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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臨淄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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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淄城東,田氏宗廟。

濃鬱的青煙自青銅獸爐中嫋嫋升騰,並非香燭的清甜,而是陳年穀物與新宰犧牲混合的奇異氣味,厚重、肅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血腥,彌漫在空曠殿宇的每一寸空氣裡,沉甸甸地壓在人的心頭,彷彿時光也為之凝滯。殿內光線幽暗,唯有幾排高聳的巨大青銅燈樹擎著熊熊燃燒的炬火,跳躍的光焰將牆壁上懸掛的古老圖騰紋飾映照得光怪陸離,又在殿中投下無數飄忽不定的深邃暗影,如同先祖飄蕩的靈魂在無聲注視。

田孟夷身著玄端禮服,黑紅相間的紋飾莊重而壓抑,立於父親田完——新刻的“田敬仲完”神主牌位之前。那三個朱漆篆字,新鮮得幾乎能嗅到鬆香與木屑的氣息,在煙氣的繚繞下,字跡似乎也在微微浮動,代表著一段剛剛終結、已化為冰冷符號的人生。他深深俯首,額前垂下的玉藻輕輕撞擊在冰冷的金磚上,發出細微的清響,卻更像一聲沉重的歎息。空氣中凝滯的肅穆幾乎讓他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彷彿吸入的不是空氣,而是厚重的家族往事。

宗老的聲音打破了沉寂。那是一位須發皆白、臉皮如同風乾橘皮般堆滿褶皺的老者,嗓音嘶啞而蒼老,彷彿來自遙遠的幽穀,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空曠的殿堂中低迴振蕩,每一個音節都敲擊在田孟夷緊繃的神經上:“……先祖敬仲完,昔自陳奔齊,篳路藍縷,以啟山林。處桓公之世,得賜田邑,始有根基。然齊地膏腴,虎狼環伺。強宗如高、欒、鮑者,皆欲分羹。我田氏,孤懸於東鄙……”

老人的聲音陡然拔高,“敬仲公!忍辱負重,如履薄冰!周旋於公室貴胄之間,殫精竭慮,夙夜不寧!一粟一黍,不敢奢靡;一言一行,不敢逾矩!曆二十載寒暑,兢兢戰戰,方得此微薄立足之地!此基業,非天成,乃血淚鑄之!爾等後輩,敢忘乎?!”

階下,肅立的田氏族人,數十雙眼睛。有的飽經風霜,帶著審視與挑剔;有的尚顯稚嫩,流露著不解與迷茫;有的目光灼灼,蘊含著難以掩飾的野心;更多的則是麻木的敬畏。每一道目光都如同無形的觸手,纏繞著田孟夷,探量著他這繼位新主的成色。他感到背後陣陣寒涼,彷彿未著寸縷。宗老的聲音化作無形的鞭子,每一句“夙夜不寧”,每一聲“不敢奢靡”,都狠狠抽在他的脊骨上,讓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身,承受著這無形的重壓。

一位年長的司禮趨步上前,手中托著一方紫檀木盤,上覆玄色錦緞。他莊重地掀開錦緞,一枚溫潤卻堅硬的青玉圭在燭火下流轉著幽深的光澤。形如尖首,上圓下方,象征著家主權柄與祭祀之責。司禮將玉圭高舉過頂,朗聲道:“請新家主——田孟夷——敬承先公遺誌,秉執宗族權柄!”

田孟夷伸出微顫的雙手。當指尖觸及那冰涼的玉圭時,一股極致的寒意瞬間沁入骨髓,隨即又化作沉重如山的實質感,沉沉壓在掌心,然後順著血脈,一路下墜,沉甸甸地堵塞在胸口,讓他幾乎無法呼吸。這冰冷的觸感是權力的傳遞,更是千鈞責任的降臨。他緊緊握住它,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試圖用掌心的溫度去驅散那徹骨的寒,也穩住這枚象征著家族未來興衰的權杖。

他緩緩舉起玉圭,麵向父親的神主,也麵向所有凝視他的族人。喉頭滾動數次,才凝聚起一絲氣力,聲音並不洪亮,卻清晰異常,一字一頓地鑿入每個人的耳中,如同敲在編鐘上的錘:

“孟夷不才,承先父遺命,繼宗廟之祀。唯惶恐畏天,追慕懿範,兢兢業業,夙夜匪懈,以保我田氏基業,不墮先父勳勞,不負列祖之靈!”

誓言出口,重逾千斤。每一個字都像是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唇舌上,又在冰冷的空氣中凝結成鐵水,灌入他的心房。這一刻起,“少主”的輕逸成為過往,他是這艘航行於權力暗海中小舟的掌舵者,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連帶著整個家族沉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儀式結束,族人如潮水般退去,宗廟重新恢複了死寂的肅穆。燭火搖曳,在田孟夷年輕卻已寫滿沉重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他不再看那冰冷的神主,轉身,步履沉重地走向宗廟一側象征家主權柄的青銅幾案。那案上古拙厚重的饕餮紋透著猙獰的威嚴,表麵光滑冰冷。案上堆疊著簡牘,如同沉默的山巒:左邊是田邑的田畝圖冊、曆年賦稅記錄,細小的數字記載著家族的命脈;右邊是族人間爭奪水源、田埂邊界的訟書,鄰裡的借貸契約……林林總總,皆是父親生前最後處理、未儘的事務,透著瑣碎、無奈與人心的複雜。

他緩緩坐下,玄端禮服的衣擺垂落。指尖拂過冰涼的案麵,那寒意從指尖迅速蔓延至全身。一股前所未有的孤寒感將他攫住。這便是權力的位置?華麗而冰冷,高高在上卻又如坐針氈。窗外,遙遠地傳來臨淄城的隱約喧囂——那是權力中心永不停歇的脈搏跳動,是財富與美色的迷醉歌謠,更是暗流湧動、隨時可能吞噬一切的權力風暴。田孟夷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那混雜著陳穀與犧牲的氣味再次湧來。守成之難,尤甚開創。父親赤手空拳搏下這片立足之地,他作為繼承者,肩負著更沉重的使命:不僅要守住,更要讓這棵根基尚淺的樹,在群狼環伺的齊國土壤裡,把根須紮得更深,更深,直至盤根錯節,讓任何風暴都無法撼動。他睜開眼,再無迷惘,隻有沉靜的決然。指尖翻開一冊厚重的田畝圖牘,朱筆批註著前任家父未儘的心思……窗外秋陽西斜,那暖意卻無法滲入這間供奉著冰冷玉圭與沉重簡牘的殿堂。

十五年光陰,如同一捧流沙,悄然從指縫間滑落。又是秋祭,田氏宗廟的青煙依舊年複一年地嫋繞,忠誠地纏繞在先祖的神主之上。然而,“田敬仲完”的牌位旁,如今新添了一塊同樣冰冷肅穆的木牌——“田孟夷”。

田孟莊穿著粗麻斬衰,跪在冰冷的蒲團上,粗糙的蒲草刺著膝蓋,但這痛楚遠不及心口那份巨大的空洞。父親的神主在繚繞的青色煙氣之後,顯得模糊而遙遠,彷彿隔著一層無法逾越的生死之幕。秋日的寒涼透過地磚滲入骨髓,他卻渾然不覺。一場突如其來的惡疾,如同秋夜的暴風驟雨,毫無征兆地帶走了正值壯年、剛剛穩固了家族根基的父親。那沉重的、關乎一族存亡的千鈞重擔,就這樣毫無轉圜餘地地壓在了他——這個剛剛褪去少年稚氣、尚未來得及準備好一切的青年肩頭。命運之手,何其殘酷無情!

父親臨終前的畫麵無數次在腦海中翻滾,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現。那張因高熱和劇痛而扭曲得脫了形的麵孔,枯槁如柴的手死死抓著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嵌入他的骨頭裡。渾濁的眼睛深深凹陷,眼白布滿了血絲,像燒紅的炭火,裡麵燃燒著無儘的、令人心碎的不甘,如同擱淺在沙灘上的魚最後絕望的掙紮。那嘶啞、破碎的聲音在最後時刻反複唸叨著,如同巫蠱的詛咒,刻在他的靈魂深處:“守成…守成…無爭…蟄伏…紮根…”

那嘶啞的聲音,此刻依舊在空寂的宗廟裡回響,如同跗骨之蛆,化作沉沉夢魘,纏繞著他每一縷清醒的神誌。守成!這簡單的兩個字,成了他必須終生背負的十字架,也成了田氏在風雨飄搖的齊國賴以生存的最高法則。

他繼承了父親的位置,更繼承了他那份如履薄冰、深入骨髓的謹慎。父親的葬禮,辦得異乎尋常的低調和刻意簡樸。沒有延請顯赫賓客,沒有奢華的陪葬,送葬的隊伍隻有田氏族人,行走在秋風捲起落葉的小徑上,氣氛壓抑到近乎無聲。田孟莊深知,父親的盛年而亡本身就足以引發外界的惡意揣測——是積勞成疾?還是招人怨恨?低調,是為了最大限度地避開那些窺伺的目光,讓剛剛遭受重創的田氏,能在這巨大的悲傷與變局中,不被當作獵物捲入新的危機。

處理完所有喪儀,將最後一鍬黃土覆上父親的新塚,田孟莊沒有沉溺於哀傷。他近乎封閉地將自己關進了父親生前的書房——一間充滿了陳舊竹簡氣味、安靜得落針可聞的鬥室。案頭上堆積如山的是父親田孟夷一生心血的結晶:精心繪製的田邑詳儘田畝圖冊,標注著每一塊土地的肥瘠;曆年賦稅記錄的簡牘,墨跡猶新;與臨淄城中那些位高權重的貴族們、甚至公室成員們禮儀性往來的文書副本,措辭謙卑謹慎;更多的是父親留下的便牘——細小的木片上,用最精煉的字跡,記錄著他每日的點滴思考、對各房族人的評價、對時局的憂慮、以及對可能危機的應對推演。每一行字,都浸透了父親一生的心血與如履薄冰的智慧。

田孟莊埋首於這簡牘的海洋,逐字逐句地咀嚼,像是在破譯命運的密碼。他試圖從中汲取父親守護這份脆弱基業的智慧,更清晰地感受著父親肩膀曾承受的那份無處不在、沉重若山的壓力。他讀懂了父親在世時田氏的生存策略——如同潛伏在深淵中的蛟龍,絕不輕易顯露鱗爪鋒芒。藏拙,示弱,不惹事端,唯恐樹大招風,引來那些貪婪且強大的鄰人覬覦。父親田孟夷用儘一生心力,小心翼翼地維持著這份微妙的平衡,直到油儘燈枯。

如今輪到他,田孟莊,更要步步為營,容不得半點疏忽和冒進。他比父親更嚴格地約束族人:立下嚴規,嚴禁任何田氏子弟在外惹是生非,嚴禁爭強鬥狠,甚至對外言語也要三緘其口,寧可被視為膽小,也絕不授人以柄。處理田邑的日常事務,他奉行“公正平和,不偏不倚”的鐵律:調節水源爭奪,必請三老旁聽;征收賦稅,定好份額便不再苛責;裁決族內糾紛,隻問證據,不徇私情,哪怕得罪一些親近的堂叔伯,也要維持表麵的公義。對於臨淄公室的供奉——那一車車沉重的糧食、布帛、器物,他更是親自監督,一絲不苟地按時、按量、按規製備好,準時送達。從不多加一分以圖討好,也絕不減少半分以示不滿。他像一個精密運轉的齒輪,一切都力求在既定的軌道上毫無差錯。

他太明白了。在這朝堂之上波譎雲詭、世家之間傾軋如家常便飯的齊國,田氏的根基依然太淺,如同在湍急的溪流旁修築的堤壩。任何一絲一毫的張揚,都可能引來滅頂的滔天巨浪,瞬間吞噬父親和祖父兩代人嘔心瀝血積攢的一切。他必須學父親的樣子,甚至比父親更甚,將自己和整個田氏家族,更深地埋入齊國這片看似肥沃、實則危機四伏的土壤深處。不需要招搖的陽光普照,隻求能夠默默地、堅韌地把根紮穩,再紮深一層。風浪來時,或許會摧折枝葉,但隻要根係足夠深藏,家族便能保住一線生機。

夜深人靜,燈火闌珊時,田孟莊常常會獨自走到庭院之中。蕭瑟的秋風拂過他斬衰的麻衣,帶著透骨的涼意。他抬起頭,仰望漫天冰冷而遙遠的星鬥,星河無聲,宇宙浩渺。孤寂感如同潮水般湧來,將他淹沒。他對著冥冥中的父親之靈,在心中無聲而堅定地默唸:父親,您放心,我會守住。這“守”,沉默而無為,便是田氏在殘酷的齊國能夠繼續立足的唯一根本。

時光的河水流淌,帶走了田孟莊的生命,如同帶走一片無聲的落葉。田須無跪在祖塋冰冷的土地上,身邊是新添的墳塚——父親田孟莊的安息之地。麻衣孝服粗糙的紋理摩擦著他的膝蓋和臉頰,帶來真實的刺痛,但這痛感絲毫不能緩解心底那巨大的空洞和窒息般的沉重。他的臉上淚痕早已風乾,隻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一種被命運重錘後靈魂深處的茫然。他看著父親的棺槨在族人低沉壓抑的啜泣與號哭聲中,被粗壯的繩索緩緩放入早已掘好的土坑裡,黃土一鍬鍬落下,最終將父親和他一生“守成”的執念一同塵封。

他繼承了祖父田完奔齊的血脈,父親田孟莊隱忍的謀略,和他們傳下的家主之位,更繼承了一個沉重到令他幾乎無法呼吸的名字——“田文子”須無。文子,文德之子。這名字如同一道無形的枷鎖,既寄托著家族對後輩在齊國複雜的文化政治生態中以智慧立足的期望,又暗示著某種約束。

送葬的人群漸漸散去,壓抑的哭喊聲也隨風飄散,留下曠野的寂靜和幾座孤獨的墳塋。田須無沒有跟隨族人返回田邑那巨大的院落。他彷彿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牽引,獨自牽過自己的駿馬,沒有帶任何隨從,翻身而上,猛夾馬腹。馬蹄敲擊著剛剛翻新的濕潤土路,發出沉悶的回響。他一路風馳電掣,登上了田邑附近的一座矮丘,勒馬駐足。

此刻,殘陽如血,將西天的雲霞染成一片壯烈燃燒的橘紅與絳紫。它像一位傾儘全力的畫師,將最後的光輝潑灑在大地之上。田須無屹立山頭,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孤寂地投在身後蒼涼的、已經收割完畢的褐色土地上。他俯瞰著腳下這片屬於田氏的廣袤田園——阡陌縱橫如棋盤,將肥沃的土地分割成整齊的方塊;農莊屋舍星羅棋佈,嫋嫋炊煙升起,融入暮靄;遠處,蜿蜒的淄河如同一條銀帶,泛著粼粼波光。這片土地,是祖父田完自陳國漂泊而來、寄人籬下的起點,是父親田孟莊耗儘心力、一生不敢稍有懈怠守護下的基業。每一寸田土,每一座倉廩,都浸染著兩代人小心謹慎的血汗。

父輩的叮嚀——“守成”二字,彷彿還在耳邊回蕩,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拘謹。僅僅守成?不!一個聲音在他心底猛烈地呐喊著,如同驚蟄的雷霆,震碎了那份沉重的枷鎖。守成絕不足以應對未來的狂瀾!僅僅如父親那般小心翼翼地藏匿於田邑一隅,祈求強鄰的忽視和憐憫,終究會被時代的洪流碾得粉碎!田氏需要更多!需要更穩固、足以抵禦風浪的地位;需要在這詭譎莫測、弱肉強食的齊國權力格局中,發出屬於自己的聲音!不再是被動的棋子,而是要成為棋盤上有力的執子者!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穿透漸沉的暮色,直刺西方那座模糊而龐大的輪廓——臨淄城!那裡,是齊國的咽喉,是財富與權力的漩渦中心,是齊公寶座安放的地方,更是所有世家傾軋角逐、陰謀與野心的終極角鬥場!那裡,纔是田氏未來真正的戰場!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從胸腔深處噴薄而出,混雜著對父輩敬業的尊重,和對自身命運的強烈掌控欲。既然“文子”之名象征著智慧與謀略,那他便要用這柄無形的劍,為田氏劈開一條通向權力核心的荊棘之路!

山風凜冽,帶著深秋的透骨寒意,呼嘯著灌入田須無的肺腑,似乎要吹散他身上最後一絲對過往道路的迷茫。他深吸一口氣,這冰冷的空氣如同烈酒般點燃了他的血液。他猛地調轉馬頭,對著臨淄城的方向,用力一鞭狠狠抽在坐騎的臀後!駿馬吃痛,發出一聲長嘶,四蹄撒開,捲起一溜煙塵,向著那落日沉沒的方向,向著那註定布滿險惡與風暴的權力中心,疾馳而去!

田氏的未來,再也不能龜縮於田邑一隅了!田文子的進擊,在此刻揚鞭策馬的決然中,正式拉開了序幕。

臨淄的齊宮,宮宇深邃,殿閣巍峨。朝堂之上,九重丹陛高聳,象征著至高無上的君權。然而此刻,大殿內的空氣卻凝滯得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巨大的盤龍柱沉默矗立,金磚鋪就的地麵冰冷地反射著慘白的天光。滿朝文武鵠立兩側,噤若寒蟬,連平日最是絮叨的老臣也低垂著頭,大氣不敢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丹陛之下那個風塵仆仆、形容憔悴的身影——晉國大夫欒盈。他原本應是衣冠楚楚的世家公子,此刻卻衣衫破損,滿麵塵灰,眼中布滿血絲,昔日的雍容華貴蕩然無存,隻剩下亡命奔逃的疲憊和掩飾不住的驚惶。他匍匐在地,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地磚。

齊莊公薑光高踞在巨大的蟠龍寶座之上,一身玄端常服也無法掩蓋他那因過度酒色而顯得有些浮腫疲憊的麵容。然而此刻,他臉上卻奇異地煥發著一種近乎病態的興奮紅光,眼睛灼灼放光,像是發現了什麼稀世珍寶。他的聲音刻意拔高,洪亮得有些誇張,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寂:

“欒大夫!乃晉國一等一的賢臣名士!不幸遭逢國內奸佞構陷,國賊範鞅、士鞅之流戕害,以至流離失所,亡命天涯。寡人聞之,夙夜心憂,寢食難安!”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炯炯地注視著階下的欒盈,彷彿在欣賞一件藝術品,“寡人豈能坐視賢才遭此劫難?自當以國士之禮,以上卿之儀,敬待欒大夫!彰我大齊禮義之邦、求賢若渴之胸懷!”

說罷,他大手用力一揮,寬大的袍袖帶起一陣風聲。早有訓練有素的侍者踏著細碎的步伐,躬身捧上早已備好的賞賜之物:一襲以最上等的紫紺色蜀錦精工裁製的華美長袍,錦麵上暗繡螭紋,在殿內光線下流溢著水波般的華彩;另有一個鋪著明黃色絲絨的托盤,上麵靜靜躺著一對晶瑩剔透、色澤溫潤如凝脂的極品和田白玉璧,璧上雕琢著精美的雲雷紋,價值連城,更象征著無比的尊榮。侍者小心翼翼地托著,向欒盈走去,彷彿在傳遞一件神聖的國器。滿朝的目光被那耀眼的華彩吸引,欒盈更是抬起頭,憔悴的臉上露出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和劫後餘生的卑微感激。

“君上!不可!萬萬不可!”一個清朗、急切卻又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的聲音如同平地驚雷,驟然炸響在這看似一片“祥和”的殿堂中!殿內所有人的心臟都隨之一緊。

田文子田須無排開身前幾位身體微微發僵的同僚,一步搶出班列,直挺挺地跪倒在丹墀之下的金磚之上,額頭用力磕下,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抬起頭,顧不得額頭瞬間紅了一片,目光灼灼,如同燃燒著兩團火,毫不避諱地直視著寶座之上被這打斷弄得臉色瞬間陰沉的齊莊公!

“啟稟君上!”田須無的聲音帶著一種穿透金石的力度,每一個字都如同冰錐砸落,“欒盈者,晉國叛臣也!鐵證如山!其父欒黶在晉國為卿,飛揚跋扈,驕橫貪婪,誅殺賢良,結怨滿朝,累及天下!”他言辭激烈,毫不留情地揭開著欒盈身世的瘡疤,“而欒盈本人,身為人子,不思修身積德以彌補其父惡行,反而變本加厲,聚集亡命徒眾於曲沃,意圖勾結外敵,行險弑君,終致身敗名裂,舉族皆喪!此乃咎由自取,天理不容!實乃晉國所棄、神人所唾之逆賊!吾君乃明主,豈可收容此等被天道所棄之凶徒?!”

他越說越是激憤,胸膛起伏,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響:

“君上若一時心軟,收留此人。試問晉國,乃當今天下盟主,號令諸侯莫敢不從!晉侯聞訊,必然震怒!試想晉國百萬精銳甲兵,聯合諸侯,浩浩蕩蕩,問罪於齊!齊國雖強,以一國之孤,何以抵擋霸主之盛怒?!此舉無異於引滔天烈焰焚燒自身,禍及祖宗社稷之根本!臣,田須無,泣血叩首,懇請君上三思而行!為齊國萬千子民計,即刻將欒盈逐出國境!”

這番擲地有聲的陳詞,如同一盆刺骨的冰水,從齊莊公薑光那顆被虛榮和自以為是的豪情衝昏了的頭頂猛地澆下!殿上許多大臣原本就對莊公收留晉國通緝要犯心懷憂慮,此刻田須無毫不避諱地點出其中要害,讓不少人暗自點頭讚同,彼此交換著憂心忡忡的眼神。原本略顯燥熱的空氣似乎也陡然降溫了幾分。

田須無話音剛落。

“君上!田大夫一片赤誠,所言字字珠璣,臣,附議!”又一個沉穩而清越的聲音響起,語速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大夫晏嬰,這位在齊國以睿智、正直和辯才聞名的智者,身形略顯矮小,其貌不揚,此刻也幾乎同時出列,跪在了田須無的身邊。他深揖到地,姿態恭謹而堅定,聲音不高,卻彷彿蘊含著萬鈞之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膜深處:

“小國所以能侍奉大國者,所持者何?唯‘信’之一字而已!國無信,則不立!若失信於天下,國將不國!”他抬起深邃睿智的雙眼,目光平靜卻直擊要害,“今日我齊國若公然收容晉國君臣共討之亡命叛臣,無異於當著天下諸侯之麵,自絕於晉國!此為自毀信義根基之愚行!晉國以此為口實,挾盟主之威,率諸侯之兵,以堂堂正正之名討伐齊國,試問君上,彼時齊國何以自辯?何以應對?”

晏嬰微微停頓,目光掃過莊公已變得鐵青的臉色,繼續道:“況且,收納區區一人,而得罪一國;結交一個已入窮途的亡命之徒,而徹底失去霸主的信任,甚至招來兵禍。其中輕重,君上英明,心中自有權衡!此舉斷非彰顯仁德之舉,實乃取滅亡之禍患大道!臣鬥膽進言,請君上以社稷為重,速速驅逐欒盈出境,以安齊國萬民之心!”

田文子田須無的慷慨直陳如同利劍,直指後果;晏嬰的循循善誘如同重錘,擊在道義要害。兩人風格迥異,田須無如剛猛烈火,晏嬰似綿裡藏針,卻像兩道無形的堅堤巨壩,橫亙在齊莊公那危險的、自我陶醉的熱情洪流之前。

齊莊公薑光臉上的病態紅潮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如同一張被漂白過的紙,旋即又被一種被冒犯的、無法忍受的暴怒所替代,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他感覺自己身為國君的絕對權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公開挑戰!這兩個小小的臣子,竟敢在滿朝文武麵前,一唱一和,把他的偉大“善舉”批駁得體無完膚!

“夠了!”他猛地一掌重重拍在禦案之上!砰然巨響,震得整個大殿嗡嗡作響!幾案上的美酒爵盞被震得傾倒,猩紅的酒漿頓時如血水般流淌在金黃色的案麵之上,蜿蜒而下,滴落在金磚地上,一片狼藉。莊公霍然站起,目光如同淬了劇毒的刀鋒,狠狠地刮過階下跪著的田須無和晏嬰,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嘶吼:“寡人行事,豈容爾等微末小臣肆意置喙?!寡人禮賢下士,欲納天下賢才,彰顯我大齊泱泱大國之恢弘氣度,何錯之有?!晉國若敢來犯,兵來我自當帥軍將擋!水來我自築堤土掩!寡人身經百戰,何懼一晉?!”他如同負傷的野獸般咆哮,額上青筋暴跳。

吼完,他根本不再看階下如石雕般跪著的二人,強行壓下幾乎要噴湧而出的怒火,勉強對著階下臉色慘白、身體已在微微顫抖的欒盈擠出一個極其僵硬難看的笑容,聲音刻意放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森冷:“欒卿這一路風餐露宿,鞍馬勞頓,定然辛苦。來人!即刻護送欒卿前往使館安歇!好生伺候,不可有半分怠慢!寡人自有厚待於卿!”

最後一句“自有厚待”咬得極重,既是安撫欒盈,更是對滿朝文武、尤其是對剛才頂撞他的田、晏二人**裸的示威。

田須無內心翻湧,幾乎要再次開口死諫!膝蓋剛剛抬起,卻被身旁的晏嬰以極其細微的動作扯住了袍袖的一角。晏嬰轉頭,目光與田須無焦急的眼神對上,那雙睿智的眼中此刻充滿了濃得化不開的無奈與憂慮,極其輕微卻又無比堅定地搖了搖頭,彷彿在說: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田須無渾身一震,動作僵住。他重新看向寶座上那張已被狂怒和剛愎扭曲的臉,莊公的目光刻意避開了他們,轉而對著在侍者攙扶下正欲離去的欒盈,假作溫和地笑著。田須無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欒盈那張雖然憔悴卑微、卻在一瞬間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毒蛇般冰冷瘋狂光芒的臉——那是一種亡命之徒在絕望中看到一線生機時的殘忍反噬!一股如同西伯利亞寒流般的涼意瞬間從田須無的腳底板猛地竄起,直衝頂門!讓他從頭到腳一片冰冷!

他明白了。他緩緩地低下了高昂的頭顱,不再言語。雙拳卻在寬大的袍袖深處死死緊握,指甲因太過用力而深深嵌入掌心,刺破了皮肉,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這痛楚卻不及心頭那份冰冷絕望的萬分之一。勸諫失敗了,風暴的種子已被這位剛愎的君王親手種下,並且迫不及待地要讓它生根發芽。田府不能再完全寄托於這座搖搖欲墜的宮廷巨船。他必須為田氏,為自己,早做綢繆。這紛亂詭譎、禍福難料的朝堂,或許已非他田文子長久棲身之所。退一步,是為了保全家族,等待雷霆過境後的時機。他沉默地起身,躬身退回了自己的班列,身軀看似臣服,眼神深處卻已冰冷如鐵,開始冷靜地謀劃著退路。臨淄的午後日光透過高高的窗欞照進宮殿,在地上投下斜長的光影,也照在他緊握的手上——指縫間,似乎有微不可察的一線暗紅滲出。

秋日的風帶著涼意吹過田氏的祖塋,吹得人麻衣生寒。田無宇一身素服,站在新起不久的墳塚前,腳下黃土翻新,旁邊並列著祖父“敬仲”田完、父親“孟夷”田孟莊的陵墓。他目光落在最新的一塊墓碑上——“田文子須無”。沒有奢華的墓儀,沒有顯赫的賓客,田氏似乎在恪守某種低調節約的傳統,父親的葬禮辦得極為簡樸,一如祖父當年。棺木入土,新土覆蓋,一切歸於塵埃。田氏族人沉默的哀思如同深秋的霧靄,彌漫在安靜的墓地。

田無宇緩緩跪在冰冷的蒲團上,沒有流淚。年輕的臉上刻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冷硬和堅毅。他與文弱的父親截然不同,身材魁梧異常,肩寬背厚,手臂粗壯,如同精鐵鍛造,自幼習武打磨出的膂力足以匹敵軍中猛士。此刻,他緊抿著唇,長久地凝視著墓碑上那五個沉重的篆字,彷彿要將它們刻入靈魂深處。

父親的臨終遺言,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坎上。那張被漫長憂患磨蝕得隻剩下骨架的臉龐,那枯槁得如同樹枝的手死死抓著他的手腕,留下道道淤痕。渾濁眼窩中的目光,不再有往日的清明,卻燃燒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洞察力,彷彿穿透了層層帷幕,看到了未來那片血雨腥風的天空,充滿了對家族未來的深切憂慮和對時局將傾的清晰預兆。那斷斷續續、如同風中殘燭的話語敲打著他:“無宇…齊將亂矣…風暴已臨…慎之…重之…田氏…在你肩上…刀…兵戈方保萬全…”

沉重的囑托,如山的責任。田無宇緩緩站起身,高大健碩的身影在秋陽下投下濃重的影子。他彎腰,用力拍了拍膝蓋上沾染的新土,發出沉悶的聲響。塵土飛揚,又簌簌落下。父親對齊國未來的判斷像沉重的鉛塊壓在他心頭。父親在朝堂上力諫莊公逐欒盈,不僅僅是因為預見晉國威脅,更深一層,他看到了那個被虛榮和暴虐矇蔽了心智的君王,正在親手撕扯那維係齊國穩定的脆弱絲線!而父親的憂憤而終,更是這巨大風暴來臨前最清晰的預兆!田氏,該如何在接下來的傾天之禍中生存?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身後肅立的族人。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悲痛、迷茫和一種對未來的不安。他的眼神最終落在自己那因常年練武而骨節分明、蘊含驚人力量的拳頭上。力量!這是他相較於父親和祖父,最為顯著、最為直接的依仗!在這山雨欲來、隻重強權的即將傾覆的亂世,僅僅依靠祖父的創業謀略、父親守成的謹慎智慧,已經遠遠不夠了!田氏需要鋒利的長矛,需要堅硬的鎧甲,需要真正足以自保,甚至……在亂局中有所進擊的力量!他需要一個位置,一個既能掌握君王的動向,又能名正言順積蓄實力的位置。蟄伏,是為了更強的爆發。

沒過多久,臨淄的齊宮守衛森嚴的宮殿迴廊內,出現了一個高大健碩的身影。田無宇身著齊宮近衛專屬的玄甲,步履沉穩有力,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地掃視著周遭,與其他侍衛站在一起,如同鶴立雞群。憑借過人的氣力和勇武,加之刻意表現出的沉穩寡言,他很快得到了一個機會。

一次盛大的宮廷圍獵在北苑的獵場舉行。錦旗招展,人馬如龍,呼喝聲、犬吠聲、弓弦聲響作一片。莊公興致高昂,親自策馬賓士於隊伍最前。就在獵物倉皇逃竄、眾人正興奮追趕之際,意外陡生!一頭體型壯碩如小山、不知為何驚怒發狂的黑鬃野豬,從一處茂密的灌木叢中咆哮著猛衝出來,瞪著血紅的雙眼,齜著尺長的慘白獠牙,如同黑色的旋風,直直朝著齊莊公賓士而來的車駕凶悍撞去!那狂暴的氣勢彷彿要撞碎一切!

“護駕!護駕!”周圍的侍衛和貴族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魂飛魄散,一時間竟慌亂失措,陣腳大亂。眼看那猛獸就要撞上最前方護衛莊公馬車側翼的侍衛陣列!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孽畜休得猖狂!”一聲如同霹靂般的怒吼炸響!隻見位於隊伍右翼護衛位置的田無宇,在所有人都本能策馬避讓這瘋狂的巨獸時,他卻毫不猶豫地猛踢馬腹!戰馬人立而起,嘶鳴聲中,田無宇竟如同鷂鷹般直接從狂奔的馬背上飛身而下!動作之迅猛矯健,令人瞠目!

他落地瞬間,不閃不避,反而迎著那衝撞之勢如排山倒海般的野豬衝了上去!野豬的獠牙帶著腥風撕裂空氣,巨大的衝擊力足以撞碎岩石!就在那獠牙即將及體的刹那,田無宇左腳猛地一蹬地麵,身體一個不可思議的側滑旋轉,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致命的一挑,同時右肩如同攻城錘般狠狠撞在野豬毫無防備的頸側與肩胛結合的最薄弱處!

“咚!”一聲沉悶如同巨石撞擊的巨響!

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那重達數百斤、帶著恐怖衝擊力的巨大野豬,竟被這蘊含了田無宇天生神力與瞬間爆發力的一撞,撞得身體猛然一歪,重心全失,龐大沉重的身軀竟被撞得翻滾出去,如同一個笨重的皮球!煙塵四起!野豬發出痛苦的、驚天動地的嚎叫!

還未等它掙紮爬起,田無宇的身影已如影隨形般撲上!嗆啷一聲,腰間的青銅長劍悍然出鞘!沒有絲毫花哨,對準野豬頸後最致命、甲皮也相對薄弱的大椎之處,狠狠全力下刺!劍身沒入!深至劍柄!手腕一絞,再用力一拔!一道滾燙的、腥臭的汙血猛地噴湧而出!那野豬巨大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四肢踢蹬了幾下,便徹底癱軟不動了。這一切,從驚變到擊殺,不過電光石火之間!

驚魂未定的齊莊公薑光,在車駕被護衛們緊急拉住後,才從劇烈的顛簸中回過神來。看著倒在血泊中那個巨大的黑色身軀,再看看站在屍體旁、收劍入鞘、胸口微微起伏、氣息卻已平穩得驚人的田無宇,眼中先是劫後餘生的恐懼,旋即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和激賞!

“壯士!真乃天神下凡也!寡人之樊噲!今日若無愛卿,寡人險遭不測!”莊公激動地撫掌大笑,聲音都有些變調,立刻翻身下車,大步走到田無宇麵前,親手將他扶起,“重重有賞!封虎賁中郎將!領宮中近身侍衛統領之職!從今以後,寡人身側,由你護衛!”

自此,田無宇一躍成為齊莊公最寵信的心腹近臣,可以隨身配劍出入宮闈禁苑,幾無避諱。他沉默寡言,言語笨拙得恰到好處,極少參與朝議爭論,隻以行動說話,如同最忠誠的磐石,護衛著莊公的安全。莊公對他的信任與日俱增,賞賜不斷,出巡、遊獵、甚至深夜私訪崔杼之妻棠薑,皆由其統領侍衛隨護左右,對其倚重可見一斑。

然而,在莊公得意洋洋、享受著一呼百應的君王威儀之時,在莊公看不到的身後,在田無宇那張因君寵而始終保持著恭敬順從的年輕麵孔之下,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深處,卻從未有過一絲真正屬於家臣的暖意,始終保持著冰雪般的冷靜與警惕。他記得父親臨終前那每一個如刀刻斧鑿般清晰的字:“齊將亂矣”。他親眼目睹著這位他曾誓死護衛的君王,如何在剛愎自用和**熏心之中一步步滑向深淵——公然羞辱掌握重兵的大夫崔杼,將新寡的棠薑作為禁臠,招致舉國非議卻變本加厲!每一次莊公醉臥於崔杼後院,對著驚惶哭泣的棠薑施暴,每一次聽到那越來越不堪的宮廷流言,田無宇的心就冰冷一分。他清晰地看到風暴正在被他竭力守護的君王身邊醞釀、集聚!他所做的每一次護衛,都更近一步地將他拖向那即將爆發的驚雷邊緣。他必須如蟄伏的猛虎,收斂爪牙,將恐懼與焦灼深藏,在君王的眼皮底下,悄然積蓄屬於田氏的真正力量。危機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日夜纏繞著他的心臟。

公元前548年,夏末的臨淄城。

持續的悶熱如同巨大的鍋蓋,沉沉地扣壓在整座城池之上。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彷彿吸入了厚重的棉絮,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令人作嘔的腥甜氣味。蟬躲在濃密的桑榆枝葉間,聲嘶力竭地鳴叫,那單調而聒噪的銳響,非但沒能帶來一絲生氣,反而將這無邊壓抑的死寂襯得更加沉悶、窒息。宮城的琉璃瓦在刺眼的驕陽下反射著令人眩暈的光斑,但這金碧輝煌的表象之下,卻如同蛇窟般醞釀著致命的陰毒。

齊莊公薑光在這令人發瘋的溽暑中,如同困在絕境的野獸,內心深處燃燒著一種病態的狂熱與恐懼交織的毒焰。他對崔杼新寡的夫人棠薑——那個妖嬈婉轉如同罌粟花的女人——那份畸形的迷戀,早已超越了**的界限,成了一種腐蝕理智的致命毒藤。他無視了田文子田須無的死諫,無視了晏嬰的忠告,最終招來了晉國聯合諸侯如同泰山壓頂般的軍事威懾,被迫簽訂城下之盟,顏麵儘失,聲望掃地。連續的挫折如同一記記重錘,砸碎了他本就所剩無幾的清醒與克製,隻留下更深的暴躁、多疑和徹底的自暴自棄。他將棠薑接入宮中,視若禁臠,公然羞辱崔杼,甚至在一次醉酒後的宮廷宴會上,公然取笑崔杼“有妻而不能守,枉為丈夫”,引得近臣諂笑,而崔杼臉色鐵青,拂袖而去。莊公的狂妄已到了自毀長城的邊緣。更糟糕的是,密探稟報崔杼“病重”,告假在家。莊公聞訊,非但沒有絲毫體恤,反而露出了一個扭曲而殘忍的笑容。他帶著侍衛,以探病為名,直闖崔府內室,目標直指棠薑。崔府上下敢怒不敢言。

崔杼府邸深處,密室的門窗緊閉,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隻有幾盞獸形青銅燈跳躍著幽暗的火光,將牆上的人影拉扯得如同鬼魅。崔杼坐在主位,臉色在光影下顯得青白不定,那雙平素深沉難測的眼睛,此刻燃燒著屈辱和刻骨的仇恨。他麵前坐著兩個人:一個是身材高大、麵容粗獷卻帶著幾分陰鷙的慶封;另一個則是他的心腹家臣東郭偃。

慶封挺直腰背,臉上露出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然:“君逼臣反,臣不得不反!為齊國社稷,為崔相雪恥,慶封義不容辭!”

“好!”崔杼眼中凶光大盛,猛地站起身,帶動厚重的衣袂生風,牆上那扭曲的鬼影也跟著急劇晃動。“就在他下次再來之時!取其首級,另立新君!”他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帶著森森寒氣,“令府中死士埋伏於內室迴廊、夾壁門後!弓弩手布於高牆飛簷!大門虛掩,待其入甕,即刻封門!我要他,插翅難逃!”他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紫檀案幾上,震得燈焰再次劇烈搖曳。

“主上英明!”東郭偃立即應諾,臉上是壓抑不住的嗜血興奮,轉身便要出去佈置。慶封則目光深沉,補充道:“還需穩住近侍。莊公素喜以田無宇隨護。田氏此子,勇武難當,乃心腹大患,需有人設法將其暫隔於核心之外……”

密謀的毒汁在密室中繼續流淌,如同毒蛇嘶嘶吐信,佈置著一張足以吞沒君王的死亡巨網。

六月,甲午日。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毫無征兆地傾瀉而下,豆大的雨點砸在臨淄城黑沉沉的屋瓦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雨水彙成渾濁的溪流,衝刷著街道上積攢多日的塵土與汙穢,順著溝渠洶湧奔流。雷聲在厚重的鉛灰色雲層間翻滾,如同天神震怒的戰鼓,電光撕裂天幕,短暫地照亮這座彷彿在沉睡中顫栗的城市。暴雨持續了大半日,午後才漸漸收歇。被徹底洗滌過的臨淄,空氣清冽得刺鼻,濕漉漉的青石板路反射著天光僅剩的、慘淡的鉛白,蒸騰的水汽彌漫開來,帶著深秋般的凜冽寒意。雨後的黃昏提前降臨,天空陰沉得如同化不開的濃墨,死寂中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蕭殺。

齊莊公薑光又來了。依舊是那輛駟馬高車,車身鑲嵌金玉,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碾過,留下清晰的轍印。藉口冠冕堂皇——“探視重病中的崔卿”。他輕車簡從,隻帶了幾名最親近的內侍和侍衛,田無宇作為近衛統領,自然是貼身扈從。此刻,田無宇騎著那匹莊公親賜的黑色駿馬“烏雲驥”,緊隨在莊公車駕之後。雨水雖然停歇,但冰冷的濕氣早已浸透了他玄鐵甲冑下的麻質中衣,粘膩地貼在麵板上,帶來一陣陣寒意。他緊握著腰間青銅長劍的纏繩劍柄,那冰涼堅硬的觸感此刻卻絲毫不能讓他安心,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青筋虯結在手背上,如同鐵鑄。空氣中彌漫著雨後特有的草木土腥味,但這其中,似乎又隱隱摻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極其稀薄的……鐵鏽氣息?他高度警惕的感官,彷彿捕捉到了無形的威脅。馬蹄踏在石板上的“嘚嘚”聲,在死寂的街道上空洞地回響,每一下都像踩在心跳的間隙,愈發顯得周遭的不祥。他銳利如鷹隥的目光警惕地掃過前方——崔府那兩扇沉重的黑漆大門,此刻竟然如同凶獸咧開的巨口般……虛掩著!門口不見任何迎接的家丁仆役!高牆之後,新植的竹木在風中搖晃著濃密的葉影,那影綽之中……分明是刀甲相碰的細微反光,以及被刻意壓抑、卻因過度緊繃而無法完全控製的呼吸氣息!

田無宇的心猛地一沉,墜入無底冰窟!那股不祥的預感瞬間膨脹為滅頂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幾乎要讓他窒息!他幾乎是本能地猛夾馬腹,策馬疾衝至莊公車駕側麵,完全顧不得君臣禮儀,對著車窗壓低聲音嘶吼,每個字都帶著從喉嚨裡擠出的顫抖:“君上!止步!崔府有詐!府內殺氣衝霄,隱伏重重甲兵!絕非病重景況!此乃請君入甕之局!請君上……速速回鑾!遲恐生變!”

車廂的錦簾被一隻保養得極好的、戴著玉扳指的手猛地掀開。露出齊莊公薑光那張因縱欲過度而浮腫泛青的麵孔。雨水洗過的冷風灌入,讓他打了個微小的寒噤。他臉上帶著一種因被打擾興致而極度不耐的慍怒,瞪圓了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車窗外神情焦灼的田無宇,彷彿在看一個瘋子:“田無宇!休得胡言亂語,危言聳聽!”

他的聲音尖銳,帶著被冒犯的狂怒,“崔卿病入膏肓,寡人念及君臣之情,親臨探視,此乃仁德之舉!何來埋伏?!你莫不是也學了那田須無、晏嬰之輩,染上了疑神疑鬼的痼疾不成?簡直晦氣!退下!給寡人退下!”

吼完,他如同驅趕蚊蠅般狠狠一甩簾子,對著駕車的禦者厲聲喝道:“愣著乾什麼?!給寡人快點進去!看看崔卿到底如何了!”

沉重的錦簾隔絕了田無宇絕望的臉。車夫唯唯諾諾,不敢違逆,連忙策動韁繩。在崔府早已等候的家宰恭敬卻毫無溫度的聲音引導下,莊公的四乘馬車毫無阻滯地,在田無宇瞪裂的眼角餘光中,緩緩駛入了那扇如同擇人而噬的凶獸巨口般的府門。

“嘎——吱——砰!”

沉重的黑漆木門在家宰一個眼神示意下,轟然緊閉!那兩扇巨門合攏時發出的巨大沉悶震響,彷彿不是木頭撞擊,而是兩塊千斤重的山岩轟然砸合!聲音在雨後濕冷的空氣中擴散,如同一記喪鐘,震得街麵似乎都在微微顫抖!

田無宇就在門扉合攏前的最後一刹那,從驟然而起的陰暗中,捕捉到了門內兩側影壁牆後一閃而過的、如林般密集的矛戈寒光!

“護駕!!!”田無宇肝膽俱裂,目眥欲裂!一聲撕心裂肺的狂吼衝破喉嚨,那聲音帶著極致的驚駭與絕望,如同受傷孤狼的悲嗥!與此同時,他猛地拔出了腰間的青銅長劍,劍鋒在慘淡天光下劃出一道刺目的雪亮寒芒!雙腿猛夾馬腹,身下“烏雲驥”長嘶一聲,如同離弦之箭,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狠狠衝向那緊閉的、隔絕了一切的漆黑大門!他已無法思考,隻有一個念頭:破門!救主!不惜一切代價!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就在他衝鋒的瞬間!

崔府那高聳的、雨水中顯得格外濕滑黝黑如巨獸背脊的牆垣之上,如同雨後鬼魅般,“唰”地冒出了無數手持強弓勁弩、身披蓑甲的士卒!他們如同烏鴉般密密麻麻,冰冷的箭鏃在昏暗天光的映襯下閃爍著致命的幽藍光澤,早已張開的弓弦緊繃如滿月!所有箭頭,如同聞到血腥味的毒蜂,齊刷刷對準了剛剛衝入府門的莊公一行,以及門口正欲撞門的田無宇!

而在那門內緊閉的世界深處——

“昏君在此!殺——!!!”

如同火山驟然爆發!東郭偃那充滿怨毒與嗜血的狂吼如同引爆的訊號!震天的喊殺聲、兵刃撞擊的刺耳銳響、肉體被撕裂的恐怖悶響,以及莊公那陡然拔高、充滿極度驚駭和難以置信、彷彿要將肺撕裂的狂怒咆哮如同滾油般瞬間炸開,透過高牆隱隱傳來!

“崔杼!爾敢——!逆賊!……”

那怒吼聲如同被無形的巨手猛然掐斷喉嚨,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短促而劇烈的搏鬥聲、重物倒地的悶響,以及近衛們絕望的慘叫和瀕死的哀嚎——“保護君上!”、“呃啊……”、“跟他們拚了!”……所有這些聲音在短短幾個呼吸間瘋狂碰撞、爆發,又如同被強風捲走的煙塵般迅速平息下去!牆內陡然陷入一片死寂!一片令人頭皮發麻、靈魂凍結的死寂!隻剩下幾聲若有若無的、瀕死者的微弱呻吟,如同鬼泣般飄出高牆。

牆頭的箭雨並未落下,顯然目標隻在門內甕中之鱉。冰冷的箭簇,此刻正戲謔地瞄著門外正對著厚重府門無計可施的田無宇和他那幾名同樣拔出兵刃、麵無人色的侍衛。

田無宇勒住人立而起、焦躁不安的“烏雲驥”,停在緊閉的大門前不足一丈之地,渾身冰涼刺骨,血液似乎都已凍結。他清晰地聽到了門內短暫的喧囂迅速轉化為死亡降臨後的寂滅!那聲戛然而止的咆哮,如同重錘砸碎了他所有的僥幸!他知道……裡麵發生了什麼。君上……駕崩了!

他身後的幾名侍衛個個麵如金紙,牙齒格格打顫,驚恐地看著如石雕般僵立不動的田無宇:“統領…君上…我們…怎麼辦…”

田無宇猛地回神,眼中的絕望瞬間被一種刻骨的冰寒所取代!他不能死在這裡!田氏不能絕於此!他猛地調轉馬頭,聲音嘶啞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酷命令:“走!立刻分散!以最快速度回府!緊閉所有門戶!無我號令,任何人不得外出!違者…斬!”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咬碎崩出。他必須立刻離開這個散發著濃烈死亡氣息的魔窟!回到田氏府邸,高懸免戰牌,緊閉所有大門!崔杼膽敢弑君,下一步必然是權力更迭的腥風血雨,席捲整個臨淄!他必須保全自己和整個田氏家族,在這風暴中化作一葉沉舟,潛伏於深淵!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彷彿剛剛吞噬了齊國君王的巨大黑門。門上饕餮鋪首那獰惡的銅環,在幽暗中閃著冰冷的光。田無宇猛地一夾馬腹,“烏雲驥”感受到主人的決絕,發出一聲高亢的長嘶,四蹄奔騰如雷,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衝入臨淄城雨後濕冷而空寂得詭異的街道。急促淩亂的馬蹄聲,如同密集的戰鼓,踏碎了黃昏令人窒息的死寂,也踏入了田氏家族曆史上最為凶險莫測的驚濤駭浪之中,向著那條通往田氏府邸的、被雨水衝刷得異常清晰的青石路,狂奔而去。濕冷的空氣刮過臉頰,如同刀割,但他心中隻有一個念頭:活下去!田氏,必須活下去!

次日清晨。雨後的天空依舊陰沉,低垂的雲層壓得人心頭發悶。崔府那扇昨夜緊閉的黑漆大門,此刻豁然洞開,如同敞開的墓穴。

兩排甲士如同冰冷的雕像,沿著府門兩側肅立,從門口一直延伸到門內的庭院深處。他們身著玄甲,手中長戈如林,鋒刃上沾染著未乾涸的、深褐色的血痕,在慘淡的晨光下閃爍著詭異的光芒。肅殺之氣彌漫開來,連街巷中殘留的水汽似乎都被凍結成冰。空氣中彌漫著濃烈到無法化開的血腥味和焦糊味,令人作嘔,引來數隻盤旋不去的黑色烏鴉,發出粗嘎不詳的啼鳴。

崔杼和慶封,並排從幽深的府門內走了出來。兩人皆穿著莊重的上卿服飾——玄端赤纁,象征著最高的權位。隻是他們的臉色都透出一種病態的蒼白,彷彿被一夜的血腥榨乾了所有的血色,唯有一雙眼睛,卻燃燒著一種掌控一切的、近乎非人的冷酷和疲憊。他們身後,四名身形最為魁梧剽悍的甲士,抬著一架簡陋的門板,上麵覆蓋著一條沾染了大片暗褐色汙漬的白色粗布。汙漬之下,依稀可見人形輪廓。

崔杼在階前站定,深吸了一口充滿血腥的空氣,目光如冰冷的剃刀,掃過那些被巨大的變故驚動、自發聚集在遠處巷口、卻又不敢靠近的臨淄百姓和少數聞訊趕來的下層官吏。他的聲音刻意拔高,洪亮而冰冷,每一個字都像是冰珠砸落在地,在死寂的街道上清晰地回蕩:

“昏君薑光!在位荒淫,暴虐無道!視群臣如芻狗,視綱常如敝屣!先則納晉國叛臣,招致兵禍,辱沒國格;繼則荒誕淫邪,公然竊據大臣之妻,褻瀆人倫,辱及家室!視臣子忠義若草芥,以君威踐踏臣節!如此昏聵悖逆之君,豈可忝居大位?!實乃天怒人怨,神人共憤,罪不容誅!”

他停頓片刻,讓這“罪名”沉甸甸地砸在每個人心頭,滿意地看著遠處人群的瑟縮。隨即繼續道:“昨夜,此獠趁崔某病篤‘探視’之際,於崔府再次欲行無恥下作之事!天理昭昭!人神共憤!府中家臣激於義憤,亦不堪其淩迫,已將此悖逆狂徒……”

他微微側身,目光掃向那塊門板,“……就地正法!”

人群中瞬間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雖然早有猜測,但“就地正法”四字,如同驚雷般炸開!

崔杼臉上毫無波瀾,隻有冷酷:

“國不可一日無君!上卿諸大夫奉先君遺命與齊國宗法,共議:光之弟,公子杵臼,素行仁厚,秉性恭謙,當承社稷!即日即位!”

隨著他冰冷的話語聲,崔府深處,兩名錶情肅殺的甲士幾乎是半架半推地,“攙扶”著一個身著素服、臉色慘白如同新糊窗紙的年輕人走了出來。他便是公子杵臼。他腳步虛浮,目光呆滯而驚恐,身體因極度的恐懼而微微顫抖著,完全不敢看那蓋著白布的門板和周圍的甲士,如同一個被嚇丟了魂的木偶。在崔杼和慶封如同刀鋒般冰冷目光的逼視下,他被推到了人前,站在了階下最顯眼的位置。

“新君即位,當有賢相輔佐,共保社稷安寧!”崔杼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即日起,崔杼為右相,慶封為左相,共理國政,總理庶務,以安萬民!”

一場裹挾著血腥與背叛的弑君政變,就在崔杼這冰冷如刀、又占據著大義名分的宣告中,完成了最高權力的瞬間轉移。公子杵臼隻是一個被擺放在祭壇上的傀儡擺設。真正的、散發著鐵血氣息的權柄,已牢牢攥在了崔杼和慶封——這兩個手上沾滿弑君者汙血、踏著君王屍體上位的權臣手中。臨淄的天空,陰霾深重,久久不散的血腥味混合著雨水和泥土的氣息,宣告著一個舊時代的慘烈終結,和一個用屠刀開啟的、前途未卜的新時代序幕的拉開。新君的袍服下,透出的是濃重的恐懼與舊血的腥味。崔、慶二人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彙,那一絲同盟的默契下,隱藏著的是更深的算計與猜忌。昨日共謀弑君,明日,誰又能笑到最後?而這一切,都落入了遠處一座高閣窗縫後,一雙始終未曾離開過這片血腥之地的、冰冷而銳利的眼眸之中——田無宇的身影,如同幽靈般,悄然隱沒在閣樓的陰影裡。他看到的不是一個新時代的開始,而是一個風暴眼正在形成。

齊景公杵臼坐在冰冷的寶座上,像一尊華美的木偶。他繼位已有三年,臨淄城依舊繁華,但繁華之下湧動著令人窒息的暗流。崔杼與慶封,這對因弑君而短暫結盟的權臣,在共同掌控朝局後,裂痕如同蛛網般迅速蔓延。崔杼性情陰鷙多疑,慶封則貪婪驕橫,兩人互相猜忌,爭權奪利,早已貌合神離。

慶封的府邸,夜夜笙歌。巨大的廳堂裡,充斥著濃烈的酒氣、烤肉的焦香和舞姬身上廉價的脂粉味。慶封踞坐主位,敞著衣襟,露出毛茸茸的胸膛,一手摟著妖豔的侍妾,一手舉著碩大的酒爵,醉眼朦朧地看著堂下扭動的腰肢和賓客們諂媚的笑臉。他打了個響亮的酒嗝,對著身旁一個麵容與他有幾分相似、卻顯得更加陰沉浮躁的年輕人——他的兒子慶舍——大聲吩咐:“舍兒!這朝中瑣事,為父看著就煩!從明日起,大小政務,你都替為父處置了!好好乾!莫要墜了我慶氏威名!”他揮了揮手,像是趕走一隻蒼蠅。

慶舍眼中閃過一絲狂喜,連忙躬身應道:“父親放心!孩兒定當儘心竭力!”他早就渴望這份權力了。

“好!痛快!”慶封哈哈大笑,將爵中酒一飲而儘,隨即又皺起眉頭,不耐煩地揮手,“都散了散了!明日還要去城郊狩獵!大好春光,豈能虛耗在這案牘之間!”

賓客們識趣地告退。慶舍也躬身退下,轉身的刹那,臉上那恭敬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急不可耐的貪婪和野心。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飛入臨淄城各大世族的府邸。

田氏府邸深處,一間門窗緊閉、隻點著一盞孤燈的密室。空氣凝重得如同鉛塊。田無宇端坐主位,燭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跳躍,映照出他眼中沉靜如淵的寒光。下首坐著三人:鮑氏家主鮑國,須發已白,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高氏家主高蠆,麵色沉穩,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欒氏家主欒施,相對年輕,眉宇間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躁動和恨意——他的家族與慶氏素有舊怨。

“慶封耽於酒獵,竟將國政委於豎子慶舍!”鮑國率先開口,聲音低沉而有力,“此乃天賜良機!慶舍小兒,誌大才疏,驕橫跋扈,早已惹得朝野怨聲載道。慶氏父子離心,部屬亦多有怨言,其勢雖大,根基已虛!”

高蠆介麵道:“鮑公所言極是。慶封自恃弑君擁立之功,目空一切。崔杼死後,他更是獨攬大權,專橫跋扈,視我等於無物。賦稅苛重,民怨沸騰,此乃取死之道!”

欒施猛地一拍案幾,眼中怒火熊熊:“慶封老賊!慶舍小兒!仗勢欺人,侵奪我欒氏田產,辱我族人!此仇不報,誓不為人!田大夫,鮑公,高公!時機已到!我等四族聯手,趁慶封出獵,城中空虛,一舉鏟除慶氏!否則,待其父子緩過氣來,下一個遭殃的,必是我等!”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田無宇身上。他是串聯起這次密謀的核心,也是四族中實力儲存最完整、最具行動力的人。

田無宇緩緩抬起眼,目光掃過三位盟友。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千鈞之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慶氏覆亡,隻在朝夕。然則,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慶舍雖庸,但其麾下甲兵,皆是慶封豢養多年的亡命之徒,凶悍異常。欲破其巢穴,必先斷其爪牙,亂其陣腳。”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慶封出獵,慶舍必調其精銳護衛其父宮室,此為常例。然其宮室堅固,強攻傷亡必重。我有一計……”

他壓低聲音,將自己的謀劃細細道來。鮑國、高蠆、欒施聽著,臉上的凝重漸漸被一種混合著興奮和決絕的神色取代。燭火在密室的牆壁上投下四個緊靠在一起、如同即將撲食的猛獸般的巨大黑影。

公元前545年,十月。深秋的臨淄,天高雲淡,正是狩獵的好時節。慶封果然如約,帶著大批親信武士和獵犬,浩浩蕩蕩出城,前往城郊獵場。旌旗招展,馬蹄聲碎,捲起一路煙塵。慶封騎在高頭大馬上,誌得意滿,享受著秋日陽光和權力帶來的快意,全然不知一張死亡的大網已在身後悄然張開。

慶舍站在城樓上,目送著父親的隊伍遠去,直到消失在視野儘頭。他臉上露出一絲輕鬆又得意的笑容。父親走了,這臨淄城,現在是他慶舍說了算!他轉身,對著身後的心腹家將厲聲下令:“傳令!調集宮中精銳甲士,加強我父宮室守衛!裡外三層,給我圍得鐵桶一般!一隻蒼蠅也不許飛進去!若有閃失,提頭來見!”他深知父親宮室中積累的財富和秘密的重要性,那是慶氏權力的象征和根基。

“喏!”家將領命而去。

很快,慶封那座位於臨淄中心、巍峨壯麗的宮室四周,布滿了慶舍調來的精銳甲士。他們盔甲鮮明,戈矛如林,警惕地注視著四周,將宮室圍得水泄不通,肅殺之氣彌漫開來。慶舍看著這森嚴的陣勢,滿意地點點頭,這才放心地返回自己的府邸,準備享受這無人掣肘的“攝政”時光。

然而,就在慶舍調兵遣將、將防衛重心完全放在其父宮室之時,臨淄城的其他角落,暗流開始洶湧。

田氏府邸的側門悄然開啟,一隊隊身著便裝、卻眼神銳利、步履矯健的漢子魚貫而出,迅速融入街巷的陰影之中。他們或推著滿載柴草的牛車,或挑著時令果蔬的擔子,或像尋常工匠般扛著工具,目標卻出奇地一致——慶封宮室附近幾條關鍵的街巷。

鮑氏、高氏、欒氏的府邸,同樣的人影在無聲地流動。四大家族的私兵徒眾,如同溪流彙聚,悄無聲息地向著慶封宮室的外圍區域集結。他們避開了慶舍重兵佈防的正麵,如同經驗豐富的獵手,從側翼和後方悄然逼近。

田無宇站在一座臨街酒肆的二樓雅間窗前,這裡視野極佳,可以清晰地俯瞰慶封宮室前那片開闊的廣場和森嚴的守衛。他身邊站著鮑國、高蠆和欒施。四人都換上了便於行動的勁裝。

“慶舍果然中計,將精銳儘數調來此處。”鮑國看著樓下那密密麻麻的甲士,低聲道。

“其宮室後方及側翼,守衛空虛。”高蠆補充道,眼中閃爍著戰意。

欒施早已按捺不住,手按劍柄:“田大夫,何時動手?”

田無宇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掃過樓下那些對即將到來的危險渾然不覺的慶氏甲士。他緩緩抬起右手,猛地向下一揮!

“動手!”

沒有震天的戰鼓,沒有嘹亮的號角。訊號是幾支帶著淒厲嘯音的火箭,驟然射向慶封宮室後方幾處早已堆放了大量引火之物的角落!

轟!轟!轟!

烈焰幾乎是瞬間衝天而起!濃煙滾滾,直衝雲霄!木材燃燒的劈啪聲、火焰的呼嘯聲、以及被點燃的雜物倒塌的轟鳴聲,交織成一片混亂的巨響!

“走水了!走水了!”淒厲的呼喊聲在宮室後方和側翼響起。

慶封宮室正門前嚴陣以待的甲士們頓時一陣騷動!後方的火光和濃煙清晰可見,喊聲更是讓他們心驚肉跳!守衛宮門是職責,但後院起火,同樣關乎他們的身家性命!隊形不可避免地出現了混亂,不少士兵下意識地回頭張望。

就在這人心浮動、陣腳微亂的刹那!

“殺——!”

如同平地驚雷!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從宮室兩側和後方那些看似尋常的街巷、民居中猛然爆發!無數手持利刃的漢子,如同決堤的洪水,從四麵八方洶湧而出!他們正是田、鮑、高、欒四族的徒眾!他們眼中燃燒著複仇的火焰和必勝的信念,如同猛虎下山,狠狠地撞進了因後方起火而陷入短暫混亂的慶氏甲士陣列之中!

刀光劍影,瞬間撕裂了午後的寧靜!

“有埋伏!”

“敵襲!”

“擋住他們!”

慶氏甲士畢竟訓練有素,最初的慌亂後,立刻在軍官的嘶吼下試圖結陣抵抗。但四族聯軍蓄謀已久,士氣如虹,又占據了突襲的優勢和區域性的人數優勢。戰鬥瞬間進入白熱化!兵刃撞擊的刺耳銳響、利刃入肉的悶響、垂死的慘嚎、憤怒的咆哮……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曲血腥殘酷的交響樂。鮮血迅速染紅了宮門前的青石板地麵,殘肢斷臂隨處可見。

田無宇、鮑國、高蠆、欒施四人,如同四柄出鞘的利劍,親自率領著各自家族最精銳的死士,從不同的方向,直插慶氏甲士陣列的核心!田無宇一馬當先,手中長劍化作一道匹練般的寒光,所過之處,慶氏甲士如同被割倒的麥子般紛紛倒下。他勇猛絕倫,每一劍都帶著千鈞之力,硬生生在密集的敵陣中撕開一道缺口!鮑國老當益壯,劍法刁鑽狠辣;高蠆沉穩如山,指揮若定;欒施則狀若瘋虎,帶著刻骨的仇恨,瘋狂砍殺,彷彿要將這些年所受的屈辱儘數發泄出來。

四大家主身先士卒,極大地鼓舞了聯軍的士氣。慶氏甲士雖然悍勇,但在腹背受敵、指揮混亂的情況下,漸漸不支。陣線被衝得七零八落,士兵們各自為戰,敗象已露。

慶舍在自己的府邸中,正摟著美妾飲酒作樂,幻想著父親歸來後自己“攝政有功”的得意。突然,一名渾身浴血、盔甲殘破的家將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嘶聲哭喊:“少主!不好了!田氏、鮑氏、高氏、欒氏四族反了!他們…他們正在圍攻主上宮室!兄弟們…兄弟們快頂不住了!”

“什麼?!”慶舍手中的玉杯“啪”地一聲摔得粉碎,美酒濺了一身。他猛地站起,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眼中充滿了極度的震驚和難以置信,隨即又被滔天的怒火和恐懼淹沒。“田無宇!鮑國!你們安敢如此!”他歇斯底裡地咆哮著,一把推開懷中的美妾,抽出佩劍,對著空氣瘋狂地劈砍了幾下,“集合!集閤府中所有人!跟我去救宮室!殺光那些叛逆!”

然而,當他帶著倉促集結起來的府中護衛,心急如焚地趕到宮室附近時,看到的卻是一幅地獄般的景象。

宮門前,屍橫遍地,血流成河。四族聯軍的旗幟已經插上了宮室的外牆,殘存的慶氏甲士正在被分割包圍,做最後的、絕望的抵抗。喊殺聲、慘叫聲、兵刃撞擊聲震耳欲聾。田無宇渾身浴血,如同戰神般屹立在戰場中央,正指揮著聯軍向宮室大門發起最後的衝擊。巨大的宮門在撞擊下發出痛苦的呻吟。

“不——!”慶舍目眥欲裂,發出一聲絕望的狂吼,揮劍就想衝上去。

“少主!不可!”身邊的心腹死死拉住他,聲音帶著哭腔,“大勢已去!宮室已破!快走!留得青山在!去找主上!”

慶舍看著那即將被攻破的宮門,看著那些如同潮水般湧向宮室的敵人,再看看自己身邊這寥寥無幾、麵無人色的護衛,一股冰冷的絕望瞬間攫住了他。他猛地一跺腳,嘶吼道:“撤!出城!去找父親!”他調轉馬頭,帶著殘兵,如同喪家之犬般,向著臨淄城門的方向狼狽逃竄。身後,那座象征著慶氏無上權力的宮室,在聯軍震天的歡呼聲中,轟然洞開。

當夕陽的餘暉將天邊染成一片淒豔的血紅時,慶封帶著滿載獵物的隊伍,心滿意足地返回臨淄。然而,迎接他的不是恭敬的臣民,而是緊閉的城門和城樓上如林的戈矛!

“慶封逆賊!弑君篡權,禍亂齊國!今已伏誅其黨!爾還不速速下馬受縛!”城樓上,一名守將厲聲大喝,聲音在暮色中傳得很遠。

慶封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血色褪儘。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城樓上陌生的旗幟和甲士,看著那黑洞洞對準城下的弩箭,聽著城內隱約傳來的、尚未完全平息的喊殺聲和歡呼聲,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直衝頭頂!

“舍兒!我的宮室!”他猛地反應過來,發出一聲淒厲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嚎叫。他瘋狂地策馬衝到城下,對著城樓嘶吼:“開門!快給寡人開門!我是慶封!左相慶封!”

回答他的,是一陣密集的箭雨!嗖嗖的破空聲如同死神的獰笑!

“保護主上!”親信武士們驚呼著,舉起盾牌,將慶封團團護住。箭矢釘在盾牌上,發出沉悶的“哆哆”聲。

慶封被親衛死死護著,退到箭矢射程之外。他失魂落魄地坐在馬上,望著那緊閉的、如同巨獸獠牙般的城門,望著城樓上那些冰冷的麵孔和武器,再回頭看看自己身後這群驚惶失措的武士和滿載的獵物,巨大的荒謬感和滅頂的恐懼徹底將他吞噬。宮室被攻破,兒子生死不明,臨淄城已落入敵手…他完了。

“主上…去…去哪裡?”親衛首領聲音顫抖地問。

慶封茫然四顧,天地之大,竟無他容身之處。許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充滿了不甘和絕望:“魯…魯國!”

殘陽如血,映照著慶封和他那支狼狽不堪的隊伍,如同喪家之犬,向著西南方向,倉皇逃竄,最終消失在暮色沉沉的曠野之中。

臨淄城內,慶封那座曾經巍峨壯麗的宮室,此刻濃煙尚未散儘,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和焦糊味。殘垣斷壁間,屍體枕藉,四族聯軍的士兵正在清理戰場,收繳戰利品。

田無宇站在宮室最高處的露台上,俯瞰著這座剛剛經曆血火洗禮的城市。他身上的血跡已經乾涸,變成深褐色,緊貼在冰冷的甲冑上。晚風吹拂著他散亂的鬢發,帶來一絲涼意,卻吹不散他眼中那如同深淵般的沉靜和銳利。

鮑國、高蠆、欒施三人走了上來,臉上帶著勝利的疲憊和無法抑製的興奮。

“田大夫神機妙算!慶氏父子,一逃一亡,從此齊國朝堂,當以我等為尊!”欒施激動地說道,眼中閃爍著複仇的快意和對未來的憧憬。

鮑國捋著胡須,沉穩地點頭:“此役之後,慶氏黨羽必將被連根拔起。其封邑、財貨、甲兵…皆需重新分配。”他的目光看向田無宇,帶著征詢。

高蠆也介麵道:“正是。田大夫居中排程,居功至偉。這戰利品的分配,當由田大夫主持,方顯公允。”

田無宇緩緩轉過身,臉上沒有太多勝利的狂喜,隻有一種曆經風霜後的平靜。他目光掃過三位盟友,聲音沉穩有力:“慶氏雖除,然齊國百廢待興。景公年幼,國政仍需我等戮力同心。至於戰利,”他頓了頓,目光投向宮室下方堆積如山的兵器甲冑、錢箱布帛,“田氏所求不多。慶氏在臨淄的府庫財貨,可分與諸位。其宮室…可充公。唯其封邑之中,靠近我田氏祖地的那幾處莊園,以及…這些繳獲的慶氏精銳甲士的兵器、鎧甲,請諸位允我田氏收納,以充實田邑武備,拱衛宗族。”

鮑國、高蠆、欒施交換了一下眼神。田無宇的要求並不過分,甚至可以說相當克製。那些靠近田邑的莊園,對三族而言價值不大;而兵器甲冑,雖然精良,但三族本身也有根基。相比之下,臨淄府庫中真金白銀的財貨顯然更誘人。

“田大夫高義!如此分配,甚為公允!”鮑國率先表態。

“附議!”高蠆和欒施也立刻點頭同意。

田無宇微微頷首,不再多言。他再次轉過身,背對著三位盟友,望向暮色中漸漸亮起燈火、彷彿重獲新生的臨淄城。無人看見,在他那沉靜如水的眼眸深處,一絲銳利如鷹隼的光芒,一閃而逝。他緩緩抬起手,撫摸著露台冰涼的欄杆,指尖沾滿了戰鬥留下的塵埃和暗紅的血漬。他輕輕撚動手指,感受著那粗糙的顆粒感,然後,極其緩慢而堅定地,將手掌緊握成拳。

力量,實實在在的力量,已經握在了手中。慶氏的覆滅,隻是一個開始。田氏的路,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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