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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霸業初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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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雲低垂,壓得宋國都城商丘喘不過氣。宋國公室宗廟深處,燭火在巨大的蟠龍柱旁搖曳跳躍,將新任國君禦說扭曲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釘在冰冷的、繪著玄鳥圖騰的壁麵上。階下,血痕尚未乾透,順著漢白玉石縫滲入泥土。新君禦說卻已身披玄端,蔽膝殷紅如新血噴濺。他踞坐於君位之上,手指無意識、帶著一種奇異亢奮的輕顫,叩擊著冰冷的青銅獸首扶手,每一聲都冰冷地敲在殿內眾臣緊繃的心絃上。“大行之道,當如雷霆擊頂!”他聲音拔高,刻意壓製卻掩不住其中一絲得意,“吾父柔懦,恐使宋國困於蕞爾!北杏之盟?”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帶著刀刃般的輕蔑,“薑小白何許人也?竊據侯位之匹夫!竟以會盟之名,欲錮我手腳?何其謬也!”他猛地前傾身體,目光似淬毒的箭矢,一一釘過階下那些或戰栗、或深埋的頭顱,“吾受天命!豈是那薄約所能束縛?!傳寡人製命:宋國,即刻退出北杏之盟!敢有再言赴約者——斬!”

那“斬”字出口,如寒冰砸落玉階,激得殿內空氣凝固。幾名早已列在暗處的帶刀甲士猛地撞開沉重的朱漆殿門!鐵甲鏗鏘!腰刀撞擊佩玉叮當亂響!那金屬摩擦聲粗暴地撕碎了殿堂中僅有的一點克製。有臣子踉蹌後退,絆倒在沉重的銅鼎足下。階下再無一絲微響,隻有殿外風掠過高聳飛簷,發出嗚嗚咽咽的悲鳴,更襯得殿內死寂如墓。

千裡之外的齊國臨淄宮闕,氣象截然不同。正殿宏闊敞朗,銅鶴銜燈吐出柔光,齊桓公薑小白正批閱案頭成堆的簡牘,那是自宋國急遞而來的密報。他眉心微鎖,視線掃過一行行記載著弑君暴亂、血濺宮闈的冰冷文字,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溫潤的玉筆山。突然,手肘撞翻了案角那隻盛酒的蟠虺青銅耳杯。琥珀色的酒液汩汩湧出,在光滑如鏡的黑漆大案麵上恣意蜿蜒,緩緩爬開一片汙濁暗紅的痕跡,恰似商丘城中恣意流淌的、不甘消逝的君侯之血。

“宋公禦說!”

齊桓公的聲音不見怒意,卻陡然讓殿中垂手侍立的公卿大夫們脊椎一凜,如被冰錐刺透,“好膽!”他指尖劃過那片蔓延的酒漬,終於抬眼,目光落在侍立身側的瘦削身影上,“仲父!北杏會盟酒樽未冷,尚有餘溫!他……他當那血誓盟書是小兒塗抹的爛牘不成!”

管仲瘦削的身形紋絲不動,宛如一株紮根石縫的勁鬆。他微微躬身,麵容沉靜,連呼吸都未曾錯亂一分。“主公,”聲音如深井投石,穩定清晰,“宋公禦說既敢弑君,則北杏盟約之於他,已等同廢帛。堤潰一穴,崩決可待。若不立時扼其鋒銳,今日失一宋,明日裂約之國何止十數?九流崩析,諸侯各行其是之時,誰人尚記齊侯盟府?誰人再敬天子詔命?到那時,烽煙四起,便是管仲舍此身亦難彌合。”他略微停頓,目光穿透敞闊的殿門,落在庭院中央那座靜靜矗立、象征王命的巍然巨鼎之上。爐中火早已熄滅,唯餘冰冷的威權矗立天地之間。一絲極寒的銳氣終於在他平靜如水的眼中一閃而逝。“請主公立下檄書!”他聲音陡然收緊,如同繃至極處的弓弦,“快馬傳檄陳、曹!當日在北杏盟壇之上,歃血為盟者,豈容宋國獨叛!此非伐國之戰,乃護天子之盟誓,誅弑君之元凶!”

快馬如離弦之箭射出臨淄,馱著加蓋了齊侯虎形青銅大璽的詔令竹簡。詔簡密封捆紮,以玄漆塗口,凝重如山嶽,裹挾著齊宮正殿內壓抑的風雷,撕裂了北方初冬凜冽乾冷的空氣,絕塵南奔。馬蹄叩擊著凍得板結的官道,沉重而密集的回響,一路敲向陳國國都宛丘,敲向曹國陶丘。詔書上“尊天子之命,誅無道僭君!”字字如鐵錘烙印,隨著單調而緊迫的蹄聲,沉沉砸在冬日的曠野,也深深砸在陳侯、曹伯惴惴不安的心口。風勢陡然轉急,嗚嗚尖嘯著穿過齊宮高聳的宮闕,將旌旗杆上碩大的“齊”字玄色大旗吹得瘋狂翻卷,獵獵作響,旗角撕裂開來,發出如同繃斷裂帛般的尖銳聲響。

數百裡外,陳國宛丘之宮。比起臨淄的恢宏整肅,這裡的宮室帶著南方特有的清潤水汽,庭中碧波輕漾,遊魚嬉戲。陳宣公杵臼立於清池之畔,枯瘦的手指撚著一粒魚食,竹筒中特選的魚食散發出淡淡的麝香。但當齊國信使的身影穿過重重宮門,沉重的步伐敲擊著迴音壁般的前庭時,他的手第一次難以抑製地劇烈顫抖起來,指尖的食餌竟滑脫,無聲無息地墜入水中。池麵霎時一片混亂的爭搶,紅鱗翻湧,水花四濺。陳宣公盯著眼前鋪開的、沉甸甸帶著臨淄霜塵的詔簡,竹片上刀刻般的字跡,一筆一劃都如針刺目。

“舉義旗……誅無道……護盟信……”他低聲念著,渾濁的目光從簡牘抬起,沉重地掃過階下肅然侍立、須發皆白的上卿大夫:“孤……當如何?”語音乾澀,竟帶上了些許倉惶。

老上卿深吸一口氣,枯樹皮般的臉上皺紋更深了幾分:“齊國雄踞東土,兵甲犀利,如日方中。其勢已成,鋒芒灼灼,實不可逆。我陳國若拒此命,悖盟之名即刻加身!無異於授齊國以殺伐之名……步宋國後塵……隻在旦夕。”他抬起枯槁的眼,渾濁的瞳孔裡映著陳宣公閃爍不定的麵龐,“臣雖老邁昏聵,亦知……奉令赴約,乃生路一線!唯出師一途,主公!”

陳宣公的手指一遍遍摩挲著腰間懸掛的白玉圭璧,那微涼的觸感未能帶來絲毫平靜。碧水中錦鯉尾鰭擺動,激起細碎漣漪,映照著他眼中閃爍的恐懼與最終凝結於眼底的決絕。許久,他閉眼重重一歎,彷彿抽儘了胸中最後一絲踟躕:“傳命……三軍整備!孤……親引兵車,會齊侯於宋境!”

清池徹底歸於死寂,那驚慌的錦鯉藏入水底深處暗影。

與此同時,相似的抉擇與更為沉重的壓抑感,也死死攫住了國小力微的曹伯射姑。甫至曹國陶丘宮,齊國的虎符鐵令已然森然陳列於案。曹國兵車已略顯陳舊,鎧甲上的青銅護片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泛著喑啞光澤,遠不及齊軍兵甲那攝人心魄的暗沉烏光。在邊境寒風蕭瑟的集結點上,一車車用粗麻繩死死捆紮的糧秣草料正源源不斷運送而來,沉重車輪碾過凍土,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號子低沉,士兵肩扛沉重的粟米麻袋,臉上分不清是汗水還是因寒風吹刮而流下的淚,隻將粗獷壓抑的呼喝混合著兵戈偶然碰撞的清越金屬音砸入冰冷的塵土。曹伯按劍立在高處,目光掠過這些熟悉而疲倦的麵孔,按在冰冷佩劍上的指節同樣慘白。他望向前方連綿起伏的故國山巒,此行是生是滅?他那件綴著玄紋的深衣下擺被風鼓動,背後“曹”字旌旗在勁風中獵獵作響,卻顯出幾分孤注一擲的悲壯。

北風更緊,如鞭子抽過齊國通往南方的寬闊官道。臨淄城外,一片玄黑的鋼鐵森林已然矗立。“齊”字玄旗覆蓋下,沉重的青銅鉞車如龐然巨獸,青銅鋒刃在昏曛天光下冷意森森。手持長戟的銳卒層層列陣,矛尖密集指天,閃爍著冬日裡最純粹、最刺骨的寒光。披甲的戰馬不耐地甩動鬃毛,噴出團團濃厚白氣,鐵蹄刨打著堅硬冰冷的地麵。大地在無數戰士沉重的呼吸中微微顫栗。

齊桓公薑小白立於巨大的、由四匹墨黑神駿牽引的戎車之上,玄色犀甲披覆全身,頭盔頂端的玄羽迎風而動。管仲肅立在他側後方半步,神情如同深潭。桓公鷹隼般的目光緩緩掃過身前這片沉默卻蘊藏著滔天戰意的鋼鐵洪流。他緩緩抬起右臂,如同凝聚了一座山峰的力量,穩穩指向南方:“弑君逆賊,背信棄義!辱我齊師,藐視王權!今日起兵——”

“尊天子!誅逆賊!揚國威!”管仲渾厚低沉、卻如同驚雷滾過天穹的聲音瞬間炸響,清晰地送入每一名甲士耳中。

轟!

如同沉睡的巨獸被驟然驚醒!無數裹鐵皮甲的下擺劇烈摩擦,成千上萬的甲戈整齊劃一、帶著雷霆萬鈞之勢沉重頓地!

“尊天子!誅逆賊!揚國威——!”

“尊天子!誅逆賊!揚國威——!”

吼聲如決堤洪流,山呼海嘯,撕裂了冬日死寂的天空。齊桓公猛地揮下手臂!轟隆隆——沉重的青銅鉞車在令人心悸的轔轔聲中率先碾過刻著“齊”字的國境界石!黑潮湧動,無可阻擋的兵鋒洪流踏起漫天塵煙,朝著宋國的心臟商丘,滾滾南壓而去。塵土衝天,遮蔽了遠方的地平線,唯有數不清的玄色旌旗翻卷著刺破煙塵,上麵猙獰的虎形如同活的猛獸,嘯叫著撲向血與火的地平線。

車駕轔轔,碾過被深冬凍得堅硬如鐵的關中大路,駛近那座傍依洛水而建、規模依舊巍峨卻處處透出歲月凋敝的周王城。巨大的城垣沉默在冬日的薄霧中,雉堞斷裂處雜亂的蒿草瑟瑟搖動。駕車禦手屏息凝神,死死扣緊六匹純白神駿的韁繩,每一根神經都繃緊,隻為避免車輪陷入洛邑城外那條曆經車馬百年碾軋而凹凸難平的泥濘驛道轍溝裡。車體每一次劇烈顛簸所帶來的沉重鈍響,都清晰地透過厚實車板傳來,敲擊著車內每一根神經。

齊上大夫隰朋在車內正襟危坐。他是管仲麾下最富辯才、最善周旋的使者,此行背負國之重托。他麵前兩卷烏亮的竹簡展開,上麵墨跡早已入骨,赫然是《尚書·禹貢》篇章,字跡遒勁如龍蛇盤踞。另有一尊厚重如山的青銅簠,四角高浮著猙獰夔紋,饕餮巨口獠牙畢露,沉靜中蘊含著令人心悸的磅礴威壓,無聲地散發出古老王朝的尊嚴。

“此乃國器!”車外管仲臨行時的話再次在隰朋心頭響起,“禮,貴乎誠;言,貴乎切中要害。此行成陽,不為求得周室傾國之力。隻要他那枚‘王’字金印落在盟書之上,便是增益我齊師鋒芒十倍、百倍之力!”他語氣加重,字字千鈞。

車駕終於在巨大而暗淡的朱漆宮門前停穩。那門彷彿飽經滄桑的疲憊巨人,在宮衛合力推動下,才發出冗長喑啞的吱呀聲,緩緩裂開一道縫隙。門扉洞開,展現的是一片巨大卻蕭瑟的王國腹心。連綿的殿宇沉默延伸,庭院空曠無邊,粗大的梁柱林立,昔日豔麗的朱漆大片剝落,露出乾裂粗糙的原木本色,縫隙裡攀爬著暗綠的苔蘚。披甲守衛身上的明光甲黯淡失彩,式樣古舊如從舊簡中拓印而來,與齊國銳士披掛的百煉精鋼所煥發的、深淵般的烏沉光澤相比,無異於朽木枯骨。一股混合著陳年灰塵、冷香餘燼和木質腐朽的氣息,沉甸甸地彌漫在凜冽的空氣裡。

僖王並未在象征王權至高點的正殿接見齊國使臣。引路的老內臣腳步遲滯無聲,帶著隰朋穿過一道又一道深邃幽暗的迴廊,廊壁兩側懸掛的獸麵鋪首在穿堂風中如同活物般投射下怪異的影子。最終,步履停在偏僻處一座不起眼偏殿的低矮木門外。“王上在‘存古台’。”內臣垂頭,聲音微不可聞。隰朋整肅冠冕,深深吸一口帶著陰涼黴味的空氣,躬身抬步跨入。

所謂“存古台”,不過是幽深王庭內一座儲存得相對完整的舊書庫。室內沒有繁複裝飾,僅陳設著幾件古樸的黑漆案幾,壁上幾盞油燈艱難吞吐著豆大的光焰,映得四壁擺架上那些形製古拙、遍佈銅綠與厚重包漿的青銅禮器幽光流轉,無聲地低語著早已逝去的輝煌。周僖王身著一件尋常的素色深衣,背對門口,正彎腰用一素絹仔細地、近乎珍重地擦拭著案上一尊隻有巴掌大小的三足圓鼎,兩鬢花白在昏暗光線中尤為刺眼。直到隰朋依周禮趨步向前,伏身於冰冷地麵,雙手高捧國書朗聲奏報:“齊國上大夫隰朋,謹奉我主齊侯之命,叩拜天子,獻方物於階下!”那清越之聲在幽室回響,周王擦拭小鼎的手才猛地一頓。他緩緩直起微駝的背,慢慢轉過身來。當目光落在那尊饕餮巨簠上時,那雙原本疲憊渾濁的眼睛,彷彿瞬間被吸攝住了所有光芒。

“齊侯……有心了。”周僖王聲音蒼啞乾澀,如同砂紙摩擦。他踱近幾步,目光在那猙獰獸首間凹陷的紋路上逡巡片刻,枯瘦的手指下意識地拂過案頭那冰冷小鼎圓潤的腹部,鼎口之內,空空如也。“山川萬裡,風流雲散……這些……這些舊日的東西……”他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被時間蛀蝕殆儘的蕭索,“今天下之人,還能辨其紋、知其禮的……怕也寥寥無幾了。”那語調中的悲涼與失落,沉重得如同殿外王宮上空鉛灰色的厚重雲層。

隰朋再次重重叩首,額頭緊貼冰冷地麵,感受著磚隙裡透上來的寒氣。再抬頭時,他臉上已凝聚出沉痛悲憤之色:“王上明鑒!臣此來,更是為宋國大逆,泣血陳情!”他聲音陡然激昂,帶著難以抑製的悲愴,“宋公禦說,豺狼之心,竟敢行悖天逆倫之事,弑其君父而竊據公位!如此滔天惡行,天地不容!更可恨者,此獠猖狂如斯!竟公然撕毀北杏之血盟,視王庭詔命如糞土草芥!此乃踐踏人倫大防!此為將周天子至尊無上之威嚴,踩於足下!此為搖撼九鼎國本!社稷之基!若容此等無父無君、目無綱紀的暴虐之徒逍遙法外,肆虐於天下,則周室尊嚴掃地!天下諸侯,自此誰人還肯心存敬畏,忠於王庭?禮崩樂壞之禍!隻在朝夕之間!伏望天子念江山社稷為重,興天威王師,誅此元惡钜奸,以正天地視聽!以彰無上王道!我主齊侯,願身先士卒,為王前驅!”言畢,額頭又一次重重砸在地上,聲音哽咽得如同泣血。

殿內再無其他聲響。周僖王枯立著,那渾濁的目光從巨簠暗沉的表麵緩緩移到窗欞之外。透過半開的雕花窗,庭中一株虯曲的老槐枝乾如黑鐵扭曲,倔強地刺向鉛灰色的穹窿,乾枯的葉片早已被寒風吹儘。他似乎沉浸在極深、極沉的往事之中,又像是被眼前這尊來自數百年前的饕餮古器所承載的無形重壓壓得喘不過氣。他枯槁的手掌緩緩貼上冰冷的青銅,指尖微不可察地顫抖著,摩挲著那象征早已失落王權的圖騰。

“宋……”僖王彷彿囈語,聲音輕飄得如同歎息,“宋……乃我先祖微子啟之後裔……何以……竟墜落至此?”語氣中的疲憊彷彿滲入骨髓,那是被漫長的衰敗一點點磨去所有光華的絕望。

“王上!”隰朋陡然提高聲調,叩拜的身軀幾乎伏貼於地,言辭懇切得如同瀕死的哀鳴,“周禮者,天下經緯!天子者,萬方圭臬!宋公此舉,豈止羞辱我齊國之盟約?他分明是將周室八百年煌煌威儀,扔進了天下諸侯眼前這灘汙泥濁水之中!九鼎蒙塵!神主泣血!望天子明察秋毫!垂憐祖宗基業啊!”

周僖王的目光猛地從那棵枯瘦的老槐樹上抽回!那渾濁瞳仁的最深處,似乎有一星微弱的、近似冰焰的光芒猛地擦亮!他緩緩轉過身,第一次將整個身形轉過來,正麵那匍匐在冰冷石地上的隰朋。“九鼎蒙塵……”他乾澀地重複著這幾個字,彷彿要將它們的千鈞重負咀嚼入腹。緊貼饕餮巨簠的枯瘦手掌慢慢抬起,虛虛一握成拳,骨節在幽暗光線下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殿中那縷幾乎要熄滅的沉水香,僅餘下淡薄到近乎虛無的青煙,纏繞在那兩卷墨色如髓的《禹貢》古簡和那尊森然獰笑的銅簠之間,凝滯如一道無形卻隔絕了所有生氣的藩籬。

案幾上那隻鎬京舊土燒製的陶盆裡,最後幾縷將死不死的香煙終於徹底散儘,餘燼冰冷暗紅。周僖王枯坐的身影隱在“存古台”最幽暗的角落,一動不動,恍如風化於歲月中的石刻。唯有那尊饕餮巨簠沉默地踞伏在微弱的光線邊緣,巨口獠牙在從破舊窗欞透入的一線慘白裡,幽幽地泛著凍住的青光。殿外狂風更緊,卷過枯瘦虯枝,嗚咽聲在空曠得驚人的殿宇內被無數倍放大、拉長,又重重拋回,撞擊著牆壁,拖拽出一種末日將臨的死寂。

許久,枯坐的身影終於有了動靜。周僖王乾枯的手掌緩慢、極其緩慢地在斑駁桌案邊緣用力一撐,衣袖摩擦過桌麵上密密麻麻如蛛網般的細微裂紋,帶起細細木屑紛揚落下,像是這具衰老軀體內崩落的碎片。

“召……單伯。”聲音乾澀沙啞,如同鈍刀刮著石槽。

隨侍一側的老內臣慌忙小步趨近,頭垂得更低,聲音帶著不安的輕顫:“王上……單伯……單老大人他……近來身體違和,染恙臥榻已有月餘,恐怕……難以……”

“疾?”僖王從腹腔深處硬生生擠出一個字,低沉嘶啞如獸吼,卻又像被悶在了一口破甕裡,“寡人尚未言疾!”他的頭猛地抬起,那渾濁眼底驟然爆射出兩道極銳利、極寒冷的光!直視著階下戰栗的老奴,“周室威嚴!何時……淪落到‘病入膏肓’地步!”字字如冰錐,擲地有聲。

老內臣渾身一顫,幾乎腿軟,急忙躬身:“老奴……老奴這就去!這就去請單伯入宮!”

約莫半個時辰,殿外深長的甬道中才傳來沉重、拖遝、一步三搖的步履聲。單伯——這位曆仕三朝的元老,在兩名年輕寺人幾乎是半架半扶的狀態下,搖搖晃晃地挪了進來。他身上象征大夫身份的玄端深衣空蕩蕩地罩著嶙峋老骨,枯槁凹陷的臉頰幾乎失了人形,顴骨高聳突兀。若不是這身雖舊卻一絲不苟的禮服,幾乎讓人誤以為是個行至末路的田夫老朽。他努力想站直那枯柴般的身軀,行禮時骨頭發出咯吱聲響,動作僵硬如朽木:“老臣……單……伯……覲見……王上。”

周僖王揮袖打斷他那遲滯難堪的禮節:“大司徒年高德劭,功勳卓著。”他聲音放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沉重分量,“若非此事……關乎宗周體麵存亡,寡人實不忍以車馬勞頓相擾。”他枯瘦的手指緩慢地將幾份墨跡淋漓的簡牘向前推了推,“宋公禦說,弑父君,竊國柄,公然叛棄天子親賜之北杏盟約!齊侯薑小白邀寡人共行天誅,肅清叛逆,重整朝綱。此事非比尋常,惟以宗室耆宿前往……方可昭示寡人之鄭重!”他目光灼灼,緊盯單伯蒼白渾濁的眼睛。

單伯佝僂著,渾濁的眼珠艱難地在簡牘上描繪著宋國血腥政變與悖逆盟誓的字句上來回遊移了幾下。喉結上下劇烈滾動,發出幾聲如同破風箱拉動的劇烈嗆咳。“王……王上……老臣……”他艱難喘息,如同溺水之人,“老臣衰朽殘喘……筋力疲軟……心神渙散……恐怕……恐怕玷汙了王命之重啊……”

“單卿!”僖王陡然暴喝一聲,聲音如同裂帛碎金,震得殿頂浮塵簌簌而落!他那張籠罩著暮氣的臉龐因驟然升騰的激動而湧上病態紅潮,枯瘦手臂抬起,帶著破風的呼嘯直指殿門外模糊可見的飛簷鬥拱!“你識周禮之重之時,寡人尚且牙牙學語!”他呼吸急促,胸膛劇烈起伏,“看看這王城!諸侯朝覲的車駕蹄聲……已荒蕪幾度春秋?!九鼎之腹,積垢盈寸!周禮之威,喪於宵小!寡人若不能以此孤懸之威強撐門麵,周天子三字……尚能值幾錢?!日後史筆千秋……寡人…還有你單卿……便是覆滅宗周的千古罪人!”他因激動劇烈咳嗽起來,枯瘦的身體劇烈搖晃,幾乎伏倒在案上喘息良久,才勉強抬起頭,一雙布滿血絲的老眼死死鎖住單伯那副風吹欲倒的骨架,聲音已壓低,卻如冰冷的針,一根根刺透骨髓般冰冷入骨:“這一次……王畿左近……凡能集結之卒伍……悉數歸卿節製!”他喘息著,對身旁那噤若寒蟬的老內臣遞去一個淩厲眼神。內官不敢有絲毫怠慢,急忙碎步趨入殿後幽暗的庫閣深處。

片刻,兩名寺人費力地抬著一隻巨大的烏漆木匣緩步挪出。那木匣沉重非常,已古舊得辨不清漆光,卻仍透出一種凝固時光般的沉重感。僖王示意寺人將匣捧到他身前。他伸出同樣枯槁、布滿褐色斑點的手,顫抖地摸索著匣麵的銅鎖扣,猛地用力向下一按!

“啪嗒——”

暗沉的匣蓋緩緩開啟,匣內深色的絲帛襯墊之上,赫然端臥著一麵整匹素絹裁成的巨大旌旗!那旗麵舊得發黃發脆,邊緣更有星星點點蛀蝕的破口!然而旗幟中心位置,卻以濃稠如血的硃砂、色澤暗沉的金線、閃耀冰冷的銀絲,精心繡著一個巨大、古拙、線條沉凝雄渾的圖案——

那是依循早已湮沒在記憶深處的“天子十二章服”中傳說的“黻”紋!古老得近乎成為神話的、象征無上王權與征伐意誌的圖騰!

周僖王顫抖的手指近乎痙攣般拂過黻紋中心那威凜獸口,指尖抖得幾乎難以控製,那眼神卻如同即將燃儘的枯柴爆裂出最後刺眼的火星,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決絕。

“持此……王纛……”僖王一字一頓,如同從石磨中艱難碾出砂粒,“會合……齊、陳、曹三軍!告示……天下諸侯!伐無道宋賊……罪……在禦說一人!”

單伯渾濁枯槁的目光凝落在那麵巨大、陳舊、被歲月浸透的黻紋旌旗之上!刹那間,他那張遍佈歲月風霜刻痕、溝壑縱橫的臉上,所有的表情瞬間凍結!無數種複雜無比的情愫——震駭、茫然、追憶、一種被漫長時光折磨得近乎麻木的鈍痛,最終儘數沉澱、凝結成一片浸透骨髓、無處言說的深重悲涼與荒誕!這並非新織的王旗!那暗淡褪色的硃砂,那微微綻開的金銀彩線線腳,還有那隱隱揮之不去的樟木庫房陳腐氣味……一切跡象都表明,這分明是封存於宗廟重地、早已被歲月遺忘多年、不知具體哪代先祖倉促織就或未能使用的舊物!

死寂如冰冷的潮水淹沒了整個“存古台”。單伯佝僂的身軀劇烈地晃了一下,彷彿那麵古老旗幟的重量直接壓在了他脆弱的脊骨上。

良久,一聲如同從深不見底古井裡艱難汲取上來的、滿載著歲月塵埃與生命枯竭的沉重歎息,從他胸腔深處緩緩吐出,帶著撕裂布帛般的破碎感。

他猛地一把推開身邊如影隨形般攙扶他的寺人!枯瘦彎曲的脊背竟掙紮著、一寸寸挺直了些許,對著那麵被命運之輪重新推至台前的破舊王纛,對著禦座之上同樣蒼老疲憊的周天子,緩緩地、近乎自虐般一絲不苟地行了一個隆重的大禮。他的聲音嘶啞到了極致,每一個字都彷彿砂石摩擦喉嚨深處:

“老臣……單伯……謹奉……王命!”

當日,那輛承載著沉重如山的使命、彷彿裝載了數噸巨石的王命駟馬軺車,在無數雙或茫然或疲憊的目光注視下,終於搖搖晃晃地碾過洛邑那已有多處剝蝕的王城南門,一頭紮入初冬遼遠而蕭索的北方曠野。

蒼穹低垂,灰暗如鐵。一支渺小、奇特到有些悲愴的隊伍在寒風中艱難前行。七八輛形製古拙笨重、輪子都略顯不規則的兵車吱嘎作響,拉車的駑馬精瘦無神,皮毛在寒風中倒豎著。更為醒目的是那幾百名護衛的王室甲士——身上皮甲陳舊皸裂、布滿裂痕,青銅胸鎧斑駁鏽蝕在冬日陰晦的光線下,手中長戈矛尖鈍澀,透不出半點懾人鋒芒。

唯有那輛由四匹精壯戰馬拉動、禦者竭力控韁的豪華青銅軺車格外醒目。車前高插一麵碩大無朋、色澤昏黃的黻紋王纛!那巨大、古老、氣勢沉凝得幾乎凝滯的黻紋在凜冽朔風中僵硬地招展翻騰,旗角的金銀彩線被疾風撕扯著,如同將死者的手臂在空中無助痙攣。當他們蹣跚進入聯軍駐紮之地,映入眼簾的是一幅令人窒息的畫麵——聯軍營盤連綿,將天地相接的平野割據成鐵血陣圖。齊軍營壘厚重如連綿山巒,兵車陣勢森嚴如鐵鑄叢林;陳軍旌旗鮮明如赤焰燎原,甲冑如鱗戈戟生輝;曹營則顯出數量不足卻陣型嚴謹的窘迫。十數萬兵馬帶來的殺伐之氣,足以衝散雲霄。

然而!當這支破敗、疲憊、步履蹣跚的渺小隊伍緩緩推進,當那麵碩大、陳舊、卻帶著無法言喻的古老威壓的黻紋圖騰映入數萬甲兵眼簾時,整個聯軍營盤霎時如滾油入水!

嗚——嗚——嗚——!

短促而昂揚的號角驟然響徹四麵八方!緊接著,此起彼伏的呼喊如浪潮翻湧:

“王師至!”

“王師至——!”

吼聲帶著敬畏與狂熱,從最外圍的轅門警戒一路傳遞,瞬間直達營盤最深處的中軍大帳。

厚重的中軍轅門猛地洞開!齊桓公身著最隆重的玄端禮服,大步流星率先而出!管仲如影隨形在其右後側。陳宣公杵臼、曹伯射姑依爵位緊隨其後。三雙代表著山東半島最強大軍事力量的眼睛,此刻儘數凝注於那輛緩慢接近的車駕,凝注於那麵沉默飛舞的古老圖騰!

齊桓公大步流星踏上幾步,朝著單伯的王軺車深深一躬,腰背彎折如勁弓,聲音如同精鐵交擊般鏗鏘震耳:“齊國薑小白,恭迎天子使節!”陳侯、曹伯亦隨之躬身行禮,雖未出聲,臉上那份驚愕後的凝重與震撼卻難以掩飾,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釘在那麵彷彿具有生命般揮舞的黻紋巨旗上。

軺車終於停穩。單伯在車中掙紮著,枯骨般的手緊緊抓向車軾,試圖撐起自己那具早已被歲月榨乾的老邁身軀。他搖晃得厲害,劇烈的動作幾乎帶翻座椅。車旁寺人慌忙伸手欲攙,卻被單伯一個極其冰冷的眼神硬生生阻住!他手指死死摳著冰冷的青銅車軾指痕,佝僂著如同枯樹的脊背,拚儘全力,想要在那象征著周室最後榮耀的旗徽下挺得更直一點。渾濁的喉嚨裡拉出破敗喘息,他終於艱難地張開口,嘶啞至極的破風之聲衝喉而出,努力將每一個字送往前方麵色肅然的諸侯耳中:

“王……王製明昭:宋公禦說……弑父君……竊國器……背……背棄天子北杏盟信……實……實乃……滔天……大罪!”他劇喘起來,另一隻枯乾雞爪般的手死死攀住車欄,整個衰敗的軀體都在劇烈搖晃,“特命……齊侯小白、陳侯杵臼、曹伯射姑……率爾……師旅……奉……”他像要榨乾肺部最後一絲空氣,“奉……王命……討……伐……此……元凶!”

他幾乎是用殘存的肺腑之力,將這最後幾個字的判決擲向寒風。

這句嘶啞、破敗、斷續、在凜冽朔風中似乎一吹就散的宣諭之聲,卻如同攜帶著八百年宗周沉甸甸禮法血淚的千鈞重錘,狠狠砸落在齊桓公、管仲、陳曹二君以及所有聽聞者的心湖深處,激起滔天暗湧!

齊桓公深深躬身,腰背折得更低,近乎地麵:“臣薑小白……謹遵王命!必效死力以誅叛逆!”他身後的管仲則早已垂首,無人看見的深邃眼眸裡,一抹隻屬於棋至絕殺者的、洞穿全域性的寒芒如流星般劃過。

寒氣如刀,死死啃噬著商丘城頭每一方壘石、每一個甲兵的指節。灰白的日頭如同染了病,慘淡地掛在光禿禿的樹梢上方,掙紮著卻擠不出多少暖意。風捲起枯枝敗葉,裹挾著刺骨的沙礫塵土,凶暴地抽打在商丘那高聳、但已有數道蛛網般裂痕的夯土城牆之上,發出劈啪的脆響。城堞之後,宋國甲士的身影如蟻群般密密麻麻地蠕動,緊貼冰冷的雉堞垛口,手中緊握的戈矛長戟在慘淡天光下彙成一片令人膽寒的、密集交錯的金屬鋒芒。護城河早已被深冬的酷寒徹底凍透,如同一條僵硬扭曲的巨大白蟒,環抱著這座搖搖欲墜的孤城。

此刻,距城僅三裡之遙的地平線上,煙塵遮天蔽日!齊、陳、曹三國聯軍的軍陣森然鋪展,如同三股來自不同方向的鐵流,冰冷、沉重地彙合壓境。齊軍的營盤最為龐大厚重,連綿數裡旌旗如墨雲翻滾;陳軍如一團熾烈火焰在銀裝大地上鋪開;曹軍則緊密如一方青黛印璽。而在三方旗幟組成的海洋之上,如定海神針般高高矗立、直刺穹窿的,正是那麵由駟馬重車撐起的巨大黻紋王纛!那古老的、暗沉的底色,那威凜獰厲的硃砂金線紋飾,在三國聯軍千旗萬幡組成的汪洋中巍然獨立!每一次巨大旗麵的猛烈翻卷,都像是一記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商丘搖搖欲墜的城垣,也砸在每一個仰頭凝視它的宋國甲士的心頭!

城頭守軍被這麵突然出現在兵戈叢林中心、淩駕於一切之上的可怖王旗驚得窒息!宋國上卿、權柄在握的司馬子魚,正將布滿粗硬老繭的手指狠狠扣在冰冷箭跺剝落的土石縫裡,手背青筋如老藤虯結暴起!他那雙布滿血絲、如同困獸的眼睛,死死盯著王纛旗下那輛華貴軺車上枯槁如同朽木的單伯身影,然後又死死轉向王纛四周那一望無際、拱衛森嚴的齊陳曹聯軍鐵陣!那密佈如林的戈矛,在朔風中凝聚成一片令人絕望的金屬寒流!“薑小白……”子魚齒縫中擠出這個名字,如同啃噬著苦膽,“竟能搬動……這等舊旗……”

“司……司馬大人!”一名麵色慘白如紙的年輕偏將聲音抖得不成調,“是……是黻旗!周天子……真……真的發王師了……合攻我們?”

子魚猛回頭,眼中殺機似要噴薄而出,染紅臉頰!“放屁!閉上你的狗嘴!不過是一塊舊抹布!是齊國扯來裝門麵的旗……”

“嗤——!”

他話音未落!一聲極銳利、撕裂空氣的尖嘯自城下聯軍陣列中驟然激射而至!一杆三尺餘長、簇頭烏黑沉的狼牙重箭!帶著穿金裂石般的恐怖銳響,在空中劃出一道刁鑽詭異的弧線!

“篤!”

沉重撞擊聲就在子魚身旁兩步外炸開!箭簇深深貫入城樓望台朱漆巨柱!粗大箭桿劇烈顫鳴!尾羽尤自嗡動!而那箭桿之上,清晰無比地捆綁著一卷素白帛書!

一名小校驚惶失措地爬過去,雙手哆嗦著摳出那支力道恐怖的重箭,小心解下箭桿上的帛書,顫抖得如同篩糠般遞給子魚。

子魚劈手奪過!粗暴地一把扯開繩結,將那方素帛猛地抖開——正中位置,赫然壓著周天子那方赫赫朱紅大印!字字鐵畫銀鉤,蘊著無邊肅殺:

“……宋公禦說,弑殺君父,竊占神器,背棄天子北杏盟誓,棄盟約如蔽屣,其罪罄竹難書,天地不容!今命齊、陳、曹、王畿之兵,奉天行誅!速開城門自縛請罪!如再執迷頑抗,則王師怒焰之下,滿城焦土,無論貴賤長幼,皆同化為齏粉——天子製曰:滅爾宗祀!”

最後四個墨赤如血的大字,像四柄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子魚的眼球上!“滅其宗祀”!!!一股徹骨的寒意如同來自十八層地獄的冰蛇,瞬間從子魚尾椎骨竄起,沿著脊椎瘋狂蔓延!刹那間凍結了他所有的狂怒、最後一點拚死一搏的血性!他死死捏著那方承載著滅頂之災的素帛,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聲,整條手臂都在不由自主地劇烈痙攣!這不單是刀兵加身的威脅!更是代表天下正統的禮法道義,對著叛逆之徒砸下的終極裁決!抵抗?那是在將整個宋國公室的列祖列宗釘上永世不得超生的恥辱柱!將宋國五百年基業徹底推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開城門!速速開啟城門!寡人……寡人親去!親去迎候王師!”一個驚惶變調、嘶啞扭曲到幾乎失去人聲的尖嚎,如垂死之獸的嚎叫,猛地在城門樓內側石階處炸響!

宋公禦說疾奔而至!他竟未著片甲!身上的玄端深衣淩亂地裹著,絲絛鬆散,一隻赤舄竟甩落在階梯上,光著一隻腳踩在冰冷的石階上!他麵色慘白沒有一絲人色,發髻歪斜散亂,額角不知撞在哪裡鼓起一塊淤青,跌跌撞撞衝出,像瘋魔般猛撲到子魚身前,如同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抓住子魚的臂膀,指甲隔著冰冷的甲冑幾乎掐入肉裡!身體篩糠般狂抖!

“子魚!子魚!快!放吊橋!開城門!寡人要去請罪!去迎王師!!”他聲音嘶啞尖利,布滿血絲的眼睛在子魚臉上和城外那麵無聲飄蕩卻如山壓頂的王纛間瘋狂逡巡,語無倫次如同噩夢囈語,“那是王命!是天子之旗!不能抗!再抗……我們宋國……列祖列宗……就要葬送在你我手裡了啊!”說著,竟腿腳一軟,撲通一聲癱坐在冰冷刺骨的城磚上!渾濁的淚水混著冷汗和臉上的汙跡滾落下來,在寒風中迅速凍結。

子魚僵硬地低下頭,看著癱倒在自己腳下、因極度的恐懼與屈辱而徹底崩潰、嗚咽抽泣的君主。那麵城外飄揚的猙獰黻紋王纛,彷彿帶著無形烈火,將他鐵石之心下最後僅存的一點抵抗意誌焚燒殆儘,隻餘灰燼!他猛地閉上雙眼,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幾下,發出一連串拉風箱般的粗重喘息。那隻死死攥著天子降罪帛書的手,終於徹底鬆開。

那方承載滅頂之災的白絹,飄飄蕩蕩,無聲地跌落冰冷汙濁的塵埃之中。

子魚猛地吸了一口砭骨的寒氣,如同一個即將溺斃者拚儘最後氣力掙脫深水束縛!他驟然轉身!無視癱倒的國君!對著周遭親兵衛士因驚愕而茫然的雙眼,用儘肺腑之力發出驚雷般的咆哮:

“放吊橋——!開城門——!撤!撤防!迎!迎天子王師——!宋公請降——!”

這撕心裂肺的呐喊,如同垂死的野獸在荒野發出的最後悲鳴,在空曠的城頭盤旋迴蕩,久久不散。那麵巨大無朋、象征著無上週禮與至高王權存在的黻紋王纛,在城外聯軍陣中穩穩矗立,於灰白的天穹下紋絲不動,如同一隻穿越八百年時光的蒼天之眼,冷漠地、毫無溫度地俯視著商丘城牆上最後一線抵抗意誌的徹底崩解。

“嘎吱吱——”“轟隆!”

厚重生鏽的巨大鐵鏈摩擦著飽經風霜的城門絞盤,發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呻吟!巨大的商丘北門,在聯軍冰冷的注視下,極其緩慢、沉重地敞開了!如同宋國這具龐大軀殼對周禮王權撕開了最後一道脆弱的防禦。城門洞深處,是黑壓壓一片屈膝匍匐在地的宋國甲兵!是無數瑟瑟發抖、深埋著頭顱的卿大夫、家臣、官吏!更深處,是擁堵在一起,眼中隻剩下無邊恐懼,麻木望向門外鐵甲寒光的平民蒼白麵孔。

宋公禦說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城門洞內爬了出來!他發髻散亂如草窩,深衣汙穢不堪沾滿泥土,裸露的那隻腳底被硬石冰刺劃得鮮血淋漓。他猛地向前撲倒在冰冷堅硬、布滿碎石的降階之前!額頭對著凍土死命地撞擊下去!

“咚!”

“咚!”

“咚!”

沉悶可怕的皮肉骨骼撞擊聲混合著他那絕望淒厲、不似人聲的哀嚎在朔風中斷續響起:

“罪……罪臣禦說……悖逆不孝!違……違天害理……懇請……天子……降罰!懇請……齊侯大……大人大量……允我宋國……重……重歸於王化啊!”

在他身後,司馬子魚、國卿、司徒、司空等宋國重臣如同失去了提線的木偶,僵硬地一個接一個匍匐跪倒於冰冷刺骨的泥濘之中,無不麵如死灰,屈辱感讓身軀不住顫栗如同寒風中的枯葉,卻又死死埋著頭,再不敢仰視那麵如同末日審判天蓋般高懸俯視的黻紋巨纛。

北風嘶吼得更狂了,將曠野衰黃的野草颳得如同無數柄挺立的鋼刀。黃河岸邊的鄄地,那座用凍土臨時壘築的巨大方壇矗立在荒原中心,如同巨人裸露的胸骨。壇上以粗木為架,覆上厚實的鬆柏枝葉,權作象征威嚴的華蓋。土壇四野,軍帳連綿鋪展至目力所及的儘頭,宛如鐵血的雲海!玄、赤、朱、黑、素,五色旌旗在狂風中怒放咆哮,如五條奔騰的巨蟒纏繞著這片被嚴冬凍結的土地!五國之軍各依旗色劃分割槽域紮營布陣,壁壘森嚴,彼此間無形的殺氣相互傾軋。唯有高台頂端,那麵迎風招展的黻紋王纛如同巨錨,釘住了這片躁動漩渦的核心!

五國之君按爵位高低及與周王室親疏遠近,立於高壇之下不同方位。齊桓公薑小白身著最隆重的玄端玄冕,立於王纛左側最前端,麵容在朔風刀削下如石刻般冷峻沉凝,唯有眼底跳動著銳利的光芒。管仲、隰朋侍立其後丈許處,神色肅穆。壇下相對王纛的另一側,周室特使單伯被兩名寺人小心翼翼地攙扶站定,他依舊穿著那身大夫朝服,空蕩蕩裹在枯骨上,須眉皆被寒霜染白,渾濁的雙目深處隻餘下一簇不滅的微光。

空氣沉滯,如暴雪前的天空。

齊桓公率先出列,大步踏上夯土壇階,身軀微躬麵向王纛方向:“盟會伊始!賴天子洪福!蒙諸公不避風霜之苦,會集於此鄄地!”他聲音洪亮如金鐘撞響,瞬間壓過呼嘯狂風,目光如炬環掃壇下五國之君,“今日共聚,實為上承天命,下順萬民,匡扶周禮之舉!”他微微頓挫,字字千鈞,“然會盟事大,唯告天地,告祖宗神明方可彰顯!今日天子使臣單伯大夫執圭在側,代天子宣威,稟神明之意!我齊國獻三牲太牢——敬天祈佑!”

嗚——!嗚——!嗚——!

低沉雄渾的青銅號角鳴叫三響!九名**上身、肌肉虯結的齊軍力士奮力抬上早已捆縛結實、周身塗抹彩漆的碩壯牛犢。巨大的青銅鉞斧在慘淡日光下陡然揚起一道刺目寒流!單伯在寺人輕輕扶持下,艱難地往前挪了一小步。他那雙渾濁不清的眼睛掃過祭壇中央眼神驚恐、徒勞掙紮的犧牲,伸出枯樹枝般的右手,顫巍巍地探入身旁寺人跪捧的青銅盤內。盤中盛著粘稠的黍米清酒混合祭物。他乾枯的手指蘸取粘稠祭物,極其緩慢地揚手淩空揮灑!

“維——王——元祀……茲有……大邦……”單伯以一種極古老、音調扭曲、彷彿來自九幽地府、早已不為世人所諳熟的低啞咒語緩緩唱頌,“順天休……命……盟誓……永固……伏惟……昊天……其佑!”

那祝辭古奧艱深,字音拗口,如同千萬年銅鏽摩擦出的歎息!

“噗嗤——!”

力士手中巨鉞猛地揮落!血光衝天飆射!滾燙的牲血如同怒放的血色噴泉潑灑在冰冷的祭壇凍土之上!濃烈的血腥氣瞬間被寒風卷散,彌漫在每一個與會者的口鼻之間!力士上前割下尚在微微抽搐的牛耳,以玉盤盛起,高舉奉至單伯身前。

單伯枯瘦如同雞爪的手指緊握住一支粗長的硃砂筆,蘸飽濃稠朱漆。他手臂劇烈顫抖著,在那隻尚存餘溫、慘白失血的牛耳內麵,無比吃力卻極為凝重地畫下一個繁複、古老、象征著鮮血盟約永恒的紋路符記!最後一筆落下,他枯瘦的身軀又是一陣無法抑製的搖晃,彷彿那一筆朱紅消耗了他僅存的生命力。他以滴血的筆尖指向祭壇上血腥刺目的犧牲,字字艱澀如刀刮骨頭:

“歃……血!”

祭酒官肅然以青銅大爵盛滿半凝結的滾燙牲血,率先遞於齊桓公麵前。那濃重的鐵鏽腥氣幾乎要將人窒息。桓公雙手穩穩托起沉甸血爵,踏前兩步,徑直走到臉色微微發白、眼神閃爍的衛惠公麵前。兩雙同樣銳利的眼睛在寒風中短暫交接,無聲的電光激烈碰撞。

“衛侯!”齊桓公聲音沉渾如浪湧,帶著不容置疑的壓逼。

衛惠公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屈辱與不甘,但最終還是伸出一雙微顫的手接過那沉甸甸的血爵。他屏住呼吸,猛然仰頭,灌下一大口腥臊滾燙的粘稠血液!隨即狠狠用手背擦去溢位唇邊的血漬,將爵重重遞回。

酒爵帶著衛惠公的血腥氣息,傳遞下去。

鄭厲公——這位以陰鷙強橫著稱的國君,麵無任何表情地接過血爵,雙唇緊抿成一道冷酷的直線,仰喉將其一口乾儘,動作乾脆利落得像他砍下敵首時般果斷。

麵色慘然如死人、深衣下雙腿還在不住顫抖的宋公禦說幾乎是閉著眼、帶著赴死般絕望灌下這杯腥血!腥氣入喉,屈辱感如同毒蟲啃噬他的五臟,全身抑製不住地劇烈顫栗。

陳宣公杵臼接過酒爵時,喉結明顯滾動了幾下,最終咬緊牙關,強忍著腹內翻江倒海的惡心感,仰頭將其飲儘。

曹伯射姑量最淺薄,他幾乎是捏著鼻子抿了一口,濃烈的血腥氣立刻引爆了他脆弱的胃,立刻劇烈地嗆咳起來,臉色漲得如同豬肝。

五國之君飲儘牛血!盟壇之下!五國甲兵鴉雀無聲!如同一片凝固的黑色海潮!萬千道目光死死鎖住那方傳遞著血契盟誓的酒爵,更凝注於那方高高在上、象征著古老秩序最後餘威的黻紋王纛!

祭酒官接回第五隻空爵。齊桓公再次踏上壇階最中心!他霍然轉身!如雄獅般麵對壇下五方軍陣,眼神灼灼似熔岩點燃天地:

“血誓已成!盟契初鑄!自此而後……”他陡然停頓,右臂如龍騰空,直指那烏雲翻卷的蒼穹,“我等當——尊崇天子!親睦諸侯!保民安境!同討不臣!五國一心,生死同契!矢誌不渝!”

“尊周天子!睦諸侯!安百姓!扞疆土!五國同心!”管仲那如渾厚古鐘般的聲音,自壇下轟然拔起!第一個響應!

如火山驟然噴發!齊軍方陣那密集如林的玄色鐵流率先沸騰!戰旗怒卷!無數戈矛以撼動大地之勢重重頓地!如萬雷炸響!

“尊周安民!五國同心——!”

“五國同心!生死共契——!”

排山倒海的呐喊混合著兵甲撞擊聲直衝雲霄!

巨大的聲浪如同無形的鐵拳,狠狠撞在陳軍陣列!那如火焰般的赤色方陣瞬間被點燃!緊接著是衛軍深沉的黑色壁壘!再是鄭軍蒼茫的素色鋒矢!最後是被這狂暴力量席捲、已無從選擇的曹軍朱旗!五道顏色的鋼鐵浪潮狂嘯著、彼此應和、相互疊加,最終彙合成一股足以掀翻天地的恐怖風暴!吼聲如實質的衝擊波在鄄地上空來回衝撞!大地隆隆作響!

萬千兵卒在震耳欲聾的聲浪與狂熱血誓中跪地叩首!唯有高台之上那麵威嚴的黻紋纛旗之下,被寺人死命攙扶住的單伯那枯槁身軀猛地一晃,口鼻之中竟無聲地溢位一縷細細的血線!

殘冬的尾巴依然帶著刺骨的殺機,死死拖拽著鄄地荒原。隻是風刀在呼嘯中隱約帶上一絲極微弱、極不明顯的濕潤暖意,預示著不可阻擋的複蘇。去冬那座象征著初次媾和的土台舊址旁,一座更加恢弘雄偉的九級階梯高台拔地而起!新土的濕潤氣息尚未被風霜全部封凍。每一級階石都象征著周室名義治下的九州疆土。台頂異常開闊,中央位置赫然矗立著九尊碩大無朋的青銅獸首巨鼎!鼎身猙獰饕餮、盤虺纏繞,獸口大張如同吞噬一切!

環繞高台一週,“齊”之玄黑沉雄、“陳”之赤焰如熾、“衛”之黑青凜冽、“鄭”之純素如霜、“宋”之玄端青緣……五方諸侯的大旗以嚴密陣勢迎風舞動!

台下曠野!五方強軍如龍盤虎踞!刀矛林立如狂野森林!戰車雲集如海!披著彩紋皮鎧的雄健駟馬昂首長嘶!無數披甲戰士列陣肅立,步卒方陣密如魚鱗,銳卒方陣戈戟如林,弓弩手勁弩引而待發,冷鐵寒光似星河傾倒!濃重的殺氣幾乎將初春最後一點寒氣徹底凝固。

齊桓公薑小白孤身一人,一級一級,踏過九級象征天下的夯土巨階!最終立於九鼎環繞的壇台之巔!周室特使單伯在老寺人竭力攙扶下,被安置在中央最大銅鼎右側偏前的位置。管仲、隰朋、王子城父等齊國重臣如影隨形侍立於齊桓公身後。依次上壇的鄭厲公、衛惠公、陳宣公杵臼、宋公禦說,在管仲精心安排下依爵位次序列於壇台兩側。鄭厲公臉色依舊陰沉似鐵;衛惠公臉上則堆砌著過分誇張的恭順;陳宣公老朽之軀在風中更顯單薄,深衣下身形控製不住地微顫;至於宋公禦說,自踏上盟壇起,頭顱便深深地、幾乎埋進了胸前,深衣下的肩胛骨僵硬地凸起,雙手在寬大袖籠中死命地互相絞扭著,用力之猛幾乎要絞碎指骨,極力逃避著其餘三位諸侯投來的銳利目光。

象征“背盟者天厭之”的祭壇黑牛首級高懸在盟台最前方的巨型木杆上,空洞的眼窩俯視大地。那方代表至高禮法、象征著王室授權的玉圭與玉璧,剛剛被寺人極其慎重地放入襯著金絲楠木底的紫檀木匣之中,“啪嗒”一聲輕響,暗合扣攏。

天地間彷彿隻剩下寒風掠過旗幟的獵獵之聲!萬眾屏息!高台上下!五國銳士!所有目光如同無形的利箭,瞬間彙聚於台頂中央那個偉岸身影!

單伯那枯柴般的身軀又劇烈地搖晃了一下。他被寒風吹得幾乎站立不穩。老寺人用儘全身力氣才撐住他那輕飄飄的身骨。他艱難地、一點點側轉身體,那張布滿深壑老褶的臉終於朝向齊桓公!這個簡單的動作似乎耗儘了他最後一絲氣力,引出一連串撕心裂肺般的嗆咳,帶動肩頸不受控製地抽搐。許久,咳嗽稍歇,他那雙渾濁如同蒙塵珍珠的眼珠,費力地穿透台下萬軍如林聳動的矛尖,投向遠方模糊一片、天地相接的灰色地平線,似乎在搜尋著某個永遠失落的東西。

終於,他用儘胸腑中僅存的一切力量,以一種古老得如同斷裂青銅發出的悲鳴、嘶啞得如同地獄深處爬出的骷髏所能發出的全部氣音,極其緩慢、一字一頓地擠出沉重的、足以掀動曆史巨瀾的四個字:

“桓……公……受……命!”

四字如隕星墜海!短暫到極致的死寂後!

嘩啦啦——!轟!

齊軍方陣如沉睡的黑色怒蛟驟然蘇醒騰躍!無數青銅重戈裹挾著劈山裂地之力!整齊劃一地、三次狠辣頓地!

“受命!”

“受命!”

“受命!”

百萬喉嚨的齊聲呐喊!如同三道九天落雷在曠野狂炸!震得腳下凍土冰裂!震得中央那隻最大的巨鼎鼎耳發出劇烈的嗡嗡顫鳴!金屬的回響混合著熱血狂吼,瞬間撕裂天宇!

隨即!“受命!”陳軍方陣緊隨而起!“受命!”衛軍聲浪如潮拍岸!“受命!”鄭軍、曹軍、乃至被迫應和的宋軍方陣,如同最終融彙的洪流!排山倒海的巨大聲浪在廣袤原野上瘋狂激蕩衝撞!

力士的沉重腳步聲在狂吼聲中穩穩踏上高壇!四名虎背熊腰的力士合力抬著一張寬闊厚重的漆案,緩緩放置於盟台正中心,齊桓公身前!案上覆著的一方素色錦帛被猛然掀開!

一方碩大無朋、潔白無瑕、在初升春日下煥發著柔和瑩光的整玉雕成的主杯赫然呈現!玉杯以天下至寶和田羊脂白玉掏挖而成,通體溫潤勝雪,毫無瑕疵,杯壁厚重如璽!外壁精雕細琢著無數蟠虺虯龍穿雲破霧的紋路!古樸、雄渾、大氣磅礴!

管仲踏前一步,肅然伸出雙手。旁邊力士躬身呈上。管仲穩穩接過這枚象征著號令天下權柄的玉鬥!巨鬥入手沉重溫潤,在微薄晨光下流轉著如脂如膏的純白光暈。管仲將其高高擎起,奉於齊桓公麵前,聲音清澈洪亮,宛如金玉震響,每一個字都穿透歡呼聲浪傳入每一個仰望者耳中:

“此乃天命所歸之‘霸主主杯’!五國血盟結心!天地山河見證!請主公持之!承繼先祖聖德!執掌諸侯信誓!”

齊桓公深吸一口帶著硝煙與金屬氣息的、屬於霸主時代的空氣!緩緩伸出雙掌,如同擁抱整個天地,緊握住那巨鬥冰冷而溫潤的杯壁!蟠虺虯龍紋路在掌心傳遞著一種近乎搏動脈搏的雄渾力量!

他雙足開立,如磐石紮根大地!將光芒流轉的玉鬥高高捧起!朝向台前腳下那一片山呼海嘯、如狂如沸的五國甲兵!

恰在此時!初春的金色朝陽猛然掙脫了鉛雲束縛!萬道金光如同天帝投下的神矛!精準無比地穿破雲層,照耀在那尊白玉蟠虺主杯之上!

轟!

萬道瑞彩千條!玉鬥瞬間光華暴漲!恍若一輪袖珍日輪自盟壇之巔躍升!杯壁上古拙蟠虺如同得天地靈韻滋養,驟然活轉!雲氣翻騰!龍吟隱隱!彷彿下一秒便要破杯而出!直飛九霄!

“受命——!”管仲第一個振臂長嘯!聲如金鐘蕩滌寰宇!

“受命!”

“受命!”

“受命——!”更加洶湧百倍的狂喊巨浪淹沒了天地!萬千兵戈如鋼鐵叢林轟然豎起!指向那新生的霸主!

天地之間,萬物失色,隻有那枚沐浴在神賜輝光中的玉杯!隻有那傲立台頂、承接天命的身影!

而就在壇台一隅,那方存放著周室禮器圭璧的紫檀匣暗處,沉寂的圭璧似乎依舊流轉著一絲微弱冰冷的幽光。那麵曾高擎王權尊嚴的蒼老黻纛,此刻就在齊桓公身後不遠處那根巨大的旗杆頂端,承受著“受命”狂潮席捲而來、如同億萬鈞重壓的氣浪衝擊!巨大旗麵在驟然加強的、裹挾著五國銳氣的狂風中僵硬地劇烈抖動了數下,終於徹底失去了支撐的脊柱般,頹然垂落,蜷縮,將那古老威嚴的圖案,深深地收束於自身。

單伯枯槁的身體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猛地一顫!他那雙渾濁的老眼,最後一次無意識地掠過遠處天際線模糊的王城方向,頹然闔上,徹底陷入一片沉寂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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