外。

新鼓安穩地懸在原處,在殘留著焚燒焦灼氣息的宮苑高台之上,無言替代著那段烽鼓猶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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