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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殺君血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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猩紅漆底、陰刻饕餮。齊宮司卜官將灼裂的龜甲捧在頭頂,聲音顫抖得不成調子:“君上……卦象不吉,離火盛於坤位,主……主……”

端坐於青銅夔紋大榻之上的齊厲公無忌,手指正捏著顆剝好的晶瑩葡萄。聞言動作絲毫不停,眼皮懶洋洋地抬了一下,嘴角卻拉出一抹森冷的笑意:“主什麼?說。”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刮骨的寒氣,瞬間令整個大殿的空氣凝結起來。兩側侍立的近臣頭顱深埋,脖頸僵直,恨不得沒入肋骨陰影之中。

那龜甲縫隙猶如惡鬼嘲笑的裂口,司卜官渾身篩糠,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凍結的喉嚨裡硬摳出來的:“主……主……小人持柄,鼎……鼎折足……恐有大動乾戈……”他的聲音細弱如蚊蚋,在死寂的大殿裡幾乎聽不見。

“好得很!”厲公無忌猛地拍了下雕龍玉幾,那隻精美的葡萄被震得滾落在地毯上,瞬間沾滿了灰塵。他站起身,玄衣廣袖帶起一陣微寒的風,目光如淬毒的冰錐,掃過階下每一個佝僂的身影,滿意地看到他們畏縮如蛆蟲。“動戈?孤倒要看看,誰敢在莒城的陽光下動戈?孤新築的‘閱兵台’,還怕缺了獻祭的骸骨不成?”

“閱兵台”三個字輕飄飄吐出,卻讓幾個鬢發已斑的老臣控製不住地哆嗦了一下。那台基下深埋的屍骨尚在泣血!那是國君親手描畫的藍圖,選址偏偏選在城西那片豐饒得能掐出水來的桑田沃土。數百戶農人失了根基,祖墳被推平,稻菽在壯丁的號哭聲和皮鞭的炸響聲中儘付一炬。建造勞役如山傾倒,匠人、囚徒、鄰近的農人,凡是被圈定為“力役”者,便如進了虎口的羊。大石滾下,木梁墜落的轟響裡總裹挾著慘叫。監工們驅趕活人如牲畜的眼神,讓夏日蒸騰的熱氣裡都帶著血腥。

上月暴雨如傾,台基西南一角被衝刷出個巨大豁口,負責的工正官跪在泥水中告饒,隻求寬限幾日。厲公無忌由宮輦中探出臉,隻瞧了一眼那狼藉泥濘,未置一詞。次日清晨,三百被指辦事不力的工匠以及工正官全家,無論老幼,被如柴垛般推入那巨大豁口。黏稠的黃土混著泥沙,被強壯的兵士用杵夯死。泥土封頂那最後的瞬間,哭嚎、咒罵與徒勞挖掘石壁聲震耳欲聾。自此,人人背地裡喚它為白骨台。如今它正沐浴著莒城刺目的陽光,那森白嶄新的岩石表麵,彷彿還滲著血霧,散發著亡者最後絕望的氣息。

宮車碾過青石禦道,發出沉悶的轆轆聲。齊無忌慵懶倚坐在黃金裝飾的車輿中,玄色錦袍上蟠螭暗紋在陽光折射下猙獰蠕動。車過宮門,兩排披堅執銳的衛士肅然躬身,甲葉碰撞聲整齊劃一,如金屬的低吼。宮牆巍峨,陽光將鴟吻的獸影拉得狹長扭曲,投在高牆之上。

“國君出行,賤民避退!”引轅內侍尖利的嗓音像刀片刮過空氣。禦道旁原本匍匐的百姓頓時將頭顱更深地埋進臂彎裡,緊貼炙熱的石板,如同一群受驚的僵蠶。空氣中彌漫著壓抑的死寂,隻有車輪單調的碾壓聲。

突然,一絲不合時宜的騷動聲浪從東南城角湧起,悶悶的,如同沸騰的水麵即將決口。一個佝僂身影猛地擠出石破屋角的陰影,形如枯骨,披著破爛不堪的麻片,撲向宮車行經的石板禦道。是位老叟,枯槁的臉幾乎要嵌進石板縫裡,嘶啞的聲音如同破損的風箱:“君父……請開開眼!小兒……前日運石斷了腿……求……求一碗糠……”渾濁的老淚混著塵土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衝出兩道痕跡,滴落在塵埃裡。

車轅旁隨侍的甲士一步踏前,手已按上劍柄。動作迅猛無聲,如同一尊即將撲食的銅雕。

厲公無忌在車輿陰影裡輕輕動了一下手指。甲士的手閃電般揚起、落下。一道冷冽的弧光疾速劃過。“哧”一聲輕響,如同撕開朽木。那哀告的聲音戛然而止,彷彿被利刃從根部斬斷。

跪伏在前的數十個百姓,身體驟然繃緊如石塑,深埋的臉龐幾乎要按入塵土,無聲的窒息扼住每個人的咽喉,隻有風捲起一點塵埃,無聲盤旋。那斷裂的脖頸處,溫熱而腥甜的氣味驟然濃鬱起來,浸入鼻腔,沉甸甸地壓在心頭。一蓬暗紅潑濺在厲公乘坐的車輪軸壁上,粘稠地向下流淌,在鋥亮的銅部件上拉出幾道蜿蜒醜陋的痕跡。

車輪毫無遲滯地碾過了尚在微微抽搐的軀體和飛濺開的血泊。那道猩紅的印痕在青石道上無限延伸。

華蓋宮深處,濃重的麝香、草藥氣被一股極其霸道的異香衝淡。那是炙烤頂級油脂的焦香,夾雜著更深處某種濃鬱內臟蒸騰出的甜腥。這種氣味盤踞不去,常令初入宮闈的侍婢喉頭發緊。殿宇森然,沉重的帷幔低垂,燈影搖曳在巨大的蟠螭紋飾地衣上,浮動如潛行的妖物。青銅香爐中的獸炭幽藍無聲燃燒。

齊厲公無忌歪倚在錦褥玉幾之上,寬敞的緇色深衣隨意散開。兩名麵如敷粉的幼童伏在他膝前,用細如蛛絲的銀梳梳理著他散落胸前的一縷烏發。另一個年歲稍長的,身著罕見冰紈素色綢裙的女孩,跪在巨大的青銅冰鑒旁,用長柄銀匙緩緩攪動其中紫銅釜內粘稠的羹湯。乳白色的霧氣嫋嫋升騰,帶著那濃鬱的炙烤脂膏味彌散開來。

“咕嘟……咕嘟……”釜內湯汁翻滾。

厲公斜眼瞥去,懶聲問:“好了?”

“君上聖明,火候將將到了,”陪侍在側、深得寵信的上卿茀忠連忙堆笑躬身,臉頰肉因諂媚微顫,“今日所選乃最上品,‘藥引’取其心尖半寸處最飽滿之精血,佐以東海珠蚌之精粹,再配君上所賜天山絕巔雪蓮……這七七四十九日熬出的精髓,隻此一份,定能固本培元,延君上龍虎天年!”

一隻遍佈青筋的手從寬袖中伸出,骨節突出,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那素衣少女雙手微微發抖,捧起鎏金碗盞,舀起粘稠的濃羹,碗壁蒸騰的熱氣熏得她眼睫掛上細密水珠。羹湯色澤金黃發膩,表麵浮著一層奇特的油膜。厲公接碗,湊到唇邊,眼睛愜意地眯成一線。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喧騰騷動,腳步聲與呼喊隱隱穿透厚重的殿門。

“何人喧嘩?”厲公停箸,金碗頓在玉幾上,湯汁微濺。殿內侍從瞬時噤若寒蟬。

守門衛士的聲音隔著門緊張傳來:“君上恕罪!是……是靖老大夫在殿外,執意要麵君……”

厲公無忌眉頭微蹙,隨即一絲瞭然厭煩的冷笑浮上嘴角:“叔父?嗬嗬,又是這副忠心赤膽的做派?放他進來!”

殿門被沉重的推開一道縫隙。一位老者扶著木杖,逆著殿外強光步入深宮晦暗。身軀佝僂,須發如雪,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朝服裹著他嶙峋瘦骨,與殿內華奢格格不入。他踉蹌幾步,渾濁的老眼掃過案幾上的鼎鑊金碗,又看向厲公無忌那副縱欲疲怠的神情,胸中血氣猛地翻湧上來。他甩開想要攙扶的內侍,撲通一聲跪倒在大殿冰冷的蟠螭地衣上,額頭重重磕向冰冷堅硬的青銅方磚!

“咚!”悶響令人牙酸。

“無忌!我侄兒啊!”老人聲音嘶啞,帶著絕望的悲愴,不顧尊卑地直呼其名,“你睜眼看看啊!這宮牆外的齊國,可還是你祖輩浴血打下的江山!白骨台……那是白骨堆起的千丈恨!三百活人呐……就為了填那雨水衝垮的台基!農桑儘廢,桑田化作枯骨之塚!你日日羹湯蒸煮稚子心血……天譴就在眼前!天譴!”他猛地一指案幾上猶自冒著熱氣的金碗,涕淚縱橫,“這般為君,齊國……齊國何以為繼?!我大周天命所歸……豈容你這般倒行逆施!”

老靖大夫的聲音在深闊的宮殿穹頂下回蕩撞擊,字字泣血。

厲公臉上的最後一絲慵懶和戲謔,如同凍土的龜裂,瞬間消融殆儘。他捏著金碗的手指泛白,關節因用力而突起。那雙深不見底的眼,此刻翻湧起令人驚懼的、毫無溫度的寒光。冰冷的目光掃過階下那張皺紋深鐫的老臉,掃過他因激動而劇烈起伏的瘦削胸膛,最後落在他因嘶喊而開合的、徒勞無用的嘴唇上。他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金碗,彷彿那是一塊肮臟的抹布。

“叔父老了。”聲音平靜得如冰凍三尺的湖麵,沒有任何波瀾。

靖老大夫掙紮著想要挺起佝僂的脊梁:“老?齊國祖宗的江山社稷危若累卵!老夫隻要還有一口氣……”

話未說完,兩名默立在陰影中的禁衛如同等待指令的獵豹,無需言語,隻一個無聲的眼神交換,便疾掠而出,冰冷沉重的銅鉞架住了老人掙紮的手臂,毫不費力地將他死死拖住按跪在冰冷的蟠螭磚地上。掙紮頓止。殿中死寂,隻有老人粗重的喘息。

齊無忌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帶著壓頂的陰影向前邁了一步。他唇角重新揚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線,比殿外的冰封更深寒,聲音卻異常清晰,慢悠悠回蕩在空曠寂靜的大殿裡:

“聒噪如斯,耳朵……必是極好,才能聽見那些愚民之謠。”聲音如同裹著糖霜的利刃。“舌頭也定然靈巧,纔敢妄議君父治國之道。這雙眼睛,大約是被什麼不祥之物矇蔽了吧?”

他轉向一旁躬身上前、屏息凝神侍立的內侍寺人監丞,語氣輕緩得令人毛骨悚然:“寺人監丞,我記得,你對這等事頗通其道?”

那監丞身體如風中枯葉般劇烈地顫抖起來,臉上瞬間褪儘血色。他在齊國宮闈幾十年,手上染過的血汙從未敢回顧。此刻被點名,魂靈彷彿被凍結,脊骨縫裡冒著森然寒意。他幾乎站立不穩,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用被凍僵般的喉管擠出微弱的聲音:“君……君上饒命……老奴不敢,不敢……”恐懼將他徹底淹沒,撲通跪倒,頭顱重重磕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殿中空氣凝固了,隻餘他額頭磕碰地麵的單調回聲。

“你不敢?”厲公無忌輕輕笑了出來,聲音愉悅得像是在欣賞一出拙劣的把戲,“寡人要你做件小事。”

寺人監丞的身體僵住了,連叩頭都停了下來。他抬起臉,慘白如紙的麵上布滿涕淚縱橫的痕跡,眼神空洞呆滯,被無形巨手扼住咽喉一般。

厲公無忌不再看他,目光越過他頭頂,落在殿外陽光切割出的光帶上,彷彿欣賞著那明暗交界的美感,薄唇微啟,話語清晰得如同淬毒的鋼針,一根根釘入在場每一個人的鼓膜:

“去。替孤王好生伺候靖大夫。取……熱銅汁一甌,灌入吾叔父耳中,教他好生再聽聽,‘民心’是何物。再將他那生有倒刺的舌頭,連根剜了。最後……”他的聲音毫無波瀾,如同吩咐剝開一枚果子的外殼,“把他蒙翳了的眼睛,挑出來!剜乾淨。省得再看見礙眼的東西。”

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如同在吩咐一件稀鬆平常的手藝活。

“唯……唯……”那寺人監丞癱軟在地,喉頭勉強擠出這兩個不成調的字眼。

沉重的殿門轟然向內關閉,隔絕了最後一縷外界的陽光,隻留下門縫中老靖大夫那張因巨大恐怖而完全扭曲、定格的臉孔最後的剪影,瞬間沉入無邊的黑暗。

黑暗如墨,濃稠得化不開。寺人監丞癱在冰冷的地衣上,身體篩糠般顫抖,那命令字字如滾燙的烙鐵燙在神魂深處。他渾濁的老眼艱難抬起,透過一片冰冷模糊的水光,望向宮燈映照下厲公無忌那雙深潭般幽暗的眸子。那裡麵沒有憤怒,沒有瘋狂,隻有一種令人寒徹骨髓的絕對冰冷,彷彿在注視一件無生命的砧木。

他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抽氣聲,像被扼住頸項的雞,掙紮著想最後哀求一次:“君上……饒……”可當觸到那雙眼裡純粹的毀滅**,話語瞬間凍結。那不是命令的執行,而是在邀約觀看一場早已預設好的殘酷獻祭。一股比死更刺骨的寒意從他尾椎骨猛地躥上頭顱,抽空了最後的力氣。

殿內死寂無聲。唯有老靖大夫咽喉深處溢位的咯咯聲,混雜著越來越粗重的鼻息,如同野獸垂死前無法抑製的低鳴,在空曠的大殿內詭異地回蕩。

兩個禁衛死死壓住老人掙紮的臂膀。他劇烈地扭動,試圖反抗,枯槁的脊梁爆發出絕望的力道,嘶啞的吼叫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破碎不成形:“賊子……你敢……!”

聲音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怖欲狂,那雙尚能視物的老眼此刻寫滿了對即將降臨的劇痛折磨的極致恐懼。

青銅鉗鉗住了老人的下頜,逼迫他張開嘴。寺人監丞閉著眼,不敢再看那張扭曲如厲鬼的臉,摸索著掏出懷中那把短而鋒利的青銅小彎刀。手抖得像在打擺子。一股腥臊之氣在殿內彌漫開來。幾個年幼的侍女早已癱軟在地。

“呃啊——!!!”

一聲極其沉悶而又撕心裂肺的慘嚎從被強行撐開的口腔深處爆發出來,彷彿喉管被撕裂。緊接著是一陣令人頭皮炸裂的、如同鈍刀切割腐朽皮革的“噗嗤”聲。暗紅粘稠的液體噴濺而出,濺在近旁禁衛的胸甲和光潔的蟠螭地衣上,立時洇開一片猙獰。老人的身體如同被扔上滾燙鐵板的活魚,猛然弓起,瘋狂地彈跳了幾下,又被巨力死死壓下。他被鉗住的頭顱猛烈後仰,斷舌的痛苦幾乎衝破他殘存的意識,每一道皺紋都被劇痛刻得無比深刻,眼神渙散。

寺人監丞雙手浸滿滑膩溫熱的血汙,抖著牙關,幾乎握不住那柄沉重的銅勺。熱氣騰騰的銅汁順著勺邊滴落在地上,發出“嗤——”一聲輕響,騰起刺鼻的白煙。

鉗住下頜的手依舊毫不放鬆。銅勺顫抖著湊近。滾燙的汁液離老人的耳孔近在咫尺,高溫灼烤著麵板。

“啊——!!”絕望的嗚咽穿透緊閉的殿門,慘烈到不似人聲。

殿堂深處,燈火輝煌。那金碗中的羹湯依舊熱氣嫋嫋,馥鬱的異香蒸騰。

齊厲公無忌靠回玉榻深處,目光掠過眼前這一場精心佈置的血腥祭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憎惡,也無快意,隻有一片徹底的漠然。他拿起案上精緻的玉箸,慢條斯理地夾起一塊薄如蟬翼、浸透了蜜醬的珍禽腿肉,緩緩放入口中,細細咀嚼。

殿中彌漫的血腥、哀嚎與死寂,彷彿與他之間橫亙著一道無形又堅不可摧的牆,連最細微的波紋也透不進去。

窗外,濃雲翻滾如墨池倒懸,迅速吞沒了最後幾抹灰白的天光。沉沉的驚雷在雲層深處醞釀,像遠古巨獸不甘的悶吼,震得宮闕金瓦都嗡鳴作響。雨幕如決堤般驟然潑下,冰冷的水汽瞬間滲入朱紅的宮牆,彌漫在空曠幽深的迴廊裡。

莒城死寂。千家萬戶門窗緊閉,燈火儘滅,每一扇門窗都如同被恐懼封死的墓門。隻有漫天密集的雨點砸在屋瓦石板上的劈啪聲,敲打著黑沉沉的大地,單調、無儘、冰冷。

太史寮昏暗角落的油燈下,年邁的太史離枯瘦的手緊緊按住一卷新剝下的青竹簡。他的手指嶙峋,關節因用力而發白,另一隻手執著刻刀,刀尖懸在簡麵上微微顫抖。豆大的汗珠順著他布滿溝壑的額頭滾落,與油燈的油煙混在一起,糊住了視線。

他欲刻下:“乙未日,公醢叔靖於殿。”

刀尖落到竹青上,凝滯不動。殿中那慘絕人寰的景象,那碎裂的人體哀嚎,那高高在上漠然進食的身影,毒蛇般啃噬著他的靈魂。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喉頭湧上一股腥甜的血氣。他猛地以袖掩口,劇烈地嗆咳起來,單薄的肩膀在昏暗燈影中劇烈地起伏。血沫濺落在青黃竹簡上,洇開一小片暗紅。他頹然癱坐,渾濁的老眼望向窗外潑墨般漆黑的雨幕,眼神空洞,口中喃喃如同夢囈:

“書……何以書?青史如刀,後世觀之……我等……皆在其下……”

夜雨瓢潑,暗流早已突破冰封的表麵。

城西一處看似廢棄的破敗糧倉深處。空氣渾濁刺鼻,腐朽的穀物粉塵混合著濕土和鐵鏽的氣味,讓人窒息。昏暗搖曳的火把插在牆壁縫隙中,光影在倉頂梁椽間跳躍晃動,彷彿無數猙獰怪影在無聲扭動。倉內唯一的通道已被封堵,隻剩一扇隱秘側門供人出入。

十幾個身影圍擠在一小簇搖晃的火光旁。他們衣衫各異,有麵容粗糲帶著深深風霜刻痕的老農,裸露的強壯臂膀上疤痕交錯;有身著粗麻短褐卻目光銳利如鷹隼的低階武弁,腰間半舊的佩劍發出低沉的嗡鳴;有神情疲憊絕望的小吏,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磨損的袖邊;甚至還有一個身材削瘦、眼窩深陷的老者坐在角落的草墊上,雖然身著粗衣,但眉眼間尚存一分被市井風塵磨損過的儒雅。

壓抑的死寂籠罩著整個地窖,隻有火把油脂燃燒時偶爾爆出細微的嗶啵聲和沉重壓抑的呼吸。

“他殺了我孫兒!”一個杵著草叉的老農猛地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聲音暗啞破碎,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跳躍的火苗,枯瘦的手背青筋虯結,“前朝收糧的官船……我那才五歲的孫子……餓了幾天了,就在河邊揀了顆人家掉落的粟粒……就一顆!”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撕裂的尖利,“……拖進了甲字號牢裡……再也沒出來!”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哽咽,死死用手掌捂住臉,深褐色的指縫裡滲出混濁的水光,身子劇烈地抖動著,像一片在秋風中凋零的枯葉。

旁邊一個獨臂的中年人猛地砸了自己石臼般堅硬的拳頭,聲音同樣嘶啞,帶著濃重的、刻骨銘心的痛恨:“我的胳膊,我的地……全填進了那該死的白骨台底!家裡的婆娘……不堪受辱投了淄水……如今連屍身都找不到!這日子還有什麼盼頭!”他僅存的拳頭捏得格格作響,眼中血絲爆裂,幾乎要迸出血來。

那個角落裡的瘦老者緩緩抬起頭,聲音低沉,每個字都透著冰冷的絕望:“宮裡的……血……要淌儘了。”他枯瘦的手指神經質地顫抖著,彷彿在空氣中描摹著某個恐怖的景象,“今日……就在太史麵前……”他猛地一頓,彷彿被無形的尖刺哽住,聲音驟然變得支離破碎,“……靖老大夫……被剜目、割舌、灌了滾沸的銅汁……活活蒸透了!”

他閉上眼,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靠住冰冷的牆壁才勉強穩住。

“什麼?!”低沉的驚呼如毒蟲般瞬間齧咬著在場每一個人的神經。

“老靖大夫……那可是君上的親叔父啊!”有人失聲喊道,聲音如同被碾碎。

“畜牲!”一個披著破爛布甲的年輕人猛地捶向旁邊的麻袋,穀物外殼噗地爆飛開來,塵埃彌漫,“骨肉至親尚且如此!在他眼裡,我等與豬狗何異?”

火堆旁的空氣因極致的憤怒而顫抖,又因巨大的恐懼而凝結。死寂再次降臨,比之前更加沉重,如同巨石壓在心口,每一次呼吸都帶來尖銳的刺痛。

“那該如何?!”那獨臂的中年人猛地轉向另一個一直沉默的身影。那人坐在暗影最濃處,抱臂而立,身形魁偉如鐵塔,一件陳舊的染血皮甲勾勒出虯結的肌肉輪廓。臉孔被低垂的皮盔陰影遮蔽了大半,隻露出緊抿的嘴唇,下巴線條冷硬如鐵刻的岩石——他是靜肱,胡公長子,前齊室子弟中碩果僅存的戰士,隱忍在莒城已有十載。

皮盔陰影下,靜肱緩緩抬起眼。那兩道目光透過昏沉的光線,如同黑夜的烽火,陡然亮得刺目。

一片枯葉隨狂風捲入深巷,劈啪撞在關閉的木門上。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踩碎一地雨後的清冷月光。城西一處偏僻的邸院角門被輕輕叩響三聲,兩重一輕,帶著約定好的暗號。

門“吱呀”一聲裂開縫隙。月光勾勒出一個身影,蓑衣包裹,笠帽深掩,唯有一雙眼睛在門縫後如鷹隸般銳利。隨即,人影閃入,沉重的木板悄無聲息合死,隔絕了深巷裡嗚咽的夜風。

院內廳堂隻點著一豆孤燈,光暈暈染不開偌大的黑暗。靜肱卸下蓑衣掛在門廊柱上,一身素白的深衣已被夜露浸得半濕,勾勒出緊束有力的身形。他摘下皮盔,隨手擱在冰冷的青石地麵上,發出輕微的悶響。

屋內兩人——一個穿著考究絲袍卻一臉精明算計的微胖中年貴族,和一個麵容枯乾、眼神卻像狼一般閃著幽綠光芒的市井鹽梟頭子黑伯——同時起身。目光無聲交彙。沒有寒暄,空氣沉甸甸的,壓著無聲的問號。

靜肱大步走向廳中唯一的一張矮幾,盤膝坐下,徑直拿起微溫的陶壺,給自己倒了一碗冰冷的濁酒。灌下一大口,粗糙的酒氣衝入喉管,才抬眼看向那兩位:“東西備好了?”聲音沙啞沉穩。

那微胖貴族高固舔了舔有些乾燥的嘴唇,努力壓下眼底翻湧的不安:“靜伯長……我田家數代根基在營丘一帶,營丘司馬是我嫡脈族侄……守城甲士三百……但!但要他們公然倒戈……”

靜肱目光如炬,打斷他:“事成,營丘以西所有官倉鹽道歸你家,世襲罔替,免稅百年。”話語乾脆,砸在空氣裡,字字千鈞。

高固眼睛猛地爆出一絲貪婪的精光,隨即又被更深的驚恐壓下,呼吸頓時急促了幾分。世襲鹽道!那幾乎是富可敵國的血脈根基!他肥胖的手指下意識地搓揉袖中冰冷的玉璧邊緣,喉結上下滾動著,掙紮在**與深淵之間。

靜肱不再看他,轉向另一邊縮在椅中、眼神陰鷙如夜梟的黑伯:“城西‘黑倉’裡的貨,能調出多少?”

黑伯身體微微前傾,露出枯樹枝般的脖頸:“兵器,不多,百件上下的戈矛青銅劍……足夠鋒利。糧食倒是管夠。我的人,加上幾個獄裡逃出來敢拚命的老鬼,湊個一百幾十條漢子……不過都是些販私鹽、蹲黑牢的市井潑皮,打硬仗……”他沒再說下去,隻發出一聲含義不明的嗤笑,如同夜梟刮擦腐木。

“足夠了。”靜肱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眼神冷硬如初雪覆蓋下的黑色岩石,“我們要的不是殺穿他的宮城。”他拿起另一隻空碗,放在燈火前,用兩根骨節分明的手指緩緩推倒那隻空碗。碗口朝下,像個被掀翻的蓋子。“趁夜而動。攻其心。”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人,“胡公一脈,當有此一搏。勝則拔毒瘤,敗……”他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其冷酷的弧度,“……黃泉路長,亦有爾等鋪路石作伴。”

燭火被他吐出的氣息吹得搖晃不定。高固臉色霎時慘白,細密的冷汗沿著鬢角滲了出來。黑伯眼中那點幽幽的綠火,卻燃燒得更熾熱了,嘴角無聲咧開,露出兩排焦黃歪斜的牙齒,如同黑暗中擇人慾噬的怪物。孤燈搖曳,將三人不同的絕望、貪婪、瘋狂與決絕的影子,長長地拖映在冰冷而空闊的高牆上,彼此纏繞,扭曲變形。

更鼓穿透厚實的院牆,沉悶的梆子在遠處響著,已是二更末。

“轟!”

一聲沉重的悶響撕裂了宮城午夜的死寂!不是雷聲,卻比驚雷更近、更粗暴地碾過每一個蜷縮在黑暗中的靈魂!

靜肱、靜嶽兩兄弟並肩立於如墨夜色裡,身後矗立著一百多條無聲無息的黑影。破門槌的第一次衝擊並未撼動堅固的厚木宮門,隻在深閎的門梁上震落下簌簌塵灰。他們身後,臨時征集的營丘降卒雖披著齊宮製式甲冑,但手中兵器與眼神一樣渙散,隻有零星火光在黑暗中浮動。

靜肱微微側頭,低吼如滾雷:“再撞!”

巨大的衝力再次爆發!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木材呻吟聲,厚重宮門終於在第三次撞擊下轟然洞開!門板向內扭曲倒塌,激起衝天塵埃。無數黑影如同決堤的洪水,裹挾著金屬碰撞冰冷的鏗鏘和驟然爆發的低沉喊殺聲,狂暴地湧入宮門!

宮牆之上,瞬間亮起火光。值夜的內廷甲士反應過來,稀稀拉拉的箭矢撕裂黑暗,發出短促刺耳的破空聲。

“衝!”靜嶽的聲音年輕而銳利,他高舉一柄寬闊的戰戈,率先衝入了箭雨飛蝗的甬道!身後百餘人影緊隨而上。黑暗中火光與影子交纏晃動,兵器撞擊聲、鈍器砸入肉體的悶響、短促的慘呼與悶哼瞬間交織成一片。

然而宮城之深遠超想象。衝過第一重門樓,前方是更加空曠龐大的廣庭,無數殿閣的剪影在稀薄的月光下如同猙獰巨獸,無聲蟄伏。遠處宮室間人影攢動,越來越多急促的腳步聲正從四麵八方圍攏而來!火光如同燎原的星火,在四麵八方的廊廡、殿角驟然點亮,明晃晃的兵刃在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芒。

靜肱臉上濺著幾點溫熱的液體,不知是汗還是血。他一把拽過身邊一個穿著貴族子弟窄袖華服的年輕人——那是高固的次子高棠,眼神因恐懼而渾濁失焦,手中一柄裝飾精美的銅劍兀自發抖。“帶路!最短的路,去他的寢宮!”靜肱的聲音如同冰鐵擦過石板,不帶一絲溫度。

高棠一個激靈,被那殺氣逼得幾乎窒息,慌亂點頭:“這邊……偏殿後有夾壁甬道!通向華蓋宮後院!”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黑影迅疾轉向,如同黑色的旋風撞入一道不顯眼的迴廊暗門,轉入更加狹窄逼仄的通道。甬道地麵濕滑冰冷,空氣混濁,隻有前方高棠手中搖晃的火把映出跳躍的、充滿壓迫感的牆壁。

前方陡然傳來密集的腳步聲!一隊巡邏的宮衛恰好卡在通道另一頭!

“殺過去!”靜肱低吼,手中沉重的青銅鉞帶著雷霆萬鈞之勢迎著火光劈出!甬道頓時成了窄仄的屠宰場!刀戈擠撞聲震耳欲聾,慘叫聲、人體倒地和金屬刮擦牆壁的刺耳噪音混合著血腥氣驟然爆開!後方的靜嶽帶領另一批人猛地從側翼撞進人堆,狹窄的空間瞬間擁擠得如同罐子裡的沙丁魚,每一次劈砍、每一個動作都伴隨著碎骨和內臟爆裂的黏膩聲響。

高棠驚懼地望著眼前血肉橫飛的景象,喉嚨裡咯咯作響,下意識地想朝角落縮。一支流矢猛地擦過他肩頭,帶著一股滾燙的灼痛刺穿薄絹!他發出一聲短促的嘶鳴,身體僵硬得如同木石。

旁邊一隻鐵鉗般的手猛地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他抬起頭,對上一張濺滿黑紅黏液的猙獰麵孔,正是黑伯。那張枯瘦的臉上掛著殘忍的笑意,眼珠如同暗夜裡凶鴟般閃著紅光,聲音嘶啞如毒蛇吐信:“慫了?怕了就想著跑路了?晚了!門就這一條,不走它穿過去,咱們一個也彆想活!”那乾枯的手指如同鷹爪死死扣住高棠的臂膀,“給老子衝!帶路!再慢,老子第一個拿你墊刀口!”

高棠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連嘴唇都灰敗下去。絕望之下,他竟迸出一股病態的瘋狂,尖聲嘶叫起來,跌跌撞撞地揮舞著手中早已無用的佩劍,閉著眼睛向著火把光亮映照著的通道另一頭、那堵著重重人影的方向猛衝而去。

黑色的血線如同粘稠的墨汁,沿著濕滑的青石地麵蜿蜒流淌,最終彙入角落的排水縫隙,無聲消失。一路之上,甲冑的碎片、撕裂的皮肉零落地點綴著這條隱秘的血腥通路。

衝出狹窄甬道儘頭一扇隱蔽小門,血腥戰場被瞬間拋在腦後。眼前豁然開朗,死寂如深潭般籠罩下來。

這裡是齊宮核心禁地的後院。巨大的古樹如同垂死的巨人伸展扭曲的枝椏,在慘淡月光下投下詭譎陰森的龐大黑影。風從遠處空曠地帶嗚咽吹過,捲起幾片枯葉旋舞,帶著一種令人汗毛倒豎的、不祥的寂靜。亭台池閣朦朧的輪廓在昏暗中勾勒出陌生的剪影,寂靜得隻能聽見身後夾壁門洞中隱隱傳來的廝殺聲和自己沉重的喘息與心跳。

高棠整個人如同剛從血裡撈出來,渾身劇烈顫抖,失血的嘴唇哆嗦著指向遠處一座被重重花木掩映的巍峨宮宇:“就是那……華蓋……華蓋……正殿後麵……”

他話音未落,變故陡生!

“咻——!”

一支冷箭如同出洞毒蛇,從斜側一簇茂密異常的假山藤蔓後無聲疾射而出!箭頭淬毒的幽藍冷光在微弱月色下倏然一閃!

“當心!”

靜嶽的驚呼聲幾乎是與箭矢破空聲同時響起!身體下意識朝兄長身前急撲過去!

“噗!”

沉悶的穿透聲!靜嶽高大的身軀猛地一頓!

淬毒狼牙箭從肩胛下方直穿而入!大半箭桿透出後背!他身體劇烈晃動了一下,沉重的青銅戰戈“哐當”砸落在地,發出驚心動魄的巨響!

“有伏!”黑伯一聲厲嘯,雙目赤紅如血。幾乎在箭矢射出的瞬間,他已如獵豹般低伏竄出,手中短刃化作一道暗沉的烏光,猛地刺入那叢可疑的藤蔓深處!裡麵一聲短促的慘哼,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沉悶聲響,很快歸於死寂。

靜肱一把扶住幾乎站立不穩的胞弟。那支箭周圍的血肉在短短一息之間已泛起詭異深紫!毒性烈極!“靜嶽!”靜肱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變調的顫音,幾乎要把弟弟嵌進自己臂彎。

靜嶽口中嗆出一口濃黑的汙血,染在靜肱胸前。他一把推開靜肱的攙扶,眼神卻驟然亮得驚人,目光死死釘在前方那座森然矗立如怪獸巨口的宮宇殿門上。“門……鎖死了……撞……”他用儘全身力氣吐出一個字,隨即單膝重重跪倒在地,血順著嘴角不斷湧出,滴在冰冷的地麵上。

“撞!”靜肱的聲音如同瀕死野獸的咆哮,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力量。他抄起地上的長鉞柄,如同瘋魔般狠狠撞向那緊閉的、布滿猙獰鋪首的厚重殿門!

“轟!!!”

門縫鬆動!無數雙手緊隨其後!撞擊聲如同狂暴的鼓點!門內傳來驚慌失措的呼喊和器物翻倒的雜亂碰撞聲!

“再撞!!”

巨大的力量彙聚一處!門栓斷裂的聲音刺耳無比!沉重的殿門終於發出最後一聲不甘的呻吟,轟然向內洞開!

大殿深處彌漫著濃鬱奇異的香氣,混合著一絲還未散去的腥甜血氣。長明燈幽暗的光線下,中央巨大的夔紋銅爐炭火猶自暗紅,溫暖如春,與外界的慘烈寒霜恍若兩個世界。寬大奢靡的臥榻之上,齊厲公無忌隻裹著一件單薄的素色寢衣,發髻鬆散,毫無儀態地歪倚在絲絨錦墊之中,懷中還摟抱著一個同樣衣衫不整、滿麵潮紅淚痕的年輕美姬。他彷彿對殿外的殺伐充耳不聞,手中正捏著一塊剛從青銅小鼎中撈出的晶瑩剔透的點心,懶洋洋地遞到美姬唇邊。

隨著殿門轟然撞開,狂猛的夜風裹挾著血腥湧入溫暖殿內。厲公無忌微微蹙了蹙眉,目光斜睨著門口堵住光線的混亂人影。他的手勢絲毫未停,隻彷彿被一群不識趣的飛蚊驚擾了雅興,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高高在上的慍怒與不耐煩:

“賤奴!哪個值殿的蠢物失心瘋了?!連這等醃臢破落戶也放進來了?攪孤的清興!”他甚至沒有看清來人是誰,隻將點心硬塞進美姬口中,無視她驟然煞白的臉和僵硬的吞嚥動作,不耐煩地揮了揮粘著糕點碎屑的手,“滾!全給我拖出去——亂刀剁了!喂狗!”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波瀾,彷彿在吩咐丟棄一件微塵。

靜嶽掙紮著被兩個兄弟攙起,鮮血已然將半個身子浸透。他死死盯著臥榻上那副荒淫無度、視人命如螻蟻的身影,胸腔劇烈起伏著,因毒素侵蝕與滔天恨意,一個字也無法說出。

靜肱卻猛地抬起頭。火光在他眼中如地獄岩漿般暴烈燃燒,緊握戰斧的指節捏得幾乎碎裂。“你這孽障——”他如同雷暴前的烏雲,每一個字都蘊含即將爆發的毀滅之力。

話未喊出!一道影子比他更快!是黑伯!這市井巨梟早已被眼前的荒誕與深仇刺得瘋魔!他嘶嚎一聲,如同夜梟厲嘯,甩開臂彎中還在淌血的傷者,枯瘦的身體如一道貼地疾飛的黑色閃電,沾滿泥血汙穢的短刃直撲那張奢華的臥榻而去!刀刃劃破空氣發出短促尖利的爆鳴!

“噗嗤!”

滾燙黏稠的血珠飛濺而出,有幾滴正噴濺在爐火暗紅的銅鼎壁麵上,“滋”地騰起幾縷青煙。黑伯手中的短刃帶著令人牙酸的力道,狠狠紮入厲公無忌暴露的咽喉側方,直至末柄!

靜嶽拚儘最後一絲氣力,掙開攙扶的臂膀,踉蹌一步,手中的短劍凝聚著胡公一脈最後燃起的血焰和沉淪齊國十載的所有暗夜悲鳴,如同最後的審判,精準而凶狠地刺入了那尚在微微跳動的心臟!

臥榻之上,齊厲公無忌的身體猛地向上彈起!他雙眼凸出,那張曾經主宰無數人生死的麵孔上,表情在瞬間凝固——極度的驚愕迅速被一種極其怪異的神情取代。那不是純粹的痛苦和恐懼,彷彿有某種巨大的荒唐和不可思議在最後一刻攫住了他。他看著插在自己心口和脖頸上那兩把簡陋汙穢的兵刃,看著執刃者臉上狂亂扭曲的憎恨和狂熱,甚至……似乎閃過一瞬茫然的天真?彷彿無法理解為何會有人敢如此對他。

喉管破碎的孔洞發出“嗬……嗬……”的抽氣聲,鮮紅的血沫瘋狂地湧出嘴角,順著下頜流下,染紅了素白的寢衣。那個被他強行摟在懷中的美姬終於發出一聲高亢淒厲到非人的尖叫,手腳並用地從榻上滾爬下來,縮排角落的帷幕深處,發出嗚咽般的尖叫。

厲公無忌的身體猛烈抽搐了兩下,如同一條被拋上滾燙鐵板的魚。他抬起一根顫抖的手指,徒勞地指向那些沉默逼上前來的、如同從地獄血池中爬出的模糊身影,嘴唇翕動,似乎想最後發出什麼驚世駭俗的叱罵或詛咒。但破碎的喉嚨隻剩下風箱般的嗬嗬聲,粘稠的血塊堵塞了他的喉嚨。那隻抬高的手指最終無力地垂落下來,重重砸在冰冷的玉石踏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眼中那抹詭異的驚愕與茫然徹底凝固,化為了毫無生氣的死灰。那空洞的瞳孔,依舊茫然地望著那高聳殿頂華麗卻陰森的藻井。血,緩慢地從他身下的絲絨軟墊邊緣蔓延開來,沿著玉石踏板的精美紋路,無聲流淌滴落,在地毯上洇開一片迅速擴張的暗紅沼澤。

靜嶽看著厲公徹底死透的屍體,一口壓抑許久的、混雜著黑紫汙血的濃血猛地從口中噴湧而出!整個人如同被剪斷了提線的木偶,仰麵直直地倒了下去!沉重地砸落在冰冷的蟠紋地衣上,激起一圈微塵。

一個沾滿濕冷夜露的早晨。

莒城官寺前那片原本空曠冷硬的石板廣場,此時被密集的黑壓壓人頭擠得水泄不通。人們身上散發出雨後土地的潮濕悶氣和隱隱汗臭,頭顱卻都不約而同地深深垂著,隻敢用眼角餘光互相打量、試探。一種巨大而空洞的寂靜籠罩著人群,彷彿無數張嘴被無形的針線縫合住了,隻剩下沉重壓抑的呼吸,彙成一片低沉的嗡鳴。

昨日宮城內驚天動地的廝殺、駭人聽聞的弑君訊息如同驚惶飛鳥,早已撲棱著翅膀鑽入莒城每一個角落。此刻聚集在這裡的,大多是小民與微末胥吏,夾雜著幾個同樣麵色驚疑不定的低階貴族。沒人敢高聲議論,更沒人敢露出絲毫喜悅。

高踞於官寺前寬闊的青石階之上,站立著一小簇人。為首的是一個身著月白色細麻深衣的年輕人。那衣料一看便非凡品,在清冷的晨光裡泛著柔和內斂的光暈,束發的玉簪溫潤無瑕。然而他的臉色卻蒼白異常,幾乎與衣袍同色。

他便是呂赤,昨日還如同宮闈陰影中一塊不起眼的石頭,今日已成唯一的倖存者——暴君齊厲公無忌唯一活著的兒子。

空氣如同緊繃的弓弦。人群中突然響起一陣無法抑製的驚喘和壓抑的低呼!隻見數十個渾身浴血、拖著殘肢的殘兵,用粗糙的木板抬著幾具慘烈的屍體緩緩步出官寺厚重的大門。這些屍體被小心地用素帛覆麵,但露出的甲冑殘片,斷肢處參差不齊的巨大傷口,無不昭示著昨夜那場戰鬥是何等酷烈。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靜肱和靜嶽的屍體,雖然簡單處理過,但身上那一道道深可見骨、幾乎撕裂整個軀體的致命傷口,在熹微晨光中依舊觸目驚心。

一位須發灰白、身著象征德行與權威的玄端禮服的齊國老臣——大司徒踉蹌著出列,撲倒在冰冷的石階前,聲音嘶啞悲愴:

“公子!”他重重叩首,額頭撞擊石麵發出清晰的悶響,“厲公……無道,神人共憤!其罪,彰於日月,昭於列祖!然宮變事急,國不可一日無君!”他顫抖著抬起頭,老淚混著石階上的塵埃,流下溝壑縱橫的麵龐,“胡公諸子……靜肱、靜嶽……忠勇剛烈,誅除元凶,光複齊祚!然……然皆已……”他哽咽著,說不下去,隻是將目光投向那些覆蓋著素帛的屍身,痛惜之情溢於言表,“……皆為社稷捐軀矣!”

人群中的低嗡聲更響了,無數目光複雜地投向那些白布掩蓋下的屍體,又小心翼翼地瞥向石階上那個蒼白孱弱的年輕人。

大司徒再次重重叩首,嘶啞的聲音穿透壓抑的寂靜:

“國脈危懸,神器傾側!臣等……泣血叩請,公子赤……繼我大齊之祀,登大寶,承天命,救黎民於倒懸!”他身後的幾個低階大夫和幾名族老也緊跟著匍匐下去,額頭貼著冰冷的石階。他們卑微的姿態,與其說是請求,不如說是將這沾滿了血腥和危險的王冠,強行托付給眼前這茫然的年輕人。

整個廣場刹那間沉寂得可怕,連風聲也似乎停滯。無數道目光如同鋼針刺向石階上的呂赤。他被那巨大的無形力量和父親慘死的陰影擠壓得幾乎無法呼吸,後背浸透冷汗。他環顧著腳下匍匐的群臣,掃過遠處人群那黑壓壓一片死寂又隱含巨大風暴的頭顱,還有那些躺在木板上、以生命為代價換得今日局麵的堂兄弟們冰冷的屍身……每一種目光都重若千鈞。

片刻的死寂如同永恒。

終於,一個蒼白乾澀的、細弱卻清晰可聞的聲音艱難地從他那毫無血色的唇間擠出,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諸公……諸位父老……”他的聲音低下去,幾乎被風吹散,然後又掙紮著揚起,“國事至此……赤……赤……唯眾望是從。”說完最後一個字,他像被抽儘了所有力氣,細瘦的身體晃了一下,幾乎不穩。那雙緊盯著前方的眼睛,失去了任何光彩,隻剩下空洞的茫然與深不見底的恐懼,如同被命運扼住喉嚨的幼獸。

他艱難地吐出那個“是”,細瘦的指尖在寬大的素白袖袍內摳進掌心,幾乎要掐出血痕。身側簇擁的幾個白發蒼蒼的老臣聞言卻動作奇快,一個眼神交錯,兩名站在後排的精乾侍從便如影子般迅速趨前。他們托著一件沉重的玄底朱紋禮服,袍服上凶猛的蟠螭紋在晨曦下泛著冰冷的幽光。

兩人手法極其熟稔,如同演練過千百次。一人按住呂赤單薄緊繃的肩頭,一人展開那寬大沉重的禮服,不容絲毫猶豫或退避,不由分說地套上了那具如同風中白楊般瑟瑟發抖的身體。沉重的玉革帶被緊緊束上腰身,帶著刺骨的涼意貼上小腹。束發的白玉冕旒重重地壓上額頭,瞬間遮擋了眼前大半景物,隻有珍珠串成的旒珠在眼前搖晃,隔絕了遠處灰暗的天色,也隔絕了階下萬千螻蟻般的麵孔。他如同一個被精心擺弄的木偶,被這股巨大的力量強硬地裹進那張代表無上權柄卻也象征無儘血色的華服之中。

“君上……”大司徒再次撲跪在冰冷的石階上,聲音帶著塵埃撲簌的喑啞,“當務之急,乃肅清宮闈,除逆定亂!昨日宮中……凶逆猶存,惑亂人心!首惡雖除,餘孽未清!若不嚴加懲治,他日必將遺禍無窮!”

呂赤的目光穿透搖晃的旒珠縫隙,茫然地落在階下那些木板上覆蓋著素布的屍骸上。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涸得如同火燒,那聲“叔”字滾到唇邊,又被一股冰冷的死氣硬生生凍住。

“逆賊……自然……要懲處。”他終於開口,聲音被冕旒珠簾隔斷,遙遠得如同在濃霧中穿行。

“君上聖明!”階下幾個臣子齊齊應和,聲音裡多了一絲隱秘的迫切,“參與弑君的悖逆之徒,合該儘數擒拿!梟首示眾,以儆效尤!方能彰我齊國新天威儀,斷其後患!”

“當……如此。”呂赤輕聲重複道,如同木魚回應著叩擊。他抬手,似乎想拂開眼前阻礙視線的珠串,手臂卻僵硬在袍袖深處。他的視線轉向官寺緊閉的朱漆大門,聲音越發輕飄,“孤……親觀刑。”

初秋的驕陽毒辣地懸在頭頂。城東那片由官倉拆除而臨時圈起的刑場黃土場,地麵龜裂起灰白的浮土,在正午陽光下彷彿一塊巨大的蒸籠。熱氣裹著濃厚的血腥氣,蒸騰扭曲,直衝口鼻。

原本空曠的場地被數層披堅執銳、甲冑森然的兵卒以戈矛緊密圍住,如同鐵箍。警戒圈之外,則是湧動如黑潮的人群,幾乎擠垮了附近低矮的土牆。但此時卻沒有往日的喧囂或騷動。人群無聲地向前擁擠著,無數雙眼睛死死盯著刑場中央,那些頭顱深埋跪伏在地的身影。空氣沉重粘稠得令人窒息。

呂赤端坐在臨時搭建的刑台側後方,置身於一片巨大的猩紅羅傘陰影之下。那厚重的冕服壓得他肩骨生疼,汗水沿著鬢角滑落,浸濕了領口的金線紋飾。他的臉上依舊看不出任何情緒,一片近乎石化的蒼白,唯有冕旒垂下的旒珠在眼前有規律地細微晃動,隔斷了大部分景物,也隔斷了下方直射而來的、那些瀕死的、混雜著仇恨與絕望的目光。

七十個身影被反剪雙臂捆縛,如同待宰的牲畜挨個排列在這片灼熱泥地上。大多數是昨夜參與攻宮的底層士卒、遊俠、市井之徒,夾雜著幾個眼神絕望空洞的內侍。粗硬的繩索深深陷入皮肉,在繩索的束縛與烈日的炙烤下,他們的身體本能地佝僂著,在灼熱的黃土地上拖曳出絕望掙紮的痕跡。粗布衣衫早已被汗水和血痂粘連,混合著塵土,黏膩地貼在身體上。汗珠順著深色的麵板滾落,砸在滾燙的塵土裡,“哧”地一聲化作一縷白煙。

時間粘稠地流逝。銅漏聲聲慢,每一滴都敲在人的心尖上,催逼著最後的斷魂。

“辰時三刻!斬刑——!”監刑司寇的聲音嘶啞地劃過滾燙的空氣,如同厲鬼催命!

沉重的戰鼓由遠及近,緩緩敲響!每一次落槌都像是重重砸在胸口!那沉悶的鼓點在空曠的刑場上傳得很遠,如同地獄惡犬的低狺。

兩排**上身的行刑劊子手步上刑台前列。他們身形魁梧,肌肉虯結如鐵石,麵無表情地接過士兵遞來的青銅闊刃大鉞。鉞身沉重,刃口在烈日下反射著毫無溫度的森冷白光。沉重的腳步聲,沉悶的喘息聲,劊子手們排成整齊的兩列,大步邁進刑場中央那片跪滿了待戮者的區域。

最前排的十幾人被身後的軍士粗暴地提起!

“饒命!我家還有個……”

“高氏狗賊!不得好死!”

求饒與咒罵尚未成形……

“噗!!!”

“噗嗤!!!”

整齊劃一的沉悶切割聲驟然響起!彷彿無數熟透的瓜果在同一瞬間被利刃劈開!闊刃大鉞撕開皮肉的黏膩聲,斬斷頸椎骨骼那種乾燥脆裂的輕響,瞬間蓋過了一切!

腥紅滾燙的液體如同數道小小的噴泉,從斷裂的頸腔猛地向上噴湧!無頭的屍體驟然失去支撐,直挺挺撲倒,砸起一片塵土!十幾顆頭顱翻滾著落地,或怒目圓睜,或死不瞑目,在黃土地上滾出蜿蜒暗紅的血線。斷頸處的血液如同滾燙的溪流,迅速在地麵上漫溢開來,肆意流淌,與泥土混合,形成一片迅速擴張的、粘稠泥濘的暗紅色沼澤。刺鼻的腥氣如同巨浪,轟然衝蕩整個刑場!

人群爆發出巨大的、壓抑了許久的混亂喘息!後方原本跪伏的身影中,有人猛烈掙紮起來,喉頭發出野獸被困瀕死般的嘶吼!有人頭顱深深地埋下,肩膀無聲地劇烈抽動。更有甚者,身體軟爛如泥,直接被刺鼻的血腥氣衝得昏死過去。

大鉞不斷起落!“噗!噗嗤!哢嚓!”劈剁聲連綿不絕,每一次落下都帶起一蓬更加濃烈的血雨!屍體撲倒聲沉悶如擊打濕鼓。血水彙聚流淌,越來越快,滲入乾渴的黃土,在凹陷處彙聚成坑窪暗塘。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腥味令人作嘔。

呂赤端坐在羅傘投下的陰影之中,身姿如磐石般穩固。那劇烈的血腥味如同一堵無形的牆,沉悶地撞進他的胸腔,五臟六腑猛地抽搐翻騰!喉頭一股酸澀灼熱的鹹腥氣直衝上來!他死死攥緊膝頭華服下擺下冰冷的青銅佩玉!那玉璧棱角深深硌進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刺痛。他咬緊牙關,將那股幾乎衝口而出的惡心強壓下去!冕旒的珠串在眼前劇烈晃動,撞擊發出細碎密集的沙沙輕響。視野模糊一片,隻有那鋪天蓋地的、令人窒息的血色!

跪伏的身影一排排倒下,如同一片被殘忍收割的麥子。泥地上的血窪在腳下逐漸連線成片。

當最後幾顆頭顱在噴濺的血雨中翻滾落地,沉悶的劈砍聲終於停止。整個刑場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隻餘下粘稠血液流淌的“咕嚕”聲,以及屍體在高溫下微微開裂的、極其細小的“嗤嗤”聲響。血腥氣濃鬱得幾乎凝固,直衝鼻腔深入肺腑。

那如山的屍堆之中,一件破碎的臂甲,染著紫黑的血汙,半埋在一具無頭屍身旁的汙血泥濘裡。臂甲的邊緣,那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略顯笨拙的魚咬繩紋——那是他親手為臨行的兄長刻下的記號!一道無聲的霹靂瞬間貫穿他的識海!

司寇沙啞的聲音如同鏽刀刮過骨頭,在令人作嘔的死寂中響起:“逆賊首級,懸於四門!三日曝曬!屍身收斂,棄置亂葬坑!”沉重的鼓聲應聲而起,敲打著行刑結束的尾音。

猩紅羅傘下的陰影中,呂赤猛地閉上雙眼。指甲深深嵌進掌中那塊冰冷的佩玉,尖銳的痛感刺入心髓。冕旒珠串在眼前瘋狂撞擊,奏響死亡的長詩。喉嚨深處那股壓下的血腥再度翻湧,比任何時候都更猛烈地頂撞上來,灼燒著食道,帶著鐵鏽般的腥氣。他身體微微前傾,幾乎無法抑製那股劇烈的嘔吐**,卻又被一股更強大的冰冷意誌死死釘在原位,維持著那搖搖欲墜的、石像般的端莊儀態。

新漆的帷幕散發出桐油與土腥混合的刺鼻氣味,厚重地垂落,勉強隔開宮室間經年不散的血腥與朽壞氣息。偌大的偏殿空曠而陰冷,初燃的幾盞油燈掙紮著驅趕黑暗,卻隻能在冰冷的青銅蟠螭器皿和冰冷的青灰磚地上投下跳蕩昏黃、被拉長的怪異影跡。白日刑場上那令人窒息的血腥味,似乎仍如跗骨之蛆般滲入殿宇的磚縫石隙之間,凝而不散。

案幾正中,一卷被血跡沁染得大半烏黑發硬的素帛刺眼地攤開著。帛書上墨跡因血液浸潤而模糊扭曲,卻仍可辨那筆鋒桀驁、轉折處刻意拖拽出刀劍般的淩厲劃痕:“不威者骨不立”。每一個字都彷彿是用未乾的鮮血重新描摹過一遍,透出一股狂躁嗜血的詛咒之力,正對著端坐案後的主人獰笑。

齊文公呂赤紋絲未動。素白的便服寬鬆,卻襯得他身形愈發單薄如紙剪。搖曳的燭光將他低垂的眼睫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濃重的陰影。指尖懸於那五個字上方,微微顫抖,久未落下。

深殿之外,風聲嗚咽如鬼泣,撕扯著新糊的窗紙。

細微如落葉的腳步聲靠近。老內侍垂著眼,雙手高擎一隻漆木托盤,上麵僅置一件器物——一柄青銅小刀。刀刃不過指長,形製古樸簡潔,沒有繁複紋飾,唯一特彆的,是握柄末端鑲嵌的圓形鬆綠石。幽綠的石頭中央,有一點極細微的血沁,如同一隻永不閉合的黑暗之眼。那是厲公無忌生前隨身物。

托盤輕輕放在案幾一角。老內侍隨即無聲匍匐於地磚,額頭緊貼冰冷的石麵,身軀因久跪而顯僵硬:“君上……”聲音如同穿過百年塵埃,“大司徒率司寇大人等覲見……在外……已恭候三刻。”停頓片刻,彷彿凝聚最後一絲氣力,聲音更低,幾近耳語:“還有……昨日……城西桑田庶民百餘人……聚於宮門石柱……泣血泣告:今冬……無糧……無薪……乞活命……”話語到此戛然而止,彷彿被無形的針線縫死了口舌,隻剩身軀在燭光下細微顫動時骨骼發出的微響。

案頭燭芯“啪”地爆開一粒細小的燈花。光芒驟然亮了一瞬,複又黯淡,如同垂死前的掙紮。那點微弱光芒下,“不威者骨不立”的猙獰血色字跡,扭曲得如同蚯蚓。

齊文公指尖終於落下,沒有觸碰那血帛,隻是輕輕覆蓋在旁邊那把青銅小刀冰冷的握柄上。冰冷的觸感沿著指骨瞬間蔓延。

“傳。”他吐出一個字。聲音不大,帶著一種剛從極深寒水裡撈出的喑啞和冰冷,在空蕩大殿中清晰無比地擴散開來,撞擊牆壁後又反彈回來。

大司徒須發如銀絲微顫,恭敬地將一卷沉甸甸的木牘高高奉過頭頂,語速快得像在躲避什麼追緝:

“……昨夜司寇所呈逆案首犯七十有七之口供錄契已悉數勘驗完畢!其黨羽、勾連、私會之處、交遊姓名儘錄在案!”他喉嚨滑動了一下,聲音不自覺地壓低,帶著引蛇入洞的誘惑,“凡供詞所涉,無論貴賤賢愚,皆疑為動搖國本之隱患!或捕或囚,當以雷霆迅疾,方可絕……”他微微抬眼,渾濁的眼珠緊張地掃向文公的手指。那指尖此刻正有意無意地撫摸著青銅小刀柄端那粒幽暗的綠鬆石血眼。

齊文公沒有回應。目光依舊停留在攤開的血書上,彷彿在研讀古老碑銘。

司寇緊隨其後上前一步,甲冑發出輕微的摩擦聲,聲音粗壯有力:“逆首行刑之時,莒城、營丘、萊蕪等十六邑俱有刁民聚眾滋事!司隸衛尉已按律鎖拿為首倡亂者六十四人!尚有……”他刻意停頓了一下,加重了字眼,“……滋事罪徒餘眾一百五十有奇!按舊律:禍亂綱常、蔑視君威者,施刖刑!或梟首示儆於市井三日!”話語中帶著某種嗜血的興奮和期待完成的迫切。

文公依然沉默。殿內空氣粘稠如凝滯的血塊,沉重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殿門方向隱約傳來嘈雜!聲音不大,卻被死寂襯托得格外刺耳。是婦孺老弱淒惶的啼哭,混雜著男子壓抑不住的哽咽和嘶啞的哀求聲!如同一群走投無路的幼獸,隔著層層宮門與帷幕撞了進來。

老內侍本就緊貼地麵的身軀,控製不住地微顫了一下。

齊文公的手指,終於從那粒陰冷的綠鬆石血眼上移開,緩緩抬了起來。他沒有看階下屏息凝神的兩位重臣,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波瀾,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司寇錄存的那幾十份首犯口供木牘,”他頓了頓,目光第一次從血帛上移開,彷彿穿透帷幕,落向遠方,“連同昨夜查抄宮中私室得來的那些……”他的聲音平穩得沒有絲毫起伏,“無論記於何物之上……待會兒……於東庭中天爐之處,當孤的麵,一並焚之。”

大司徒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蛇。司寇魁梧的身軀也瞬間僵直,喉頭似乎被硬物堵住!

“至於那百來個跪在門口的農人,”文公繼續說道,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聞,“大司徒親自去見。就說……”他目光掃過空曠大殿,“宮中歲用減半,騰挪出的米粟鹽麻,分發給他們,足夠熬過今冬。至於營丘司馬獻功的六百金,”他頓了一頓,轉向僵硬如石的大司徒,“不必入內庫,拿出三百,替寡人走一趟萊蕪。那裡的鹽工……太苦。另外三百……用作修繕被雨水衝毀的官陂水渠之用。著有司……即日督工。”

大司徒張口欲言,嘴唇翕動了半天,最終一個字也沒吐出來,隻是將頭顱垂得更低,銀絲拂過冰冷的地麵。

“至於那些司隸拿回來的所謂‘滋事’農人,”文公的目光如冰淩,掠過司寇那張因震驚而微微漲紅的臉,“查清為首者不過三兩人?杖責二十,即刻放回。餘下人等,”他聲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既未滋事,更無罪過。好生問清他們緣何至此,有無難處。若有饑寒……一並……賜糧遣歸!”

最後一個字落下,他不再理會階下站立的兩人,目光重新落回案上。指尖滑過血帛邊緣的焦痕,聲音幾乎低不可聞,卻又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這充斥著血腥與權欲的殿堂:

“天……也該亮了。”燭火跳躍著,將那枚鬆綠石血眼映得忽明忽暗,彷彿一隻從未真正闔上過的惡魔之眸。

青銅小刀靜靜地躺在燭台投下的光暈之外,幽光點點。

莒城的殘冬帶著凜冽的餘威。齊宮深處那座曆代國君用以冥想禱告的東陽台上,鬆柏的寒翠在稀薄的夕照裡透出幾分頑強的生機。厚重的帷幔被兩名力士奮力拉開,夕陽的光芒如同一匹熔化的金紅錦緞,猛地潑灑進來,瞬間驅散了經年沉積的陰冷潮氣和黴味,刺得人眼睛微微發澀。塵埃在光束中狂舞,顯露出原本被忽視的宏大石柱上的古老雲雷紋飾,那沉重的陰鷙氣息被鍍上了一層暖融的金邊。

新鑄的“靜安”編鐘被莊重地懸於高闊石台最西端一座重新修葺的石亭之下。青銅鐘體迎著落日,泛著幽玄沉穩的暗光。為首的樂正長袍肅立,深吸一口氣,飽含力道的雙臂執著鐘錘,沉穩有力地擊向最大的那口甬鐘!

“鏜——!”

厚重雄渾、圓潤悠長的鐘鳴驟然響起!莊嚴而不暴戾,餘韻層層疊疊鋪展開去,如同平靜寬廣的湖麵被投下巨石,莊嚴的波紋向著整個宮城蕩漾開去!彷彿一道無形的驅邪符咒,所過之處,長久積鬱的血腥戾氣與暴虐威壓,被一點點稀釋、蕩滌。鐘聲清越激揚,穿透宮牆,掠過殿宇飛簷,將一種迥異於往昔的莊穆氣象散播向城中寂靜的千家萬戶。

齊文公呂赤獨自憑欄。素淨的長袍替代了沉重的冕服,衣擺被高處的風鼓起,勾勒出他依舊清瘦卻不再單薄如紙的身形。他手裡摩挲著一件堅硬的東西——正是那柄青銅小刀,握柄末端鬆綠石血沁在落日熔金中彷彿被點燃。

他伸出手,指尖緩緩拂過新鑄的鐘體。冰涼的觸感下,是金屬積蓄的、沉靜而內斂的力量。那“不威者骨不立”的猙獰血書,連同那柄染著無儘血債的小刀……彷彿在此刻被這鐘聲短暫地隔絕了。

他背對著宮苑深處鱗次櫛比的殿宇群,身影被落日扯得很長很長,投射在打磨光潔如新的石板地麵上。極目遠眺,越過宮牆箭樓,掠過城外那片曾被征用如今已清理平整的“白骨台”舊址,遠處沃野儘頭,靈山巨大的沉默輪廓在晚霞中呈現出一種深邃而肅穆的蒼黛色。幾隻歸巢的飛鳥,拖著細長的影子,投入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青黛之間。

天儘頭,最後一抹殘陽如血般燃燒,正在迅速沉入那巨大山體的背後。餘暉為厚重的雲層鑲上觸目驚心的金紅。就在這壯麗得近乎殘酷的色彩中,呂赤緩緩抬起手臂。那柄曾浸透了暴戾與恐懼的小刀,在沉鬱悠長的鐘聲裡,被他高舉過頭頂,任由那最後的血光在刀鋒上跳躍、燃燒!

火焰騰起!

一張被火舌瘋狂舔舐的帛書邊緣急劇翻卷、焦黑、化為飛灰,連同上麵那五個以血為墨、書寫瘋狂的詛咒字跡——“不威者骨不立”,一同在熾烈的火焰中扭曲、崩解,頃刻間便化作無數點飄散的餘燼火星!

青煙筆直升騰,帶著焦臭與血痕消弭的氣息,旋即被高台呼嘯而過的風粗暴地撕碎、散儘,不留一絲痕跡。他將那光禿禿的青銅刀柄用力朝著深澗方向一甩!

它消失在越來越暗的天幕下,永遠告彆這曾籠罩於血色王庭的宮闕。

青銅編鐘發出最後幾聲餘響,悠長遼闊,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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