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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齊季讓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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鎬京的冬,從未如此酷厲過。黑沉沉的雲靄沉沉壓下,將整個王城都裹挾在一種不祥的死寂裡。周武王的梓宮,被安置在宗廟最深處的幽室,那曾是盤繞無數先祖魂魄與權柄之力的地方,如今盛滿刺骨的悲傷與令人不安的巨大空寂。巨大白幡垂落如凝滯的瀑布,在終年不息的穿堂風裡沉悶地晃動,燭火艱難跳動於青銅燈樹之上,搖曳的光暈在周遭黑玉牆麵上拉扯出怪誕而壓抑的幢幢鬼影。冰寒的空氣裡彌漫著香料焚燒後濃烈而窒息的奇異味道,試圖遮掩生死的界限,卻隻令人喉嚨更加發緊。

薑尚跪坐在冰冷的蒲席上,身子挺得像營丘附近山崖峭壁上那株終年不凋的老鬆。他隻是將眼簾低垂著,目光停留在麵前巨大的玄色棺槨上。棺木乃深山中采伐的陰木所製,烏沉沉沒有一絲反光,彷彿能吞噬掉四周所有光線與聲響。薑尚眼角的褶皺裡似乎凝結著鎬京的風霜塵埃,也濃縮了昔日牧野戰場上的血火煙塵。時光之刀在此刻格外鋒利,悄然削去了曾共同並肩的偉岸身影。

鎬京的雪終於落了,細碎而急促,敲打在重簷獸脊上,窸窣作響,宛如無數細語低訴,又像是冰屑被無形之力抽打著大地。這聲響裡,太子誦小小的、壓抑的哭聲斷斷續續地傳來,像被掐斷了脖子的幼鳥。他的母親邑薑,幾乎將全身重量都倚靠在身旁一個高挑挺拔的男子臂膀之上。

“大兄……”邑薑低喚,破碎的聲音幾不可聞。

那男子正是薑尚的長子呂汲。他麵容剛毅如磐石,鼻梁挺直,眼神沉靜深湛,此刻卻也被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濕霧,如同蒙著秋霜的深潭。他一言未發,隻是更穩地支撐住妹妹,手臂肌肉緊繃如鐵,彷彿要借這副血肉之軀支撐起這搖搖欲墜的天與地。

“老臣……薑尚!”低沉而飽含力量的聲音終於打破靈堂的死寂,撕裂了沉重的氣氛。薑尚直起腰,目光如炬般掃過角落中麵色各異、目光閃爍的幾位宗親與親近臣子。那些平日裡或謙卑溫馴、或勇武張揚的麵孔,此刻都顯出一種驚魂未定後的猶疑與揣測。在那巨大的權力真空麵前,無聲的暗流已開始悄然湧動。

“老臣薑尚!”他的聲音再次響起,如銅鐘撞響在靈堂,“即刻奉太子殿下——不!吾王成王——旨意,晝夜馳騁,已至營丘召犬子呂豹入齊,暫攝封疆!”他眼神銳利,直如實質,壓得幾個竊竊私語的身影低下頭去,“稍後,老臣將親攜長男呂汲,回鎬京,侍奉少主,恭守宗廟!至於……”

他的目光落在了仍伏在巨大棺槨旁哀泣的姬誦身上,那孱弱的肩膀仍在不住地顫抖。薑尚的眼神掠過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柔軟,聲音陡然變得沉重而堅定,如磐石投入深潭,激起不容置疑的回響:“至於此間喪葬禮製、內廷安穩、宮城宿衛……皆委於周公——姬旦!”

角落的人群中瞬間響起幾道掩飾不住的、倒抽冷氣的聲音。姬旦,那位文王幼子,武王最親近、也最富才乾的幼弟,此刻正立在稍遠的位置,身姿亦如庭中雪竹般孤直,麵容被哀慟的陰影籠罩。他未料到這重擔會在猝不及防間被擲到肩頭。

姬旦心頭猛地一顫,那如古井深不見底的幽邃眼眸驟然掀起驚濤。承先王之澤,護少主之安,此天降巨擔竟落己身?他下意識望向兄長武王沉眠的玄棺,那上麵凝固的冰冷寒氣直透骨髓。環視四周,宗室諸親那幾雙眼神如叢林暗中窺伺的狼瞳,隱在悲傷帷幕之後,伺機而動的躁動幾乎凝成實質的冷刺。周公感覺肩上一沉,無形的千鈞鎖鏈已然加身。但他旋即挺直了腰脊,將那一聲沉重的歎息無聲地揉碎在胸臆間。“鞠躬儘瘁……未卜生死而已。”念頭如流星劃過黑暗的意識。

未容喘息分秒,薑尚已決然轉身,對呂汲重重頷首。呂汲目光緊緊鎖住母親邑薑那張蒼白如紙、淚痕狼藉的臉,旋即又投向幼小的成王姬誦。他喉結上下艱難地滾動,似有無窮話語,卻終化為一個簡潔有力、重如千鈞的頷首。他俯身,用力握住邑薑的手,指尖的熱度傳遞著無聲的承諾,然後決絕鬆手,轉身大步流星地追隨著父親被風吹得鼓起袍角的背影,踏入靈堂之外鋪天蓋地的風雪之中。身後,隻剩下了無垠的寒冷、粘稠的悲傷,以及角落裡那一道道驚疑不定、心思各異的幽深目光。

青銅軛頭的車轅撕扯著泥濘與薄冰凝結的崎嶇古道,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如負傷的巨獸在低啞喘息。駕車的駿馬鼻孔噴著濃重的白氣,在嚴寒中一次次奮力拉緊韁繩。車窗蒙著厚實的皮革,隔絕了外界大部分風雪的嘶吼,也隔絕了視線。車廂內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案上小燈盞裡的光焰僅有黃豆般大小,隨著車身劇烈的顛簸在油麵掙紮,在薑尚皺紋深鐫的臉龐上勾勒出明滅不定、陰晴難測的詭譎紋路。

呂汲挨著車廂門框而坐,右手指尖下意識地、一下下輕輕叩擊著腰側那從不離身的匕首——一柄短小、鋒利、閃爍著青銅幽暗冷光的利刃。在營丘封地,在那片遼闊的齊東沃野上,麵對桀驁不馴的東夷古國,或是伺機複燃的殷商殘餘,這短匕曾無數次飲血,是他的膽魄,是他的依仗。然而此刻,在這搖晃向北、駛向風暴核心鎬京的簡陋車廂裡,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陌生與沉重。這柄用於搏殺的利器,如今更像懸在他自己喉嚨上的冰冷的警告。

“鎬京…”

薑尚低沉的聲音終於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如冰河下湧動的暗流。他目光並未離開案上那顫抖不休的火苗,“非營丘。刀,要磨;眼,更要明。”

每一個字都像是冰棱砸在車廂的木板上。

呂汲指尖的叩擊猝然停止。他能感覺到父親目光的份量沉甸甸地壓在自己肩頸之上。“是…父。”

他恭敬地垂首,聲音乾澀。鎬京,天子腳下,權力的漩渦中心。昔日武王尚在,營丘雖遠,血與火終究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敵人。而這鎬京……環伺的豺狼虎豹,都披著公卿世族的華服,言辭溫雅卻帶著淬毒的寒意,甚至身邊……想起角落裡那些宗室們閃爍的目光,呂汲的脊背不由自主地繃緊了幾分。他腰間的短匕,此刻寒意似乎更重了。父親話中深意,他豈能不懂?

薑尚的目光掠過兒子瞬間挺直的脊梁和握緊的拳,那眼神如同洞穿萬物的鷹隼。他微微闔眼,彷彿被燈焰的跳動灼傷了。再睜開時,眼底已斂去那一絲深不見底的憂慮和悲愴,隻剩下千年頑石般的沉靜,彷彿在靈堂內那個一錘定音的太公又回來了。他不再言語,隻是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輕輕撫過案上那盞小小油燈的陶質邊緣。光焰在指尖的陰影裡猛烈地抖動了一下,掙紮著,重新站穩。

車輪碾壓著碎石與冰泥混合的道路,發出持續不斷的、單調而沉重的碾軋聲。風雪的嗚咽被厚厚的皮革隔絕在外,卻又固執地從每一條縫隙裡鑽入,發出尖細嘶鳴。這聲音,終將一路跟隨他們,進入那座被權力、野心和漫天風雪包裹得密不透風的新王之城——鎬京。

三年時光,無聲碾過鎬京重重疊疊的宮闕屋簷,積落下深重的權力塵埃。成王姬誦早已褪儘了靈堂裡那份驚弓之鳥般的稚嫩,身形拔高了些,如抽條的白楊,臉上漸漸有了棱角的輪廓。隻是那份帝王威嚴之下,屬於少年的清澈底色尚未被完全消磨。此刻,他坐在偏殿暖閣內,難得有些懶散地倚著彩漆憑幾。他的目光越過庭中尚未完全凋零、隻剩光禿禿枯枝的石榴樹,彷彿透過重重宮牆,望向那已然消失在記憶邊緣的故土與自由。

“舅舅。”姬誦的目光收回來,落在下首端坐的呂汲身上,唇角牽起一絲刻意的鬆弛,“昨日騎射課上新得的小馬,性子可烈了……”

少年天子試圖將話題拉向他此刻真正嚮往的東西。

呂汲聞言並未立刻回應。他身著朝服,神色恭謹而不失溫和,但眉宇之間沉潛著一份不易察覺的思慮。他微微側首,目光投向了窗欞旁靜立的身影——那是周公姬旦,正凝神翻閱著一卷新獻來的龜甲卜辭,燭光在他沉靜專注的側臉上投下莊重的剪影。自從武王梓宮被塵土覆蓋、成王登基之後,周公便以一己之力扛起了幾乎整個周王朝繁複如蛛網般的國事樞軸。案牘之上新竹簡堆積如同山丘,將他的身形映襯得格外疲倦,那眼下的青色,已與身上絳色深衣濃墨相仿。

一絲極細的憂慮,無聲地劃過呂汲眼底。他收斂心神,轉向成王,嘴角也隨之柔和地向上牽起:“烈馬纔出良駒。王上禦術,臣亦有耳聞,漸見風範。不過……”

就在這時,殿外由遠及近傳來一陣急驟而沉重的腳步聲,踏碎了午後的寧靜。緊接著,是壓抑著喘息、強行鎮定下來的高聲稟報:“臣虎賁營值守,急報!自東方管叔駐防地而來!信使已至宮門!”

暖閣內最後一絲鬆弛的氣氛瞬間凍結。成王幾乎是彈跳起來,憑幾在他身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周公猛地放下手中龜甲,竹卷碰撞幾案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深凝的眼神如劍一般射向門口。

急促奔來的甲士單膝跪倒,臉上布滿被冷風割出的細痕,喘息聲如同破舊的風箱:“報!管……管叔處使者言:殷……殷商餘孽……武庚!勾結部分東地諸侯……”

他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因寒冷和驚懼而顫抖發硬,“其……其勢洶洶!更……更有流言……流言……”

使者說到此處,臉上血色儘褪,驚惶地望向成王身旁的周公,如同看著一尾即將咬破鎖鏈的洪荒凶獸,後麵的話堵在喉頭,無論如何不敢再吐露半字。

殿內落針可聞。連方纔還呼嘯的風聲,也似乎在殿門關合後屏住了呼吸。周公臉上霎時間褪儘了所有血色,如同一張被反複捶打揉撚過的素白縑帛。他的目光定定落在那使者因極度恐懼而不敢抬起的頭頂,嘴角抿成一道薄如刀刃的直線,再無半分柔軟。

成王攥緊了拳頭,年輕的麵孔繃緊,努力維持著鎮定,然而瞳孔深處閃爍的震怒和幾乎被冒犯的悲憤,卻暴露無遺。他望向周公的目光複雜至極,一時無言。

呂汲卻已霍然站起!一步搶上前,高大的身形帶著一股沙場歸來的壓迫感。“流言所指何人?!”

他聲音不高,卻沉沉地帶著金鐵交鳴般的穿透力,目光如鉤,死死攫住跪伏於地的信使,“說清楚!一字不漏!”

那甲士被這目光和氣勢所逼,身子篩糠般顫抖起來,牙關咯咯作響,像是被極北之地寒風凍了整整一季,一個字也再難擠出。巨大的恐懼如無形之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沉默如同洶湧的暗流,衝蕩著暖閣的每一個角落。空氣緊繃得幾乎即將碎裂。良久,周公緩緩站直了身體,所有激烈的情緒在他臉上褪去,隻留下一種近乎凝滯的冰冷。他沒有再看那甲士,目光轉向成王,聲音低沉,卻清晰無誤地穿透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罪臣武庚……欲挾叛逆之師……又……散佈流言,謂寡人……”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滾動,終是將那鋒利的字眼吐了出來,彷彿吐出淬了劇毒的寒匕,“……謂寡人將不利於王,欲效……商紂之故事……奪王位!”

此言一出,成王姬誦如遭重擊,猛地後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了冰冷的殿柱上,發出一聲悶響。臉色由赤紅轉為死灰,胸口劇烈起伏,眼中燃燒著難以置信的屈辱與震怒。他張開口,卻隻發出嗬嗬的氣音。

就在同一刹那,周公姬旦撩起下裳,“咚”的一聲雙膝重重砸在冰涼如水的金磚地上,以首觸地,發出了金玉撞擊般的悶響。他深深匍匐,寬大的朝服在身後鋪開如一片沉重的陰雲:

“臣……周公旦!請王命!”

每一個字,都咬在牙關裡,蘊含著被至親汙衊背叛的狂怒、以及破釜沉舟的決絕,“請王上降旨!予臣東征討逆之權!清環宇,戮叛賊!以——證——清——白!”

那沉重的頭顱依舊深深叩在冰涼的地磚之上,如同磐石沉入幽潭。鎬京宮殿中積澱了數載的平靜,終於在這淒厲北風呼嘯的冬日,被徹底撕成碎片。

“王上!”

呂汲一步踏出,身形穩如山嶽,躬身抱拳,聲音斬釘截鐵:“臣——齊汲!請隨周公東征!”

成王的目光從匍匐在地的叔父身上艱難地移開,再落回舅舅呂汲那張被殿內燭火映照得棱角異常分明的堅毅麵龐上。舅舅的眼神,灼灼如鑄,那裡沒有猶疑、沒有畏懼,隻有一片亟待飲血的乾渴。他劇烈起伏的胸腔慢慢平複下去,眼中那混亂的屈辱與震怒逐漸沉澱,淬煉出一種年輕帝王的決斷寒光。成王深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如同尖刺般貫穿肺腑,他霍然挺直了腰背,那單薄的肩背瞬間繃出帝王纔有的凜冽線條。

“準!”年輕的聲音尚帶著一絲尚未褪儘的沙啞,卻已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山嶽般的力量,“周公旦!命汝總督東方諸國兵馬,討逆伐罪,為寡人蕩清妖氛!齊汲!”他目光如炬,釘在舅舅臉上,“統你部屬!隨軍東進!孤,要爾等凱旋!”

“臣——謹遵王命!”周公的聲音低沉如深淵回響,終於緩緩抬起了身體,那張凝滯如冰的臉上,隻餘下純粹的戰意。

呂汲抱拳躬身,未再多言,腰間的青銅短匕冰冷的觸感透過層層衣料滲入肌骨,提醒著他此去為何而戰。

夜色吞噬了鎬京城牆的輪廓,呼嘯的寒風如萬千幽靈在空曠的宮道上尖嘯著狂奔。一簇微弱的火把光芒在深沉的夜幕裡倔強地搖曳,艱難照亮著太公薑尚府邸緊閉門扉前一小片區域。光暈之外,無邊的黑暗更加顯得濃稠沉重。

門扉發出沉重的嘎吱聲被推開一道縫隙,管家蒼老的臉在火光邊緣閃現。看清門外佇立的來人後,他凹陷的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駭和哀痛:“啊呀!太公!少主!這……這般風雪夜……快!快進來!”

呂汲搶先一步邁入府門厚重的門檻,將門板在身後狠狠合攏,冰冷的鐵門閂沉重的撞擊聲隨即傳來,彷彿隔絕了外麵整個殘酷的世界。然而風雪與殺戮的硝煙氣息卻早已滲透骨血,難以拔除。

燈燭被匆忙點亮。昏黃溫暖的光線這才驅散了門廳的嚴寒,將兩人風塵仆仆、凍得青紫的臉顯露無遺。薑尚須發眉毛上皆結滿細密的白霜,被室內的熱氣一烘,化作細密水珠緩緩滾落,順著他深刻如刀鑿的皺紋往下流淌,混著泥點與冰碴,使他本就疲憊不堪的臉龐更加顯得溝壑縱橫,蒼老得無以複加。

當管家的目光終於徹底適應了光線,看清呂汲身上的景象時,他如同被雷亟般猛一哆嗦,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壓抑的悲鳴:“老天……我的少主……”他踉蹌著撲上前,雙手想要觸碰卻又極度惶恐,僵在半空劇烈顫抖。呂汲胸前堅固的青銅甲片被蠻橫的暴力撕裂開一道猙獰的口子,暗紅的血跡早已在冰冷的甲麵上凝結成一種令人心悸的深紫!那凝固的血塊下,透出的亞麻中衣也浸染了一大片斑駁粘稠的深色。呂汲微微側身避開管家那顫抖著試圖觸碰的枯手,沉聲道:“陳伯,不妨事,些許皮肉傷,被那些殷商老狗的青銅斷戈蹭了一下。”然而他的嘴唇卻因失血和嚴寒顯出黯淡的青紫色,說話時氣息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粗重和寒冷交加帶來的顫抖。

管家老淚縱橫,聲音哽咽扭曲:“太公……您……您這……”

薑尚猛地抬了一下手,掌心向下,那是一個極具分量的製止動作。他布滿老人斑和裂紋的手掌上亦是多處新創疊著舊傷,虎口崩裂的血痕尚未結痂。他深深吸入一口帶著暖意的空氣,彷彿要將一路凝聚的風霜和血腥都壓進肺腑深處再強行碾碎。“陳伯,”他的聲音粗糲如同砂礫,卻帶著磐石墜地的穩固感,“備熱湯、衣物。不必聲張。”他眼角的餘光掃過兒子胸前那猙獰的傷口和青紫的唇色,牙關在布滿皺紋的臉頰下咬出堅硬的棱角,隨即轉向呂汲,語氣異常平靜地問道,“情形如何?”

“殷商主力已潰!”呂汲挺直身體,聲音瞬間拔高,帶著浴血歸來的疲憊和勝利後激昂的餘燼,“霍叔死、管叔流竄!蔡叔被俘!武庚那豺狼之首,伏誅於亂軍!”他猛地握拳,胸前的傷口隨著這個動作傳來一陣抽搐般的銳痛,讓他眉頭瞬間擰緊,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周公帥軍追擊圍堵散兵殘寇,掃蕩叛亂餘孽,平定東方!”

薑尚聽著,臉上深重的陰霾裂開了一道縫隙。他並未追問兒子那明顯帶傷的緣由,隻是緩緩地點了點頭。“好……好……”他長長地、沉重地歎息一聲,彷彿要將壓在心口的巨石一同撥出,“此……戰大局……已定。”

管家正哆哆嗦嗦捧來衣物與布巾,聞言終於稍稍安定,哽咽著:“這……這總是天大的……好訊息……”他看著父子兩人身上凝結著血泥冰碴、撕裂開的衣衫和甲冑,眼中再次湧上酸楚,“少主這……還有太公您這身子骨……如何經得起這般風刀霜劍奔波……”

“經不起也得經!”薑尚猛地打斷他,那磐石般沉穩的身形驟然挺得筆直,眼底爆射出淩厲逼人的寒光,彷彿適才那無法掩飾的疲憊和老態隻是燈影的錯覺,“西線!岐下!老秦人那邊……商紂的餘孽勾結了更西邊的犬戎殘部,又反了!氣勢正凶!岐下週舊都危矣!”他看著被驚得呆住的管家,一字一頓,彷彿每個字都帶著金屬撞擊的錚然之聲,“吾,已奉王命!領西征之師!五更——發兵!”

府邸內燃起暖意的燈火猛地跳動了一下,將三人佇立的影子長長地、猙獰地拖曳在灰白的牆壁上。方纔那艱難換回來的東方勝訊,那慘烈廝殺後殘存的溫熱,在這一刻瞬間被驅散,被更加嚴酷、更加遙遠、裹挾著濃重血腥氣味的西線戰雲所覆蓋。呂汲胸前的傷口仍在隱隱灼痛,寒意卻更深地刺入了骨髓。他看著父親被霜雪浸透、傷痕累累、卻又陡然爆發出不遜青年時的凜冽殺氣的身姿,一股巨大的、帶著不祥預感的寒意,比鎬京的風雪更冷冽百倍,無聲無息地淹沒了心頭。

“太公……您……您這……”管家的聲音再次破碎,幾乎不成調子。這一夜,鎬京的風雪似乎永遠沒有儘頭,寒冷已經侵入了骨髓最深處。

宮門外廣場上的石板被雨水一遍遍衝刷後又曝曬,青黑中帶著粗糙的紋理。日頭西斜,拉長了殿宇投下的濃重陰影,將整座王城籠罩在一片遲暮的寂靜中。

沉重的宮門被無聲開啟,呂汲獨自從那條幽深漫長的甬道中緩緩走出。時光已在他棱角分明的臉龐上雕刻出新的痕跡,鬢角染上風霜痕跡,寬闊肩膀披著特賜的玄端朝服,上麵精緻地繡著象征其顯赫身份的複雜紋章。這華服之下包裹的身軀依舊挺拔,但那雙曾洞悉戰場每一處變化、彷彿蘊藏無儘雷霆的深湛眼眸裡,曾有的烈焰光芒如今已淬煉為一片沉靜如深潭的冰封鏡麵,映照著權力中心的千般雲煙與萬丈沉浮。幾日前,那個曾用清亮又帶著一絲依賴聲音喚他“舅舅”的少年姬誦——成王,亦已在重重白幡遮蔽中駕崩,沉寂於鎬京郊野的蒼茫黃土之下。

幾片焦黃的梧桐葉被風捲起,在他腳下翻騰打轉,發出脆響,然後不甘地落回冰冷的青石板上。遠處,另一處宮門方向突然傳來隱約的鐘磬鳴響,帶著一種嶄新的、肅穆莊嚴的韻律。呂汲循聲轉過頭,目光投向那聲音的源頭——周康王姬釗即將登基大典的場地。新君禦極,舊臣仍在……這念頭如同冰冷的指爪,無聲地劃過他深埋的心底。

“老……將軍……”

一聲低沉沙啞的呼喚自身後響起,帶著沉重的喘息。呂汲迅疾回身。隻見一位鬢發已染儘霜雪的老將,正扶著一杆長戟,艱難地挪步而來。他腰背佝僂得厲害,似乎歲月和昔日征戰的暗傷已將他的脊柱碾碎重鑄。那副殘破的身軀上,卻仍套著一件因年深日久而黯淡磨損但漿洗得還算整齊的舊號衣。

呂汲的目光凝固在那老兵溝壑縱橫的臉上,深埋的記憶閘門轟然開啟。“……張伯?”他失聲叫出聲,幾乎是下意識地快步迎上,伸出雙手欲要攙扶,“當年岐下週大夫門前的執戟老兵……是你?居然……居然還在?”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是他父親薑尚當年西征平定商紂勾結犬戎叛亂時,曾在周室老宅效力過的衛士。岐下城頭那場驚天動地的血戰,城門曾一度被最悍勇的犬戎死士撞開一角,若非張伯和幾個老卒以命相搏,硬生生堵住那豁口……

老張伯的腰彎得更低了,渾濁的眼中泛起潮濕的淚光,臉上每一條褶皺都在抖動:“老……老朽的骨頭……還沒……爛光……隻是……”他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牽扯著胸腔發出破風箱般嘶啞的聲響,“腿腳……實在……不聽使喚了……守……守不得……宮門了……”話語裡浸滿了無法言喻的悲涼。

呂汲扶住老人單薄枯瘦、幾乎隻剩一把骨頭的臂膀,觸手一片硌人的冰涼。那杆曾挑落強敵的長戟,此刻隻成支撐枯朽身軀的柺杖。一股遲暮的寒意順著呂汲的手心一直竄上心口。

“將軍您……”老張伯抬起渾濁而依戀的眼睛,幾乎貪婪地看著呂汲那張依稀帶著昔日英朗輪廓、如今卻被權力和歲月刻下滄桑的麵容,“虎……虎賁衛?要護著……新王登基了?好好好……好啊!老朽……遠遠看著就行……看著……”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抓著呂汲的手臂,如同抓住記憶裡那柄能劈開黑夜、帶來生路的戰刀,“武王……成王……都……都走了……如今您……還有太公的血脈……要守著……新王了……”

張伯那因缺少牙齒而含糊不清的聲音還在耳邊絮絮叨叨,每個字都像粗糲的沙石刮擦著記憶的傷疤。呂汲手臂上傳來老兵枯瘦手指緊扣的力道,一種帶著生命最後熱度的執著。康王登基大典的華服在觸手可及處無聲地候著他。他將成為天子身側執戟而立的虎賁衛之首,一個象征絕對守護與忠誠的位置。但此刻,扶著這具僅剩一口枯澀氣息在支撐、隨時可能散架的老朽軀體,那無上榮光的職責驟然變得無比凝重。新王的冠冕之下,是更多如同老張伯這般零落在時光塵埃裡的累累枯骨。他每一次呼吸吐納,都彷彿吸進帶著鏽蝕與塵土味道的風。

“張伯,”呂汲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從胸腔深處碾過,沉穩異常,“新王大業初啟,少些言談,留存氣力,好好看著。”他有力地攙扶起老人幾乎無法支撐的沉重身軀,小心地挪到宮牆根下一處被午後陽光暖意尚未完全散去的角落,又不知從何處尋到一方粗糙卻乾淨的草墊鋪於石上,扶著老人慢慢坐穩。“在此歇息,待大典過後,再言其他。”

老人枯澀的眼珠艱難地轉動著,最終模糊地鎖定了遠處宮殿巍峨的、開始被燈炬漸次點亮的輪廓。他喉頭“嗬嗬”兩聲,渾濁的眼中泛出一種奇異的期待和安定的光,隨即徹底鬆弛下來,彷彿將所有殘存的生命力都彙入最後這一望之中。遠處宏偉宮殿上空響起的悠長鐘磬和莊嚴禮樂,似乎都被他排除在感知之外。

呂汲最後深深看了一眼蜷縮在宮牆根、宛如一截枯木般的老兵,挺直了腰背。那象征虎賁之首的赤紅鬥篷在身後沉沉垂落,邊緣以金線密密繡出象征太陽威靈的古老卷紋,此刻每一縷金線彷彿都在黯淡的夕陽下無聲燃燒。他穩步融入甬道儘頭那片驟然亮起的煌煌燈火之中,衣袍的暗紅與金色的紋樣在光線下折射出不刺眼卻足夠堅實的威嚴光澤。

承華殿外,層疊矗立的巨型青銅燈架如同沉默的巨人叢林,熊熊燃燒的鬆明火光將殿前廣場映照得亮如正午。九重石階之下,齊公呂汲按劍而立。他並未立於最高的階位,那屬於總攝朝綱的塚宰周公旦。赤金頭盔下,那副飽經沙場風霜侵淩、刻下歲月溝壑的麵容,此刻在肅穆華服與燃燒火焰共同映照下,如古銅精鑄而成,每一道皺紋都凝固了無與倫比的沉穩與力量。他高大筆挺的身軀穩如泰山,赫然已是新王姬釗身前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嶽屏障——虎賁衛之首,執守大周天子最盛大的登基儀典。

階下,諸侯百官如星羅密佈。在最前排顯赫的位置上,晉、魯、衛三國諸侯均身著玄端繅裳大裘冕服,紋章赫然,象征著位極人臣的無上尊榮。他們神色端凝,偶爾彼此交換的眼神中,難掩一種同儕輝映的自矜。唯有列次稍稍靠邊的楚子熊繹,雖亦持觶肅立,但僅著尋常大夫朝服,既無顯赫紋章,更無象征榮寵的任何珍玩在身。他低垂眼瞼,那被光影切割得明暗分明的側臉上,是水波不驚的平靜,抑或強自壓抑的失落?無人敢於窺測。

突然,高亢的禮讚之音劃破廣場上凝重的空氣,宛如神隻之諭衝破雲端!

“天子……駕臨!”

沉重的冕旒懸垂著十二旒白玉珠串,每一晃動都折射著流動的天光。少年康王姬釗步出承華殿前殿門,踏上了那九重象征著通天之階的丹陛。猩紅厚氅如一團肅殺的火焰,映襯著他尚顯單薄的身姿,那份刻入骨髓的沉靜便有了超越年齡的驚人威壓。呂汲的目光如磐石般鎖定在王駕之上。他看到康王邁步登階時,足下那雙嶄新的赤舄彷彿帶著千鈞的重量,步履沉穩得不似少年。

就在康王行至階頂,距離承華殿正門僅數步之遙,最接近周室列祖列宗無上榮光的一刻,他竟毫無征兆地——停駐了。

時間驟然凝固。

整個廣場上萬眾屏息,所有的目光如同被無形之手強行扭轉,牢牢鎖定在那於萬丈榮光之巔、巍巍殿門前獨自停駐的年輕身影上!少年天子的背影如同凝固的雕塑,猩紅大氅如血般靜止。

百官公卿中微起漣漪,無數細碎的低語瞬間被壓抑成一片死寂的風聲。呂汲按在腰間青銅長劍劍柄上的指節,在無人覺察的袍袖掩映下,猝然收緊!骨節在緊繃的麵板下凸顯出慘白的顏色,那一瞬爆發的力量足以捏碎磐石。在他身後,如同山嶽般佇立的虎賁衛陣列,所有人的身體都瞬間繃緊至極限,目光如寒電般掃視著四周每一寸陰影!然而前方,隻有一身赤舄絳袍、身影尚顯單薄的康王獨自佇立於萬重光華彙聚之處。

承華殿那兩扇高大無匹、象征著人神分野的巨門緩緩向兩側洞開,發出沉重而悠長的摩擦聲,宛如開啟了一個被時光塵封的深邃紀元。殿內幽暗中躍動起無數長明燈芯火苗驟然的光芒,映照出周室自文王、武王以降曆代雄主的巨大冠冕,無聲地懸浮於虛空深處。

康王就在這光芒與黑暗交界的門檻上,緩緩地、無比鄭重地——跪了下去!

玄色大氅無聲地鋪展在冰冷的金磚之上,赤舄的尖端輕輕抵著門檻。少年天子脊背挺直如劍,向著殿堂深處那些光芒中沉浮的冠冕,向著列祖列宗的英魂——

深深地、虔誠地三叩首!

每一次叩首,頭顱與冰冷的金磚撞擊都發出沉悶而清晰的、足以穿透人心扉的巨響!如同三記沉重無比的鼙鼓,重重擂在所有目睹者的心臟之上!

階下眾臣目瞪口呆。按照古老的周禮,天子登基乃是秉承天命,君權神授,便是宗廟先祖,亦隻需行常規祭祀之禮便可。如此大禮參拜,前所未有!

待第三拜完畢,康王緩緩抬起上身。當他終於挺直脊梁站立起來時,呂汲清晰地看到康王的眼眸如同一潭澄淨的深湖,深邃而沉凝,剛剛那些舉動所牽引的波瀾已然平複下去,隻餘下絕對的清明與肅穆。那眼神不再是一個年輕君主的意氣風發,而是曆經沉澱、深知自己肩負這至尊冠冕沉重分量的靈魂才擁有的洞徹。

禮讚悠長激越的洪音再次回蕩在廣場的上空:

“禮——成——!”

“吾王——萬歲——!”

震耳欲聾的萬歲聲浪頃刻間席捲了整個宮禁內外,如同滾滾驚雷,裹挾著臣民如沸水般的熾烈擁戴!

階前佇立的齊公呂汲依舊手按劍柄,身形如青銅巨鐘般紋絲不動。唯有他眼底深處,那片冰封了多年的深潭下,似乎被方纔那三聲穿透靈魂的叩首撞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縫。裂痕深處,有屬於周室王者的沉重心跳轟然響起。

承華殿內,天子的聲音沉穩而清晰地傳來:

“諸君勞苦,皆有褒賜。分魯公、晉侯、衛侯以重器。齊侯呂汲……賜錦帛百匹,玉璜雙璧,以示殊榮。”

夜已深沉。燭淚沿著精雕的銅製燭台蜿蜒滴落,在冰涼的金磚上凝結成塊。風帶著深秋的肅殺之氣,從窗欞縫隙間不斷擠入,發出低沉的嗚咽。太公府——如今已成了齊公府邸,空曠的中堂之內,唯有案頭搖曳的燭火驅散著那一角無邊無際的黑暗。

呂汲閉目靜坐於席上,布滿厚繭的手指按壓著自己的太陽穴。案頭靜靜躺著幾封自齊地快馬加鞭送來的泥封竹卷,邊角粗糙,透著一股熟悉的營丘塵土氣。

“父親?”一個溫醇而低沉的聲音在門邊輕響,試探著開口。一個與呂汲有六七分肖似的中年男子悄然步入,步履輕緩,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切。他身後跟著一個少年郎,看上去約莫十五六歲,身形挺拔如新竹,眉宇間承繼著祖輩那標誌性的剛毅輪廓,一雙眼睛尤為沉靜有神,猶如初出幽潭的美石。

呂汲緩緩睜眼,眉宇間縱橫交錯的疲憊如同斧劈般深刻。那份刻入骨髓的疲憊使得他彷彿瞬間蒼老了許多。“季兒……”他聲音低啞,指了指身邊的蒲席,“還有……得兒……”進來的正是他已成年的四子呂季和幼子呂得。少年則是呂季的長子崔杼,此時尚是雛鷹待展翅。

看著兒子、孫兒的臉龐在跳動的燭光中輪廓分明,呂汲的嘴角吃力地牽扯出一個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他指了指案頭那份攤開的竹卷最上麵一份,那份邊角磨損尤為嚴重,似乎已被反複摩挲。“營丘……又有亂信,”聲音沉沉壓在室內,“東萊海畔……夷人又侵擾漁村。開春以來,已是第三撥。你三兄(指早亡的嫡三子)生前曾親自帶兵馳援……可惜……”後麵的話被他強行嚥了下去,變成胸口一聲沉重的濁響。他深不見底的目光無聲地在呂季和呂得身上掃過,最終落在年幼的崔杼身上,停頓了片刻。

崔杼在祖父的注視下稍稍挺直了脊背,似乎感受到了那目光沉甸甸的分量。

呂季立刻躬身,語氣帶著軍人特有的斬釘截鐵:“父親放心!營丘尚有可用之兵,東萊水網糾纏,孩兒當年隨大軍征戰齊魯邊境時熟悉路況,領精甲前往,必能阻退寇匪,護我邊民!”

“三兄之仇未報,”一旁的呂得開口,聲音還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清越,此刻卻壓抑著一股鋒銳的仇恨,“讓孩兒也去!東萊那幫海蛇,記吃不記打!”他眼中閃過刀鋒般淩厲的寒光,與他尚顯青澀的麵容形成一種驚心動魄的對比。

呂汲的目光在次子那燃燒著複仇光芒的臉上停留片刻,又轉向長子那張因沉潛軍旅多年、更顯堅毅沉穩的臉龐,最終緩緩收回,停留在案幾一角靜靜躺著的一方古舊物什上。

那是一塊古樸的玄圭。玉質並非稀世罕有的美材,青色中雜糅著灰白與深暗的絮狀紋理,邊緣甚至可見幾處細微的舊傷崩口。形製更是簡樸到了極致,除了下端用以係繩的細小穿孔,通體再無半分紋飾。它靜置於微塵之上,通體浸潤著一層若有若無、深沉如夜的古樸光澤。

呂汲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帶著輕微的顫抖,指腹緩慢而極儘珍視地撫過玄圭冰涼的玉體,彷彿那不是冰冷的器物,而是某個溫熱的、仍然搏動著的血脈源流。他眼簾微合,眉宇間的溝壑在這輕柔觸控的瞬間,竟奇異地舒展開來,浮現出一種近乎溫柔的深沉眷戀,沉重得令人屏息。

呂季和呂得看著父親這反常的舉動,俱是一震,目光不由自主地凝注在那方毫不起眼的古物之上。

“這……是先祖太公,”呂汲的聲音低沉沙啞,卻每一個字都像磐石墜地,蘊含著足以撼動靈魂的份量,“牧野決戰前夜,文王所賜信物……那時,它便是如此……樸拙無華……”老人的眼神穿透了眼前搖曳的燭光,投向那片血與火交織的記憶深淵,“後來……文王崩,武王興……再後來,武王亦去矣……唯有此圭……”他手指微微用力,似乎要將那份冰冷嵌入自己的血肉中,“代代相傳。”

他的目光緩緩抬起,逐一掃過麵前子孫的臉龐,那深沉如古井的眼底,彷彿蘊藏著足以燭照千秋萬世的明燈:

“玉圭無華……卻比鎬京所有重器……都重……它擔著的……是讓賢知禮的魂魄啊!”

話落,室內的燭焰猛地一抖,旋即歸於穩定。呂汲的目光卻已再次歸於靜默深邃,如同疲憊的潮水退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心海。他揮了揮手,那動作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都歇息去吧……”

呂季默默起身,向父親恭敬一禮。少年崔杼立刻緊隨父親的動作,亦步亦趨。唯有呂得落在最後,少年的眼神反複在那方靜默的玄圭和父親驟然如鬆垮山嶽般顯出疲態的身影之間遊移,眼底湧動著極其複雜的情緒——不解、震撼、憂慮……最後化為一種沉重的迷茫,默默地隨兄長退出這間空曠而孤寂的中堂。

夜風從窗隙湧入,更涼了。燭台中的火焰不斷萎縮,僅剩下豆粒大一點苟延殘喘的光源,艱難地支撐著這一隅光明。光暈的邊緣深深融入無邊的黑暗,隻有那方古樸無華的玄圭,在那微弱的火光映照下,幽冷地彌散出亙古不變的暗沉青芒。

燭台上的火焰最後一次猛烈搖曳,發出輕微的“劈啪”爆裂聲,隨後那豆大的微光便徹底熄滅,隻剩一縷青煙嫋嫋扶搖直上,如同某種無聲的告彆。沉重的黑暗如潮水般瞬間淹沒了中堂內室。

“太公……”

門外黑暗中,管家蒼老嘶啞的呼喚帶著哽咽,試探著飄了進來。

沒有回應。

一陣強烈的恐慌電流般竄過管家全身。他猛地推開那扇緊閉的沉實木門。冰冷的月光恰在此時掙脫厚重雲層的束縛,如流淌的水銀般傾瀉入室,清冷地鋪滿地麵,也照亮了榻上那個無聲無息的身影。

呂汲端坐於他平日慣用的那張古舊席榻之上,背脊依舊如往常般挺直,猶如一柄被時光之塵暫時掩去鋒芒卻從未折彎的絕世古劍。他身著家常的深衣,雙手交疊,平放於膝頭,神態安詳得令人心悸。他深潭般的雙眼輕輕闔著,彷彿隻是沉入了一場短暫而深沉的休息。那張飽經風霜卻依舊剛毅的麵容上沒有一絲痛苦掙紮的痕跡,隻有一種將畢生疲累徹底卸下的奇異平靜。

然而,在呂季的眼中,父親身上那曾支撐他四朝為臣、馳騁沙場、力壓廟堂、如山嶽般亙古屹立的氣韻,已然消散殆儘。一絲殘餘的溫度還停留在父親交疊於膝頭的冰涼手背上,彷彿最後的餘燼在試圖挽留,卻在觸手的一瞬間,徹底化為冰冷死寂的塵灰。

“父親……大人?”呂季的聲音撕裂了室內的死寂,帶著一種全然陌生的恐懼顫抖,如同初生雛鳥於暴風雨前夜的悲鳴。他猛地跪倒在冰冷的金磚地上,那徹骨的寒意如毒蛇般瞬間竄入膝蓋,瞬間攫住了他全身的血液。

回應他的,唯有窗外深秋枯枝在夜風中發出的、單調而淒涼的嗚咽。

齊公府的靈堂已成一片素縞的海洋。刺目的白幡沉沉垂下,在穿堂而過的風中如招魂之舞般無力地鼓蕩。門庭前車馬已停駐多時,將府前空地擠得水泄不通。從鎬京趕來的王使,披著象征天子威儀的緋色錦袍,高捧聖旨立於堂上首席位置;車輦華蓋繁複的各國公卿、身著各色綬帶的齊國重臣,滿滿地擠占了整個廳堂,連廊下都站滿了前來致哀的屬官和世交子弟。此起彼伏的悲慟嗚咽與壓低了的啜泣聲在重重白幡間回蕩,將整座府邸都浸泡在沉重的哀傷之中。

然而,這份表麵的悲慼之下,卻另有一股灼人的暗流在無聲湧動、蔓延,令每個身處其中的人都感到難以言喻的焦灼和不安。所有人的目光,或直接,或躲閃,最終都如被磁石吸引般落在那塊懸掛於靈堂最醒目位置的、新刻的黝黑木牌上——那是記載齊國繼嗣承襲的名牒!

依照祖製,以宗法禮序為先。可名牒之上,齊公呂汲名下本該繼位的嫡長子、嫡次子、嫡三子名諱之側,皆已被硃砂筆重重、無情地勾劃了去!三道鮮紅刺目的印痕,如同三柄瀝血的匕首,狠狠釘在每個人的眼裡心頭!那是三位正當英年的公子,竟先於老父而亡,隻留下觸目驚心的死亡印記!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黏在那唯一未被紅筆點去的名字上——“嫡四子

呂季”!這個名字此刻宛如被祭獻於烈火之上的羔羊,懸於風口浪尖!

呂季獨自跪伏在冰冷地磚上,身體因長久的悲慟和心力交瘁而不斷顫抖。他身披最粗陋的麻衣,臉頰被粗糙的布料摩擦得通紅。汗水混雜著淚水,順著他緊繃的下頜線不斷滾落,滴落在衣襟和他身前那片冰冷的地磚上,洇開深色的痕跡。周圍那些看似投向亡父的哀思目光,在他感知中,其實都化作無數帶刺的藤蔓,無聲地纏繞、撕扯著他早已不堪重負的身心。空氣彷彿都凝固成了粘稠的焦油,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濃重的、死亡混合香料的氣息和灼熱的壓力。

靈堂內的哭泣不知何時漸漸低落下去,隻剩下幾聲象征性的、細碎的嗚咽在空曠的角落裡微弱回響。

終於,齊國位列三卿之首的老宗伯,如同被一股無形的巨大力量推動著,踉蹌著挪步上前。他那把曆經三朝的嘶啞聲音此刻帶著令人不安的顫抖,在這驟然寂靜下來的靈堂中響起,帶著一種幾乎無法自控的急促和焦慮:“季……季公子!喪禮已畢……祖宗之祀……萬民之望……一刻……也拖遝不得啊!”話音未落,他雙膝一軟,竟是直接撲倒在呂季麵前冰冷的地上,額頭重重磕了下去,花白的須發都沾染了塵灰:“請四公子……即刻告祭宗廟……承……承繼大位!”說到“承繼大位”四個字時,那聲音淒厲得破了音,嘶啞難聞,彷彿有巨大的恐懼在驅使著他。

“請四公子承繼大位!”

“請四公子承繼大位!”

刹那間!數位白發蒼蒼的齊國老臣、連同部分族中宗親長者,如同被推倒的骨牌,竟紛紛撲倒在地!叩首的聲音雜亂而沉重地敲打在地磚上!那一聲聲哀懇的呼聲彙聚成洪流,裹挾著無法抗拒的力量,朝著跪在地上幾乎被埋沒的呂季洶湧拍來!

那高踞首位的王使也微微欠身,象征性地頷首示意,雖是禮節,其催促之意同樣昭然若揭。

整個靈堂內,所有的聲音、所有的動作彷彿瞬間都被凍結。唯有那些沉重的叩首聲如同催命的鼓點,在所有人耳邊瘋狂擂動!

呂季被這海嘯般突如其來的巨大壓力推擠著,心臟彷彿被一隻冰冷無比的手死死攥住,窒息得幾乎暈厥。就在此時,一雙有力的手臂穿過兩側重重的人牆阻隔,穩穩地扶在了他搖搖欲墜的肩頭上。那手掌的溫度如同滾燙的烙鐵,透過粗硬的麻衣傳來,瞬間燙得呂季一抖!他猛地抬起頭——

站在他身後的,不是彆人,正是他最小的同母弟弟,呂得!呂得那年輕而尚顯棱角分明的臉龐上,淚痕尚未乾透,眼底布滿了血絲,但那雙與父親酷似的眼睛中,此刻燃燒著一種熾烈無比的忠誠與擔憂。他扶著兄長肩膀的手因用力而青筋隱現,像是在用自己全部的力量支撐住這即將崩潰的山河。

“四兄!”呂得的聲音極低,卻如同金石墜地,清晰地穿透了靈堂內嘈雜的低泣和哀求,“主心骨不能亂!”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灼人的熱意,“大位空懸,正是豺狼鼠輩望風而動之時!兄長!”

呂得的聲音如同驚雷在呂季腦中炸響,那雙年輕眼眸中毫不掩飾的焦灼和支撐之意,瞬間將呂季從悲慟的泥沼與恐懼的狂濤中扯出了一絲縫隙!對!他是主心骨!父親走了,他便是齊國最後的定海神針!他的目光猛地掃過伏跪一地、花白頭顱顫抖不已、甚至不惜磕破前額鮮血染紅地磚的老臣們——宗伯的血痕刺目驚心!他們不僅僅是被恐懼壓垮,更是對這個行將失去頂梁柱的國家未來,感到了山崩地裂般**的絕望!

一股尖銳至極的痛楚刺穿了呂季的心臟深處!那不是委屈,而是遠比委屈更沉重、更洶湧的浪潮——對眼前這些白發蒼蒼、忠貞至此的長者們的憐憫!以及對自己即將扛起的那份比山巒更沉、比烈火更灼的命運的……一絲無言的悲壯!

“宗伯……諸位……”呂季的喉頭劇烈滾動,喉嚨裡溢滿了鐵鏽般的腥甜味道。他猛地發力,掙脫了呂得支撐的手臂,以難以置信的力氣將自己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的身體強行撐住!他環視靈堂內或跪、或立、或驚疑、或絕望的千百張麵孔,那些目光裡承載著整個齊國的未來和恐懼。然後,他抬起手臂,沾滿淚痕和塵土的袖子指向身旁與他並肩跪伏的呂得!

“此位!”呂季的聲音劈開了靈堂內幾乎凝滯的空氣,撕裂了所有的悲泣和哀求,帶著一種孤注一擲、震人心魄的力量,“呂季……才德、聲望、年齒……皆不及吾弟——呂得!諸位……請看!”

此言一出,不啻晴空霹靂!靈堂內瞬間陷入死寂!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幾乎裂開!難以置信地死死盯住呂季那張決絕的麵孔!宗伯那張布滿血痕的臉瞬間定格為一種無法理解的駭然!

王使的眼中驟然爆射出無比銳利刺骨的寒芒,如同淬毒的冰錐,直直釘在呂季的咽喉!

“故!”呂季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整個靈堂的悲壯空氣都吸入肺腑深處,胸腔劇烈起伏著,聲音卻更加穩定,如同銅鐘再度撞響,“季——懇請諸位親長、宗廟祖靈,允季讓位於吾弟呂得!季……愧受先父之托……唯有引族人遠遷封地偏鄙!永不負國之望!天地為證!”

“轟!”靈堂內的死寂被徹底引爆!驚呼聲如潮水般洶湧而起!混雜著絕望的嘶喊、無法置信的低吼、暴怒的質問!

“公子!”

“不可!”

“齊國焉能無長?祖宗法度何在?”

“公子失心瘋了嗎?!”

幾位須發皆張的老臣幾乎是連滾帶爬、以頭搶地撲向呂季,想要抓住他的衣袍阻止這驚天動地的悖逆之舉!王使的嘴唇無聲地開合了兩下,那張向來刻板如木石的臉上第一次裂開了劇烈的、不加掩飾的震驚裂痕!

就在這時——

“轟隆!”

靈堂側門被一股狂暴的力道猛然撞開!一道黑影裹挾著濃重夜露的寒氣,如同離弦之箭般闖入這片驚濤駭浪般的混亂之中!

“四公子!!!”

那黑衣人渾身上下沾滿泥濘和風塵,顯然是長途奔襲而來。他嘶啞的吼叫聲中帶著撕裂般的驚恐與焦灼:“營丘……營丘急報!東萊夷……夷人昨夜突襲海境!攻破漁村三座!海鹽倉……被焚其一!民眾……死傷慘重!”

“什麼?!”

“東萊賊子!安敢如此!”

“國喪當前,大位空懸!海鹽倉可是齊國命脈啊!”

“蒼天!亡我大齊乎?!”

剛剛還在為承繼之事震驚狂怒的人群,瞬間被這來自故土最核心命脈處的、血淋淋的噩耗徹底擊潰!一股比之前更巨大、更真實的滅頂恐慌如同無形之手,死死攫住了每個人的咽喉!靈堂之內,徹底淪為了地獄般絕望的狂濤洶湧!

在這極致混亂的風暴核心。就在這一片滅頂的絕望狂瀾中,被兄長推至人前的呂得,那張年輕還帶著一絲青澀的、淚痕未乾的臉龐上,所有的慌亂和痛楚瞬間如同潮水般褪去!一種難以置信的沉靜與鋒利驟然從眼底深處湧現!那決絕的眼神,與此刻跪在身旁、將家族命運與齊國安危托付於他的兄長,竟在淚眼模糊間有了一瞬間驚人地重合!

破曉的微光艱難刺透營丘城頭濃重的陰霾。齊國宗廟巍峨的殿脊如同巨獸沉伏的脊梁,在鐵灰色的天幕下勾勒出森然凝重的剪影。肅穆的鐘鼓聲穿透稀薄的晨霧,緩慢而莊重地播撒開來,彷彿在為這片古老土地新生的血液敲響第一聲宣告。

宗廟前的廣場之上,早已被層層疊疊的人潮填滿。甲士列隊如銅牆鐵壁,兵刃森寒;縉紳宗親身著祭服,神情肅穆凝重;庶民百姓也放下耕具趕至,黑壓壓一片人頭攢動,翹首期盼的目光彙成無聲海嘯。所有人的視線焦點,無不投向那通向主殿的、長長的玉階頂端。

厚重肅穆的殿門在悠長的儀樂聲中轟然洞開。

呂得穩步踏出殿門。初升的、帶著血色的霞光驟然潑灑在他身上那特製的禮冕之上!冕旒垂珠隨他沉穩的腳步輕輕晃動,在他尚顯年輕卻已刻上威壓線條的麵龐上投下跳躍的光斑。那禮服的玄色為底,其上以金線密密繡出山巒、星宿、龍蛇等古老而威嚴的紋章,沉重地貼合著他挺拔健碩的身軀。

階下萬千道目光,如同實質的洪流。那裡有憂心家國前路的期盼,有對新君是否足以力挽狂瀾的審慎考量,亦有對昨日那驚天動地讓國、海鹽倉焚毀巨噩尚未平息的餘悸與迷茫……這些目光凝聚成重如山巒的壓力,足以令人窒息。

呂得的腳步在階頂中央停駐。

他年輕的臉龐迎著初晨的風,沒有絲毫迴避。那雙剛毅的眸子坦然承接下這萬千目光的重量,深若幽潭,映著天際變幻莫測的流霞。那眼神銳利依舊,卻似在短短一日間淬去了僅存的最後一絲青澀,沉澱下一種令所有熟悉他的人感到陌生的、隻有掌控者才擁有的深不可測。

他右手緩緩抬起,穩穩按上腰間佩劍——那柄樣式古老的青銅長劍。

就在他指節觸及冰涼劍柄的一瞬——

“吾王——萬歲!”

階下如山崩海嘯般的呼聲驟然爆發!從最前排的甲士、宗親,到後排的萬千百姓,所有人的頭顱如同被無形的巨浪席捲,齊刷刷地低下、又轟然伏拜於冰冷的石板地上!如同風吹過廣袤無垠的麥田,瞬間折腰俯首,向這新升起的太陽奉上絕對的臣服!

萬民匍匐!

呂得,新任齊乙公,站在宗廟的玉階之巔,立於萬重俯首的浪潮中心,身影被初升旭日拉扯得無比高大。晨風獵獵,卷動他袍袖翻飛如玄色的火焰。那一刻,他不再僅僅是一個人,而是被命運之手、兄長之托、連同整個齊國沉重的未來,共同熔鑄而成的一個圖騰符號。

廣場儘頭,臨淄古城門那厚重的門軸在晨光裡發出一陣嘶啞而悠長的摩擦聲。一支人馬正緩緩駛出,朝著與城中心宗廟喧囂完全相反的方向,迎著清冷的朝陽緩緩行去。

幾乘簡樸的車駕在前,隻拉著一些必要的箱篋器物。緊隨其後的是數十名騎馬的族人青壯,麵容肅穆中帶著一絲離鄉去遠的茫然。人數不多,卻井然有序,顯出一種無聲的沉雄氣度。隊伍最前方,呂季策馬緩緩而行。清晨的寒風拂過,揚起了他那身素淨布衣的下擺。

他的身畔,緊跟著兩匹驊騮駒。左邊馬背上的,是他尚未及冠的長子崔杼。少年的手緊緊攥著韁繩,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頻頻回頭,望向身後那漸行漸遠、如同巨獸臥伏般的齊國都城營丘的城牆輪廓。那是他生於斯、長於斯的祖城。那巍峨輪廓在薄薄的晨霧中越來越模糊,最終隻剩下天際線上一抹灰沉的痕跡,如同被淚水浸濕的墨痕。

“阿爺,”

少年聲音有些發哽,終於轉過頭,眼睛發紅地看著父親呂季的背影,“我們……真的再也不回營丘了嗎?”

隊伍在土道上沉默前行了一段,除了馬蹄踏在鬆散凍土上的哢嗒聲和車輪碾過草根的輕微簌響,再無其他雜音。天空呈現出一種洗練的灰藍色,初春的空氣帶著未褪儘的刺骨寒意。

良久,行在隊伍前方的呂季才輕輕勒住韁繩,讓坐騎的步伐慢了下來。他沒有立刻回答兒子的問題,隻是輕輕撥轉馬頭,讓馬麵向那片曾經是齊國公室貴族放鷹走馬的遼闊土塬。

眼前的塬地荒涼而空曠。蒿草枯黃,在寒風中瑟縮搖擺。枯敗荊棘的枝條糾纏盤結,形成一片又一片張牙舞爪的剪影。遠處稀稀落落分佈著幾處低矮、被燻黑的泥牆茅屋,幾縷青煙有氣無力地從中飄出,很快就被風扯碎。野兔在草叢裡倏然竄過,土黃色的脊背一閃而逝。

寒風捲起塵土,撲打在臉上,帶著衰敗與疏離的氣息。

“杼兒,”呂季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彷彿在講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你看這片崔邑之地。”

少年崔杼抿緊了嘴唇,茫然地望著眼前這片陌生而貧瘠的荒原。

“阿爺……”他聲音中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是寒風凍的,也是發自肺腑的失落,“這般荒僻?連我們營丘城郊的半成……都比不上啊……”他無法理解,那繁華鼎盛、坐擁鹽鐵之利的營丘城是祖輩太公望開辟、父親兄長曾守護的大齊心臟,為何如今他們要舍近求遠,來到這連風吹過都帶著哭泣聲音的荒涼所在。

呂季的目光從遠處貧瘠的土地上緩緩收回,如同收起一片枯黃的凋零落葉。他並未側首,那在晨風裡被吹散的歎息並未出口,隻是無聲沉墜於心湖深處。當他的視線轉向身後那支沉默行進的族人隊伍時,那眼底深處翻湧的複雜暗流悄然退去,隻餘下一種澄澈如古井般的空寂和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安然。

他微微策馬,緩緩行至隊伍最前方,立於那輛裝載著族中神主牌位、蓋著素幔的輕便安車前。目光似是無意間掃過車上供奉之物一角那方青布之下——那裡麵靜靜躺著的,正是那方古樸無華的玄圭,薑氏血脈與“讓賢知禮”魂魄的象征。

他向著隊伍,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族人耳中:

“此間雖荒,唯有一德。”他停了停,迎著所有迷茫不解又帶著疲憊的目光,徐徐道,“心正則身安,退則明道存。”

眾人望著他從容平靜的麵容,喧囂了一夜的血與火、倉皇與離愁彷彿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安撫。隊伍隻寂靜了片刻,便又重新緩緩啟動,馬蹄踏向凍土的聲音也恢複了一貫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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