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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霸業儘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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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宮深處,連空氣都彷彿浸透了鉛。懸掛的素色帷幔死氣沉沉地垂落,紋絲不動,隔絕著白日的光明,也隔絕了市井的些許聲息。青銅獸形燈盞裡,火光吃力地跳躍著,明明滅滅,勉強撐開一方昏沉沉的領域。這光暈的邊緣,模糊地描摹出殿中央那具巨大梓棺漆黑、沉默的輪廓。棺木表麵並未上漆,顯露出木材冰冷、原始的紋理。肅立其旁的,是新王田地。

父親田辟疆——諡號齊宣王的遺體已安眠其中三日。年輕的田地一身重孝,那刺目的縞素裹住他年輕的身體,倒像是笨重無比的囚服。他低垂著頭顱,視線凝滯在自己緊握的雙手上,骨節緊繃得泛白,似乎正與一股看不見的暴戾意念角力。空氣粘稠得無法呼吸,每一次吸進肺腑,都帶著灰燼和腐朽的氣息。

殿門無聲地敞開一線,微弱的光擠進來,又被更濃重的陰影吞噬。一名侍者幾乎是趴伏著挪進來,麵朝下,聲音細弱得如同秋蟬最後的振翅:“大王……”他吞嚥了一下,鼓起全部勇氣,“五國使者……已在東閣偏殿……等候多時了……請大王示下……”

“使者?”田地猛地抬起頭,那眼中積壓的、被哀傷覆蓋的血色戾氣陡然炸裂開來,如同困獸被狠狠刺中了要害。他喉嚨裡爆發出一聲粗重壓抑的嘶吼,那聲音並不大,卻震得侍者猛地一抖,身體貼地更緊。

他一步跨出,腳下如同帶著千鈞之力,寬大的素白袍袖猛地卷向殿角高案。案上那隻雕著螭龍紋的玉樽成了目標,“嘩啦”一聲刺耳的脆響!玉樽撞擊在堅硬的地磚上,瞬間裂成無數碎屑飛濺開去,在昏黃的光線下閃過幾點絕望的白光。清冽的酒液潑濺而出,像一條細小的蛇,蜿蜒流淌在地麵冰冷的塵埃之上。

侍者發出短促的驚呼,身體瑟縮著。年輕的大王已轉過身來,麵向那黑沉沉的棺槨。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孝服下的肌肉賁張著,額角青筋在微光下暴突起來。

“使者?使者!”他低沉咆哮,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碾磨出來,“他……他停棺在此!那些野狗就等不及嗅上來……”他喉頭滾動,一股帶著鹹腥氣的悲憤猛地頂到咽喉深處,堵得窒息,隻得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一絲鐵鏽的味道。他強行扭過頭,目光如燒紅的鐵錐,刺向地上戰栗的侍者:“讓太史來!”

“……諾!”侍者如蒙大赦,頭也不敢抬,連滾帶爬地退出這煉獄般的寢殿。殿門合攏的輕響之後,死寂重新統治一切。

沉重的腳步聲打破了寂靜,太史令躬著身子,影子在搖曳的燭火下拉得細長扭曲,悄無聲息地跪在新王身後不遠處的暗影裡。

田地沒有回頭。他直挺挺地立著,背影僵硬如青銅鑄就。死寂再次沉落。過了許久許久,他背對著棺槨與太史,聲音突兀地響起,不再嘶吼,而是被壓成一條冰冷平直的鐵線:“父王……諡號定了?”

“大王節哀。”太史令的頭伏得更低,聲音帶著長期研習禮儀的枯澀平靜,“臣等合議再三,遵古製,取‘宣’字。聖善周聞……是為宣王。”

“‘宣’……”田地慢慢咀嚼著這個字,像是在咀嚼一塊冰冷的石蠟。殿內隻有燈油偶爾爆裂的細微劈啪聲。“宣?……好。”他突然古怪地短促哼笑一聲,隨即聲音徹底沉寂下去,隻剩下那襲縞素的背影在昏暗中凝固,如同一塊指向虛空的、無力的碑。

他依舊死死盯著地上那片玉樽破碎的狼藉,眼中洶湧的暴怒被一股更加深沉的、混雜著狂熱的孤寂覆蓋。“宣王走了……該輪到寡人田地了!”他在心中無聲地呐喊,“天裂開的地方,該由我來縫合!用火,用血……用天下匍匐的脊揹來鋪就!”

齊國西境,濟水。

浩蕩的河水裹挾著渾濁的黃土疾行向東,水聲沉悶而凶險。南岸,齊國聯營密佈如蟻穴,望樓林立。一根杆頭垂著破損的“觸”字帥旗在風中勉強撕扯著。風帶來遠處隱約的馬嘶和兵器碰撞的錚鳴,彷彿永無休止的背景噪音。

中軍大帳內,氛圍卻凝滯如鉛。觸子站在大帳正中央,麵對著懸掛的巨大山河地理圖。粗礪的手指在代表濟水那蜿蜒的藍色絲線上緩緩劃過,指腹觸到的絲質涼得沁骨。

“大王前日再遣快馬,斥責之語,不堪入耳……”副將的聲音艱澀地從他身旁響起,帶著一絲竭力壓製的顫抖。

觸子身形一動不動。他的脊背寬厚,覆蓋著烏黑的犀甲,甲片邊緣在昏暗的油燈下閃爍著冷硬的光澤。那手指最終停留在西岸那片代表敵境區域上,那裡隻用粗墨寫了一個巨大的“敵”字,墨跡濃黑得如同凝固的血塊。粗糙的地圖上布滿墨汙和指甲的劃痕。

“斥責什麼?”觸子問,聲音如同打磨過的石塊,平靜之下壓著萬鈞之力。

“斥……斥責主將怯懦,龜縮天險,任五國鼠輩狺狺狂吠……”另一名幕僚的聲音也加入進來,“罵我們是……是聚在一處的婦孺,隻知洗沐梳妝,不敢……提刀見血。”他的話像鈍刀子割肉,字字艱難。

帳內幾位披甲的裨將和文職幕僚臉色都極其難看,有人按在劍柄上的指關節已泛白。空氣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每一次呼吸都顯得奢侈。

“狺狺狂吠?”觸子驀然轉過身體,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不見一絲波瀾。他嘴角似乎極其微小的動了一下,掠過一絲比寒冬西風更銳利的冰冷笑意。“罵得好!他王城高坐,不知樂毅這狗屠夫有多毒!”

他猛地一揮手,那厚重的皮手套帶著破風聲掃過冰冷的空氣,直指帳外:“天險?天險不是保命符!天險是刮骨刀!就看誰的血先流乾!”

他銳利如鷹隼的目光掃過每一位部屬的臉:“樂毅要急,急得要命!燕王、秦王,哪一個是好說話的善主?大軍在外,日費千金!拖下去,五國必生間隙!這纔是我們要等的時機!”他低沉的嗓音震動著帳內的空氣,“我們拖得起!他們拖得血肉乾枯,骨頭散架!那時,纔是我們齊軍的馬蹄踏破他們中軍營盤的時候!”

帳簾驟然被一股大力掀開,狂野的風裹挾著冰冷的塵土撲入。一名甲冑染滿乾硬泥汙的斥候幾乎是從門外跌撞進來,單膝重重砸在地上。

“報——!稟報主將!”他喘息粗重得像破舊的風箱,“西……西岸!河水對岸……”斥候猛地嚥下喉頭的沙礫和恐懼,胸口急促起伏,“敵軍……敵軍白日又增灶!密密麻麻……遍佈野地!”他用力吸了幾口氣,“戰馬嘶鳴……夜裡聲更亮!震得地皮發抖!還有……還有秦軍的黑旗!整片整片!”

帳內的空氣瞬間凍結了。副將眼中最後一點微光猛地熄滅,麵如死灰。一位幕僚手中握著的竹簡“啪嗒”一聲掉落在地。

觸子臉色驟然一沉,比鍋底的灰燼還要陰沉。他大步上前,沉重的戰靴踏地的聲音在死寂的帳中格外清晰,一把揪住斥候的臂甲,那雙洞悉戰場殘酷的眼逼視著斥候惶恐的臉:“數目!粗略!比三日前,多幾成?!”每個字都像是從鐵砧上敲打出來。

斥候被他灼人的目光燙得往後一縮,嘴唇發白:“多……多出何止三成!那營盤……向西看不到頭了!”

觸子鬆開手,斥候踉蹌了一下才穩住。他猛地轉身,目光再次死死盯在那張巨大的地圖上。指尖重重戳在代表敵營的那一大片烏黑上,緩緩抬起,然後猛地再次砸落下去!

“咚!”沉悶的聲響在帳內回蕩。

“都在賭命!”他幾乎是咆哮出聲,須發戟張,聲音震得燈盞裡的火苗一陣狂亂跳動,“賭燕人、趙人、韓人、魏人……都甘願為樂毅做開路的墊腳石!賭我齊國將士的刀,捲了刃!賭我們的膽氣,被大王……被大王一道道催命符震碎了!”他猛地收聲,如同受傷的猛虎在低低喘息。

帳內,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和帳外無休止的風在嗚咽。每一口吸入肺腑的,都是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觸子背對著眾人,鐵鑄般的肩背線條繃緊,幾乎撐破戰甲。他盯著案上那把青銅劍——那是齊威王賜給他父親的,是田氏的象征。劍身冷硬的光澤刺痛了他的眼。大王……

大王的麵容在他腦海中扭曲、放大。那一聲聲在朝堂上砸下來的怒斥,如同燒紅的鐵鞭抽打在他每一寸骨頭上——“爾等懦夫,要何計謀!爾等懦夫,要何計謀!”那聲音瘋狂地迴旋、衝撞,一遍又一遍,幾乎撕裂他最後的堅持。

“堅守……”觸子喉頭猛地一動,像是吞嚥下了一整塊燒紅的炭,聲音乾裂得幾乎出血,“守不住……我等都要拿頭來償王命!”他緩緩抬起沉重如山嶽的頭顱,目光彷彿穿透厚重的帳幕,看向遙遠而狂暴的王都。“明日……”那兩個字沉重無比地從他口中碾軋出來,“擂鼓……”指甲深深刺進掌心,帶來一絲銳利的清醒。

“……點兵!”觸子咬牙吐出最後兩個字,一股帶著腥味的血氣猛地衝上喉嚨,他死死壓了下去。

蒼穹被厚厚的、汙濁的鉛雲死死壓住,沉重得彷彿伸手便可觸及。天色晦暗如墨。沒有任何預兆,冰冷黏稠的雨水驟然傾倒下來,砸在泥濘的大地上,砸在兵士冰冷的甲冑上,發出密如炒豆般的急促聲響,轉眼織成一片無邊無際、隔絕天地的灰色水幕。觸子身著冰冷的甲冑,雨水順著頭盔的邊緣不斷流淌下來,模糊了他的視線。他死死握著韁繩,手心的皮肉幾乎被勒穿。

號角聲刺破了冰冷的雨幕,悲憤,絕望,又像是被扼住喉嚨的野獸最後一聲嗚咽。

無數赤紅色的身影從濕滑泥濘的濟水南岸猛地向前湧動!那赤色是被雨水浸透的沉重戰袍,又像是齊軍胸膛裡將凝未凝的濁血。“殺——!”排山倒海的吼聲撞破雨牆,混合著腳踏泥水的轟鳴,彷彿大地都在震顫。

馬蹄陷進翻騰的泥漿,每一步都帶著沉悶的滯澀感。齊軍最前列的銳士終於衝到了河水邊緣。渾濁的激流裹挾著被衝垮的浮橋殘骸轟然奔騰,形成一道絕望的天塹!弓弦在雨中發出無力的呻吟,稀稀落落的箭矢歪歪斜斜地射入激流,立刻被漩渦吞噬無蹤。

就在這一片混亂的渡河喧囂中,低沉得如同地脈湧動的隆隆聲在漫天雨聲和水流咆哮的掩蓋下,猝然爆發!如同無數頭巨獸在遠方泥濘中掙紮著起身,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從對岸那無儘灰暗的雨幕後瘋狂逼近!

觸子渾身的血液幾乎倒灌進頭頂!他猛地扭頭向西岸望去。

黑壓壓的重甲騎兵衝開了混沌的雨牆!巨大的燕軍“玄”字大旗如同一片死亡陰影率先撲出!緊跟著,是秦軍的猙獰黑幡,韓、魏、趙的色彩駁雜的狼頭旗!五國聯軍龐大的騎兵群像洪水撕破薄弱的堤防,裹挾著雷鳴般的聲勢,從西岸泥濘的河灘地——這個根本無人意料能展開騎兵衝鋒的死地!如無數柄蘸著泥水的黑色巨錘,砸向了擁堵在河畔、陣腳徹底鬆動的齊軍方陣!

“拒馬!結陣——!”觸子聲嘶力竭的呐喊像一根脆弱的稻草,瞬間被千軍萬馬的咆哮淹沒。

晚了。

鐵蹄翻飛,濺起的不是泥水,而是帶著熱氣的血肉泥漿!最外層的齊軍步卒,根本來不及舉起他們笨重的戈矛,就被狂暴衝鋒的戰馬直接撞飛!骨碎之聲淹沒在嘶鳴和慘叫中。燕軍重騎雪亮的長戟借著巨大的衝力輕鬆撕裂單薄的皮甲,將一串掙紮的身影挑飛。秦軍的長戈橫掃如林,齊軍士兵的腦袋像熟透的瓜一樣爆開。韓魏輕騎如同刮骨旋風,從撞開的缺口處瘋狂楔入,刀光旋轉著捲起殘肢斷臂。

整個濟水南岸徹底化作巨大的血池泥沼!河水不再是障礙,那橫亙數裡的河灘成了觸子大軍無法立足的絕地!

“頂住!頂住——!”觸子身邊僅剩的親衛目眥欲裂,用身體和血肉之軀試圖阻擋蜂擁而來的鐵流。“主將速退!”一名被長矛貫穿肩甲、鮮血狂噴的親衛牙呲欲裂地撞開撲上來的一個燕軍,用儘最後的力氣嘶喊。

觸子的坐騎被兩支破空而來的鋒利弩矢同時貫穿脖頸!那健壯的軍馬發出一聲淒厲無比的長嘶,如同瀕死的困獸哀嚎,前蹄在泥漿中絕望地高揚起來,隨即帶著巨大的衝勢轟然側倒!冰涼的泥水混雜著熱血猛地灌了觸子滿頭滿臉!他的一隻腳被沉重的馬屍死死壓住,劇痛穿透了冰冷的甲冑,讓他的意識在泥水中掙紮。

眼前一片猩紅模糊。水、雨、泥、血混合著,嗆入口鼻。親衛隊像投入沸水的薄冰片,一片片消失在水深火熱之中。

“殺觸子者!萬金封地——!”遠遠地,燕軍中軍方向,傳來一個冰冷、穿透力極強的聲音,借著風勢斷斷續續飄來,每一個字都如同冰錐紮進觸子瀕臨崩潰的神經裡。他猛地掙紮,被馬屍壓住的那隻腳傳來筋斷骨折般的劇痛!

樂毅!

這念頭如同一條冰冷滑膩的毒蛇,猛地咬住了觸子的心臟!最後一點統兵的意誌在絕對的武力碾壓和無儘的背叛感中,徹底粉碎!什麼家國重任!什麼以逸待勞!都敵不過王座上一聲聲如鐵鞭抽骨的催逼!

“啊——!”一聲淒厲如同厲鬼尖嘯的咆哮撕破喉嚨!這聲音不屬於統帥,不屬於將軍,隻屬於一個被徹底打落神壇的凡人最徹底的絕望。觸子丟棄了手中沉重的長戟,雙手扒住馬屍旁一塊凸起的粗礪岩石,僅憑一隻腳在滑膩的泥漿中拚命蹬踹!身體在血與泥的混合物裡猛烈扭動,掙命一般往外拖拽!

“呃啊——!”隨著一聲令人牙酸的、骨骼錯位的沉悶撕裂聲,他終於掙脫了馬屍的重壓!腳腕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歪斜著,鮮血迅速浸透甲葉下的褲腿。他甚至沒敢回頭看一眼那如煉獄般的戰場,沒看那些被鐵蹄踐踏的部下殘軀,隻是用那把象征著田氏榮耀的青銅劍,狠狠地刺入腳下腥滑的泥地,不顧那幾乎令他昏厥的腳傷,拖著一隻殘腳,如同離岸垂死掙紮的魚,一瘸一拐,踉蹌著撲進了身後一片更加無邊無際、吞噬一切的黑暗蘆葦叢中……

帥旗傾折,沒入泥濘。殘破的甲冑堆疊成丘。泥濘的河灘上,最後還能搏殺的赤色身影如同狂風中的殘燭般,一片一片地徹底熄滅。雨水無情地衝刷著血肉模糊的河灘,帶出的不是泥沙,而是濃稠腥紅的血漿,汩汩彙入同樣變得赤紅的濟水,蜿蜒東去。

臨淄城,王宮太廟。

“嗡——!”沉重的銅磬在殿角被猛烈撞響!那一瞬間的巨響,幾乎震碎了凝固的空氣!

太卜手中那支用於祭祀、取自最上等龜甲的粗大占卜獸骨,在祭鼎灼熱的青煙中,毫無征兆地從中間徹底炸裂開來!脆響驚心動魄!無數細小的碎片如同絕望的灰白色飛蛾,在莊嚴而冰冷的太廟殿堂裡四散迸射!

侍立的巫祝們齊齊倒抽一口冷氣,身體劇烈搖晃,有人已經軟倒在地!殿外,一聲驚惶到變調的嘶喊撕裂了彌漫的陰霾死氣:“濟西……濟西大潰!聯軍……聯軍破關直撲臨淄!離城已……已不足五十裡了——!”

王榻之上,田地的臉孔驟然扭曲!那是一種糅合了震驚、無法置信、以及一種“果真如此”的宿命般瘋狂的神情!血色潮水般從臉上褪儘,又在瞬間湧回眼底,染紅雙瞳!他猛地推開身側緊緊依偎的寵妃,那華美的女人滾落榻下,驚恐地蜷縮成一團。

“大王!國不可一日無主!”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宗室掙紮著撲到榻前階下,乾枯的雙手抓住冰冷的玉石,“請王上暫移聖駕,以圖……以圖東山再起啊!”他蒼老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更多的朝臣像被炸開的蟻窩,驚恐萬狀的嘶喊幾乎要將整個太廟掀翻:“快!快備駕!速請王上暫離都城!”

田地對階下的哭喊充耳不聞。他的視線死死盯著太廟深處高案上供著的和氏璧。那無瑕的白光在跳躍的火光和濃重的青煙中,依舊那麼刺眼。他猛地跳下王榻,一腳踹開匍匐在腳邊擋路的宗室老臣!那老人悶哼一聲滾開。君王赤著雙足,大步衝到供案前,一把抓起那方冰冷沉重的玉璧!手指因用力而扭曲顫抖。

玉璧的棱角硌得指骨生疼,那沉甸甸的觸感奇異地帶來一絲掌控的幻覺。

“爾等……爾等……”他環顧四周那些涕淚橫流、衣衫不整的臣子,嘴唇哆嗦著,喉嚨裡擠出破裂嘶啞的冷笑,“蠢物!都是蠢物!”他猛地將和氏璧死死按在自己劇烈起伏的胸口,玉璧隔著薄薄的王袍傳來刺骨的冰涼,“濟西小挫,何足掛齒?!區區聯軍,不過草芥!寡人……寡人不過是暫避鋒芒!此璧仍在!此心仍在!”他挺直了那早已僵硬緊繃的脊背,狂亂的目光刺向殿外沉沉的暮色,“備輦!衛隊開路!方向……向南!”

最後的狂言在殿內回蕩著。沉重的宮門在外力推動下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轟然洞開!狂風夾雜著城外隱約可聞的、越來越清晰喧囂的戰鼓與喊殺聲倒灌進來!吹得祭鼎內的青煙散亂狂舞!吹得田地赤足下那方象征著至尊的蒲團滾出了王座的丹陛。

寵妃哀泣著爬過來,試圖去抱他的腿。田地看都未看,一腳將她狠狠蹬開!

齊國國都臨淄的殘影在顛簸的視野裡急速後退。那高大巍峨、曾經象征不滅威權的城牆輪廓,此刻像融化在鐵水中的模糊印記,迅速沉淪在地平線之下猙獰升騰起的煙柱之中。煙柱張牙舞爪,染紅了本該屬於黎明的天空。車輪滾過冰冷粗糙的路麵,每一次劇烈的顛簸,都像重錘狠狠砸在車轍上君王繃緊的太陽穴上。

車內異常安靜。隻有沉重的呼吸聲和車輪碾壓的單調轟隆。君王的目光死死鎖定在窗帷縫隙外那一片片倉惶倒伏的田野上。逃亡的車隊蜿蜒如受傷蠕蟲,僅存的禦者用力揮鞭抽打著戰馬的吼聲顯得格外蒼白空洞。

車窗猛地被拉開一道縫隙。一股寒冷徹骨、混雜著焦糊味的氣息猛灌進來。“大王……”內侍的聲音因為寒冷和驚懼而劇烈顫抖,如同風中殘破的葦管,“前麵就是……衛國都……邊界在望了!”

田地的眼皮劇烈地跳動了幾下。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痛楚,彷彿要與車窗那頭傳來的、愈加清晰響起的某種金鐵之聲抗衡——那是樂毅大軍摧毀齊國最後希望的勝利宣告!

“停車!”君王突然從喉嚨深處迸發出一聲低沉、嘶啞到扭曲的命令。

馭者驚恐地勒馬。華麗但沾滿汙泥的駟車在大道上猛地一頓。田地粗暴地一把推開沉重的車門!寒氣像無數把鋒利的冰刃瞬間割了進來!

他跳下車,赤足深陷進道旁的冰冷爛泥中!那刺骨的寒冷讓他打了個哆嗦,卻也讓心頭那股燒灼的狂躁略微平息了一絲。君王的目光越過凍得發抖的內侍肩頭,死死釘在後麵第二輛僅存的行李車上。幾個僅存的宮人如同驚弓之鳥,手忙腳亂地從車上抬下一口蒙塵的皮箱。

皮箱開啟。暗紅色的絲綢襯裡上,靜靜躺著的正是那方象征無上王權、溫潤內蘊的和氏璧!

君王幾步搶上前!他的動作粗暴而焦灼,一把拂開箱蓋,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毫不猶豫地將那塊冰冷沉實的白玉牢牢抓在掌心!玉璧的邊緣緊貼著麵板,像一塊永不融化的寒冰。

他緊緊握住和氏璧,猛地轉身,麵向已經看不見的、烈火衝天的臨淄方向。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鐵鏽腥味。他用儘全身的力氣挺直腰背,寬大的王袍被寒風捲起,獵獵作響,在那片空曠而敗落的田野背景下,如同一個孤倔蒼涼的剪影。

“樂毅!爾等……爾等逆賊!”他嘶聲咆哮,聲音在空曠的田野裡被風吹得支離破碎,“毀我王都……奪我齊鼎……此仇!”他死死攥著玉璧,指節捏得咯咯作響,那玉璧的棱角深深硌入皮肉,帶來一種尖銳的、近乎自虐的真實感。“他日!他日寡人必率虎狼之師踏破燕都……雪今日之恥!爾等頭顱……必要懸於臨淄九門之上!以此為誓!”他猛地將和氏璧高高舉起!殘陽如血,恰有幾縷穿過低沉的雲隙,潑灑在瑩白的璧身上,反射出一片驚心動魄的、近乎妖異的光斑,照亮他那張因過度狂怒而扭曲、沾滿塵泥的臉!

衛國都城,王宮。

夜色濃稠得如同化不開的墨,鋪天蓋地。衛國君主的這座偏殿,燈火卻燒得異常通明,甚至帶著幾分炫耀般的浮華氣息。巨大的燈樹插著密密麻麻的手臂粗的紅燭,火焰跳躍著,在雕梁畫棟和鋪地金磚上投下無數晃動不安的光影。氤氳的香氣混合著暖爐烘烤出的乾燥空氣撲麵而來,帶著矯飾的暖意。織錦的帷幕低垂,繡著祥雲異獸。

衛國君一身簇新的華貴常服,臉上堆疊著過分殷勤、甚至有些諂媚的笑容,微微躬著那養尊處優的臃腫腰身,引著田地踏入這片精心營造的溫軟牢籠。

“齊王殿下!”衛國國君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內帶著浮誇的回響,他幾乎是搓著手掌,“屈尊寒舍,實在是天佑衛國!寡人夙夜憂懼,聽聞殿下聖駕,恨不能……”

田地腳步頓住,立於殿中央。他身上那件在泥水中滾過的素色深衣——即便在顛簸的車上勉強由驚慌的內侍擦拭過,袖口和衣襟仍頑強地殘留著暗褐的泥漬。他的目光掠過衛君那堆砌的笑容,掃過金磚地麵倒映出的煌煌燈火,掃過殿角青銅香鼎嫋嫋升起的昂貴青煙。一股黏膩冰冷的空氣像毒蛇般纏繞上他的肌膚。

衛君仍在絮絮叨叨:“……寢殿已為王上備妥,一切起居用具皆是寡人宮中最好的!若有不周之處,萬望……”他偷眼覷著田地陰沉如水的臉色,喉結滾動,嚥下了後麵的話。

“不必。”田地猛地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像砂紙打磨鐵器,每一個字都生硬地擠出來,“寡人倦了。”

“啊?哦!是!是!”衛君如夢初醒,連忙側身引路,臉上笑意更盛,卻藏不住眼底一絲被冷待的尷尬,“王上請!請隨寡人來!”他微微轉身時,對侍立遠處屏風旁的幾名衛宮內侍使了個微不可察的眼色。

內侍無聲而迅捷地行動起來。偏殿深處,一道沉重的絲絨帷幔被緩緩拉開,露出後麵精心佈置的內寢一角。金漆的矮榻寬大舒適,鋪滿厚厚雪白的羔羊皮,榻前竟放置著一個冒著嫋嫋熱氣的碩大青銅浴鼎。鼎中溫水熱氣蒸騰,散發出濃鬱、甜得發膩的異國燻草香氣,彌漫了整個寢殿角落。兩名衣飾鮮亮的衛國侍女低垂著頭,露出優美白皙的頸項,捧疊著嶄新的絲緞寢衣,恭順地跪在浴鼎旁側。

田地冷硬的目光在熱氣騰騰的浴鼎和侍女身上稍作停留,臉上肌肉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他沉默地走到榻邊,在羔羊皮上坐下。柔軟的觸感包裹住他,竟讓他渾身僵硬。

衛君臉上的笑幾乎要溢位來:“王上安寢!寡人告退!若有需用,千萬莫要……”他躬著身,一步一步緩慢地退向殿門方向。

田地猛地合上了眼睛,向後重重地倒進厚軟的羊皮褥中,彷彿疲憊已經擊垮了他挺立的脊梁。衛君躬身退到外殿的門口,輕手輕腳地帶上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殿門。

門扉合攏的細微聲音在死寂的寢殿中,不啻於一聲驚雷!

田地霍然睜開雙眼!那裡麵沒有絲毫睡意,隻有一種被徹底激怒的、淬毒般的冰寒在燃燒!他像一頭瀕死的凶獸猛然暴起,沒有半點征兆,一腳狠狠踹翻了榻邊那隻盛滿熱氣香湯的碩大青銅浴鼎!

“嘩——!!!”滾燙的熱水裹挾著珍貴的香料草藥,如同決堤的洪流般轟然傾瀉!沸水潑濺滿地,升騰起滾燙的白霧!濃鬱得令人作嘔的異香瞬間爆發彌漫!蒸騰的水汽中隱約有侍女的驚叫,隨即又被死死捂在喉嚨裡。

溫熱香膩的水跡沿著冰冷刺骨的金磚縫隙,緩慢地流向牆角。濃烈的燻草氣味在濕熱中更加令人窒息。剛才那份刻意營造的暖融富貴的幻象被徹底撕碎,隻剩下這片濕漉漉、香氣四溢的狼藉,和一個獨坐矮榻之上、臉色青白、胸膛劇烈起伏的君王。他赤著的雙足踏在冰冷的金磚上,被蒸騰的熱氣一激,又踩在尚未完全冷卻的溫水裡,一陣劇烈的、帶著屈辱感的寒顫順著脊椎猛地竄上頭頂。

門縫外,幾道被燈光拉長的、鬼祟移動的身影倏忽閃過,如同陰暗角落悄然爬過的壁虎。

夜幕沉沉地籠罩著衛國王宮。巨大的宮室在黑暗中都化作了蹲伏的怪獸。田地猛地從噩夢中驚醒,渾身瞬間被冷汗浸透。夢裡是濟水翻騰的血浪將他吞噬,是樂毅那張漠然如同石雕的嘲弄麵容越逼越近!他劇烈地喘息著,喉頭滾動著腥鹹的血味。

“來人!”他嘶聲喊道,乾裂的喉嚨磨出粗糙的鐵屑感。聲音在空曠奢華的寢殿內響起,竟然引不起一絲回響,彷彿被黑暗中某種無形的怪物全部吞噬了。

門外,死寂。

田地的心猛地往下一沉。那股熟悉的、被窺伺的感覺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來,比之前更甚!他強壓著翻滾的怒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陌生的心悸,再次拔高聲音:“來人!更衣!水!”聲音幾乎帶著狂躁的穿刺力。

門外終於傳來細微的、拖遝的腳步聲。門被推開一線縫隙,一名衛宮內侍的半張臉探進來。那臉被廊下微弱的宮燈映照,沒有半分白日裡的惶恐謙卑,隻剩下一種油滑的、摻雜著毫不掩飾的憊懶!

“王上,”那聲音也是懶洋洋的,毫無熱度,“天……還沒亮透呢。宮裡各處都在歇息……”

一股冰冷的、帶著劇毒的暴怒猛地從田地胃裡竄上來!他幾乎咬碎了自己的牙齒!這些螻蟻!竟敢如此……

就在他胸膛翻滾的怒意即將爆發的刹那——“砰!”一聲異常沉悶鈍響,如同重物狠狠砸在門板上,緊接著是壓抑模糊的爭吵咒罵聲,清晰地穿透了厚重的殿門,傳了進來!

“孃的……給臉不要臉!還在擺……擺個鳥的譜!”

“……噓!聲小點!彆驚動了……”

“呸!落毛的鳳凰不如雞!真當自己是塊寶了?咱們宮裡……憑白多耗燈油蠟燭……呸!晦氣!”

田地渾身劇震!僵硬地坐在床上,彷彿一尊被驟然凍僵的雕像!每一個帶著唾棄的字眼都像燒紅的鐵針,精準無比地刺穿他耳膜!他死死攥著身下溫軟的羔羊皮褥,指關節泛出青白色,將那價值千金的皮草扯得幾近崩裂!

黑暗中,他的臉徹底扭曲了。那雙眼裡,白日殘存的強裝姿態如同脆弱的冰殼,在充滿惡意的竊竊私語和眼前那張憊懶內侍臉的逼視下,寸寸龜裂!露出下麵最真實的——被羞辱、被輕賤的驚惶!濃重的、如同實質的恥辱感如同冰冷的汙水灌滿了他的胸膛!

那張被噩夢和現實雙重摺磨而變得青白的麵孔上,最後一絲王者的偽飾也徹底剝落。憤怒的潮水急速退去,隻在眼底留下了一片狼藉的沙礫地,那沙礫中,一絲驚懼飛快地掠過!

那內侍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臉上憊懶的油膩笑容收斂了一些,轉而被一種無聲的、更為**的輕蔑取代。他慢條斯理地轉過身,故意加重了腳步拖遝聲,消失在依然濃稠的黑暗裡。

熹微慘白的天光費力地從雕花的窗欞縫隙裡鑽進來,在布滿灰塵的青銅器皿上投下幾道淒涼的光束。光線照亮了殿內淩亂的景象:翻倒的銅鼎水流早已乾涸凝固,在地麵留下深褐色的汙痕。那象征著齊國王權的和氏璧,孤零零地躺在矮榻冰冷的地磚上,在微光下泛著冷白的幽光。

田地如同泥塑木雕般端坐在床沿,一夜未動。他依舊穿著那身已經半乾、皺巴肮臟的素色深衣,臉上是一種近乎僵硬的漠然。隻有那雙眼睛裡,布滿了蛛網般的血絲,死死地盯著緊閉的殿門。

死寂籠罩。

“咯吱——!”沉重的殿門摩擦著地麵,刺耳地滑開了。這次踏進來的腳步聲密集而雜遝,帶著刻意的粗重感。

那名昨夜憊懶油滑的衛宮內侍領著一隊四名身材健壯、衣著隨意、腰間懸掛著短劍甚至粗糙棍棒的宮中近衛闖了進來!侍衛們身上的皮甲隨意搭扣著,眼神放肆地在滿地狼藉和如同困獸般的田地身上掃射。

“齊王殿下,”內侍的聲音平平,既無恭敬也無情緒,目光直勾勾落在那塊和氏璧上,“敝君有命,臨淄失陷的訊息已傳遍列國,敝國都城……亦恐為聯軍所覬覦。為殿下的安危著想……您……不適合再留在敝都了。”他頓了頓,毫無波瀾地往下宣判,“請殿下……即刻啟程。”說罷,他略一偏頭,身後兩名健碩侍衛心領神會地向前逼近一步!並非躬身,而是俯視!高大的身影幾乎立刻在田地麵前投下了巨大的、極具壓迫感的陰影!

田地坐著沒動。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隻是在那兩道充滿力量壓迫感的陰影完全籠罩他頭頂,侍衛帶著粗糙皮套的大手幾乎要伸過來的刹那——

“寡人……知道了。”田地猛地開口!聲音嘶啞破裂,彷彿兩片粗糙的石頭在摩擦。他推開陰影,站起身。動作突兀得讓那兩名侍衛都微微一怔。

他邁步走向門口。沒有看任何人,目光空洞地穿透那些陌生的、帶著審視和驅逐意味的侍衛身體,投向殿外灰濛濛的天光。經過殿門口時,那名帶頭的油滑內侍眼珠骨碌一轉,飛快地彎腰,幾乎是敏捷地一把抓起了落在地上的那方和氏璧!手指在那冷硬的玉質上貪婪地摩挲了一下。但隨即,他感受到了田地冰冷掃過來的眼神。

內侍動作頓住,隨即臉上浮起一絲僵硬的假笑,似乎想緩解自己拾取的動作:“殿下……寶器失落於地,臣下……”

田地沒有停步,甚至沒有再看那塊他握了一路的玉璧一眼。他赤著雙足——那雙腳上沾滿昨日金磚上殘餘的冰冷水漬和泥灰——徑直跨過了厚重的門檻,迎著殿外撲麵而來的、帶著兵燹硝煙味道的凜冽寒風走了出去。身後,那隻攥著和氏璧的手僵在半空,那內侍臉色變幻不定,隨即撇了撇嘴,掂了掂那溫潤沉重的玉璧,彷彿在掂量一塊趁手的石頭。

鄒國邊城緊閉的城門如同一張巨大的、冰冷的鐵麵,橫亙於焦黃凍裂的曠野之上。朔風卷動著城頭幾麵枯朽的守旗,獵獵作響,扯得那旗幟如同垂死的飛蛾翅膀在無力抽動。車軸吱呀作響,濺起乾燥的浮塵。田地乘坐的那輛僅存的簡陋車駕,在一小隊僅存的齊國散兵護衛下,踉蹌著停在了這扇緊閉的鐵獸麵前。

城頭上,幾點黑甲的守卒腦袋探出來,冰冷的弩箭在垛口反射著寒光,如同惡獸審視獵物的複眼。

內侍在凜冽的風中聲嘶力竭地朝著城頭呼喊:“齊王駕臨!爾等……爾等速開城門迎駕——!”

風聲似乎更猛了。城頭死寂。過了令人窒息般漫長的幾個呼吸時間,那厚重得如同地獄之門的門扇才從內部被費力地推動,發出刺耳沉重的摩擦聲。門開一道縫隙,僅容單人側身勉強擠過。一個披著褪色舊官袍的老吏躬著腰,如同風乾的蝦米般挪了出來,身後跟著幾名持戈甲士,臉色木然。

“上……上國尊使……”老吏在風中瑟縮了一下,聲音含混不清,“弊……弊城寡弱,難容……”他渾濁的老眼偷覷著田地沾滿塵土的車駕,以及護衛兵卒身上殘破的衣甲,“聽聞臨淄……失守……齊王……王駕……”他囁嚅著,終究沒說下去。

“放肆!”車駕旁護衛的齊軍校尉猛地厲喝出聲,手按上腰間殘破的劍柄,卻被田地猛地抬起一隻枯瘦顫抖的手勢阻止了。

“寡人……”田地那嘶啞破裂的聲音從車簾後傳出,每一個字都像是要撕破喉嚨,“車駕在此!爾等何故不開儀門迎接?!”他試圖維持威嚴,尾音卻不受控製地帶上了一絲扭曲的乾澀。

那老吏嚇得一個趔趄,幾乎跪下,頭埋得更低:“王……王上息怒!非……非是下官不開……隻是……”他猛地嚥了口唾沫,帶著哭腔,“城中傳言四起……皆謂五國聯軍……那燕將樂毅……神兵天降……破臨淄……掠珍寶……大……大勢已去……”他艱難地吐出最後幾個字,身體抖得像秋風中最後一片枯葉,“小的們……實在是怕!怕開了城門……給……給聯軍追兵以口實……城中百姓恐慌……我等萬死……”他語無倫次,已是肝膽俱裂。

田地的手死死抓住馬車前廂冰冷的木欄!木頭粗糙的木刺深深紮入他掌心的皮肉。大勢已去?!這四個字如同四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攮進他麻木的胸膛!

“爾——敢——!”一聲飽含血氣的、近乎野獸般的咆哮從喉嚨深處炸裂而出!田地掀開車簾,狀若瘋魔!那張沾滿旅途塵土、眼窩深陷的臉在凜冽寒風中扭曲成一副猙獰麵具!他掙紮著就要探出身子,幾乎要從顛簸的車上撲下來!

“王上!王上不可!”幾名忠誠的親衛兵卒發狠地用身體緊緊頂住君王狂亂掙紮的軀體,“此地不宜!不宜啊!”

“關門!快關城門!”那老吏見田地如此情狀,嚇得魂飛天外,嘶聲朝著門縫裡吼叫!

沉重的城門在刺耳的摩擦聲中飛速合攏!最後關閉前一刻,田地布滿血絲、狂亂絕望的目光瞥見門內那老吏和他身後甲士眼中**裸的驚恐和毫不掩飾的疏遠!那絕不是對王者的敬畏!是對災星、禍根的避之唯恐不及!

“鄒——國——!”田地最後一聲撕心裂肺的狂吼被徹底隔絕在冰冷的鐵門之外!隻有狂風捲起的枯草和塵土撲麵而來,抽打在臉上,火辣辣地疼。他如同被抽掉脊骨一般猛地癱軟在車廂裡。

車駕狼狽地調轉方向。那緊閉的城門如同一個碩大冰冷的嘲諷,在他們的車輪碾起的漫天塵埃中漸漸模糊遠去。風猛烈地吹過原野,捲起的塵土如同一場蒼白的喪禮,飄灑在顛簸搖晃的車轍上。

魯王宮正殿的儀門,高大、嚴整得如同陵墓前的石門。上麵雕飾繁複的雲雷鳥獸紋飾,每一道線條都透著凝固千年的冰冷古意。魯國最重周禮,這座矗立在城中央的宮殿便是那不可逾越禮法的化身。可此刻,這象征著古老秩序的肅穆巨門,卻如同一隻蹲伏著吞噬希望的怪獸,沉默地矗立在田地眼前。

他再次踏上這片曾無比熟悉的土地時,身邊已再無車駕,僅餘兩名形容枯槁、衣衫襤褸、如同從泥潭裡爬出鬼魂般的貼身老宦。赤足踏在堅硬、打磨得極其光滑的玄玉石階上,冰冷刺骨,每一步都硌得腳心生疼。

儀門之前,魯國國君在一小群身著深黑古禮服、麵容僵硬如同石刻般的老臣簇擁下,遠遠地肅立在宮門內側。他的王袍寬大莊重,戴著象征王權的高冠,儀態無可挑剔。

魯國君麵無表情,目光如同一對冰冷的墨玉珠子,毫無熱度地在田地和他身後兩個狼狽如同流民的老內侍身上掃過。那份刻板的審視,像是在辨認一件極其可疑、沾染汙穢的出土古器。他並未如當年盛時那般走出儀門相迎,隻是隔著宮門內那肅穆寬闊的廣場遙遙行禮。動作雖標準,卻透著一股生鐵般的僵硬疏遠。

“齊王駕臨,陋邦惶恐。”魯國君的聲音透過空曠的宮前廣場傳來,帶著周禮浸泡出的平緩刻板,卻像冰水倒進骨髓,“然敝國……奉周製尚禮,國典有常。迎他國之主,當……”聲音刻板地頓了頓,“需齊王冕旒車架、王旗儀仗、執圭而前……國使通文……方符《周禮·大傳》載,此乃諸侯國交往之……”

一股比腳下玄玉更冰冷的氣息瞬間攫住了田地的心臟!那些文縐縐、刻板迂腐的周禮條款在耳邊嗡嗡作響!冕旒?車駕?王旗?那些東西……早已化為臨淄衝天烈焰中的灰燼!連他視若性命的和氏璧,也已遺落在衛國冰冷的金磚地上!

他猛地抬頭!額頭青筋暴突,眼睛因極度的屈辱和震驚而瞬間布滿了駭人的血紅!他死死盯著遠處魯君那張一絲皺紋都無、如同套上古板麵具的臉。

“……王製不可廢也。”魯國君的聲音平鋪直敘地繼續著,無情地切斷了最後一點虛妄的幻影。他袍袖微動,對著兩旁肅立的衛士極輕微地點了下頭,隨即果斷轉身!那厚重的、綴滿金色銅釘的宮門,在門內絞盤沉悶的轉動聲中,開始極其緩慢、帶著碾碎一切的氣度,堅定地合攏!

宮門關閉的沉重摩擦聲,比衛國老吏的哭訴,比鄒國甲士冰冷的眼神,更徹底地宣告了一個時代的終結!田地身邊那兩名早已麻木的老宦,身體如同風中的枯葉劇烈地抖動起來。

“禮——?!”一聲撕心裂肺、充滿血腥氣的狂嘯從田地喉嚨深處炸裂而出!他猛地踏前一步!赤足重重踩在冰冷堅硬的玄玉石階上!這孤注一擲的動作扯動了他早先在濟水時留下的腳踝老傷,一股劇痛如同燒紅的鐵錐貫穿神經!身體驟然失衡!

“王上!”兩名老宦驚恐地哀嚎著撲上前想攙扶!

晚了!

田地瘦削的身軀猛地向前撲倒!狼狽萬分地砸在宮門冰冷漆黑的門檻之上!額頭“咚”的一聲悶響撞擊在堅實的硬木上!刺骨的疼痛混合著眼前爆開的金星!一股滾燙的、帶著鐵鏽味的腥氣瞬間衝上鼻腔口腔!他掙紮著想爬起來,身體卻像被抽去了所有筋骨!臉頰緊貼著那雕琢著古老雲雷紋的門檻木頭,塵土嗆入口鼻。絕望的視野裡,隻看到那兩扇象征著古老而不可逾越的魯國尊嚴的巨門,在他眼前一寸寸地、不容置疑地合攏、鎖閉!沉重的門閂落下的聲音,如同棺材最終釘死的重錘!

他最後的視線模糊地掠過那緊閉宮門縫隙深處的一角——那尊立於太廟簷下、祭祀魯之先賢的巨大古鼎。那象征著魯國萬世不移的周禮精神的古老器物,鼎身上竟不知何時蒙上了一層灰白的浮塵!

塵土矇蔽的豈止是古鼎?田地躺在異國王宮冰冷的塵埃裡,咳著嗆入喉中的泥土,彷彿整個天下都裹挾著風霜傾覆而下。他的目光越過魯國肅穆的殿宇,投向更北的方向——齊國五都之一的莒城。那裡,曾是田氏先祖發跡的龍興之地,堅城依舊?故人猶在?

他竟低低地、在塵土中笑了起來。喉間的腥甜,是血,還是泥?

莒城。

深秋的天空呈現出一種近乎鉛灰的肮臟顏色,沉甸甸地壓在莒城的灰牆黑瓦之上。寒風抽打著城頭上那些殘破的旌旗。城中街道空曠得瘮人,偶爾有三兩著敝衣、麵有菜色的老弱庶民,如同遊魂般踽踽而行,倏忽便閃進狹窄幽深的巷弄裡,彷彿生怕沾染上什麼不祥的氣息。隻有那通往太廟主街的青石板路上,車輪滾過的聲音異常清晰,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刻意莊重。那是專屬於新貴楚將淖齒的儀仗車駕。

太廟,這齊國田氏最神聖的祭祀祖庭,此刻更像一個戒備森嚴的巨大刑場。粗重黝黑的楚國軍旗蠻橫地擠占了齊國古老的龍蛇圖騰旗原本的位置。身著厚重獸皮甲的楚國精兵,如同巨大的鐵蒺藜,沉默而肅殺地沿著高高的台階和寬闊的庭院層層布開。每一雙眼睛都帶著毫無情感的審視,注視著正門處。

儀仗停穩。一身火紅皮甲、猶如浸染了鮮血的淖齒,緩緩步下車駕。他每一步踏在石階上的聲音都清晰可聞。齊王田地早已在王庭階下佇立等候。他身上那件被旅途和多次顛簸折磨得色澤暗淡的錦袍上,象征王權的十二章紋在風中微微顫抖。他竭力挺直著背脊,但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青白,眼底布滿猩紅的血絲,下顎緊繃得如同岩石雕就。兩名形銷骨立的老宦,如同被剔除了神魂的木偶,垂首侍立在他身後兩側,身體在楚國武士的威壓和淩厲寒風中抖得愈發厲害。

淖齒踱步到他麵前停下。火紅的甲片在鉛灰色的天光下折射出妖異的光芒。他審視著麵前這位流亡的王者,目光如同冰冷的蛇信舔過田地每一寸緊繃的肌肉,那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混雜著征服者審視獵物和某種更為深邃冰冷算計的光芒。

“大王於危難之際遠奔至莒,”淖齒開口,聲音宏亮震耳,在空曠肅殺的大廟前庭嗡嗡回蕩,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地紮進田地的耳膜,“此乃上天佑齊,亦不負我王……頃襄王之深意也!”他刻意頓了一頓,目光如同鐵鉤鎖住田地強撐起的瞳孔,“頃襄王感大王之艱危,急命末將率我大楚精兵,不遠千裡前來襄助,欲圖……複國雪恥!”

複國雪恥!

這四個字如同淬了最猛烈的毒汁的箭矢,精準地貫穿了田地最後那一點虛妄的尊嚴!他渾身猛地震顫了一下!眼眶瞬間被燒灼的血氣衝得發痛!喉頭艱難地滾動著,想擠出一點聲音,哪怕是象征性的謝意。

“大……楚王恩澤,寡人……”他的話艱難地從緊咬的牙縫裡擠出,帶著一種瀕死般的喘息感,“銘感五內……”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著喉管深處。

淖齒臉上那抹笑意陡然加深,卻帶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他猛地向前逼近一步!那灼眼的紅甲幾乎貼到田地冰冷的錦袍!同時,他寬大的右手突然探出,如同鷹爪攫物,極其霸道地一把攥住田地那條早已僵硬冰冷的左手手腕!力量之大,指爪瞬間陷入皮肉!

“大王識時務!”淖齒的語調突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宣判般的意誌,蓋過了田地微弱如風中殘燭的話語,聲音在大廟上空爆開,“齊國頹勢至此,非大王之過!皆因那燕賊樂毅奸險狡詐,興無名之兵,行暴虐之舉!侵齊土,掠宗廟,罪不容誅!”

一股刺骨的冰冷,如同細密的冰針,猛地從被淖齒死死攥住的腕骨沿著田地的血脈急速竄向頭頂!這惡賊……他在說什麼?!

田地臉色煞白!他想抽回自己的手,那鐵鉗般的爪子卻紋絲不動!一股混雜著狂怒、恐懼和極深屈辱的暗流在他早已瀕臨崩潰的內腑裡瘋狂衝撞!眼前猩紅的甲影和對方口中噴出的、汙衊對手的惡毒之詞,如同兩把燒紅的烙鐵,同時灼燙著他的身體與早已殘破不堪的神智!

淖齒那隻攥著君王手腕的手猛地向上抬起!如同提起一隻待宰的羔羊!他另一隻粗糙、布滿了戰場老繭的大手隨即有力地拍在田地僵硬的肩膀上!力道之大,拍得他整個身體都劇烈地搖晃了一下!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近在咫尺,瞳仁深處閃爍著一種混合了野狼噬血前的興奮與毒蛇鎖定獵物要害的冰冷光芒!

“大王勿憂!”淖齒的聲音陡然變得高亢激昂,如同沉雷滾動於太廟上空,壓過呼嘯的寒風,“楚國之劍既至!便是大王之劍!末將在此立誓——”他攥著田地手腕的鐵爪更加用力,如同要將齊國王室的最後氣運也儘數捏碎!淖齒的目光如同淬煉過的匕首,深深刺入田地緊縮的瞳孔,聲音陡然壓下,如同毒蛇遊走於耳廓,“必殺樂毅!為大王……雪此不共戴天之仇!”

“為大王複國!為大王——雪恨!”太廟周圍環立的楚國精兵猛地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應和!那整齊劃一的咆哮,裹挾著兵戈特有的冷硬殺氣,如同無數沉重的鐵錘,狠狠砸進田地早已不堪重負的耳膜!巨大的聲浪將他震得眼前發黑,身軀在淖齒的鉗製下如同風中脆弱的葦草般劇烈顫抖!

雪恨?這震天的喊殺……這驟然緊鎖腕骨的、傳遞著清晰殺戮氣息的恐怖力量!田地那強撐起的最後一絲精神堤壩,在這一刻,被徹底衝垮!樂毅的名字如同燒紅的烙鐵再次燙上心口!殘存的理智中隻剩下一個念頭——殺了他!殺了樂毅!無論代價!

他仰著頭,看向太廟高聳的屋頂。鉛灰色的天光下,幾隻不知名的黑色大鳥無聲地掠過飛簷,投下不祥的陰影。

殺!

淖齒感覺到那被鎖死的腕骨之下傳來一陣更劇烈的抽搐。一絲微不可察的、獵物踏入陷阱的冰冷笑意在他眼底深處悄然掠過。

子時已過。莒城沉寂,如同巨大的墳墓。

太廟最深處的齊宮舊址——一片臨時圈出的、守衛森嚴的偏殿院落。曾經守衛這裡的老齊宮廷衛,已被全部替換。院子裡,隻有楚國士兵沉重的皮靴踏在石板上的單調回響,伴隨著盔甲金屬細微的摩擦聲,如同永無休止的喪鐘節拍。殿內唯一還閃爍著鬼火般昏光的,是田地暫棲的那間寢殿小窗。窗紙被刺骨的寒風拍打著,發出類似鬼魂嗚咽的噗噗聲。

殿內寒氣透骨。燈油早已熬乾,最後一點豆大的火苗在燈盞裡掙紮了幾下,倏忽熄滅!濃稠而冰冷的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

田地僵臥在冰冷的、連薄褥也無的硬榻上。黑暗驟然降臨,如同重重幕布隔絕了外界的一切,也將他內心殘存的那點微光也無情打碎。所有壓抑下的聲音,絕望地衝了出來!濟水西岸戰馬踏碎骨肉,聯軍如蝗蟲般湧入臨淄城門的巨響,衛國金磚地上滾燙香湯被掀翻的刺耳嘩啦聲,鄒國、魯國王宮大門最終沉重合攏的金屬撞擊……無數聲音化作尖銳的針,在腦海深處攪動穿刺!一個嘶啞扭曲的、被放大了無數遍的詛咒聲最終占據了所有——“爾等蠢物!大勢已去!”是那魯國老吏驚恐的臉!

“不——!”田地喉嚨裡爆發出一聲野獸瀕死的、充滿血氣的低吼!這聲音在空蕩蕩、冰冷的寢殿牆壁上碰撞折返!他猛地從硬榻上彈坐起來!渾身被虛汗浸透!心臟如同被無數隻冰冷的手攥住擰緊,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黑暗中,隻有他自己撕裂的喘息聲無比清晰!恐懼!純粹的、無法驅散的、源自內心深潭的恐懼攥住了他!

就在這時,那扇緊閉的殿門被無聲地推開一道狹窄縫隙。

一股微弱的、帶著劣質油脂煙氣的新火光亮起,驅散了門口一小塊黑暗。一個模糊、細長如同剪影的人形,弓著腰,極其迅速地無聲滑入。手中擎著一支新點燃的短牛油火燭。火光跳躍著,照亮來人那身熟悉的、黯淡的齊國老內侍服——正是那位一直跟在田地身邊的老宦。火燭的光芒隻夠映亮他那張枯槁憔悴、爬滿溝壑的臉和捧著火燭的、枯樹枝般顫抖的手。他一步一步,極其輕緩地朝著田地臥榻挪過來,火苗在移動中不安地搖曳著。

“王上……”老宦嘶啞的聲音如同破敗的風箱,“寒夜難熬……老奴……給王上掌燈……”那刻意壓低的聲音在死寂中帶著不自然的喘息。

榻上的田地如同石雕僵立!瞳孔在驟然刺入的火光下收縮如針!一股寒意,比這寢殿最深的黑暗還要冰冷刺骨!他認得這老奴!可這深夜突如其來的火光……這鬼祟如夜梟的步伐……一種源自於無數血腥傾軋中淬煉出的、野獸般的直覺猛地攫住了他!

那老宦挪到了榻前幾步之遙,手中的火燭向前略略送了一送,似乎隻是想將火光更靠近驚恐的君王一些。就在這微小的動作間!田地那雙布滿血絲的眼,在跳躍的火苗映襯下,借著那一點微弱的光,驚怖萬分地捕捉到對方垂落、藏在陰影中的另一隻手!

那隻枯瘦如同鬼爪的手裡,緊握著一樣東西!那樣東西隨著他的步子從衣襟陰影下時隱時現,在火光邊緣,閃過一道極微弱、卻異常銳利的金屬冷光!

不是銅杯!不是火石!那形狀——

一道比閃電更驚怖的意念劈進田地的腦海!

他的身體瞬間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驚人力量!不是防禦,是野獸被逼入死角後瘋狂的撲擊!他發出一聲非人的狂嚎!整個人如同瘋虎般從床榻上猛撲出去,雙爪撕裂黑暗,直接抓向那老宦手中跳躍的火燭和那藏著凶器的鬼爪!動作快得帶起一陣冷風!

“噗!”滾燙粘稠的油蠟潑濺開!燭火驟然熄滅!黑暗重新統治一切!

就在這天地重歸濃墨的瞬間!田地隻覺一股惡風帶著死亡的銳氣直撲麵門!他憑借著本能拚命側頭!臉頰火辣劇痛!一道冰冷鋒利的刀鋒幾乎擦著他耳畔掃過!黑暗中,隻聽到一聲沉悶的皮肉撕裂聲和滾燙的液體濺到臉上的感覺!

“噗!”沉重的悶響!有什麼東西滾落在冰冷的地麵上!緊接著是一聲壓抑不住的、痛苦的、屬於老人的短促悶哼!

田地什麼也看不見!狂怒和滅頂的恐懼如同火焰燒灼著肺腑!他狂吼著,憑借方纔那一擊的感覺,合身撲上那還在痙攣的老軀!雙手死死地、如同鐵鉗般掐住了對方的脖頸!指節深深陷進衰老鬆弛的皮肉之中!用儘全身力氣下死力!骨頭被擠壓的咯吱聲在黑暗裡令人牙酸!身下的軀體猛烈地抽搐了幾下,然後徹底癱軟下去,再無聲息。

田地趴在冰冷的地上,身體不受控製地猛烈發抖。臉上有粘稠的液體蜿蜒流下,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口腔裡全是濃鬱的鐵鏽腥味,不知是他自己臉頰被刀鋒劃開的血,還是這老宦脖頸裡噴湧出的溫熱液體……黑暗中,他抬起一隻沾滿溫熱和粘稠的手,黑暗中那黏膩腥氣的液體沾滿了指縫。他猛地縮回手,彷彿觸碰到了燒紅的烙鐵!另一隻手在地上急切而慌亂地摸索!指尖突然觸到一物!冰冷、短小、有著單刃的厚重背脊和鋒銳無匹的刃口——一把小巧、但足以致命的匕首!

“啊——!”一聲崩潰的嘶嚎終於衝破喉嚨,在漆黑死寂、血跡彌漫的寢殿裡炸開!

殿外院落中原本如同鬼魅般巡弋的楚國士兵沉重的腳步聲,在這淒厲哀嚎響起的瞬間,詭異地停滯了短暫的一息。

天剛矇矇亮,鉛灰色的雲塊低低壓在莒城上空。巨大的楚國玄色戰旗已然取代了太廟最高處那象征齊國的圖騰旗幟。廟宇深處,一座相對完整、原本供奉田氏遠祖的寬闊偏殿已佈置起來,權作臨時的點將廳。殿內充斥著嗆人的煙草和皮革混合的濃烈氣味。

淖齒端坐主座,一身鋥亮的紅黑相間重甲。他麵色如同覆蓋了一層薄冰,看著兩名楚國軍校架著一名渾身是血、幾乎無法站立的老軍士跪伏在冰冷堅硬的石板地上。那老軍士臉上、皮甲上儘是乾涸發黑的血塊和新染的傷口,僅剩的一隻眼在散亂的頭發下驚恐地轉動著。

“看清楚!昨夜在偏殿院中巡守的,究竟是誰?”淖齒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敲擊回響。

“將……將軍!”老軍士痛苦地喘息著,那隻獨眼絕望地掃過大殿兩側一排排如同鐵鑄般矗立、麵色僵冷的楚國軍校,“看……看清楚了!真是趙校尉帶的那隊人……小……小的認得趙校尉的甲……和他那個……臉上有疤的親兵……”他喘息著,聲音因劇痛而斷斷續續。

淖齒的指節在巨大的青銅案角上緩緩摩挲了一下,眼中冰冷的寒芒緩緩掃過殿下肅立的眾將中,一個魁梧身形、臉頰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中等軍校。

那刀疤軍校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隨即梗著脖子,目光微垂:“末將……遵將軍令輪值巡視,絕無懈怠!此人……”他聲音粗硬,指向地上血糊糊的老軍士,“誣陷!”

“很好。”淖齒的聲音毫無波瀾。他緩緩站起身,厚重的甲葉發出輕微的碰撞聲。他緩步踱到殿中央,在那獨眼老軍士和刀疤軍校之間站定,如同審視兩件待毀的器物。

“昨夜刺客……”淖齒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冰刀刮過鐵甲,在大殿每一根梁柱間撞擊,“趁著內侍為大王掌燈時猝然發難!幸而大王神武,手刃凶頑!然……”他猛地轉頭,刀鋒般的目光死死鎖住那刀疤軍校,“這刺客……乃是趁你趙成所部昨夜輪守偏院空隙混入!你……有何話說?!”最後一聲厲喝,如同晴天霹靂!

“末將無罪!”那被喚作趙成的刀疤軍校猛地抬起頭,赤紅的眼中迸射出被冤枉的暴怒和一絲絕望的反抗,“值守名冊有記!末將……”話音未落,淖齒猛地伸手,從殿側護衛士兵手裡抓過一把沉重的銅質符節!那符節足有半臂長短,棱角分明!

沒有半分猶疑!手臂帶著可怕的爆發力猛掄而下!

“噗嚓!”一聲令人頭皮炸裂的沉悶顱骨碎裂聲在死寂的大殿中驟然炸開!

溫熱的血液、灰白色的粘稠腦漿如同被砸碎的瓜瓤,混合著銅符棱角上崩起的骨屑,呈放射狀猛地潑濺開來!噴濺在冰冷的地磚上、近旁呆立的軍校甲衣上、甚至淖齒垂落的冰冷甲葉裙上!趙成那顆原本梗著脖子怒視的頭顱,如同被重錘擊爛的陶罐,瞬間塌陷、變形!魁梧的身軀連慘哼都未能發出一聲,便如同被抽去所有骨頭般軟軟癱倒,屍體還在神經質地微微抽搐。

腥烈的血氣如同濃霧般瞬間彌漫開來。殿內肅立的楚國軍校們,身體在同一時刻繃緊如鐵,臉色卻如同蠟像般僵冷,所有目光齊刷刷低垂下去,隻盯著身前沾染了自己同袍鮮血的地麵。

淖齒扔掉手中沾滿紅白穢物的沉重銅符節。那“哐當”的金屬砸地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趙成……玩忽職守!”淖齒的聲音斬釘截鐵,如同帶著血腥氣的鐵錘敲擊最後的棺材釘,“致使有宵小混入!驚擾大王!罪不容誅!立斬!”

沒有回應。隻有愈發濃重的血腥味彌漫在空氣裡。

“屍身……”淖齒麵無表情地擦了擦濺在護腕上的一點血漬,“拉下去。梟首示眾,傳示三軍!”他猛地轉向殿門方向,聲音如同淬煉過的寒冰,“即刻請大王!升朝!”

正午。昏黃的日影掙紮著穿透厚重的灰雲,如同垂死者的目光,吝嗇地落在地麵上。莒城太廟這片聖地,今日被一股濃重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籠罩著。那具被斬下來的趙成頭顱,被一根粗大的長矛刺穿,高高挑在太廟正前方寬闊的廣場中央。頭顱麵目稀爛變形,凝固的暗黑色血跡糊滿了下麵光禿禿的矛杆。

就在這顆猙獰頭顱的下方,正殿大門洞開。臨時搭設的王座高高在上。田地已被“請”了上來,坐在那張鋪著象征至尊的猩紅厚絨毯子的座椅上。他的臉蠟黃中透著一股死灰,深陷的眼窩裡布滿蛛網般的紅絲,目光呆滯地落在遠處。身上那件象征王權、此刻卻汙損暗淡的錦袍,在刺骨的晨風裡微微抖動。臉頰上那道昨夜被刀鋒擦破的傷口微微翻卷著,邊緣滲著細小的血珠。兩名新的、同樣麵無人色的侍臣如同寒風中的鵪鶉,立在他王座側後方的陰影裡,幾乎將全身縮排寬大的衣袖中。

殿下寬闊的庭院裡,黑壓壓一片,肅立著楚國最精銳的刀斧甲士。玄色的甲冑反射著陰沉的天光,如同鋼鐵的叢林。每名甲士的臉都藏在深重的兜鍪陰影中,露出的隻是冷酷的眼神。巨大的黑色軍旗,在風中發出嗚咽般的撕裂聲。整個場地被一種令人窒息的絕對死寂統治著。

淖齒,那身灼眼欲滴的血色皮甲在廣場一片玄黑死寂中如沸騰的岩漿中心。他按著腰間的長劍,踏著沉重如鼓點的步伐,一步步踏上石階,來到君王禦座之下。他單膝觸地,鎧甲在冷硬的地麵發出鏗鏘撞擊!一個標準的、無可挑剔的軍中叩禮!每一個棱角和線條都浸透著鐵一般的意誌和無法言喻的強橫力量。

“逆賊已誅!大王受驚!”淖齒抬起頭,宏亮的聲音如同撞擊銅鐘,在空曠的廣場上空震蕩,“末將護衛來遲!萬死莫辭!”聲音在寂靜中撞出可怕的回響,如同戰鼓擂在每個人的心口!

田地置於猩紅毯上的那隻枯瘦的手,不受控製地痙攣著攥緊了膝頭冰冷的錦袍織金紋路。那袍麵上細密的金線彷彿變成燒紅的鋼針,紮刺進他的麵板。他的目光艱難地從廣場中央那猙獰的首級上移開,掃過階下那片如鐵鑄刀斧叢林般的楚國甲士,最終落回麵前單膝跪地、低垂著厚重頭盔的淖齒背上。那跪姿如此恭順標準,但那血紅的甲冑和背後升騰起的無邊煞氣,卻如同燒紅的烙鐵印在他的魂魄之上!

一股冰冷的寒氣從腳底猛竄至頭頂!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不……不對!這絕不是懺悔謝罪!

田地喉嚨裡發出一陣如同毒蛇般細微的、壓抑到極致的嘶鳴!他想大吼“拿下此獠”!想從王座上跳起來下令!但身體如同被萬載玄冰凍僵!渾身每一塊肌肉都在劇烈地顫抖!血液似乎都凍結在血管裡!目光死死盯住淖齒按在腰間劍柄上的那隻戴著粗糙鐵手套的右手!

終於!

淖齒低垂的頭盔緩緩抬起!那甲麵下兩道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精準無比地鎖住田地那雙因極致恐懼而擴張的瞳孔!

“然而!”淖齒的聲音如同霹靂炸開在君王頭頂!“末將身為楚臣,受命於頃襄王!亦奉天下之義!”他猛地站起身!拔劍!

動作快如毒蛇出擊!帶出一道淒厲無比的銀亮劍光!完全無視任何君臣禮法!

那冰冷的寒光撕裂空氣!直取王座之上!

電光石火之間!田地那具被恐懼和絕望徹底碾碎的身體裡,竟然爆發出一種窮途末路中的瘋狂!他猛地在巨大的王座上彈起來!不是閃避,而是向著那道奪命寒光猛撲下去!雙手如同惡鬼的爪,毫無章法地瘋狂抓向淖齒拔劍的手腕和那張布滿冰冷殺意的臉!

“啊——!”一聲短促到極致的、不像人聲的裂帛嘶嚎從田地喉嚨裡迸出!

劍光終究沒能完全閃開!冰冷的鋒刃切開空氣,也切開了他本能抬起格擋的手臂皮肉!鮮血噴濺!田地的身體借著前撲之勢猛地撞入淖齒懷中!衝力將猝不及防的淖齒撞得一個趔趄!兩人一同翻滾著砸向冰冷堅實的石階!沉重的鎧甲與血肉之軀劇烈碰撞,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

所有的動作都發生在瞬間!階下肅立的楚國甲士們如同得到了最終的命令!他們整齊劃一地轟然踏前一步!“鏘!”如林的刀劍同時出鞘!無數冰冷的鋒刃折射著陰沉的天光!整個太廟廣場瞬間被鋼鐵的寒潮淹沒!那巨大的、如同風暴席捲而來的拔刀聲淹沒了石階上一切掙紮!

淖齒和君王的身體在幾級台階上翻滾廝打!如同兩隻糾纏的瀕死野獸!嘶吼聲、沉重的撞擊聲、皮肉被撕裂的聲音混雜一片!

台階下方,黑壓壓的鋼鐵叢林如泰山壓頂般圍攏!無數的刀鋒如同嗜血的獠牙,形成一個不斷收緊的、閃爍著死亡寒光的絞殺圈!

翻滾中,田地沾滿塵灰汙血的錦袍被石階邊緣狠狠掛住,“嗤啦”一聲撕裂開來!一枚圓形的、邊緣沾著厚厚泥汙血垢、幾乎看不出原色的玉圭,從破裂的袍襟中猛地滾落出來!順著冰冷的青石台階,蹦跳了幾下,一路滾落!“當啷啷”,玉圭清脆又沉悶地在肅殺的死寂中滾過幾級台階,最終停在廣場冰冷堅硬的地麵中央,孤零零地躺在粘稠的血泊中。

田地在與淖齒致命的撕纏中,眼角的餘光恰好瞥見那塊滾落的玉圭!

那塊象征著他命數、他田氏齊國的玉圭!

一道比劍鋒更加淩厲刺骨的痛苦猛地貫入田地的頭顱!喉嚨裡炸開一股滾燙腥甜的液體!他想喊,想咒罵!想撲過去抓住那玉圭!想撕裂淖齒的喉嚨!但渾身的力量連同意識都被那隻掐在脖頸上的鐵爪徹底扼殺!身體在淖齒有力的壓製下劇烈抽搐!

淖齒那雙鐵鉗般的手死死卡緊田地脖頸!他沾滿血汙的猙獰麵容貼近田地那張因窒息而扭曲紫脹、眼神渙散的臉!鮮血順著兩人搏鬥的軀體染紅了一級級的台階!他猛地發出一聲彷彿來自幽冥的狂嚎!不是因對手的抵抗,而是被一種純粹的發泄和最終達成目的的極致暴戾所點燃!他手臂上賁張的肌肉如同盤結的巨蟒驟然收緊!爆發出足以摧山斷流的絞殺之力!

“哢——嚓!”頸骨被巨力扭斷的清脆聲響清晰地爆開!如同一根堅韌的繩索被猛地繃斷!

君王那雙因劇痛和窒息而怒凸充血的眼中,最後一點微弱的光徹底熄滅!死死盯著不遠處地上那沾血的玉圭,彷彿要把那亡國之恨也刻入玉髓之中!

淖齒感受著身下軀體徹底停止痙攣。他粗重地喘息著,血汗混合流下鬢角。他推開那具軟塌塌的屍體,如同丟棄一件破敗的舊物。站起身,重甲上沾滿血汙和塵灰。他的目光掃過腳下滾動的玉圭,掃過階下肅立的鐵甲死士,最後停留在那具死不瞑目的君王屍骸之上。

“齊王田地!”淖齒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主宰者審判亡靈般的冷酷無情,“失地辱國!背盟喪師!輕狂無度!天怒人怨!”每一個宣判般的詞語都砸在血腥的空氣中,“致使宗廟崩頹!生民塗炭!其罪……當誅!吾奉天命討之!”

他猛地抬起滴血的靴子,毫不猶豫地狠狠踩在那塊孤零零躺在血泊中的玉圭之上!

“哢嚓!”一聲微弱卻異常清晰的玉石碎裂聲,在死寂的太廟廣場上蕩開!玉圭被那沾染著君王血跡的沉重戰靴踏破!斷裂為幾塊!

廣場中央,那具身首異處的楚國軍校屍骸和懸挑的頭顱下方,碎裂的玉圭浸在血汙裡。一滴濃稠、鮮紅的血珠,順著斷裂處嶄新的銳利棱角,緩緩滴落,在冰冷的玉圭碎片上,蜿蜒劃開一道絕望的血痕。

天色灰沉,太廟沉重的殿門被緩緩推開。齊王田地的屍身被兩名麵無表情的楚國士兵粗暴地拖拽著出來,在冰冷的青石地麵上劃出一道蜿蜒粘稠的汙痕。淖齒站在石階之上,如同鐵鑄的魔神,冰冷地目送著那具曾經尊貴的身軀如同朽木般在塵泥中被拖遠。

廣場上凝固的殺氣緩緩散去,隻剩下濃重得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在空氣中彌漫。遠處,一道灰影如同輕煙般悄無聲息地滑過廣場角落,在殘垣斷壁的陰影裡停住。燕國使節那沒有表情的臉,緩緩轉向這邊。他的目光在淖齒身上稍作停留,隨即滑落,在那具被拖走的屍骸上停留一瞬,最後,牢牢定格在那片已經凝結著粘稠血跡的石階窪處,那幾塊碎裂的玉圭殘片上。

一塊斷玉的尖角,直直刺向陰沉的天幕,像一道凝固的指控。使者的瞳孔深處,似有某種冰冷的星火一閃而逝。

幾乎與此同時,淖齒那沾滿乾涸血汙的沉重靴底也踏碎了最後一塊完整的青石方磚。他抬起頭,正迎向那雙來自幽暗角落、同樣不帶溫度的審視目光。

濃重的死寂中,一滴血珠,正沿著玉圭斷口參差的棱角,極其緩慢地、無聲地蜿蜒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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