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冷的風裹挾著魏國濁澤沼澤地蒸騰的水汽與死魚似的腥味,刺得人麵皮發麻。泥漿浸泡的岸邊,幾麵早已失了亮眼的諸侯旗幟在風中掙紮著飄動:楚國的黑、魏國的深紅、衛國的青白——如同被丟棄的破布,勉強懸掛在風中招搖。持戈的士兵們簇擁著各自的國君衛隊,甲片撞擊聲混雜在沼澤泥漿沉悶的汩汩聲裡,散亂而乏力。主帳之內,爐火的微弱光熱被壓抑不住的濕寒擠得縮頭縮腦,氣息憋悶,彷彿隨時會被帳外的腐朽氣息吞噬掉。
魏國使者須賈立在帳中。他身上的魏錦質地厚重華貴,然而在這般濕冷的空氣中,也被洇染了深重的水漬,顯得沉滯不堪。他將國書鋪展在寬大的案幾上,聲調不高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被濁澤的水汽浸潤過,帶著一種粘稠的穿透力。
“……魏王念及魏齊舊日盟好,亦讚公仲大夫田和,賢能通禮,實乃匡扶社稷、安定邦國之良才。當此戰國紛擾之時,為天下計,魏王提議周天子並諸侯各國,推舉田和大夫為齊侯,以續薑齊宗廟社稷……”
這聲音並非請求,倒更像是宣告。帳內諸國代表的目光,或審慎、或冷漠、或譏嘲,都投向沉默坐在主位右側下首的一個男人——田和。他身材中等,其貌不揚,一身尋常深衣,在周圍錦袍玉帶的國君和顯貴中,尋常得如同帳外某個不起眼的衛士。然而他端坐的姿勢沉凝如山,與這帳內彌漫的黏滑曖昧之氣格格不入。他沒有看須賈,深邃的視線凝固在麵前案幾上青銅酒尊裡微微晃動的酒液上,渾濁的酒水映出帳頂火光的一抹跳躍紅光,像一滴凝固的血。
楚國的令尹昭奚恤挪動了一下他那圓滾如鼓的身軀,坐席因不堪重負而發出吱呀呻吟。他嘿嘿笑了幾聲,肥厚的脖頸上堆疊的皮肉隨之抖動,眼睛在肉褶子裡隻剩下兩道算計的光:“魏王之議嘛……倒也算思慮周全。”他慢悠悠開口,目光狀若無意地在帳內其他人臉上掃過,重點在那衛國君臣的位置停頓了一瞬,“那衛國……可捨得割愛?”
衛侯年事已高,臉色枯槁如同冬日掛在枝頭的最後一片葉子,渾濁的眼珠緩慢轉動了一下。他身邊站著的公孫氏家臣臉色霎時陰沉了幾分,像是被人踩了尾巴。衛侯嘴唇囁嚅了幾下,終究未發一言。衛國,夾在魏、趙、齊之間,兵微將寡,此番與其說是參會,不如說是在強鄰環伺下無可奈何的走個過場。
田和這時才緩緩抬起眼皮。他望了一眼昭奚恤那油光發亮、堆滿虛假笑容的臉。目光越過昭奚恤,落在楚王身後侍衛手持的青銅斧鉞上,寒光幽幽。最後,視線回到昭奚恤臉上,田和嘴角極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點,形成一個既非笑亦非嘲的表情,無聲地點了點頭。那份量,卻重逾千鈞。
昭奚恤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一息,隨即更加張揚地擴散開來,拍著自己肥碩的大腿,彷彿聽到了天下最好的笑話:“好好好!田大夫果然痛快!就這麼辦!”
車駕轔轔,行進在通往洛邑的官道上,碾碎了夕陽的餘暉。沿途村落寂靜荒涼,早已被連年戰火和苛稅抽乾了生氣,隻有幾縷稀疏的殘煙在空中飄蕩,如同枯槁的臂膀,徒勞無望地指向灰濛濛的天空。
周室派來迎接齊使的官人名叫姬顯。他坐在搖搖晃晃的車廂裡,眼角餘光瞥著身邊那位被派來與田和一同麵見天子的齊國大夫。車內空間狹促,混雜著一股隔夜飯菜的酸腐與車駕顛簸掀起的塵土氣息。那位齊大夫一路緊閉著嘴唇,麵皮緊繃得像被凍住的河麵。
姬顯喉結滾動了一下,清喉嚨的聲音在逼仄空間裡格外刺耳:“天子……近來龍體聖恙,朝會甚是……簡約。”他舔了舔嘴唇,艱難地斟酌著字眼,“禮數或有簡慢,還望……”他覷著齊國大夫毫無表情的側臉,後麵“海涵”兩個字被嚥了回去,車內隻剩車輪軋過碎石刺耳的聲響。
臨淄城高大厚重的城門就在前方,矗立在暮色裡。齊國大夫忽然掀開車簾一角。車外蕭索的農田、荒廢的土屋被夕陽塗抹上一層刺眼、衰敗的金紅。一隊衣著襤褸、瘦骨嶙峋的役夫在監工皮鞭的呼哨聲中扛著巨大的石塊,木然地挪過道旁。沉重的石塊壓彎了他們的脊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監工手中的皮鞭高高揚起,帶著尖銳的厲嘯狠狠抽打在一個腳步略緩的役夫背上,單薄的麻衣應聲綻裂。
齊國大夫緊抿的唇角微微抽動了一下,目光從窗外收回來,對上姬顯小心翼翼的眼神。他扯了扯嘴角,似乎在笑,又似乎沒有,吐字清晰而冰冷,每個音節都帶著鐵器撞擊的脆響:“無妨。覲見天子,得其一言耳。”
姬顯猛地打了個寒噤。夕陽的最後一抹血色徹底沉入了西方的地平線,天幕飛快地暗沉下來,將臨淄高大的輪廓吞噬進巨大而不祥的陰影裡。
象征周天子的青銅九旒冕已然褪儘了光澤,連懸垂的玉珠也灰濛濛的,在洛邑王宮昏暗的光線下幾乎看不真切,更壓得周安王那張蒼老而疲態儘顯的臉向前佝僂著。宮廷角落裡殘留的香灰氣混合著一種無法驅散的陳腐氣息。內侍尖細的聲音在空曠肅穆的大殿中回響,顯得格外孱弱:
“……賴祖宗威靈,諸侯推舉,加恩齊大夫田和,賜命服,封齊侯,錫之山川土田……以續東方之祀……”
階下的田和身穿諸侯特有的冕服——玄表朱裡,繡著象征身份地位的華章——雙手捧過周王使者遞來的那捲用硃砂寫就的、象征著宗法最高權力的冊命。青銅和絲帛傳遞來的冰冷觸感清晰地滲透進他的指掌。
“臣田和,謹謝……天子恩典。”他垂首應答,聲音低沉卻異常清晰。
行禮畢,他抬頭望向前方。周安王渾濁的目光與他的視線短暫碰撞了一瞬。安王嘴唇微不可察地顫動著,似乎想擠出一點為君者的勉勵或欣慰,然而那張布滿褶皺的臉上最終隻剩下一種深刻的、無法言說的茫然與倦怠,如同被無數絲線操控著卻早已忘了該如何動彈的傀儡。他幾不可聞地低低哼了一聲,更像是一聲疲憊的歎息,便任由頭重新低垂下去,對著玉階地麵上晦暗的光影出神,彷彿身下這座象征天下共主的宮殿,隻剩下冰冷沉重的束縛。
田和捧著冊命,穩步轉身,玄色的諸侯衣袂在身後蕩開一道深沉流利弧線。他邁過那高大殿門投下的濃重陰影,跨向殿外。日光猛烈地潑灑下來,刺得他微微眯了下眼。殿外,身著統一深色勁甲的臨淄武士們如同矗立的石雕,手中青銅長戈的鋒刃在正午陽光下爆射出森冷炫目的寒光,那光芒幾乎要灼傷人的眼睛。
臨淄城東北一隅,那座名為“西津”的廢棄小宮殿,像一個被遺忘的、迅速腐朽的點綴。殘破的漆皮剝落大半,露出下麵乾枯如同死屍骨殖的木料結構。幾隻肥碩的烏鴉立在歪斜的簷角上,啞啞叫著。
庭院深處,一座同樣簡陋的偏殿窗戶洞開著。殿裡光線昏暗,地上鋪著的乾草發出一股混雜了黴味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囚徒的腥臊氣味。齊康公——呂貸枯槁的身體蜷在草堆裡,裹在一條早已看不出原本色澤的薄被下。他瘦得可怕,眼窩深陷得如同被鑿出的兩個黑洞,直直盯著殿頂某根斷裂的椽子。殿外傳來兩個看守侍衛低沉的閒聊聲,肆無忌憚。
“……聽說新侯在南邊打仗,占了……占了一座不小的城……”
“……哪座?嘿,管它呢!反正比看著這老廢物強百倍。你說他還能撐幾天?”
“……誰知道,挺會熬,早該走了,還省咱們伺候……”
殿內角落裡,一隻瘦得隻剩骨架的老鼠,拖著一條似乎受過傷的後腿,在乾草堆的縫隙裡遲緩地爬動。它的動靜輕微,卻像在死寂的泥沼裡投下一顆石子,瞬間捕捉住了呂貸全部殘餘的生命力。他渾濁的眼球竟猛地轉動了一下,盯住了那隻老鼠。積滿汙垢、瘦削如柴的手指艱難地從破被下探出,微微顫抖著,極其緩慢地伸向那緩慢爬行的小東西。
偏殿的門“吱嘎”一聲被推開了,一道窄窄的光線刀鋒般劈了進來,撕破室內的昏暗。一名送餿飯的老宦官佝僂著背進來。一抬眼,恰好看到草堆裡那令人心悸的一幕——枯槁的手指僵直地停在距離老鼠不到半寸的空氣裡,不住地哆嗦著;身體依舊保持著前傾的姿態,像一尊落滿灰塵又被時光抽乾了所有生機的泥塑;那直勾勾凝視著前方的眼睛裡,最後一點光芒如同被風徹底吹滅的殘燭,徹底熄滅了。
老宦官張了張嘴,渾濁的眼珠呆滯地看著那僵住的軀體,手裡捧著的粗陶碗滑落,“哐當”一聲脆響砸在冰冷的地磚上。幾塊黑黃的冷餅滾落在肮臟的稻草和灰土裡。
門外侍衛的談笑停頓了一下。一陣腳步聲走近,門框裡探進一張不耐煩的臉:“老東西!又砸什麼?”那張臉先是看到了滾在地上的粗碗和餅塊,接著順著老宦官驚恐的目光掃向草堆。侍衛臉上的不耐煩瞬間凝固,隨即轉化為一種近乎麻木的厭煩。
“嗬……”他喉間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短促音節,如同歎息,又像吐出一口憋悶的濁氣,伸手隨意地在門框上敲了兩下,“報吧,報給管事的,老玩意兒……咽氣了。”說著,他的視線最後掃過草堆裡那具已然僵硬的、保持著捕捉姿態的枯槁軀殼,搖了搖頭,彷彿確認了一件早已預見的煩人小事。
田氏太公田和病逝的訊息如同沉入沸水的大石,霎時攪動了臨淄這座權力之城。縞素翻飛,覆蓋住宏偉壯麗的宮闕殿宇,哀泣的號聲如同垂死的猛獸嗚咽,在沉重的白色海洋中反複回蕩。新侯田剡身著粗麻斬衰,在靈堂中央位置跪得筆直。他年輕的麵龐被數日來的悲痛和繁瑣儀禮折磨得蒼白憔悴,眼底布滿血絲,此刻緊緊閉著,彷彿一閉眼,就能隔絕這白幡飄飛間深藏的旋渦暗流。
他的弟弟公子田午跪在棺槨的右下手,位置略略靠後一步。田午同樣穿著重孝,額上也係著麻帶。但他的目光卻並不總在沉眠於棺槨中的父親身上流連,也不在哀哭不止的宗親身上停留。他眼角的餘光,像是機警的捕獵者,無聲地逡巡過整個被縞素淹沒的殿堂,掃過前來弔唁的每一個公卿大夫的臉。當他兄長田剡在祭奠禮節中因為過度疲憊而身形微微搖晃一下時,田午垂在身側的手似乎本能地動了一下,但僅僅是手指蜷曲了一瞬,便重新死死握緊了放在膝頭的麻衣一角,青筋在他蒼白的指節處根根凸起。
一位內侍悄無聲息地從靈堂邊側的陰影裡碎步趨近,最終在田剡身後兩步外停下,恭謹地躬身低聲稟報:“君侯,周室使節……已至宮城之外。”
田剡聞言身體驟然僵住,閉著的雙眼猛地睜開。那雙紅腫的眼睛裡,瞬間翻湧起極其複雜的情緒——悲痛尚未散去,又撞上強壓的憤怒,隨即又被一絲無法掩飾的忌憚和疲憊覆蓋。他艱難地吸了一口氣,那吸氣的聲音在寂靜的靈堂裡異常清晰,帶著嘶啞的尾音。“……依禮迎接。”他低啞著嗓子擠出四個字,聲音裡透著重壓之下的掙紮。
田午全程垂著眼簾,但就在他兄長開口說出那四個字時,他那過於用力、彷彿要嵌入手掌骨節裡的手指,終於緩緩地、一絲一絲地鬆開了那份緊繃的力道。
靈樞前,香燭焚燃的氣息濃稠得化不開,與素縞散發出的生麻氣味混合,沉沉籠罩著整個空間。田午低垂的頭顱微微偏轉了一個極其細小的角度,他瞥向田剡身後角落陰影處——那裡,一個身著玄色武弁、身形健碩如山的親衛按劍侍立。那武士盔甲下的臉龐大半隱在廊柱投下的黑暗中,唯有一雙眼睛,偶爾抬起,目光銳利沉冷,如冰錐,極其短暫地在閉目悲痛的田剡頸側掃過。那目光,如同寒冬冷霧,隻一瞬便收回。
田午的唇線在無人注意的角落,拉出一道近乎冷酷的平直。
臨淄宮城深處的藏書閣內,彌漫著一股特有的微涼黴味。高大的木質書架聳立如同沉默的衛兵,架上是堆積如山的簡牘,有些捆紮的繩索因年代久遠而發黑,散發著乾枯草木和塵埃的混合氣息。角落放置著一尊造型古樸卻布滿擦拭印痕的青銅鶴形香爐,正向外吐納著青白色的薄煙。光線透過高處的窗欞,被分割成幾道細長而清晰的光柱,斜射下來,光柱裡塵埃浮遊。
公子田午獨自坐在一張深色漆木書案後。案上,一幅巨大的山川輿圖被徐徐攤開。輿圖以精細的筆墨描繪出齊國的疆域輪廓,河流山脈標注清晰。田午並沒有抬頭看他剛剛悄然而入的胞弟田剡。他的手指沿著輿圖上一道曲折的河流慢慢滑過,指腹在薄韌的縑帛上留下微不可察的壓痕。
“青崖關,”田午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在這寂靜的閣內異常清晰,“南拒楚,西懾魯,臨菑糧賦,三占其一……”他手指抬起,指向地圖上靠近中心的一個墨點,“此地,需得良將。”他頓了頓,側臉在昏暗中似乎凝固了片刻,“王兄以為,田靖如何?”
田剡,年輕的齊侯,臉色明顯暗了暗。方纔正午在演武場,田靖指揮步卒進退如臂使指,喝令聲震得圍觀眾將校臉上皆露欽佩,唯他田剡坐於高台,聽著那一陣陣彷彿衝著自己而來的雄壯呼喊,隻覺那旗幟獵獵之聲亦如針尖般刺耳。此刻,胞弟驟然提起此人名字,田剡胸腔深處彷彿被硬物梗了一下,說不出的悶窒。
田午抬起頭,目光平靜無波地落在田剡臉上,不放過他眉梢眼底每一絲細微的、屬於不甘和忌憚的痕跡。他繼續說著,語氣更平穩,更沉緩,像是把一枚冰冷的石子一點點推入溫吞的水麵:“田靖,性如烈火,剛直敢言。先君(田和)在世時,便曾駁斥過王兄於濟水築堤之議……”
那“駁斥”二字,被田午咬得格外清晰。田剡的臉頰不易察覺地繃緊了一下,濟水堤壩之事,田靖竟敢在諸將麵前直斥“耗費民力,本末倒置”!那嗡嗡的回聲似乎還在耳邊。他呼吸微微一滯。
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在田午緊抿的嘴角稍縱即逝,如同水鳥在深潭表麵點出的漣漪。
“然……此人勇毅無匹,忠誠可嘉。”田午微微加重了“忠誠”二字的音量,恰到好處地在“王兄”二字之前停頓了微不可查的一瞬,目光在田剡驟然收縮的瞳孔上輕輕擦過,隨即垂落,重新落到地圖的青崖關標記上。沉默在黴味與煙痕之間迅速膨脹,填滿每一寸空隙。
“他……”田剡的聲音有些發乾,像是喉頭被灰塵黏住,“他……還是放在郯地吧。那裡的魯人,需猛虎震懾。”說完這幾個字,他竟像耗費了頗大力氣,下頜微微抬起,喉結突兀地滾動了一下,目光越過田午的頭頂,投向那深不可測的、被簡牘堆滿的書閣暗影裡。
窗外的天色似乎驟然暗沉了一分。一縷強勁的風猛地灌入高窗,捲起案幾上輿圖的邊角,嘩啦作響。銅鶴爐中逸出的細煙被疾風撕扯扭曲,倉惶逃散。
田午的手適時按在輿圖上,將那被風擾亂的一角緩緩撫平。他那骨節分明、略顯蒼白的手指沿著地圖上清晰的墨線一路滑行,最終停留在青崖關的位置。“嗯,”一個簡短的音節從他喉間滾出,淡漠得沒有一絲波瀾,“田靖守郯……甚善。”
天穹低垂得像要砸落下來,濃密的烏雲如同浸飽了墨汁的巨大臟汙棉絮,翻騰鼓脹著,不斷堆積壓向臨淄宮闕尖銳的飛簷。第一道慘白刺目的閃電撕裂漆黑的夜幕,緊隨其後的霹靂炸響彷彿直接捶打在宮殿龐大的基石上,震得窗欞嗡嗡亂顫。瓢潑大雨如同天河倒懸,瘋狂傾瀉而下,濃稠的水汽混合著一種若有若無的血腥鏽味,被狂風粗暴地捲入每一扇虛掩的窗扉。
宮城深處,公子午的府邸戒備森嚴。平日府門前照亮的彩繪風燈被粗暴熄滅,府邸正麵門窗緊閉。唯有通往府後車馬院的一道狹窄角門開著,門口影影綽綽晃動著緊紮利落、貼牆而立的暗影,雨水無情地抽打在他們的油衣與皮甲上,發出沉悶而持續的噗噗聲。一輛尋常可見的運糧大車停在院中一角,車身覆蓋著油布,隻露出黑黢黢的輪廓。
府內最深處的密室,門窗都被厚厚的錦簾覆蓋得嚴嚴實實,隔絕了外麵的風雨雷霆。青銅連枝燈架上點了十餘支小兒臂粗的牛油巨燭,火焰穩定地跳躍著,散發出濃鬱而沉悶的熱氣和蠟味。室內空氣紋絲不動,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稠膩。公子田午端坐正中條案後,一身極為尋常的黑色武士服,緊裹著他挺拔的身軀。燭火在他臉上投下跳躍不定、深淺交織的光與影。他麵前案上平放著一柄尚未歸鞘的長劍,劍身泛著燭光也掩蓋不住的幽幽冷芒。
田午緩緩抬起了頭。他的目光依次掃過麵前幾張同樣緊繃的臉——他信任已久的侍衛統領龐勇,其臉如刀刻;掌管臨淄西門鑰匙的內衛官高遷,眼神閃爍不安;以及那個麵色慘白如紙、卻因極度亢奮而渾身微微顫抖的中年人——宗人令宗虔。
空氣厚重得幾乎令人無法呼吸。沉默被窗外持續不斷的暴雨聲和雷鳴填滿。
“今夜,”田午的聲音響起,平靜如深井之水,卻帶著一種凍結人心的寒意,“事無歸途,唯有生路。”
那“死”字在宗虔耳中如同喪鐘。他額角的汗瞬間湧出,嘴唇哆嗦著,目光不自覺地瞟向田午手邊那柄寒光流溢的長劍。龐勇猛地踏前一步,動作掀起一陣微弱的空氣流動,引得案頭燭火劇烈搖晃了幾下。他單膝觸地,動作乾脆利落,聲音因激動而緊繃:“公子!甲士三百,已匿於宮外西庫。西門守將,高遷大人已……”他話語未畢,高遷緊跟著也噗通一聲跪下,膝蓋撞擊地麵發出悶響:“西門,小將……已通同僚……”他聲音發顫,帶著不顧一切的決絕,“隻待公子令下!”
田午沒有看跪在麵前的兩人。他的視線穿過他們,落在門邊陰暗角落裡另一個高大健碩的身影上——那是他的府衛隊長杜銳。杜銳懷抱一頂形製奇特的覆麵銅胄。那銅胄打磨得過於光亮,在燭火下反射出近乎刺目的冷光,詭異的是,胄頂本該是纓飾的位置,卻空蕩蕩的,如同被突兀剜去了一塊。
田午的目光在那空蕩的胄頂停留了兩息。燭火不安分地跳躍著,他半邊臉落入更深的陰影,另一半卻異常清晰。他那放在冰冷劍身上的手指緩緩蜷起,指關節發出輕微卻令人頭皮發麻的“咯”響。
“時辰……”田午的聲音低得幾乎與燭火燃燒的微響混在一起,目光終於移向渾身僵硬、努力維持跪姿的宗虔,“宗令?”
宗虔猛地一激靈,喉嚨裡發出“呃”的一聲怪響。“亥時!亥時初刻!臣……臣確認無誤!君侯……田剡夜宴罷,獨往……風露閣!”他的話語急促破碎,如同瀕死前的喘息,“內應……內應必啟側門!”每一個字都耗儘了他的力氣,說完後他的雙肩驟然垮塌下去,額頭重重地磕在麵前冰冷的地磚上,不再動彈。
窗外又是一道刺目得讓人瞬間失明的閃電,慘白的光芒短暫地滲入厚重的錦簾縫隙,照亮室內每一張臉上扭曲的僵硬。緊接著,一聲幾乎撕裂天地的巨大雷爆轟然炸響,震得牆壁簌簌落下灰塵,連桌案上的銅燈也瘋狂地搖曳起來。
田午在這驚雷撼地的聲威中霍然起身!動作帶起的風撲滅了案頭最靠近他的一支牛油燭。他一把抓起了那柄寒光奪目的長劍!手腕一震,“嗡——”
一聲冷冽悠長的劍鳴聲瞬間壓過了雷聲的餘韻,在燭光搖曳、暗影重重的密室裡激蕩回響。
“出。”
風露閣臨水而建,此刻在潑天暴雨中像一葉風雨飄搖的孤舟。飛簷鬥拱被雨水瘋狂衝刷,發出連綿的、令人不安的轟鳴;水汽混合著湖畔特有的濕腐氣味,沿著窗縫拚命鑽進來。閣內,值夜的宮女被這駭人動靜攪得心神不寧,縮在角落的軟墊裡,眼皮不住地打架。
幾個宦官無聲地穿過曲折的迴廊,他們是最後的守夜人,正巡向閣門。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從抄手遊廊的月洞門側麵閃出。那是個穿著宦官服色、卻異常高大的人,麵孔完全隱在燈火的盲區裡。他腳步輕如狸貓,貼近一個落在後麵的老宦官。
“陳公……”嘶啞的氣音在雷聲間隙裡響起。
被稱為陳公的老宦官猛地回頭,渾濁的老眼在昏暗的角燈下驟然爆射出驚恐的光。他嘴巴張了張,一句“你是……”尚未出口,一條粗壯的手臂如同毒蟒纏上頸項,另一隻手捂住了他的口鼻。那高大身影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帶著老宦官向旁邊懸掛的厚重帷幔裡一滾!沉悶的摩擦掙紮聲被雨聲、雷聲、簷角泄水聲徹底吞噬。片刻,帷幔微微晃動一下,歸於平靜,隻剩下水流衝刷石階的單調喧嘩。高大身影從帷幔的陰影裡平靜地走出,抬手抹了抹臉上濺到的幾滴溫熱液體,低頭看了一眼手上染血、滑膩的觸感。他微微側首,對著通往閣樓內部的側門陰影處,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一道刺眼的慘白閃電陡然大亮,瞬間映照出側門處不知何時出現的一個佝僂小宦官模糊而詭譎的剪影!那閃電隻持續了一瞬,雷聲便當頭滾下!在這震天動地的餘韻中,“吱呀——”
一聲令人牙酸的、極輕微的木頭摩擦聲響起,風露閣直通宮牆的一處偏門,悄然敞開了窄窄的一道縫!
門隙外,正是那彷彿永無止歇的、充斥著鐵鏽與血腥混合氣味的瓢潑雨幕!
幾乎在那縫隙開啟的同一刹那,閣內一層深處,田剡寬大的寢殿門無聲滑開一道更大的縫隙。殿門隻開了一人寬的寬度,內裡燭火似乎被外麵的風雨壓低,透出的光線異常昏暗。門口,田剡一個最為寵信的貼身侍衛手握刀柄,探出半個身子,警惕地向幽暗的迴廊張望。他臉上帶著被深夜和風雨攪擾的緊張與疑慮,目光在晃動燭火映照不到的陰影裡反複搜尋。
那守門侍衛的目光掃過牆角——那裡赫然多出一個本不該在此出現的“宦官”身影,佝僂低伏!侍衛的瞳孔驟然收縮!
“嗚——!!!”一聲用儘全力吹響、幾乎撕裂人耳膜的螺號猝然炸響!這聲音尖利、暴戾、穿透一切風雨,狠狠撕碎了臨淄宮城深夜的死寂!同時,偏殿側門位置,那個佝僂的“小宦官”猛地從濕滑的地麵上彈射而起!動作之迅捷,哪裡還有半分內侍的滯重!一道寒光自他寬大的袖中直刺而出,精準無比地貫入那探身侍衛的咽喉!侍衛隻來得及發出半聲被血液堵住的“嗬”響,身體已被巨大的衝力帶得向後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寢殿門板上,發出轟然悶響!
“來人!有——!!!”寢殿門內另一個值夜侍衛的淒厲吼叫隻爆出三個字,便被第二道破空而至、穿透雨幕疾射而來的弩箭狠狠釘在胸口!後半截示警被硬生生截斷,化為濃重的血沫。他向後踉蹌兩步,撞翻殿角的青銅燈架,火焰驟然騰起、舔舐帷幔!
螺號的嘶鳴還在空中震顫、回蕩!偏門處、雨幕之中、圍牆之下!無數個幽暗沉重的身影如決堤的黑色洪水,驟然發動!他們沉默著,踏著幾乎被螺號掩蓋的、低沉洶湧的腳步聲,洶湧地撞開那扇洞開的偏門!甲片密集的刮擦聲、兵刃與牆壁偶發的撞擊聲、鞋履踏破殿前積水的噗嗤聲瞬間塞滿了整個空間!雨水衝刷著新湧入的黑甲士兵,順著他們猙獰的覆麵甲縫隙淌下,如同流著汙血的獸!
整個風露閣底層如同被投入沸水的油鍋,瞬間炸開!宮女絕望的尖叫、侍衛拚死反抗的怒吼、刀劍劈開骨肉的可怕悶響、垂死慘叫以及甲冑撞擊聲……在風雨呼嘯的掩蓋下,奏響一曲混亂而殘酷的樂章!
幾乎被徹底遺忘的閣樓頂層,齊侯田剡寢殿緊閉的大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轟然撞開!
田午一手緊握滴血的長劍,踏著門內侍衛尚有餘溫的屍骸,跨進了這方寂靜得近乎詭異的空間。他身上那件油浸的黑色勁衣已經濕透,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緊繃而充滿爆發力的線條。他臉上濺滿不知是誰的溫熱血液,在燭光下泛著刺目的深紅,那雙眼睛卻在血汙覆蓋之下,燃燒著令人膽寒的亮光。他身後的黑潮還在瘋狂湧來,沉重的甲冑撞擊和皮靴踏過木質樓板的隆隆聲,如同戰鼓,不斷逼近。
田剡,年輕的齊侯,隻穿著一身素色寢衣,孤身佇立在寢殿中央。他甚至沒有去抓取那柄象征權柄、卻對此刻毫無意義的諸侯劍。燭火在他蒼白如紙的臉上跳動,那雙因醉酒而布滿血絲的眼睛,此刻隻剩下無邊無際的愕然與驚怒。
“……弑……逆!”田剡的胸膛劇烈起伏,從牙縫裡擠出的兩個字如同淬毒的冰錐,帶著刻骨的恨意,射向門口如同殺神般的胞弟。他的手指神經質地抽搐著,猛地抬起,指向田午手中那柄血汙蜿蜒的長劍,“你……”
回答他的,是田午一步不停逼近的步伐!田午身後,更多黑甲武士湧入寢殿,他們手持利刃,分守殿內各個角落,如同堅冷鐵壁,徹底封死所有空間。田午的靴底踩在地磚上沾染的雨水和門口侍衛潑灑出的血液上,發出粘膩而清晰的“啪嗒”聲。那聲音每一步都像直接踏在田剡的心跳上。
田午在距離田剡十步之遙處驟然加速!沒有多餘的言語,他如同撲食的獵豹般發動!手中長劍帶著一往無前的慘烈決絕,化作一道淒厲的白虹,直刺田剡的胸膛!
田剡在極度震驚之後的本能反應竟也極其迅猛!他在那寒芒點至胸口前的最後一刹猛地側身!鋒銳的劍尖擦著他的左肋狠狠掠過!寢衣破裂,一道長長的血痕在素白的絲帛上迅速洇開!
劇痛讓田剡發出一聲悶哼,卻也激起了困獸垂死掙紮的凶悍。他猛地借勢旋身,右肘如鐵杵般向後全力撞向田午空門大開的肋下!生死搏殺,他亦非無力的羔羊!
田午彷彿早已預料,腰身如靈蛇般詭異一折,田剡灌注全力的肘擊隻擦著他側腰衣物滑過!而田午右腿早已無聲抬起,如同鋼鞭般狠狠掃向田剡下盤!
砰!
一聲沉重的肉體撞擊聲!田剡的下盤被掃中,痛哼一聲踉蹌後退!田午毫不容情,手中染血長劍再次揚起!劍鋒撕裂空氣,斜斜削向田剡未及收回的左肩!
田剡拚力擰身閃躲,劍刃擦過肩頭,又是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鮮血立刻噴湧而出!他雙目赤紅,在接連中招的劇痛和死亡的刺激下,爆發出瘋狂的力量,雙手如爪,不顧一切地向前撲抓!想抱住田午握劍的手臂!
田午那雙燃燒著瘋狂與冰冷的眸子驟然一閃!握劍的手不可思議地向後一縮,避開撲抓,同時左膝如同攻城槌,帶著呼嘯的風聲,向上凶狠頂撞!
咚!!
結結實實,正撞在田剡胸腹之間的位置!內臟碎裂的悶響清晰可聞!田剡雙眼猛地暴凸,瞳孔劇烈擴散開去,如同驟然碎裂的琉璃!所有動作瞬間凝滯!他口中嗆出無法控製的、混合著內臟碎片的濃血,身體如同被抽掉骨節的麵袋,沉重地向後倒去!砸翻了身後一張沉重的髹漆矮案!案上盛著殘酒的玉杯摔得粉碎!
猩紅的血花在光潔如玉的地磚上濺開妖異的一瞬。滾沸的呼喊、殺伐的噪音、連綿的風雨聲,在這個短暫的瞬間,被徹底隔絕。閣樓頂層死寂一片,隻剩下微弱的燭火舔舐著牆壁上的陰影,發出劈啪作響。
田午緩緩站直了身體。胸膛微微起伏,劇烈搏殺後的熱力從汗濕的身體裡蒸騰出來,與閣內凝滯的空氣融為一體。他手中,那柄剛飲了君侯之血的青銅長劍兀自微微震顫,冰冷的幽光上,濃稠的血液正沿著劍脊蜿蜒流動,最終在近柄處彙聚,滴落在地麵上未乾的積水窪裡。
啪嗒。
臨淄宮城深處最為宏闊高大的正殿——宣明殿前,空曠得令人窒息的禦道廣場上,殘餘的血腥氣和濃稠潮濕的雨腥味膠著在一起。新一天的晨曦艱難地刺破烏雲,渾濁而冰冷的光線籠罩下來。廣場正中央,一座臨時搭建、異常簡陋的木質祭台被豎立起來。祭台通體以未經打磨的、帶著粗糙樹皮的厚重原木捆紮而成,散發著新木被雨水泡過的黴爛氣息。唯有祭台頂端,供奉著一塊巨大的、象征著祖先血脈的漆成深紅色的齊國祖廟靈牌。
祭台下,數千名黑甲持戈的軍士列成森嚴方陣,密密麻麻幾乎覆蓋了整個廣場的濕漉地麵。甲冑折射著青冷的晨曦。士兵們沉默佇立,如同沒有生命的雕塑。刀槍劍戟的鋒刃斜指天穹,彙成一片望不到邊際的鋼鐵叢林,一股凝聚到極致、足以碾碎一切阻礙的鐵血煞氣在軍陣上空無聲盤旋,濃烈得連雨水都要退避三舍。
公子田午在數十名氣息彪悍、眼神如鷹隼的親衛武士簇擁下,穩步踏上了祭壇粗糙的木階。他不再穿著昨夜的黑色勁裝,而是換了一身特製的、色澤深暗如夜的臨淄上大夫朝服。深衣上以極細密的針腳暗繡著象征力量的玄豹紋樣,在渾濁晨光裡若隱若現。衣料挺括堅韌,隨著他沉穩的步伐在風中發出低沉的摩擦聲。他的臉清洗過,但似乎仍有洗不去的硝煙與血腥烙印其上,顯出一種金屬般的冷硬質地。那雙眼睛掃過下方寂靜無聲的軍陣,如同掃過自己的臂膀。
他身後半步距離,一個年輕瘦削的身影,被兩個身披重甲的武士幾近挾持著,腳步虛浮、踉踉蹌蹌地跟隨。田喜——那被從混亂中揪出的、血緣上最接近“正統”的田剡庶弟,臉色白得如同死人,唯有嘴唇呈現一種病態的深紫色,渾身不可控製地瑟瑟發抖,細密的汗珠布滿額頭。過於寬大的諸侯冕服沉重地裹在他身上,更像是一種捆綁。冠冕上垂下的十二道玉旒因為身體的顫抖而互相碰擊,發出細碎而雜亂、令人心煩意亂的叮當聲。
祭壇下方正前方,昨夜立下大功的宗人令宗虔、內衛官高遷、侍衛統領龐勇等人,垂手肅立在一處特意預留出的空地上。宗虔的臉上竭力壓抑著狂喜與惶恐交織而成的扭曲神情,目光不斷瞟向祭壇上的背影。高遷則緊張地抿著嘴唇,喉結上下滾動。
田午踏上祭壇最高點,轉身。廣場上數千道目光“唰”地一聲聚焦在他身上,那寂靜驟然加重了百倍。
“天意昭昭!鬼神可鑒!”田午沉渾、不帶任何情感起伏的聲音猛地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冰冷的銅錘敲打出來,在壓抑的空氣裡轟然炸開!聲音帶著一種金屬的穿透力,瞬間傳到廣場每一個角落!
他手臂倏然抬起,指向身後那具象征田氏祖先的龐大靈牌!“先君創業維艱!誌在四方!興齊國!強黎庶!”他的目光倏地轉向身側抖如篩糠的田喜,冰冷的眼珠子透出一股無形重壓,“然——君嗣無道!惑於讒小!棄國政!疏賢良!背祖訓!縱**!”
田喜被這突然投來、刀鋒般的目光釘在原地,巨大的恐懼瞬間壓垮了他!他想後退,身體卻被身側鐵塔般的武士緊緊鉗住!一股溫熱的、帶著強烈騷膻氣味的液體順著他的腿根無聲流下,洇濕了沉重的下裳,在地麵留下一小片深色汙漬。
田午眼中厭憎的厲芒一閃而過,不再看他,頭顱昂然轉向下方,聲音拔高至,如同宣告天罰:“上承祖靈之怒!下順百姓之願!今!”
他霍然側身!一把抽出佩在腰間、尚未歸鞘的長劍!劍尖嗡鳴,冰冷地指向蒼白欲死的田喜!“遵先祖遺命!共擁新主——田喜承齊侯位!繼大宗!安社稷!”
寒徹骨髓的聲音,利劍般刺穿全場——
“伏——唯——新——君——!”
最後幾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下!
“呼——嘩!!!”一聲沉悶而巨大的響聲,如同沉甸甸的潮水陡然爆發!祭壇下方,數千副沉重鐵甲轟然撞擊!數不儘的膝蓋重重跪落在冰冷的、浸滿昨夜雨水的廣場地麵上!鋼鐵碰撞聲連成一片驚心動魄的鼓點!數千顆戴著鐵兜鍪的頭顱同時向下壓伏!如同被無形的鐮刀掃過的麥浪!形成一片無邊無際、唯有鋼鐵荊棘閃爍的絕對臣服之海!
田喜,被“簇擁”在祭台頂端唯一顯赫的位置。刺骨的晨風穿透他濕黏的下裳,帶來刻骨的寒意。他的身體抖得像深秋枝頭最後一片枯葉。在下方那片鋼鐵荊棘轟然俯身的景象麵前,他喉嚨深處擠出垂死的嗚咽,喉頭鼓動,徒勞地想發出一點聲音,卻隻剩下牙齒瘋狂的、咯咯咯咯的碰撞聲響,連帶著他頭頂冕旒那垂死的叮當脆響!
田午立於俯伏的鋼鐵叢林之前,立於抖顫的“新君”之側。他那寒光流轉的佩劍早已垂下,劍尖斜指地麵一點尚未乾涸的血汙。目光掠過下方那黑壓壓俯首的鐵流,最終停留在自己腳下那雙沾滿血泥和雨水的靴履上。
那雙鞋子,正穩穩地踩在祭壇最高、也是最中心的那一塊粗糙木板上。
田喜“即位”後的臨淄宮城,表麵像一潭死水般陷入死寂。田喜所居的“宣明殿”門窗緊閉,殿前原本肅立的武士被悄然換成了一批更加麵無表情、氣息淩厲的內廷侍衛。沉重的殿門整日裡難得開啟,偶有端著食盒的宮女宦官躡足進出,他們低垂著頭,步履細碎無聲。殿內的光線總是那麼昏暗,哪怕是在白晝的正午,也如同黃昏提前降臨,隻靠四角的青銅壁燈維持著微弱、搖曳的光明。青燈燃放出的氣息混和著殿內揮之不去的冷寂氣息,帶著一種類似腐壞的朽味。
齊侯田喜,被這一身他幾乎撐不起、如同枷鎖的冕服壓得喘不過氣來。冕冠十二旒玉石在他每一次神經質的顫抖中都會碰撞出細碎的、令他自己心驚肉跳的碎響。他甚至不敢邁步離開那張被安置在殿室角落、最為舒適寬大的漆案之後。目光時而掃過殿門方向。門扉緊閉著,唯有縫隙偶爾透入的一線天光提醒著他,外麵的世界依然存在。
門軸吱呀一聲輕響。田喜如同驚弓之鳥,猛地抬頭,頸項僵直。進來的卻是他那新近被任命為宮令的舅舅,陳元。陳元臉上的血色似乎比田喜還要少上幾分,他急趨幾步,因步子太大,險些在光滑地麵上打滑。
“君……君侯,”陳元的聲音壓得極低,因為緊張而乾澀發顫,目光畏懼地掃過殿內四個如同石像般肅立在陰影中的侍衛,“宮外……都在傳……公子午……公子午大索國庫,甲兵入庫之聲晝夜不息……巡城兵馬驟然換防!東……東大營也調了兵……”
田喜渾身猛地一抖,冕旒叮當亂響。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案上冰涼的玉印一角,指關節因用力而扭曲發白。
啪嗒。
一聲輕響自身後壁燈傳來,燈花輕輕爆了一下。微弱的光芒在殿內晃動跳躍,短暫地在陳元因恐懼而扭曲的臉上一掠而過,旋即又沉入那更深的暗處。
初冬的寒意如冰冷的潮水,悄無聲息地滲入臨淄城每一塊青磚縫隙。齊國東大營演武場的黃土早已被凍得冷硬如鐵,此刻正中央卻以木杆掛起了一麵簇新的、巨大的草製箭靶,靶心鮮紅刺眼。寒風在空曠的校場上打著旋呼嘯而過,捲起細碎的砂礫,抽打在排列在校場邊、頂著寒意的齊國朝臣和武將的臉上身上。
權臣公子田午端坐在高台主位,寬大的、以厚實皮毛為裡襯的玄色罩袍裹住他挺拔的身形,擋住了大部分寒風,隻露出一張彷彿也被凍得線條分明的臉。目光平靜地注視著校場中央。
宗人令宗虔立在田午身旁,今日被委以司射之職。他麵色異樣紅潤,額角卻滲出微汗,不知是冷的還是彆的緣故。見一切就緒,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因寒風和緊張而急促的喘息,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洪亮:“為彰國威,砥礪軍心!請新君開射!”
他側身,對著高台側方一個臨時支起的小案前高聲唱禮。案後坐著的,正是渾身裹在一件過於寬大、彷彿連風雪都能灌進去的赤紅射服中的齊侯田喜。田喜臉色慘白異常,細薄的嘴唇凍得發紫。兩個彪悍的、負責禮儀引導的司射衛官站在他身後左右兩側。其中一人將那柄特製的、弓臂雕刻著精美蟠螭紋、兩端鑲嵌白玉的禮儀大弓遞到田喜僵硬發抖的手中。
那把弓沉得出乎意料,田喜本就凍得麻木的手指被弓身一壓,幾乎握不住。冰冷沉重的觸感讓他猛地顫抖了一下。身後的司射衛官之一,那名麵容剛毅的校尉,立刻伸出手——那雙手粗糲得如同乾裂的樹皮,帶著戰場上磨出的老繭,動作卻異常穩健有力——幾乎是半強製性地托住了田喜握弓的手和弓身內側,穩穩向前引導,指向靶心方向。
“引弓!”
宗虔的聲音再次響起。校尉粗糲的大手同時發力,帶動著田喜的手臂,將那華麗的弓向上抬起!巨大的反作用力扯得田喜上身猛地一晃!冷汗瞬間浸透了裡衣,冰冷的觸感讓他牙齒咯咯作響。那沉重的弓在他感覺上彷彿要折斷他薄弱的臂骨!
“搭箭!”
宗虔喝道。另一名衛官動作極其迅速,指尖夾著的一支羽翎黑亮、鐵鏃在冬日下閃爍著死亡冷光的利箭,閃電般送入田喜被另一名軍官強行掰開的指縫中。冰冷的鐵鏃觸碰到田喜的虎口,他驚得一縮,那支箭差點脫手!但校尉的大手如同鐵鉗,死死固定住他所有關節!
就在箭搭上弦的刹那!
台前校場側方,一片尚未被清理乾淨的灌木叢裡,枝葉被踩踏的輕微“哢嚓”聲刺破了射禮肅穆的外衣!幾乎同時,原本侍立在田喜身後台階下的兩名普通護衛,其中一人腳步不知為何向前踏出了一小步!腳跟落地時發出了突兀的刮擦聲!
風呼嘯著掠過場邊高揚的各色牙旗,旗角卷動,發出獵獵的、如同嗚咽般的碎響。田喜身後右側,那雙手粗糲剛勁的司射校尉臉色驟然一變!瞳孔瞬間收縮如針尖!握著田喜手腕那隻手的力道,彷彿不經意地……鬆脫了三分之一!
田喜緊繃到極限的神經因為這一點突如其來、微小異常的鬆動幾乎瞬間崩潰!他被另一名衛官強引著的、搭箭的右手下意識地也跟著一鬆——
“嘣——!!”
弓弦巨震!那支搭在弦上、失去控製平衡的利箭離弦而出!卻在弓弦爆響的同一刹那,因為失去了校尉手掌上傳來的、穩固弓臂的關鍵力道,箭頭軌跡驟然失控!如同一條受驚的毒蛇,帶著破空的尖嘯,完全偏離了方向!
箭簇撕裂空氣,劃出一道令人猝不及防、驚心動魄的白光!直射向高台之下!正前方!宗人令宗虔驚愕扭頭、圓睜的雙目!
宗虔肥胖的身體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那一刻凝固了。他的瞳孔隻來得及映出那道急速逼近、森寒刺骨的白光,緊接著是右眼驟然爆裂的劇痛!如同被燒紅的鐵釺直接貫入!他喉嚨裡爆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短促而尖銳的淒厲慘嚎,身體向後踉蹌!
“噗嗤!”
那支黑翎箭精準地從宗虔的眼眶貫入!箭尖帶著血和破碎的白色粘稠物從後腦穿出!巨大的動能帶著他那肥胖沉重的身軀向後轟然倒去!沉悶的撞擊地麵聲!鮮血如同泉水般從那恐怖猙獰的孔洞裡噴湧而出!染紅了身下冰冷僵硬的黃土!
“新君射!”
司射衛官那高昂、冰冷的報喝聲緊隨而起,壓過宗虔慘嚎的餘音!清晰刺骨地回蕩在死寂的廣場上空!
如同滾燙的油鍋裡倒進一盆冰!整個東大營校場瞬間凝固!死寂!緊接著,無數道驚恐的目光射向高台之上射箭之人!田喜手中沉重的華麗大弓脫手滑落,“哐當”一聲砸在地上,弓臂震顫不休。
“護駕!刺客!”田午猛地站起身!臉色陡然陰沉如鐵!聲音如同平地炸響的霹靂!覆蓋整個校場!他袍袖下的手瞬間按上腰側佩劍,鋒刃出鞘半寸!寒光刺目!
嗡——!
校場內沉寂了一息。隨即,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轟然爆炸!田午身後的侍衛、列陣於高台周圍的重灌甲士、還有那些原本維持秩序卻早已將手按在兵器上的龐勇等人,瞬間暴起!
拔劍聲!呼喝聲!甲冑撞擊聲!如同一鍋沸水潑進冷油!
嗖!嗖!嗖!
數支弩箭從不同角落離弦而出!閃電般射向田喜身後台側!那兩個負責引導射禮的司射衛官!目標明確!殺機畢露!
“不!!”田喜看著衛官被射穿的身體,發出一聲不成調的、撕心裂肺的慘嚎!巨大的驚恐讓他猛地推開麵前的小案!下意識地試圖向高台中間後退!
咚!!
就在他慌亂後退兩步的瞬間!一隻巨大的、穿著厚重釘底靴的腳掌,如同早有預謀般,極其精準地、狠狠地勾在了他腳後跟上方!
田喜本就因驚恐失衡的身體如同被砍斷了承重柱的房屋,徹底失去了控製!身體一個趔趄,帶著無法挽回的衝勢,猛地向後倒去!他雙臂徒勞地在空中亂抓!隻觸碰到冰冷的空氣!頭顱後方沒有任何依靠,唯有下方!那是高台邊緣冰冷堅硬、因連日霜寒而布滿粗糙冰棱的壘石地基!
他那驚恐到扭曲變形的臉,在倒下去的過程中,正對著高台主位上站立的公子田午!
田午居高臨下,冰冷的臉上沒有任何波動。他那出鞘半寸的長劍已然完全歸於平靜,按回鞘中。目光如同看一片飄落的枯葉。無喜,亦無悲。
噗!!
田喜的後腦,與布滿鋒利堅硬冰棱的壘石地基,凶狠地接吻!
一聲異常沉悶、鈍重的響聲!如同一個裝滿糧食的麻袋從高處重重摔落在地!那聲音並不刺耳,卻讓整個狂暴混亂的校場如同中了定身咒般,瞬間再次死寂!死寂得能清晰地聽到寒風吹過耳邊的呼嘯,聽到遠處牙旗旗角在風中扯動的破空聲!
田喜的身體像折斷的木偶般癱軟在壘石邊緣,頭顱以一個極不自然的角度後仰著,頸骨扭曲斷裂。粘稠濃熱的鮮血如同暗紅的小蛇,混合著同樣粘稠的腦漿液體,從他後腦骨碎裂的凹陷處蜿蜒流出,在冰棱與冷硬的黃土上快速擴散。
他大睜著的雙眼無神地瞪著灰濛濛、布滿陰霾的蒼天,瞳孔徹底失焦。嘴角微張,一絲未及消散的恐懼弧度凝固在嘴邊。
整個東大營死寂如墓地。所有人的目光如同無形的釘子,死死釘在那具倒在壘石邊、尚有餘溫的屍體上。血液流淌的細微聲響,如同鬼魅的私語。寒冷的風如同看不見的刀,切割著在場每一個人的咽喉。
公子田午緩緩踏上一步,來到高台邊緣。風捲起他罩袍的衣角,露出袍下堅固的護腿甲。他那雙彷彿蘊藏著萬年寒冰的眼睛掃視下方死寂的人群。
“賊子凶頑!”田午的聲音如同最冷的冰淩摩擦,字字清晰地墜落在廣場之上,震散了空中殘存的喧囂,“新君為逆賊所乘!遇刺……”
他猛地頓住。冰冷的目光掠過倒在黃土中、頭骨崩裂的田喜屍骸,掠過那些凝固的表情,最終落向一個被眾目凝視、驚懼欲絕的角落,那裡剛剛爆發過衝突!
“……殉國!”
沉渾悲愴的兩個字,如同最終落下的斷頭鍘刀!
高台角落幾名黑甲武士轟然上前,抽出腰間森寒的長刀,目光如鷹隼鎖定了方纔衝突最為混亂中心處幾名麵如土色的將校!那幾名將校想呼喝辯解,咽喉卻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隻能發出徒勞的氣音,身體因巨大的恐懼劇烈顫抖!
武士們手中冰冷的長刀毫不容情地斬落!刀光淒厲!熱血噴濺在凍土上!
宣明殿的深宮密室此刻被一種迥異於平日肅穆的氣氛籠罩。爐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嚴冬的酷寒,空氣裡甚至帶著絲絲縷縷新燃沉香溫暖的氣息。但侍立四周的武士侍衛仍如同雕塑般肅立,甲冑寒光森森。
密室中央,公子田午立於一麵巨大的磨得光可鑒人的銅鏡前。四名神色恭謹、小心翼翼的內侍正圍繞著他忙碌。田午已經褪去了那身象征公子的袍服。他身形挺拔,如同出鞘的利劍,內裡是一襲漆黑如夜、質地卻異常堅韌光滑的深衣底襯。
兩名內侍從巨大的漆盒裡,捧出一件通體赤紅如焰的袍服!那紅並非普通的朱紅,而是深到幾乎發暗,帶著一種曆經沉澱的王者氣象。袍服上,以更加深沉發黑的玄色絲線密密地繡滿了形態各異、充滿力與美的蟠龍紋樣!蟠龍盤旋,或隱或顯,虯勁的身軀間點綴著以細如發絲的金線勾勒的雲紋!燈光下,玄紋深沉內斂,金線灼灼閃爍,如同黑暗蒼穹中浮動的星辰與雲海!一種沉重無比、彷彿能鎮壓整座臨淄宮闕的氣魄,從那袍服上無聲擴散開來!
田午任由內侍將這件重量非凡的赤玄蟠龍袍披在自己身上。衣料傾瀉而下,帶來一種冰冷的摩擦感。玄紅的主色調映在銅鏡裡,在他冷峭的臉上蒙上一層神秘而威嚴的光影。
最後一件飾物被捧出。那是一頂前所未見的冠冕!主體是厚實純黑的玄玉,莊重深邃。冕板向前延伸出威嚴的出旒,板上不是常見的十二道旒珠,而是整整十二條!每條旒串皆由九顆拇指蓋大小、渾圓飽滿、閃爍著溫潤卻不容忽視的深海幽藍光澤的頂級青金石組成!更令人側目的是,旒串之間,竟間隔鑲嵌著四顆指肚大小、切割成菱形、在燈光下熠熠生輝的透明晶體!純淨無暇,光芒折射,如同凝固的水滴!
內侍們屏住呼吸,將這件凝聚了僭越之權柄的玄玉青金冠冕,小心翼翼、穩如磐石般地安放在了田午的頭頂!
就在那頂凝聚了無上尊榮的玄玉青金冕完全戴穩的同一刹那!
門外!
沉重的腳步聲驟然響起!四名最精銳的田午心腹重甲武士麵無表情,抬著一具擔架!擔架之上,正是剛被清洗去血汙、頸骨以暴力板正、但頭顱依然詭異地歪斜著、麵色青白僵硬的田喜屍身!
一名武士上前一步。他動作精準如磐石,雙手捧起一頂形製奇特、打磨得如同明鏡的覆麵銅胄——胄頂本該是纓飾的位置,卻突兀地空無一物,彷彿一直在等待什麼!
他沉默而沉穩地,將這頂冰冷的、頂部凹陷的銅胄,極其端正、如同執行某種神聖儀式般,穩穩地,套在了擔架上——田喜那顆早已僵冷、扭曲的頭上!
銅胄的覆麵嚴絲合縫地掩蓋住了田喜那張僵硬泛青、因臨死前極端恐懼而扭曲變形的臉。隻留下頸部與下顎的銜接處一道深色僵硬輪廓線。冰冷的銅胄覆蓋著毫無生氣的冰冷頭顱。這具組合散發出一種混合了金屬、死亡、與絕對威權的冷酷意味,冰冷刺骨。
田午——齊國的新主宰者緩緩轉身,麵向門口。那頂玄玉十二旒的冠冕在爐火光線下流轉著威嚴、深邃、又帶著一絲癲狂光芒。目光毫無波瀾地掃過擔架上那冰冷詭異的組合物。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最終冰冷地刻在了他線條冷硬、如同玉石雕琢而成的唇角。
冠冕之巔,四枚菱形晶石閃爍著冰冷而絢麗的光芒,如同凝結的冰露,冷冷俯視著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