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洛邑那肅穆的鐘聲才剛剛在清晨的曦光中敲了第五下,宮城深幽處,周王姬閬卻已經睡醒了有一會兒。他年輕的臉龐在侍立宮女手持的銅鏡裡映照出幾分不耐。晨光透過高大窗欞縫隙,在他身上灑下道道模糊的光帶,更映得他眼中一種躁動難安的火氣。他信步踱到窗邊,對著外頭那片新雨洗過的宮苑,卻又嫌空氣裡隱約飄散的泥土腥氣。
他擺擺手,立即有小寺人趨步上前:“傳蔿伯。”
沒過多久,腳步匆匆中帶著惶急,蔿國幾乎是小跑著進了這空曠深冷的宮室。他是蔿姓宗主,位份尊貴,平日裡自有大臣氣度,此刻卻顧不得儀態了。他須發本已摻雜銀灰,此刻臉上更無血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磚上,聲音被空曠的王宮吸去了大半氣力:“臣蔿國,拜見大王!”
姬閬眼皮都沒抬,似乎隻是瞧著窗外遠一些的地方,那正是宮城之外,一處隱約可見蔥鬱樹冠的方向:“卿家那菜畦,打理得甚好。孤要建一方珍奇獸苑,就用它了。”語氣平淡,像是問句,更像是一錘定音、無可置疑的決定。
蔿國的身體猛地一抖,額頭幾乎要觸碰到冰涼的地磚,嗓音發顫:“大……大王!那可是蔿氏族人百十口冬春得以活命的根基啊!那一壟壟韭、蔥、葵,是族中的命脈所係啊!”他猛地抬起頭,眼白處驟然爬滿了血絲,“懇請大王憐憫!微臣可另覓他處,加倍供奉上佳蔬果入宮!”
“嗯?”姬閬這才緩緩轉過半邊臉,光影在他下頜的棱角上投下一片濃陰,嘴角卻勾起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爾等蔿氏耕種之術,遠近聞名。豈不聞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那幾畝菜地,本就是王土之一隅。孤要畜養世間奇珍異獸以供賞玩,光耀大周氣度,豈是幾筐爛菜葉子能比的?”
“大王!”蔿國幾乎是嘶喊出聲,身體伏得更低,“此事關蔿氏根本!萬望……”
姬閬臉上的那絲笑意頃刻間消失無蹤,如同初春殘冰遇到猛火炙烤:“根基?孤意已決!”他聲音不高,卻如金石墜地,直刺心魄,“宮中衛隊何在?”
一陣雜遝有力的金屬摩擦與步履聲立刻在殿外響起。幾名身披銅皮劄甲、手執長戈的高大衛士已然列在敞開的殿門前,默然肅立。
“即日!帶上人手,”姬閬抬手指向窗外蔥鬱的方向,指尖如同裁決的利刃,“把那些礙眼的爛菜,通通給孤鏟平!”
蔿國渾身劇震,如遭雷擊,癱軟在冰冷的地上,彷彿身上厚重朝服下的骨節都在咯咯作響。他抬起頭,看見的隻有年輕的王那冰冷決絕的背影和投向遠方貪婪的視線。
蔿氏菜園那最後一日的情景,許多年後依舊沉甸甸地壓在當時在場的老人們心口上,沉重得不敢觸碰。
正是薄霧將散未散的辰光,被強製驅趕到菜地邊緣的蔿氏族人和他們的佃農,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個個臉色灰敗,呆滯地看著。銅戈的寒光在稀薄的日光下森然閃爍,如臨大敵般圍起一個肅殺的圈。宮衛們麵甲後的眼神漠然如冰。
“動手!”宮衛首領的喝令刺破了清晨死寂的空氣。
那手持大鋤、銅鏟的宮衛和臨時征調的工匠如同沉默的潮水,毫不遲疑地湧進了菜畦深處。長滿飽含汁水葉片的蔬菜還掛著晶瑩的露水,便被粗暴的腳掌無情踩進鬆軟的黑土裡。鋒利的鋤尖每一次落下,就翻捲起一大片混合著破碎枝葉的泥土。整株整壟的冬葵、蓴菜、苕根……這些維係生機、早已被精心伺候得亭亭玉立的碧綠生命,瞬間被鐵器攪爛、掩埋。
一位頭發全白、枯瘦得如一段朽木的老農,布滿老繭的十指死死摳入麵前的黑土裡,身體篩糠般抖動,最終支撐不住撲倒在才被翻出的泥水混合的土壟邊,渾濁的老淚滾落在倒伏的菜葉上。他身邊抱著幼童的婦人緊咬著下唇滲出血痕,不敢讓自己哭出聲來。遠處孩童壓抑的抽泣,被衛士們沉重的腳步踐踏聲蓋過。
“求……求官爺……”白發老農掙紮著揚起糊滿淚水和泥汙的臉,向離他最近的宮衛伸出手,枯瘦的手指顫抖著想去夠那人沾滿泥漿的靴筒,“留……留兩顆種子吧……來年…來年……”聲音斷斷續續,全是破碎的哀懇。
那年輕宮衛猛地抽回腳,銅甲片嘩啦一聲響。他厭惡地皺緊眉頭,眼神如刀鋒掃過那滿是淚水的肮臟麵孔:“滾開!”聲音裡全是冰冷的不耐煩,反手揚起未沾泥土的木柄,重重敲在那伸過來的枯瘦手腕骨節上。老農發出一聲模糊沉悶的痛哼,蜷縮著滾倒一邊。
這片承載數百年蔿氏生息的土地,在不到半日光景裡,就從青翠溫潤、秩序井然的生機,變成了一片充斥著泥水、斷根爛葉,冒著微微腐敗氣息的巨大泥潭。原本整齊的田壟溝壑,被徹底破壞,踩踏得一片狼藉,濕滑黏糊,再難分辨先前精耕細作的痕跡。
當最後幾株頑強挺立的蔥被宮衛們輕蔑地用戈刃砍斷,汁液噴濺在泥土上時,這片菜園的消亡宣告終結。新翻起的泥土裡,隻剩下零星的、如同傷疤般刺眼的青綠色碎塊,被來來往往踐踏的靴子徹底踩進泥裡不見蹤影。
蔿國站在菜園的邊緣,這裡曾是熟悉的田埂,如今也一片狼藉。他彷彿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氣,隻有那雙深深陷落的眼窩裡,燃燒著兩簇瘋狂跳動的、幾乎要把眼前一切燃儘的闇火。目睹著世代賴以為生的根本被摧毀,祖輩相傳的命脈被活活撕裂碾碎,所有積累的尊榮和體麵,都在鐵器和泥濘的踩踏聲裡灰飛煙滅。巨大的憤怒和無邊無際的絕望,如同兩條劇毒的蟒蛇,絞纏、撕扯著他的五臟六腑,恨意像無數隻啃噬骨髓的螞蟻,在他的筋脈中奔走、嚎叫。
天色將暮未暮時,幾頭明顯經過長途跋涉的健碩林鹿被驅趕著踏入這片散發著新鮮泥土氣息與草木屍體微腐氣味的地域。這些來自遙遠山林的造物,踏足這片被徹底翻犁過、泥濘未乾的土地時,天性中的警覺立刻被調動。修長敏感的蹄足甫一踏入陌生的、濕黏冰冷的地麵,立即因警覺而躁動起來。高大雄鹿那覆蓋著新生幼角茸毛的碩大頭顱頻頻揚起,警惕的目光掃視四周光禿禿、寸草皆無的泥地,不斷不安地踱著步子。年輕雄鹿警惕的嘶鳴,幼鹿受驚依偎的嗚咽,在漸漸濃重的暮色中顯得焦躁而突兀。
遠處臨時搭建的簡易欄杆後,高台上的周王姬閬終於露出了一絲稱得上愉悅的笑容。黃昏昏黃的光線籠罩著這片徹底換了一番天地的泥潭,也籠罩著他年輕的麵龐,那笑容裡摻雜著一種純粹的、近乎童稚的得意。他注視著那幾頭鹿群在圈內踏起泥點、顯得有些慌亂困惑地奔跑打轉,彷彿在看一場新奇的傀儡戲。
姬閬心頭的得意並未長久。那由摧毀他人根基而產生的愉悅,如同被點燃的煙花,隻綻放了一瞬耀眼的光芒。一種更深沉的空虛和無形的沉重,很快順著脊柱爬升上來,纏繞住他的脖頸。
“不夠,”他低聲自語,那聲音更像是一條冰冷的蛇在嘶嘶吐信,“這些太平常了。”他年輕銳利的目光掃過王城周遭,如同鷹隼在搜尋更為鮮美的獵物。
幾日後一個帶著寒意的黃昏,夕陽的餘燼把大司徒邊伯府邸那一片鱗次櫛比的屋簷和院牆鍍上了一層濃得發冷的金色。府邸位於王室宮城西牆根附近,其巍峨門楣和門樓重簷上的雕飾在暮光下顯出沉澱了百年的氣韻和滄桑。
驟然,一片沉重的腳步聲踏碎了府邸門前的寧靜。火把的光芒陡然亮起,突兀地驅散了漸深的暮色,在緊閉的朱漆大門上投下巨大、晃動不安的人影。一名宮中侍衛官高亢、冰冷得不帶一絲人情的聲音,硬生生穿透門扉,刺入府內寧靜的空間:
“奉天子諭旨!為護衛王寢,清朗龍首之氣!征用邊氏府邸西進院落並花園池沼!府主即刻騰挪,勿誤國事!”
府門之內,邊伯的妻子張氏正倚窗而望。門外火把的光亮透過窗欞的縫隙,驟然在她那張保養得宜、卻仍不免留下歲月刻痕的麵龐上投下了跳躍的光影。她身體猛地一抖,手中摩挲著的一件家傳老玉——一隻小玉蟬——滑脫出去,“啪”的一聲脆響,摔碎在堅硬的金磚地麵上。
邊伯正在書房臨摹一段銅鼎銘文,那一筆一劃正聚攏了他畢生研究禮法的專注。門外厲聲和玉器破碎聲如同兩柄冰錐,狠狠紮破了一室沉靜。他懸在鼎文上的筆尖劇烈一顫,一滴濃墨脫筆墜下,在素帛上洇開一團刺眼無章的墨漬。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投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一向端整威嚴的臉上血色迅速褪去,隻剩下駭人的鐵青。他緊咬著牙關,下頜骨繃得如同兩座突兀的山丘,劇烈地抽動著。
家仆惶急的腳步衝進書房的門檻:“主……主君!外麵……”話未說完便被邊伯抬手止住。
邊伯緩緩放下手中的筆,動作僵滯,彷彿那筆有千鈞之重。他沒有看地上的玉蟬碎片,也沒有看滿臉驚慌的老妻。他一步步挪向門口,走到緊閉的廳門旁,伸出一隻微微發顫的手,猶豫了一瞬,最終將那扇厚重朱門拉開一線。
門縫外,熊熊燃燒的火把光芒刺得他雙眼眯起。十數名武裝宮衛如同銅鑄鐵澆的雕像般杵在階下台階上,他們麵無表情,火把的焰舌在他們冰冷的麵甲上投下跳躍的、如同鬼魅般的光影。那為首侍衛官的眼神裡隻有執行命令的漠然和不耐。
邊伯的目光掃過這些麵孔,最終落在侍衛官臉上。他深深吸了一口這被火把燎灼而變得灼熱的空氣,彷彿要壓下胸中翻騰的熔岩,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此府,乃我邊氏累世之業,蒙先王恩賞,賜地築宅。此間一草一木,一磚一石,皆刻邊氏血脈榮辱。大王清朗龍首之氣,自有禮法規矩。若真需臣居處讓地,當明詔下庭,曉諭公卿,斷無夤夜持戈,奪門入戶之理!老夫,”他喉結滾動一下,強壓住一絲嘶啞,“恕不敢奉此亂命!亦不敢開此門,壞我祖宗禮法!”
“轟隆——!”
沉悶而巨大的撞擊聲驟然爆發,如同霹靂劈開濃雲!邊伯話音未落,數名身強力壯的宮衛已抬起早已準備好的巨大撞門木槌,在粗野的號子聲中,狠狠朝那精美絕倫、彩繪斑駁的朱漆大門撞去!
邊伯猛地後退一步,胸膛劇烈起伏,看著劇烈震動的大門榫卯處木屑紛飛。那巨大的響聲如同巨錘,一記記敲在他心坎之上!每一次撞擊,都伴隨著府內女眷驚恐的尖叫、男丁壓抑的低吼、器物倒地的脆響混雜一片!
當最後一聲破碎的巨響傳來,那扇象征著數代家主尊嚴與安穩的府門連同門旁一段厚重的院牆,被巨力撞得向內轟然崩塌碎裂!塵土夾著彩繪的碎木屑彌漫紛揚,嗆人口鼻!冰冷的、帶著鐵腥氣味的風,裹著無數根火把刺眼的亮光,猛烈地灌湧進來!宮衛們沉重的、踏著碎片和泥塵的腳步聲如同冰冷的鐵流,踏碎了邊氏百年府邸最後的體麵與平靜。幾名親隨家將本能地拔出腰間半尺長的護身短劍,然而麵對這洶湧而入的刀戈和甲冑,那微弱的劍光隻閃了一瞬就被徹底吞沒。家將們被粗暴地推搡開,撞倒在廳堂雕花的梁柱上。
一名衛士粗暴地拎起牆角一件半人高的商鼎。那銅鼎厚重斑駁,是邊伯家供奉於先祖的祭器,承載著幾代人的血食記憶。衛士的手指似乎嫌鼎耳的青銅有些粘膩,看也不看地將它拎離基座,任由那沉重的器身拖過地麵石磚,發出令人牙酸的、連綿不斷的刮擦聲,最終將這沾染了古老香灰、凝聚著家族血脈重量的神聖祭器隨手拖走丟棄在門外院中的塵土碎石裡。
邊伯站在廳堂中央,火光將他枯瘦的身影拉扯得搖曳扭曲。他目睹著那些浸淫了家族血液的器物被褻瀆掠奪,看著老妻被兩個粗悍的侍女架著胳膊強行拖出內室——張氏掙紮著還想抱起一個裝著家族牌位與重要文書的樟木小箱,卻被人一腳將箱子踢翻在地,牌位滾落在靴印泥塵之中!老人死死抱住一塊冰冷沉重的石碑基座碎片——那是門匾砸落時崩裂下來的一塊殘石。他那雙常年執掌邦國禮儀的手,此刻青筋暴凸如同虯結的藤蔓,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指甲死死摳在冰涼粗糙的石塊棱角上,幾乎要嵌入其中,刺破皮肉。他的臉孔在明暗交錯的火把光影下變幻不定,眼底那點血一樣的赤紅光芒在跳躍,死死盯住那正大踏步闖進來的侍衛官,喉管深處發出一種壓抑到極致後從縫隙中擠出來的沉悶嘶吼,彷彿重傷瀕死的困獸。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浸透了血與灰的胸膛最深處硬生生撕扯而出:“爾……等……今……日……所行……毀宗廟,絕血食……此恨……滔天之恨!必不共日月!”
火焰徹底吞沒了殘存的暮色,將破碎的庭院照得一片通紅。地上淩亂的腳步、翻倒的器物、破碎的瓦礫、印在塵土泥漿中的人體掙紮壓出的痕跡……共同勾勒出一場**裸的劫掠之災。周王姬閬並未親臨這人間地獄的現場,但一道清晰冷硬的旨意早已傳遍:此地即日動工,辟為“西圃”苑囿,專為周王新得的猛獸安身。邊氏宗祠的舊基之上,將來隻會傳出陌生猛獸嗜血的咆哮。
王城外圍的郊野地帶——大夫子禽家族的封邑之地,此時正沉浸在夏末豐收的希望裡。飽滿的穀穗沉甸甸地垂著,在午後的陽光下流淌著黃金一樣的光澤。然而一片象征死亡的巨大陰影,正沉沉地壓在這片富饒的土地之上。
子禽帶著幾名憂心如焚的家臣,騎馬趕到一塊臨河的肥沃熟田。眼前景象令他心頭劇痛:田埂邊那標記田界的幾尊刻有“禽氏界”的界石已被粗暴地挖起掀翻,扔在泥水溝中,斷裂的石塊濺滿了泥漿。原本即將成熟的粟禾被馬蹄和士兵的皮靴踩踏、碾磨,大片大片地倒伏下去,浸泡在渾濁的泥水裡。數名王畿衛隊的士卒懶洋洋地坐在原本屬於田舍的簡易棚子下歇息,他們腳下的靴子隨意地踢踏著堆積在一旁、眼看要黴爛的穀物束。更遠處,一群人手持繩尺皮鞭,正在熱火朝天地丈量、劃分,將這片廣袤豐沃的土地一塊塊重新割據。有農人試圖上前指著那些被軍靴踩倒浸泡的莊稼,嘴唇嗡動似乎想要分辨哀求,然而換來的隻是鞭梢呼嘯掠過空氣的威脅聲音。農人畏縮著退開,眼神空洞絕望。那象征分割的皮尺一次次拉直、收緊,如同勒在子禽家族和世代倚靠這片田地為生的農人脖頸上的絞索。
“欺人太甚!”子禽身邊最忠誠的家宰須發戟張,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那是我們禽氏祖輩流過血汗的膏腴之地啊!界石是請洛邑裡史刻下的,豈能如同土坷垃一般說毀就毀!”
子禽端坐於馬上,腰背挺得筆直,彷彿一截被風雨浸透而不肯彎曲的青銅矛杆。目光卻死死地鎖住那些倒伏在汙泥中、原本應該成為族人冬日糧倉支柱的穀穗。握著韁繩的手指用力得骨節泛白,將堅韌的皮革深深地勒進了掌心的肉裡。他那張棱角分明的臉在晌午過熱的陽光曝曬下,卻籠罩著一層冰冷沉寂的青白色,如同深冬冰封的河麵,聽不到底下水流洶湧的聲息。
幾乎在同一個充滿焦躁與血腥氣的午後,祝跪和詹父這兩位大夫的私邑也遭遇了同樣的雷霆手段。
祝跪坐鎮於雒水一側的魚鹽封邑。他向來精於治邑,更引以為傲的便是幾處天然鹽泉引出的鹹鹵之利。他正坐在鹽場工棚內親自監督鹵水熬製,卻被急促的馬蹄聲打斷。一個滿身汗汙的家丁踉蹌奔入,幾乎無法站定:“主君……不好了!鹽……鹽池被圍了!宮衛來人說……那是……是王土的鹹池……封了泉眼!還打……打了我們的人!”
當祝跪帶著親隨飛馬趕到最大的一片鹽池時,看到的已是森然的刀光。所有熬鹽的大鍋被掀翻在地,珍貴的鹵水橫流,混入泥土。池邊架設用以汲引鹵水的竹管係統被宮衛們蠻力拆毀,劈得七零八落,如同被猛獸撕扯過的動物殘骸。看守池子的鹽丁被打倒在地,口鼻流血,掙紮著卻無法靠近那些碎裂的汲鹵竹筒。一個宮衛中的低階軍官正揚著馬鞭,指著被強令跪在地上的鹽監監工吼道:
“記住嘍!從今往後,這裡每一粒鹽花、每一滴鹵水,都是大王的!”他聲音帶著一種狐假虎威的囂狂,“這是‘雲澤池’啦!專為大王的禦苑蓄養鵠鵠的!爾等刁民再敢私采一滴,便是滅門之罪!”
鹽監滿是風霜的老臉上一片灰敗麻木,唯有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被踩在軍官靴底的竹管殘片。祝跪策馬立在離騷亂幾步之遙的土坡上,雙手死命攥住粗糙的馬韁繩,用力得彷彿要將那粗糲的繩索絞斷。夏風裹挾著鹹澀的海風氣息吹過,卻吹不動他一身厚重的朝服,更吹不涼胸口翻湧到幾乎窒息的灼熱血氣。他看著那軍官囂張跋扈的嘴臉,看著世代維係族人命脈的生計被粗暴腰斬、貼上僅供天子娛樂的標簽,胸腔裡的悲憤與屈辱凝聚成一種無聲的嘶鳴,在喉管裡灼燒。
當最後一抹夕陽將王城宮苑層層飛簷鍍上刺目的金紅時,宮廚庖屋重地卻籠罩在一派異常凝滯的低氣壓下。
膳夫石速那張方方正正、常年被灶台熱氣燻蒸得通紅的胖臉上,此刻血色儘褪。他僵立在原地,兩隻肉乎乎、沾著些油漬的手正無措地在身上那件半舊的細葛布庖衣上用力搓揉著,似乎想搓掉什麼難以忍受的汙穢。他的目光失魂落魄地定在剛剛被兩個陌生麵孔、穿著嶄新絲帛宮衣的寺人捧走的地方——那裡原是個半開的沉重木箱,裡麵塞滿了大小不等、卷軸與簡牘混雜的賬冊。這些是他十多年來在這個煙火氣十足的庖廚裡一點一滴積攢的全部依憑:每日用度進出記錄,各季存糧底冊,甚至連哪個庖人、徒隸犯了錯領罰打了多少竹板的記錄都按年份整理得一絲不苟。那是他的底氣,是他的飯碗。可如今,它空了,被王城新來的內府管事一句話輕飄飄地就拿走了——“國用維艱,庖廚賬冊暫歸內府核管,石速原俸祿…悉數裁汰。”
“沒了……都沒了……”石速喃喃自語,失神的雙眼瞪得溜圓,茫然地掃過灶台上幾隻剛剛熄了餘燼的大青銅鼎,看著案板上堆砌的、還沒被處理乾淨的蔬果肉食,又望向角落裡散亂堆放著的、用來計量穀物用的木鬥、銅升。那些熟悉的東西還在原地,可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滔天巨手猛地抽走了支撐著他站在這片庖屋中心骨子裡的什麼東西。他腳下沉重踉蹌,下意識地朝前邁了一步,想去抓住某個熟悉的把手或支撐,卻一個趔趄,沉重的身體失去重心,噗通一聲重重跌坐在油膩冰冷的石板地上!灶房門口,兩個平日裡對他唯唯諾諾、捧著他給點零星碎肉的小庖人,此刻正互相使著眼色,嘴角掛著難以掩飾的幸災樂禍的笑意。
宮城深處,鹿苑那一邊傳來幾聲鹿群適應新環境後尚顯不安的低鳴。姬閬剛剛在嶄新、寬廣的“西圃”獸場轉了一圈,對即將填充的虎豹充滿了想象。他步履輕快地回到內殿,宮人奉上新釀的清酒。他端起那用整塊溫潤玉石打磨成的酒杯,抿了一小口,清冽的酒液滑入喉嚨,帶著一絲微辛的回甘,如同剛剛經曆的那一連串予取予奪行為,帶給他一種輕鬆甚至略帶迷醉的掌控感。那酒液流入肺腑的清涼觸感,卻似乎悄然化作了某種無形而冰冷的東西,正悄然堆積,在這看似掌控一切的愉悅深處,凝結出他自己也無法察覺的冰冷棱角。
秋雨初歇後的夜晚,空氣裡滲著深寒的水氣和草木腐敗的氣息。城西靠近城牆根,一家平日專賣酒食給些城中下層小吏、販夫走卒的偏僻小店,緊閉了門窗。厚重粗糙的布簾子沉甸甸垂著,擋住了屋內唯一的那點油燈光亮。幾雙不同製式的官靴——皮質的、麻底的、精心保養的和沾滿泥水的——雜亂地堆在狹小泥地的門洞處,無言地訴說著來客身份各異。
店內空氣稠得凝固,充滿了汗味、劣質油煙氣、一種近乎凝滯的恐懼和一種即將燒開般滾燙的怨毒氣息。石速肥胖的身軀蜷縮在角落裡一張吱嘎作響的、隻鋪了薄薄一層乾草的破舊木凳上,整個人像是一團被無情揉捏後又被遺忘的麵團。他眼神空空地、失神地落在麵前土陶碗裡渾濁的酒液上。那劣酒散發出難以形容的渾濁酸澀氣味,彌漫在他周身。他那雙平日裡靈巧翻弄鍋鏟、熟悉調配千百種滋味的厚實手掌,此刻卻神經質地絞扭著腰間原本結實的葛布束帶,將帶子扭成了一團亂糟糟的死結。他突然神經質地抬頭,對著一片昏暗虛空,毫無預兆地發出模糊的呢喃:
“……賬冊……我的賬……三……三百鬥陳年白黍米……五……五十石鹽……就那樣……沒了……”
他渾濁的聲音在凝固的空氣裡回蕩了一下,像一滴汙水滴入平靜但充滿腐臭的水塘,激起一片更深的寂靜和嫌惡的漣漪。角落裡傳來一宣告顯被壓抑住的、帶著極度不耐的低聲咒罵:“夠了!醃臢東西!翻來覆去就你那點破賬本米袋子,還沒完了!”
石速胖大的身軀像被無形的鞭子抽中般猛地一縮,那張肥胖鬆弛的臉上肌肉抽搐了幾下,喉嚨裡發出一聲古怪的嗚咽。他迅速而慌亂地低下肥碩的頭頸,更深地埋進懷裡,整個身體抖得如同秋風裡最後一片殘葉。
“廢物!”發出低吼的是一個身形高大挺拔的身影——大夫子禽。他就坐在離石速不遠的那張瘸腿破桌上。昏暗搖曳的油燈勉強照亮他半邊緊繃的臉,另外半邊則沉在濃墨般的陰影裡。他手中端著那隻土陶酒杯,手卻穩如磐石,但那雙眸子裡的怒火幾乎要將這渾濁的空氣點燃。他低沉的聲音因為壓得太狠而帶上了絲絲裂帛之聲:
“我禽氏田邑界碑,是鐫刻於開國王城司土冊上的!是我祖父跟著穆天子戰戎人,馬頸下的血染透了大旗才掙來的鐵契!那石碑被砸了?他一句話……一句話!就砸了?就成他周天子的了?!這是什麼世道?!”他猛地一拍瘸腿桌,杯裡的劣質酒液狠狠潑濺出來,順著手指的骨節流淌,滴滴答答落在布滿油汙的地麵上,“王綱倫常何在?!祖宗法度何存?!”
“法度?禮法?”又一個冰冷如同浸透了冬天井水的聲音響起,是從另一邊長條凳上傳過來的。說話的是大夫詹父。他不像子禽那般激動外露,那帶著一絲刻薄文氣的臉上沒有任何誇張的表情,隻是極其緩慢地轉動著他手中的陶碗,指關節因用力而突兀地泛白。每一根指節都彷彿要用儘全身力氣捏碎這小小的器物:
“他周天子倒給我們講了好一節課啊。”詹父語速緩慢,字字清晰,每個音節都像從冰窖深處鑿出,“原來成康遺教的根本……就是**裸的強取豪奪!禮法?不過是強者寫在沙上,隨時可以擦掉、隨意再寫的東西罷了!今日……今日他收走的難道是幾畝地?”他微微向前俯身,油燈的火苗在他那張清矍但此刻因憤怒而扭曲的臉上投下晃動不安的光斑,聲音卻比剛才更冷上三分:
“他拿走的是我詹父府中,世代供奉祭祀的宗祠田!是我族人對祖先唯一的‘血食’祭田!沒了那份產出……我那死去的祖父、父親、兄長……寒冬臘月,靠什麼去維持祭壇上的爐火,讓他們的魂靈感受人間香火和溫暖?斷了!從根上斷了!他想斷絕的是我詹家世代祭祀的根!是我活著的宗族,對死去祖先最後一點念想!此恨……不共戴天!不死不休!”最後四個字,如同從鐵齒中硬生生鑿出來,帶著一種鐵腥味的決絕。
“我的鹽池,”角落裡,祝跪那略帶沙啞的壓抑聲音也響了起來,彷彿在應和冰水裡融入了另一種灼燒的岩漿,“沒了鹽鹵……那些靠水靠我池底那點薄鹽活著的族人子侄們……冬日裡怎麼辦?我祝跪百年之業,要在我手中成為餓殍遍地,饑寒號哭的地獄?我一輩子恪守忠謹……換來此等下場?叫我如何去見……九泉下的父親?”
一直坐在最陰暗處沉默著的蔿國,這時才緩緩抬起頭。他臉上的每一道深刻皺紋似乎都積滿了最深沉的暗影。比起一個月前在獸苑工地上,他更加枯槁了幾分,雙眼深陷如同兩個無光的深洞。他開口,聲音嘶啞破碎得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我的族人們……已經開始挖野菜……剝樹皮了……”他喉管裡發出一陣古怪的嗚咽,像是血塊在堵塞,“沒了那菜園……冬天……寒冬……”他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猛地伸出手抓住自己胸前臟汙不堪的葛布衣襟,幾乎要將它生生撕開,指骨凸起如墳,“我蔿國……堂堂一伯!眼睜睜看著族人……走投無路!我的錯……我無能……可恨哪!姬閬小兒……好狠的心!”
“都夠了嗎?”一直背對眾人站在小店唯一一扇蒙塵小窗邊的人影終於轉過身。跳動的油燈艱難地勾勒出邊伯那張蒼老至極、布滿縱橫溝壑的麵容。他須發蓬亂,乾枯如同經霜的秋草,深陷的眼窩裡,那兩隻曾經飽讀經綸、明察秋毫的眼眸,此刻卻像兩塊被長久浸泡在血漿中、已經乾涸凝固的血晶石——沒有淚光,隻有一種駭人、沉凝到能焚毀一切的殷紅。他身上穿著那件因匆忙而未來得及漿洗、沾染著泥土和汙漬的破舊朝服,每一道褶皺都在訴說著一品大司徒驟然跌落泥塵的悲憤與決絕。
他枯瘦、布滿老人斑的手,緩緩伸入破舊朝服那寬大的袍袖深處。當他再次抽出來時,掌心裡牢牢攥著一片東西——粗糙、不規則,泛著青灰石質冷硬光澤的斷石殘塊。那正是當日姬閬宮衛撞塌他的府邸府門時,門匾碎裂崩落下來的一塊殘片。昏黃的燈火中,那斷茬處鋒利、尖銳的棱角閃爍著微芒,如同淬煉出的一把仇恨的匕首。
邊伯將那殘石碎片高舉過頭頂,微弱的燈光下,那粗糙的斷茬紋路,隱隱還能看出半個“府”字刻痕的邊角。油燈爆了個微弱的燈花,光線晃動了一下,他布滿血絲的老眼在殘石的冷光映照下顯得赤紅如火:
“斷石為契!祖業不存,吾輩何生?苟安?”他那隻枯瘦如鷹爪的手緊攥著石片殘刃,因用力過度,指縫間已開始滲出幾縷細微的血絲,“還是斷頭求存?!”
小店內一片死寂。隻聽到石速無法自抑的粗重喘息、劣酒在陶碗裡搖晃的微微漣漪聲、以及每個人胸口那如同火山爆發前壓抑滾動的心跳聲。油燈那跳躍的火苗瞬間被這無言的肅殺所籠罩,光線為之驟然暗了一下。
“仇,必報!”子禽猛地站起身,瘸腿桌子被他撞得一陣搖晃,但他渾不在意,那隻剛剛拍過桌麵、還沾著酒漬的手已緊握成鐵拳,“可如何報?!我等如今……無兵無甲!拿血肉去填那宮城深壘嗎?豈非白白送死!”
邊伯深紅血眼幽幽轉向詹父。詹父深吸了一口彌漫著恐懼與仇恨的渾濁空氣,眼神閃動著冷冽算計的銳光:“硬取自是螻蟻撼山。當思他道。”他壓低聲音,字字清晰吐出,“王……可有叔?”
“王子頹?!”蔿國原本失神渾濁的眼中,驟然爆出一線微弱的精光。這個名字像一根微弱的引信,在眾人心頭燃起點點火星。
“正是!”祝跪那枯槁的臉上也因為這個名字而扭曲出一絲猙獰的希冀,“此君!大王親叔!穆天子同父所出,血統純正!”
“可……”石速突然從角落裡發出帶著哭腔的、斷斷續續的聲音,像是被某種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喉嚨,“他……他終日……隻知酗酒……縱……縱欲……豢養伶人……就……就是個空頭架子啊!”
“架……子?”邊伯的聲音冰冷地刺透油燈的昏暗,他那雙血眼灼灼地掃過石速抖索成一團的白肉麵孔,又緩緩環視店內的每一個同伴,枯槁的臉上扯出一個近乎癲狂、如同從地獄裡爬出的森森笑意:“可這尊宗廟的‘架子’……他姓姬!他是穆王純正血脈!他是此刻唯一能讓所有人看清周天子猙獰麵目的‘鏡子’!唯一有資格……讓天下諸侯睜開眼看看,這洛邑宮牆之內,已經爛成什麼樣子的人物!”他的手,那隻緊攥著門匾斷石碎片的手,枯瘦指骨間滲出的血痕在昏暗的燈下蜿蜒刺目,“他越荒嬉……越是對著宮衛咆哮……才越顯出那上頭‘天’字寶座上的那個……是如何寡廉鮮恥,背棄宗廟,自毀根基!”
“貴主蘇公……”邊伯血紅的雙目死死盯住祝跪,“祝公!蘇氏一脈……素與王子頹府上有親故之誼。那一道關節……唯有你……打得通!”
祝跪猛地挺直了早已彎曲的腰背!那渾濁絕望的眼底,驟然被複仇的烈焰點燃,枯木般的身軀爆發出一種難以想象的執拗!他將麵前的粗陶酒碗狠狠推向一旁,劣質酒液潑灑一地,刺鼻的氣味彌漫開來:
“蘇氏這條線……老朽拚了這條命!一定搭上!”
沉重的夜色如同粘稠的膠漆,徹底塗抹覆蓋了整個洛邑。隻有王宮深邃處,猛獸苑初成,新運來的幾頭蒼茫山林的野狼尚未適應被圈禁的命運,一聲接一聲幽遠淒厲的長嗥撕裂著秋夜的沉寂,聲浪穿透層層宮苑,如同冰冷的手指刮擦著每一個被仇恨煎熬的心房。油燈驟然劇烈搖擺了幾下,燈油幾近枯竭。燈芯在最後的灼燒中發出劈啪一聲爆裂的微響,最後一點微弱的、昏黃的光暈猛地跳動了一下,徹底熄滅。狹窄陋室瞬間被徹底的、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黑吞噬!
當秋日第一線刺目的慘白陽光紮破籠罩洛邑多日的陰沉雨雲時,在城西一處緊鄰王城的府邸深處,隔開了整整一條街巷的喧鬨與人煙,幽秘得如同隔絕了世間。王子頹斜倚在一張鋪滿斑駁華麗獸皮的巨大青銅臥榻上,眼神帶著宿醉後的迷茫和空洞,漫不經心地望著幾個穿著輕薄紗衣的舞伎在室內隨著叮咚絲竹緩慢旋轉。她們赤足踏過地麵冰涼的石磚,裙裾飛舞間,露出的腰肢和手腕上一串串小玉珠隨著搖晃叮當作響。
空氣裡彌漫著濃重的酒氣,混雜著一種濃膩而特殊、不知名的異域熏香,嗆得人胸口發悶。
驟然,沉重的腳步聲穿過層層庭院,打破了這靡靡之音編織的虛幻。管家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興奮與驚惶的古怪神情匆匆奔入,甚至在門檻處狼狽地絆了一下:
“殿下!殿下!有貴人夤夜登門,手持蘇氏急信密函!”
“嗯?蘇氏……”王子頹那因長久沉溺酒色而顯得浮腫虛胖的臉上微微一怔,旋即又鬆弛下來,揮揮手,“大驚小怪什麼?讓他前廳候著吧……”說罷,竟又想重新閉眼倒入獸皮堆裡。
管家急得額頭汗珠都冒出來了,猛地撲前一步,聲音也壓得更低、更急:“殿下!貴客……貴客是五位啊!蔿伯、邊司徒、還有子禽、祝、詹三位大夫同來!已至前廳!”
王子頹那軟塌塌的身體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緊拉直!他霍地從堆疊的軟墊獸皮裡彈坐起來!那雙慣常被酒氣和昏睡籠罩的眼睛瞬間睜到最大!瞳仁深處,先是凝固般的愕然,緊接著,如同死水深處被投入滾燙的巨石,掀起洶湧的狂瀾!那是混雜著震駭、警惕,更深處彷彿有什麼被深深禁錮、早已熄滅了很久的東西,被這五個名字所代表的力量和禍患撞擊得強行蘇醒、瘋狂搖撼!連空氣中那黏膩的熏香氣味都彷彿被突然闖入的現實凜冽地衝散!他揮退樂工舞伎的手僵在半空:
“是……是他們?這個時候?”他喉頭乾澀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嘶啞難辨,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驚恐的深淵裡艱難地撈起,“快……更衣!快!引他們……到東暖閣!避開耳目!”
前廳冰冷的石磚地上,蔿國、邊伯、子禽、詹父、祝跪五人,如同五尊曆經千年風霜的銅鼎般沉默佇立。他們並未穿著朝會時的錦繡華服,身上是洗得發白、沾著長途奔波趕路風塵仆仆痕跡的深色便服。五人皆麵色凝重如鐵,目光沉沉地落在王叔府中前廳地麵上那價值不菲卻冰冷生硬的浮雕石板上。沒有任何客套寒暄,隻有一種山雨欲來前令人窒息的沉重壓抑在他們與這座華美空蕩的府邸之間彌漫開來。
管家小心翼翼地引著眾人穿過數重曲折幽深、擺放著各種奇珍的廊道,終於來到一處更為隱秘、光線略暗的偏室。剛踏入室內,濃烈的酒氣與異香混合的窒息感撲麵而來。王子頹顯然換上了一件匆忙披上的朱紫錦袍,勉強遮掩住裡麵的薄紗中單,臉上還殘留著未及洗去的宿醉痕跡。他獨自立在室中央一個半人高的三足鏤空青銅香爐旁。那爐內正升騰著一股色澤詭異、甜膩過分的暗紅色煙霧,在灰白的光線裡繚繞扭動,襯得他蒼白浮腫的臉龐輪廓如同夢境中的鬼魅。
“諸公……”王子頹的聲音乾澀,甚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惶急與飄忽,尾音在彌漫的煙霧裡顯得含糊不清,“有何……有何要務,竟……驚動……”他眼神快速地掃過五張冷硬決絕的麵孔,後背竟微微沁出一層冷汗。
蔿國上前一步。他枯槁的身軀挺得筆直,彷彿一棵被風雪摧殘過卻不曾折斷的老樹,一雙深陷的眼窩裡燃燒著平靜的烈焰。他伸出一隻枯瘦、經脈糾結的手,指向那窗外王城中心的方向,嘶啞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如同生鏽的鐵錐刺開油膩的脂膏:
“大王!就在此刻!正在王城新開的‘珍獸苑’試箭!試那些剛剛為他捕來的猛獸!”
詹父緊接著開口,聲音平靜冰冷,彷彿在陳述一段不容置疑的事實,沒有任何添油加醋的渲染:“那獸苑……占的是蔿伯一族賴以活命的世傳菜田。那西圃……是奪了邊司徒供奉祖宗的府邸宅基!”他目光銳利如刀,每一個字都像刀鋒刻在骨頭上,“而禽、詹、祝三家的封邑田產、魚池鹽鹵……早已被那王命圈禁劃去!”
石破天驚!王子頹的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若不是身後正好撞在沉重冰冷的香爐架上,幾乎要站立不穩!他臉上那點虛浮的酒色紅暈瞬間消退殆儘,變成一片死灰般的白!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氣聲,卻吐不出一個字來。詹父的話語,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向他早已被酒色泡得酥軟的心防!他的親侄子——那位坐在天子寶座上的年輕君王——竟然做出了此等斷絕臣僚生機、掘人宗祠根基的暴行?!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骨直衝頭頂!
蔿國上前一步,那張被屈辱和饑餓雙重摺磨得隻剩一張皮的枯槁臉上,每一道深深的皺紋都彷彿燃燒起來:“殿下!您身上流淌的是穆王的正朔血脈啊!穆王的王都!難道已成了猛獸比祖宗基業、比血脈骨肉更值錢的地方了嗎?!”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瀕死鷹隼最後的厲嘯,尖銳得撕破那層層纏繞的紅煙,“斷我血食!此仇滔天!我等……活不下去啦!”
幾乎在蔿國怒吼的同時,祝跪也猛地一步跨出!他平日略顯佝僂的老邁身軀此刻繃緊如拉滿的強弓,枯皺的手從懷中唰地掏出一卷用黃絹包裹、封口蓋有印泥的信函:“殿下請看!此乃衛國密使,兼攜南燕主親筆書函!國與燕,皆不忍見宗周淪落至此!直言若洛邑有正朔之望,此二邦義師……當自北向、東南而來,兵鋒……直指宮闕!”祝跪的聲音如同淬火的寒鐵,最後一個字落地,將那沉重的黃絹密函雙手托起,直直遞送到魂不附體的王子頹眼前!
嗡——
王子頹隻覺得腦子裡像是被投進一顆巨石,炸開了無邊無際的轟鳴!
衛國?南燕?他們知道?!他們也……願意?!
“殿下!”邊伯那蒼老枯朽、卻如同地獄熔爐中灼燒過的聲音終於響起。他從一直緊護著的懷中,極其緩慢、極其莊重地捧出了那片在陋室小店中展示過的門匾斷石碎片。那粗糙、鋒利的斷茬,在暗淡的光線下依舊閃爍著青灰森冷的寒芒,映得他的老臉上每一道深深的褶子都如同刀刻的血槽!他屈下膝——一品大司徒、天下禮法之宰,竟然對著一個無所事事、荒淫度日的藩王叔,在冰冷的地麵上跪下!他將那沉甸甸的、沾過他自己指縫中乾涸血跡的石塊高高舉過頭頂,捧送到王子頹麵前咫尺之處:
“天道有常!王綱淪喪!民無生路!此乃天子自毀長城!吾等——隻認正朔血脈!唯奉殿下!重立宗周!複我倫常!斷石為證!舉義討逆!”
斷石為證!舉義討逆!
最後這八個字,如同天鼓被重錘擂響!重重砸在王子頹的耳膜深處!一股滾燙的、如同久困瀕死野獸突然獲得自由的洪流,衝破了他因長久失意、沉淪而構築的所有堤壩!那是一種摻雜著長久壓抑後的狂喜、被驟然推上巔峰的恐懼、以及麵對未知而滋生的驚悸戰栗!巨大的眩暈感猛烈地衝擊著他的頭腦,眼前那麵斷石不斷放大,邊伯枯槁而堅毅如同鐵塑的麵容在繚繞的紅煙中逐漸模糊、變形。他似乎看到無數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那不僅僅是眼前的五人,更是整個王城下被踐踏的靈魂!
他伸出那隻習慣了撫摸絲緞、握著金盃的手,手指卻不由自主地顫抖著,終於慢慢觸碰到那片冰冷、粗糙的石塊!一股混合著血腥與絕望的無形力量,順著石頭的冰冷傳匯入他的身體,滾燙的血液在僵冷的四肢百骸裡瘋狂奔湧起來!那狂野的奔流如同失控的野馬,瞬間衝垮了他長久以來所有用以麻痹自我的享樂之堤!長久以來累積的不甘,對權力的窺伺渴望,被這突如其來、直指王座之巔的巨大賭博誘惑著,點燃了!
“天……天厭……吾侄!”他嘴唇劇烈哆嗦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強行擠出,原本蒼白的麵孔迅速升騰起一種奇異的、病態的潮紅!一種混雜著恐懼與極度興奮的光芒從那渾濁的雙眼中噴射出來,帶著一股近乎癲狂的嘶吼,
“討逆!討逆!”他喉嚨裡的聲音撕裂開來,帶著變調的亢奮,“起事!孤……奉天命!清君側!靖……靖難!重鑄大周!”
這聲嘶啞變調的嚎叫,如同投向死水中的炸藥,瞬間點燃了整個幽閉的暖閣!蔿國、邊伯、子禽、詹父、祝跪五人眼中的火焰猛然由絕望轉為狂烈、擇人而噬的血色!長久以來的悲憤、屈辱和血海深仇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們齊聲低吼,聲音從壓抑的胸腔裡噴薄而出,如同群狼出山的第一聲嗥叫:
“清君側!靖國難!奉殿下,重立宗周!”
王子頹猛地抬起頭,那雙被酒色浸泡得浮腫的眼睛深處,已被一種更深的、如同深淵般的血色取代!
城內的風暴已然撕裂了最後的堤防!但深秋的風雨,還在積聚它的雷霆之力!
深秋肅殺的北風裹挾著濃厚的、飽含濕氣的鉛灰色雲層,死死壓在洛邑王城的殿宇樓台之上,如同一隻巨大的、沉重的鉛灰棺蓋。連王宮之中新辟的珍禽異獸苑囿,也因這壓抑窒息的低氣壓而一片寂靜。那猛獸低沉的嘶吼聲穿透重重厚牆,也被這濃厚的陰霾氣息壓得低沉下去。
宮城守衛輪值偏廳內,戍衛宮城最高長官、中領軍姬服慵懶地斜倚著一張包裹著陳舊豹皮的矮榻上,手中一隻造型古樸、玉質溫潤的犀角杯在指尖悠悠地旋轉。杯子裡是新醪的清酒,散發著誘人的清冽香氣。他麵前矮幾上,一盤用新宰羔羊精心炙烤、油脂正滋滋作響發出誘人聲響的嫩羊肋排,香氣溢滿了整個狹窄的偏廳。
“媽的鬼天氣,”姬服低聲咒罵了一句,百無聊賴地抬起眼皮瞥了一眼敞開的雕花木窗外陰沉欲滴的天空,“大王這會怕是正在裡頭射鹿取樂,咱們倒好,守著這四麵漏風的破牆根喝風!”他拿起一塊肋排,狠狠撕下一大塊,油脂順著他腮邊流下,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囔,“守著個破宮牆有什麼意思……”
“將軍……”旁邊一個麵黃肌瘦、顯然饑腸轆轆的小校尉,聞著那肉香不住地吞嚥口水,眼睛直勾勾盯著盤子,喉頭滾動了幾下,忍不住開口,“小人多日沒領糧餉,家中老孃……”
“餉?”姬服眼皮都沒抬,從鼻子裡哼出兩道冷氣,“沒看見老子自己的份例都減了嗎?”他將啃得乾淨的骨茬隨手往地上一甩,油膩的指頭在錦袍下擺上隨意擦了擦,語氣帶著一絲難掩的怨氣,“王上說了,國用艱難,先緊著那西苑的豹子、南池的珍禽……獸飽腹安歇了,王才能安心行獵不是?”他端起犀角杯,將那剩下的清酒仰頭飲儘,一絲渾濁的酒液順著他肥厚的脖頸蜿蜒流入衣領深處,“至於咱們這些站樁的粗胚?勒緊褲帶……啃兩天牆根下的野草,總能熬到日頭出來!”
這話引起周遭幾個同樣饑腸轆轆、裹著單薄號衣靠著冰冷宮牆根取暖的衛兵一陣輕微的騷動和不自然的扭動。有人悄悄嚥了口唾沫,喉結艱難地滾動著。就在這時,一個穿著宮中低階雜役皂衣、滿臉塵灰的人影低著頭,匆匆繞過偏廳前的滴水簷下,一副急於避開旁人耳目的樣子,徑直朝著宮城西北一道平日僅供運送柴草、排泄廢物的小角門方向溜去。
一個靠近門邊的老兵眼尖,猛地喝道:“站住!什麼人!”聲音在壓抑的空氣裡格外刺耳。
那人影被突如其來的喝斥嚇得身體明顯一哆嗦,腳下卻不停,反而更加快了步子,眼看就要一頭紮進那道虛掩、布滿了肮臟痕跡的小側門裡。
“站住!”姬服肥厚油膩的臉上那點懶散瞬間被不耐煩取代。他斜瞟了一眼那雜役慌慌張張的背影,隻覺得平添了麻煩,沒好氣地一揮手,“抓過來看看!這鬼地方,耗子都不樂意光顧了,還有人鬼鬼祟祟!”語氣裡充滿了對這種小角色的厭惡和不屑。
兩名離得近的親兵立刻呼喝一聲撲了上去,揪住那雜役的後脖領子如同拖一隻小雞般將人摜倒在冰冷堅硬、布滿汙垢的石階前。那人被摔得吭哧一聲,抬起一張沾滿臟土、因驚恐而扭曲變形的臉,正是早已潛藏宮城數日、每日暗中觀察哨卡輪換與兵卒狀態的子禽!
混亂隻在一瞬。子禽被揪住拖回,那看似恐懼畏縮的眼神在身體與地麵狠狠撞擊、灰土撲麵的刹那,掠過一絲幾乎無法察覺、如同淬煉過的精鋼般冰冷的光芒!
“啊——!”一聲淒厲到變形的慘嚎陡然從子禽喉嚨裡炸開!他原本蜷縮在地的身體如同被無形的棍棒猛抽了一記,猛地一挺!“彆!彆打!我……我說!我……我看見……西門……西門洞的銅……銅門閂……裂……裂開好大一道縫子……好像……有……有人偷摸……往裡……塞……塞東西!是……是兵器!肯定是兵器!”他語無倫次地嘶喊著,一隻手胡亂指向宮城西麵巍峨高大的朱雀門方向,身體篩糠般抖成一團,像是害怕到了極點。
“什麼?朱雀門閂裂了?塞東西?!”老兵瞳孔猛縮,幾乎是脫口而出。姬服那肥大的身軀也像是被針刺了一般從豹皮榻上彈了一下!一絲驚疑倏然掠過他懶散的眼眸。西門朱雀門乃直麵王都街市之要道,門閂出問題?!
“胡……胡言亂語!我看你是想死了!”姬服心頭咯噔一下,立刻反應過來不妙!若真有這事他未曾察覺……他猛地站起身,剛要厲聲喝止子禽的“胡言”,眼角餘光卻驟然瞥見子禽那張沾滿泥灰的臉上,除了驚懼之外,嘴角居然向上極其詭異、極其迅速地翹了一下!
晚了!
幾乎與姬服起身動作同時,如同響應著子禽那聲慘嚎發出的方位——宮城西門朱雀門外!如同巨錘突然敲碎了凝結的空氣!
“清君側!靖國難!誅暴君——!!!”
第一聲怒吼!如同春雷炸響在枯寂的荒原!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成百上千個聲音彙成一股驚天動地的巨浪!這聲浪撕裂了深秋洛邑上空凝固的死寂!
幾乎在怒吼聲爆發的同時,一片更為龐大、更為沉重的轟鳴從西門內側爆發出來!
轟隆隆——!!!
整個宮牆腳下的地麵都微微震動起來!彷彿有一頭太古巨獸在門內猛烈地撞擊著宮門!那不是攻城錘的聲音,更像是無數柄沉重的大錘、鐵釺在同時、瘋狂地對著厚重的宮門門軸位置猛烈撞擊、劈砍!聲音沉悶、暴躁、帶著金屬撞擊木料的刺耳噪音,如同冰雹砸落鐵皮!
朱雀門內側!提前數日以更換宮牆根下水溝青磚為由被調集於此的詹父族人,幾乎在聽到西門訊號的同時從溝渠中和磚石堆裡抽出早已藏匿的斧錘!個個眼睛赤紅,對著支撐宮門的粗大硬木門軸要害,揮下了蓄勢已久的鐵錘!巨大的原木門樞在連續不斷的鐵器撞擊下發出令人牙酸的爆裂聲響!木屑橫飛!
“殺——!!!”
子禽從冰冷的地麵上一躍而起!眼中再無半分恐懼偽裝,隻剩下孤注一擲的猙獰與狂燃的複仇烈焰!他口中不知何時已叼住一個暗藏的小小骨哨,猛地吹響!
“嗶——!!!”
尖銳淒厲的哨音拔地而起!直刺陰沉的天空!
就在偏廳外兩側的迴廊與院牆死角裡!如同早就在暗影中蟄伏已久的群狼!數十名由蔿國殘餘族人和石速那夥庖人倉促集結的死士、以及祝跪和幾個手下家將組成的突擊精銳,如同從牆壁陰影裡直接裂開湧出!他們手中揮舞著各式各樣的武器——從削尖了頭的沉重木棒、劈柴斧頭,到更致命些的青銅鉞、短戈、長劍!目標隻有一個——偏廳內被這驚天變故震驚得呆若木雞的宮城中領軍姬服!以及他身旁那些猝不及防的衛兵!
血腥的短兵相接在狹窄的走廊和偏廳內瞬間爆發!一聲淒厲的慘叫響起,一個親兵甚至還沒完全握緊腰間的青銅長劍的劍柄,就被一把沉重的劈柴斧狠狠剁在脖頸側麵!滾燙的鮮血如同噴泉般飆射出來,濺滿了掛滿灰塵的牆壁!另一個衛兵慌亂中舉起一麵小小的臂盾格擋,卻被一根裹著鐵皮的沉重木棒由上而下帶著風聲狠狠砸下!臂盾連同下方骨頭被硬生生砸碎!木棒嵌進碎裂的血肉骨頭之間!衛士捂著手臂慘嚎著倒下!
“保護將軍!結陣!”混亂中有人本能地嘶吼!幾個反應稍快、裝備也齊全的核心親兵立刻本能地向核心位置的姬服靠攏!
石速那身寬體胖、穿著件不知哪裡扒來的破爛皮甲的身影格外顯眼。他完全不懂戰陣,隻是憑著胸中那一腔被奪走一切後、隻想撕碎眼前阻礙的恨意,像一頭蠻牛般橫衝直撞!一名手持青銅長劍的衛士側身避開旁邊砸落的木棒,順勢一劍向他毫無防備的左肋刺去!鋒利的劍尖帶著寒光刺穿皮甲!刺入皮肉!
“啊——!”石速發出一聲如同屠宰牲畜般的巨大痛嚎!然而這股劇痛反而激發了他骨髓深處那被絕路逼出的凶性!他竟完全不退!反而趁著身體中劍扭曲前衝的慣性,一隻粗壯如同火腿的手臂猛地向前死死箍住那衛兵的頭顱,另一隻肥厚的手掌五指張開,如同鐵鉤般帶著全身的衝力,凶狠無比地挖向衛兵暴露在甲冑之外的雙眼!
嗤——!!噗!
眼球爆裂的悶響與衛兵撕心裂肺遠超石速中劍的淒厲慘叫同時迸發!溫熱的眼球液體混合著鮮紅的血噴射出來,濺了石速滿頭滿臉!石速臉上掛著猩紅的血肉和粘稠的漿液,瘋狂地吼叫著,一手死摳著那雙眼被廢、慘嚎不已的衛兵的頭顱,另一隻手抽出腰間的剔骨尖刀,看也不看就朝對方脖子上亂捅亂紮!他那被鮮血和內臟體液染紅的手緊緊攫住對手的頭顱,發出撕心裂肺的咆哮!另一隻肥厚的手掌緊握一柄寒光閃閃的三棱剔骨尖刀,如狂風驟雨般向衛兵的脖頸猛紮亂刺!熱血混著氣泡從十數個創口噴湧而出,濺滿周遭冰冷的牆麵!
子禽的骨哨音剛剛落定餘韻!宮城之外!以西門朱雀門為核心——無數雙麻木卻在這一刻被仇恨燒紅了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座震動搖晃的宮門!蔿國拄著一根臨時削成的木杖站在人群稍後,他身旁簇擁著的是從封邑田地被奪後就如同流民般聚集起來的子禽家族精壯子弟,以及原本在鹽田、魚池謀生的祝跪的族人。他們許多人手中隻有削尖的竹矛、粗重的木棍、生鏽的柴刀!當那骨哨尖利的尾音如同命令般刺入耳膜!當看到西門內側族人拚命撞擊而開始動搖的宮門!
“蒼天在上!祖宗不棄!討逆——!!!”
一聲聲嘶力竭的呐喊從蔿國枯槁的胸腔爆出!這聲喊如同引燃乾柴的最後一顆火星!
“討逆——!!!”
數日壓抑的恐懼、絕望、被斷絕生路的痛苦,在這一刻被憤怒點燃為焚毀一切的烈焰!成千上萬被奪去生計、在饑寒邊緣苦苦掙紮的身影如同決堤的洪流!他們如同沉默奔騰、卻蘊藏著毀滅一切力量的濁流!悍不畏死地撞向那座象征將他們推入絕境的深宮!撞擊!衝撞!無數雙赤足或草鞋奮力踏過堅硬冰冷的石地,發出沉雷般的轟響!
轟隆!——哢嚓!!!
朱雀門內側那巨大的門軸終於承受不住持續的撞擊,在一聲沉悶駭人的斷裂爆響中,硬生生從根部撕裂開一道巨大的豁口!沉重的宮門失去支撐,猛地向內歪斜傾倒!
“門開啦——!!!”
內外狂亂激蕩的血色聲浪彙成一片!人流如同岩漿找到了縫隙,瘋狂地順著那傾倒的巨大門板縫隙和倒塌激起的煙塵向宮城內湧去!
“擋住!放箭!放箭!!”偏廳內,被死士死死纏住、身邊衛士已經被放倒數人的姬服終於從極度的混亂和震駭中驚醒!他麵色慘白如金紙,聲嘶力竭地對著後院城牆高處嘶吼,“蠢貨!放箭啊!射殺那些叛逆!!”
城牆上稀稀拉拉地站著一排守軍。他們腳下是積滿灰塵的女牆垛口,許多人麵黃肌瘦,握著弓箭的手都在微微發抖!箭袋裡的箭矢甚至稀疏不齊!
“放……”城牆上的守軍什長看著下麵那如同黑色蟻潮般洶湧而入、更夾雜著無數婦孺老弱模糊身影的人流,再看看自己手下那些握弓都發顫、眼神裡充滿了惶惑猶豫的兵卒,自己口中的命令也卡在了喉嚨裡。幾個兵卒下意識地朝著混亂人流上方開弓,幾支軟弱無力的箭羽歪歪斜斜地射出去,落在潮水般奔湧的人群後頭,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連一點漣漪都未曾激起。
轟隆隆!!!
另一道巨大城門倒塌的悶響幾乎同時炸開!這次是宮城之南!那是石速帶著一群原本夥房裡的粗壯幫廚和一個心腹族人家將隊付出重大代價後砍開的宮城南門!
“邊公!殿下!隨我來!”
如同預演過無數次,一聲震耳欲聾的呼喝壓過所有混亂!一支身披或新或舊甲冑、手持青銅長戈短劍、由祝跪族中部曲和蔿、禽兩家尚能動員的私兵組成的中堅力量,簇擁著一麵玄色大纛,在身著陳舊鎧甲、滿麵狂熱的詹父帶領下,如同一把淬火的長矛!在混亂人潮中殺出一條血路!他們繞開衛兵零星抵抗、驅散驚恐亂逃的宮人,以駭人的速度和凶悍的氣勢直撲向宮城的核心區域——周天子姬閬平日行獵取樂、此刻很可能藏身的西苑獸場方向!那麵玄色大纛迎風獵獵招展——一個用猩紅得如同人血淋漓的絲線繡出的巨大“姬”字在陰鬱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刺目!
玄色大纛在混亂的宮牆內、到處可見奔逃仆役和四處零落抵抗人潮中格外顯眼。那巨大的猩紅“姬”字彷彿吸吮了周圍所有的血氣!隨著這支悍銳甲兵的急速推進,大纛下方被層層護衛著的身影也愈發清晰——王子頹!
他並未披掛戎裝,身上依舊是那件匆匆忙忙換上的朱紫色錦袍,隻是那原本象征著尊貴的袍服此刻被濺上了星星點點不知何人的血跡和沿途飛濺的泥汙,華貴顏色被蒙塵玷汙。他雙手死死扣在那張臨時尋來、粗木製作的戰車扶手欄杆上,指關節因用力過度而蒼白得沒有絲毫血色!這張臉,在陰霾的天空下呈現出一種病態的、不正常的潮紅,虛浮的肌肉由於極度的恐懼和驟然被推上風口的瘋狂而扭曲著,嘴角卻神經質地向上咧開,露出幾顆因為常年酗酒而顯得不那麼潔白整齊的牙齒,喉嚨裡不時發出咯咯的、意義不明的氣聲!
戰車碾壓過宮道磚縫間流淌的細小血溪,一個奔跑不及被打翻在地的年輕宮人發出半聲尖利的慘叫被沉重的車輪碾壓淹沒!血肉骨骼碎裂聲混在車軸不堪重負的吱嘎聲中驚心動魄!王子頹被這聲音和戰車的劇烈顛簸震得身體猛地一晃!他下意識地、無比驚恐地縮了縮脖子,手更緊地扣住那粗糙的木欄杆!然而,戰車前方開路甲士毫不留情砍殺零星衝出來阻擋的衛兵時飛濺的鮮血,有幾滴溫熱粘稠地落在了他手背上!那粘膩溫熱的觸感像是一劑詭異的毒藥,透過麵板直刺入他早已癲狂的骨髓深處!
他猛地打了個寒噤,眼睛瞪大到極限,瞳孔瘋狂地收縮擴散!就在戰車轟然衝過一片狼藉、倒伏著兩具宮衛屍體的門檻時,王子頹突兀地發出了嘶啞變調的狂笑!那笑聲如同夜梟的厲鳴,淒厲得令人頭皮發麻!
“天助孤!天助孤啊——!”他嘶嚎著,沾了血跡的手胡亂地拍打著身旁戰車的護欄,彷彿在為前方那麵血淋淋前進的玄色大纛擂鼓助威!“孤乃……姬姓王族!正朔……正朔所歸!孤當今日……踐履……踐履那大位!哈哈哈哈!!”
這支裹挾著瘋狂複仇力量的洪流,如同衝垮朽堤的潮水,終於在洶湧的喊殺與雜亂的哀嚎聲中,淹入了獸苑外圍那片人工辟出的、帶著原始野性氣息的獵場!這片新辟之地樹木尚幼,低矮的灌木叢淩亂地分佈著,幾頭原本被馴化、準備用於獵場觀賞的梅花鹿被這驚天動地的混亂徹底驚擾,在倉促建起的低矮欄杆內驚惶奔突!它們甚至比衝擊的士兵更先一步,用角撞或用蹄猛踏,將那些不高的欄杆輕易地衝開了數處豁口!
戰車轟隆碾過獸場邊緣鋪滿碎石和落葉的地麵。一隻被驚鹿撞斷的欄杆粗大木茬狠狠刮在沉重的車輪輻條上,發出一連串令人牙酸的碎裂聲!詹父一手控韁,一手緊握車軾,銳利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這片視野因驚惶奔逃的鹿群而略顯混亂的開闊地帶!獸場更深處,靠近一方新挖的蓄水池方向,樹叢後隱約傳來馬匹嘶鳴和零亂的金鐵交擊聲!
“主上有衛!”詹父眼神一凝,嘶聲高喊,“池畔!速擊!”
簇擁戰車的甲士齊聲爆吼!如同發現了致命獵物的狼群!陣型陡變!手持重盾在前,長戈長戟如同陡然亮出的獠牙!他們不再衝擊前方已無有效防禦的方向,而是如同一道青銅與血肉組成的巨大鑿子,悍然轉向!直接對著那樹叢後傳來打鬥聲的池畔方向碾壓過去!沉重的步伐踏動大地,壓倒沿途低矮的灌木!
然而,當那最後一道稀疏的樹叢被蠻橫地衝開的瞬間,衝在最前的詹父和幾個持戈甲士瞳孔驟然急縮!
沒有預想中周王的驚慌失措!在那方渾濁的水池邊,赫然集結著一支人數不多但裝備極為精良、隊形絲毫不亂的方陣!二十餘具渾身覆蓋著厚實、打磨得精光鋥亮的青銅劄甲的鐵衛!前排執盾,盾牌厚重高大,幾乎齊胸!後排戈戟參差林立,在黯淡的天光下閃爍著冷硬的金屬寒光!中央簇擁著的,正是身披華服、卻已被侍從強行攙扶上馬背的周王姬閬!
“大王在此!王駕扈從在此!”一個麵白無須、雙眼銳利如刀的寺人立於陣列中央,聲音尖利卻異常鎮定清晰,壓過場中亂聲,“爾等叛逆!竟敢直犯天顏!罪該萬死!”
更令人心頭一凜的是,在這個嚴密森嚴的核心方陣之後,更有兩倍於此數的王宮衛兵正在一名校尉的竭力嘶喊中,揮舞著並不精良的各式武器,勉強組成一個搖搖晃晃的半圓防禦陣,試圖阻擋詹父所率這一路最為鋒銳的突擊力量!人數處於絕對劣勢,更是在倉促之間被衝擊,但憑借這核心的精銳鐵衛方陣為支柱,那臨時拚湊的半圓陣線竟沒有被詹父這猛虎般的衝鋒瞬間撕裂!
“鐵衛!”詹父倒吸一口涼氣!心中瞬間明悟!姬閬雖自毀長城,逼反朝臣,但他深藏宮中的這支直屬先王穆王時代挑選、由真正忠心王室的死士世代相承的“鐵壁扈從”竟在如此混亂局勢下依舊存留!這些扈從每一人都經過嚴酷訓練,裝備精良得令人發指!自己這支突擊力量人數雖眾,但大部分由被奪田邑、瀕臨餓死的平民和部曲臨時武裝,縱有死誌,卻缺乏有效兵器和堅甲利刃!
“殺——!”
詹父狂吼一聲,沒有絲毫猶豫!後退就是全軍覆滅!他手中青銅長戈斜指,目標直指前方那麵被層層重盾護佑、閃著冷光的核心!
“轟——!”
兩支同樣決絕、力量卻懸殊的隊伍如同山崩般狠狠撞擊在一起!震耳欲聾的金鐵轟鳴與垂死的慘嚎瞬間撕裂了整個獸苑上空!
“當啷!噗嗤!”
盾牌狠狠相撞的聲音、青銅矛戈破開皮肉筋骨的聲音、甲葉被撕裂撞碎的銳響、骨骼被重型兵器摧折斷裂的可怕脆響瞬間彙成一首血肉交響!
詹父揮戈擋開迎麵刺來的兩柄短矛,怒吼著催動戰車前衝!但沉重的戰車撞在對方前排數麵巨大的青銅盾上,巨大的衝力竟隻將盾陣撞得微微晃動!鐵衛的陣型太過厚實和穩固!詹父身側一名祝家族人悍勇地揮舞長戟試圖刺擊盾後敵兵,卻被另一側縫隙中陡然刺出的一柄鋒利矛頭精準地紮穿了側腹!沉重的戟身脫手落地,他帶著刺入體內的矛杆頹然栽倒!另一名簇擁戰車的甲士試圖以身體掩護王子頹的戰車,卻被對方陣中一支破甲重箭射穿半邊肩膀,帶著木屑般的血肉碎片慘叫著倒下!
王子頹坐在戰車上,被這短促到令人窒息的距離裡爆發的慘烈近身肉搏瞬間驚呆了!他甚至能清晰嗅到前方湧來的濃烈的血腥氣息!能看到對麵鐵衛那冷酷如同石刻的麵甲縫隙中露出的、如同冰封荒原般的眼神!一支投矛呼嘯著從他乘坐的戰車旁掠過,尖銳的破空聲幾乎刺破他的耳膜!矛尖帶著淩厲的風聲狠狠紮在戰車後方的軲轆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撞擊!木屑紛飛!劇烈的震動讓王子頹猛地發出一聲不像人聲的短促尖叫!彷彿被拋入了屍山血海的最中心!他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下意識地就想蜷縮躲避!
就在王子頹被血腥近戰驚得失魂落魄的刹那!
獸苑深處、靠近新挖的那個蓄水池邊的另一側,驟然響起一片混雜著巨大驚恐和憤怒的暴吼!
“大王!那麵!殿下在那車上!護駕!”
幾個之前被亂兵衝擊、正分散在獵場不同角落重新聚攏的衛軍校尉,終於看清了那麵在獸場中格外刺眼的玄色大纛!更看到了車上驚惶失措的王子頹!這一發現讓他們如同溺水者抓住了稻草!
“那是亂首!擒賊先擒王——!”
“殺車駕——!殺王子頹!”
原本分散、士氣低落的部分衛兵,被這喊聲一激,瞬間紅了眼睛!與其阻擋那些如同複仇惡鬼般衝擊的暴民和詹父精銳甲士,不如集中搏命衝擊那防護看似薄弱的戰車!殺掉那個被推出來、膽敢覬覦王座的無恥宗室!數支原本還略有遲疑、徘徊在邊緣試圖恢複秩序的衛兵小隊,幾乎是同時發現了同一個目標!如同被驅趕的鬣狗驟然發現了羚羊群中那個跌跌撞撞的身影,瞬間被嗜血本能點燃!他們發出意義含混、卻充滿殺戮**的吼叫,挺著手中的武器,繞過前方的混亂戰團,從三個方向!朝著王子頹所在的那輛顛簸搖晃的戰車凶悍地撲來!
這些衛兵久在行伍,個人或許不堪,但結成小隊衝擊一點卻頗為難纏!刀劍並舉,長矛攢刺!幾個簇擁在王子頹戰車旁的祝家甲士剛剛費力擋開一麵衝來的衛兵砍刀,側翼另一個方向上另一支小隊的長矛手已經瞅準空隙凶狠地遞過矛頭!一名甲士試圖用劍格開攢刺而來的矛尖,卻被巨大的力量直接撞偏了劍鋒!噗嗤一聲輕響,帶著倒鉤的矛尖狠狠貫入他肋下縫隙!甲葉瞬間扭曲變形!矛頭透甲而入!劇烈的疼痛讓他發出一聲淒厲慘叫!幾乎同時,另一個方向上,一個衛兵仗著速度迅猛衝近戰車旁,手中一把短柄戰斧對著車輪輻條猛劈下去!哢嚓!一根輻條應聲而斷!車輪猛然傾斜!整個戰車發出不堪重負、令人牙酸的呻吟!
“啊啊啊——!”王子頹隻覺得身體猛地往下一沉!戰車向一側傾斜的角度讓他魂飛魄散!雙手死命扒住車欄!看著車邊護衛瞬間倒下,數柄滴著血、還粘著前一個人破碎皮肉的兵器從不同角度直直地指向自己!死亡的腥風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撲打在臉頰上!這千鈞一發間,他腦海中一片空白!什麼正朔血脈!什麼登頂大位!全部被最原始的、**裸的恐懼徹底淹沒!他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喉嚨裡隻能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嘶鳴!那張扭曲的臉孔上隻剩下一種巨大的、幾乎能將眼球撐裂的驚怖!彷彿下一秒,自己這具承載著所謂高貴血脈的軀體就要被徹底撕碎在這堆泥濘的血肉中間!他那件價值連城的朱紫錦袍上濺滿了血汙,如同穿了一張醜陋的地獄皮囊!
“殿下莫慌——!”
就在王子頹覺得自己即將被撕裂碾碎為塵泥的那一刻!如同天神降世!
一團龐大的黑影裹挾著一股濃烈的血腥與蠻橫之力轟然砸入那正圍著王子頹戰車猛攻的數股衛兵側翼!
那是石速!
這庖夫頭子!他整個人如同剛從鮮血和內臟池子裡撈出來!胸前那塊臨時綁上的皮甲早已碎裂得不成樣子,能看見底下被胡亂塞住的、浸透大片血跡的布條正隨著他劇烈的動作不斷滲出新鮮紅黑的顏色!那張肥胖的大臉上糊滿了粘稠的血漿、灰白的腦漿和某種不明的黃綠色粘液!一隻眼眶周圍皮開肉綻,似乎被什麼砸過,腫得隻留下一條縫隙透出瘋狂的光!
他一衝進來,根本無視朝他砍來的刀劍!那隻血肉模糊的左手如同鐵鉗般死死攥住一個衛兵匆忙格擋刺來的木柄長矛矛杆!任憑矛尖劃破他手臂的皮肉鮮血長流!他那如同鐵墩子般的右腿猛地抬起,帶著全身衝力,那穿著麻鞋的大腳如同攻城錘般狠狠一記側踹!正正蹬在那衛兵左腿小腿迎麵骨上!
“哢嚓——!!!”
一聲令人頭皮炸裂的骨骼斷裂脆響!那衛兵淒厲得不似人聲的慘嚎剛剛衝出喉嚨,石速那隻攥著矛杆的血手順勢往懷裡猛地一拽!趁著對方斷腿劇痛失去平衡的瞬間,另一隻一直握在手裡的、還帶著粘稠紅白色不明腦組織液、沾滿了肉渣和骨屑的劈柴斧頭帶著沉重的風聲橫向揮出!沒有花哨的技巧!隻有純粹的力量!斧刃的寒光帶著死亡的氣息橫掠而過!
噗——嗤——!
斧刃如同切開朽木般,從那衛兵的左肩膀鎖骨位置斜著向下狠狠切了進去!深深嵌進胸骨肋骨之間!血霧伴隨著斷裂的骨骼噴湧而出!半邊手臂連著一大塊帶著血肉的肩胛骨被撕裂下來!那衛兵尚未斷絕的生命發出最後一聲扭曲抽噎,整個人如同破麻袋般被巨力和自身重量帶著往前栽倒!斷臂的血泉嗤地噴濺出數尺遠!直接澆了另一個正試圖偷襲王子頹車駕的衛兵滿頭滿臉!
“狗!雜!種——!!”
石速那龐大身軀裹挾著濃烈的血腥與死亡氣息,如同失控的戰車般狠狠撞入圍攻王子頹戰車的衛兵側翼!他胸前臨時綁縛的皮甲早已碎裂不堪,露出底下胡亂塞堵、被血浸透的布條,每一次劇烈的動作都帶出新的、暗紅粘稠的血漿。那張肥胖的臉上糊滿了粘稠的血漿、灰白的腦漿和某種黃綠色的粘液,一隻眼眶腫得隻剩一條縫隙,透出瘋狂嗜血的光芒!
他根本無視朝他劈砍刺來的刀劍!一隻血肉模糊的左手如同鐵鉗般死死攥住一個衛兵刺來的木柄長矛矛杆,任憑矛尖劃破手臂皮肉鮮血長流!那如同鐵墩子般的右腿猛地抬起,帶著全身衝力,穿著麻鞋的大腳如同攻城錘般狠狠一記側踹!
石速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咆哮,鬆開那沾滿肉糜的斧柄,赤紅著獨眼猛撲向另一個被眼前地獄景象震懾得略微一滯的衛兵!他龐大的身體帶著恐怖的力量將那衛兵撲倒在地!兩人在泥濘和碎肉中翻滾!石速直接用那肥胖的軀體死死壓住對方,張開沾滿了血汙和碎肉的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齒,朝著那衛兵驚恐扭曲的麵孔狠狠咬了下去!
“啊——!!!”衛兵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石速的牙齒深深嵌入對方臉頰的皮肉裡!鮮血瞬間湧出!他瘋狂地甩著頭顱,如同撕扯獵物的野獸,硬生生從對方臉上撕下一塊皮肉!那衛兵劇痛之下爆發出最後的力氣,猛地屈膝頂在石速受傷的腹部!
“呃!”石速龐大的身體猛地一弓,劇痛讓他眼前發黑,鉗製稍鬆!那衛兵趁機抽出腰間短匕,帶著絕望的瘋狂,朝著石速的脖頸狠狠刺去!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嗖——!”
一支羽箭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如同毒蛇般從側後方射來!精準無比地貫穿了那衛兵持匕的手腕!短匕當啷落地!衛兵最後的反抗被徹底瓦解!
石速猛地回頭!隻見不遠處,祝跪正站在一輛剛剛衝入戰場的簡陋戰車上,手中強弓弓弦猶自嗡鳴!他枯槁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那雙深陷的眼窩裡燃燒著冰冷的、如同淬火寒鐵般的殺意!他身後,是數十名由祝氏鹽丁和蔿國殘餘族人組成的生力軍!他們如同注入戰場的一股新鮮而凶悍的血液,嘶吼著撲向那些圍攻王子頹車駕的衛兵!
“殿下!隨我衝出去!”詹父的吼聲如同炸雷!他看到了祝跪帶來的援兵,更看到了核心鐵衛方陣後方,姬閬那被簇擁著、正試圖策馬向更深處獵場退卻的身影!機會稍縱即逝!
詹父猛地一抖韁繩!戰車在混亂中強行轉向,車輪碾過一具倒伏的屍體,發出令人牙酸的骨裂聲!他不再試圖衝擊那如同鐵壁般的核心方陣,而是斜刺裡朝著獸苑深處、姬閬退卻的方向猛衝!目標直指周王!
“護駕!護駕!”簇擁姬閬的寺人尖利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恐慌!他清晰地看到了詹父戰車那不顧一切、直撲王駕的瘋狂勢頭!那麵玄色大纛上猩紅的“姬”字,在黯淡天光下如同索命的符咒!
核心鐵衛方陣立刻出現了騷動!一部分鐵衛本能地想要轉身回護王駕,但詹父之前率領的突擊甲士如同跗骨之蛆般死死纏住他們!刀劍交擊聲、垂死的慘嚎聲更加密集!整個獸苑中心徹底淪為血肉磨盤!
王子頹的戰車在石速和祝跪援兵的拚死護衛下,暫時擺脫了被圍攻撕裂的險境。車輪碾過泥濘的血肉和折斷的兵器,劇烈顛簸著。王子頹死死扒住車欄,看著近在咫尺石速那如同地獄惡鬼般的背影,看著他背上插著的一支還在微微顫動的箭矢,看著他每一次揮動那柄沾滿血肉的斧頭都帶出大蓬的血霧!巨大的恐懼和一種被血腥徹底點燃的癲狂在他胸腔裡猛烈衝撞!他猛地指向姬閬退卻的方向,聲音因為極度的亢奮和恐懼而扭曲變調:
“追!追上去!殺了那……那無道昏君!孤……孤纔是天命所歸!殺了他——!!”
他的嘶吼在混亂的戰場上顯得如此刺耳而瘋狂!詹父的戰車已經如同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目標直指姬閬!簇擁王子頹的甲士們在祝跪的指揮下,也爆發出最後的凶悍,緊隨詹父戰車之後,如同一把燒紅的尖刀,狠狠捅向周王退卻的方向!
姬閬在馬上回頭,那張年輕卻因縱欲而略顯浮腫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實的、無法掩飾的驚恐!他看到詹父那輛如同複仇凶獸般碾壓而來的戰車,看到那麵刺目的玄色大纛!更看到自己身後,除了那二十餘鐵衛,其餘臨時拚湊的衛兵早已在詹父部曲和洶湧暴民的衝擊下潰不成軍!如同被洪水衝垮的沙堤!
“擋住!給孤擋住!”姬閬的聲音尖利得破了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他猛地一夾馬腹,隻想更快地逃離這片死亡之地!
然而,詹父的戰車更快!沉重的車輪在泥濘的土地上碾出深深的轍印,距離在飛速拉近!五十步!三十步!詹父甚至能看清姬閬那件華貴錦袍上因為倉皇策馬而被樹枝刮破的裂口!
“昏君!納命來——!”詹父厲聲咆哮,手中青銅長戈高高舉起,鋒銳的戈刃在陰沉的天空下閃爍著致命的寒光!他身後的甲士發出震天的怒吼,如同群狼撲向最後的獵物!
就在這決定生死的一刻!
“轟隆隆——!!!”
一聲沉悶得彷彿來自大地深處的巨響,伴隨著腳下土地劇烈的震動,毫無征兆地從王城東南方向傳來!那聲音是如此巨大,如此突兀,瞬間壓過了戰場上所有的廝殺和呐喊!如同天神憤怒的咆哮!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和震動驚得動作一滯!無論是瘋狂衝鋒的詹父,還是亡命奔逃的姬閬,抑或是浴血搏殺的鐵衛和叛軍,都不由自主地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隻見王城東南角,那片緊鄰宮牆、原本是低矮民居的區域,此刻騰起一股巨大的、混雜著煙塵和火焰的濃煙!濃煙之中,隱約可見一段高大的宮牆如同被無形的巨手狠狠推倒般,正在緩緩向內崩塌!磚石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煙塵衝天而起,遮天蔽日!
“城牆……塌了?!”有人失聲驚呼,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駭然!
“是……是南門!南門那邊塌了!”混亂中有人嘶喊。
南門!正是石速之前帶著夥夫和家將拚死砍開的那道宮門!那道門本就因年久失修而根基不穩,在經曆了之前的暴力破拆和此刻無數人馬的踩踏衝擊後,終於不堪重負,連同附近的一段宮牆,徹底崩塌了!
這崩塌的不僅僅是宮牆!更是戰場上所有人緊繃到極限的神經!更是雙方士兵心中那點僅存的、對秩序和壁壘的認知!
姬閬身邊的寺人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他猛地意識到什麼,尖聲嘶喊:“不好!宮牆塌陷!外城……外城暴民要湧進來了!護駕!護駕要緊!快!保護大王從北苑密道撤離!”
“撤!快撤!”簇擁姬閬的鐵衛首領也當機立斷!王駕的安危高於一切!他不再戀戰,厲聲下令收縮陣型,強行劈開前方零星的阻擋,簇擁著驚魂未定的姬閬,朝著獸苑更深處、通往北苑的方向急速退去!
詹父的戰車距離姬閬的馬隊隻有不到二十步!他甚至能看到姬閬倉皇回頭時眼中那抹清晰的恐懼!但就是這二十步,卻如同天塹!前方是鐵衛拚死斷後組成的銅牆鐵壁,身後是東南方向宮牆崩塌引發的巨大混亂和煙塵!更要命的是,隨著宮牆的崩塌,無數原本被阻擋在宮城之外、如同饑餓狼群般覬覦著宮牆內“富貴”的洛邑底層流民、無賴、盜匪,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發出震天的、貪婪的嚎叫,正從那巨大的缺口處瘋狂地湧入!他們眼中沒有王權,沒有道義,隻有對財富和食物的**裸的**!這些人的湧入,瞬間將原本就混亂不堪的戰場徹底攪成了一鍋沸騰的、充滿殺戮和掠奪的滾粥!
“該死!”詹父眼睜睜看著姬閬的身影在鐵衛的拚死護衛下消失在獸苑深處的樹叢中,狠狠一拳砸在戰車扶手上!功虧一簣!功虧一簣啊!
“詹公!大勢已去!速退!”祝跪策馬衝到詹父戰車旁,聲音嘶啞而急促,臉上沾滿了血汙和煙塵,“宮牆已破!流民湧入!再不走……我們都要陷在這泥潭裡!殿下!殿下要緊!”
詹父猛地回頭,看向王子頹的方向。隻見王子頹的戰車在石速和部分甲士的護衛下,正被洶湧的人潮和突然湧入的流民衝擊得搖搖欲墜!王子頹那張原本因瘋狂而潮紅的臉,此刻隻剩下無邊的驚恐和茫然,他死死抓著車欄,看著周圍如同地獄般的景象,身體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退!”詹父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眼中充滿了不甘和血絲,但理智告訴他,再不走,所有人都將被這失控的洪流徹底吞噬!他猛地調轉車頭,長戈揮舞,劈開幾個試圖靠近的流民,朝著王子頹的方向衝去!
“護住殿下!往西門撤!衝出西門!”詹父嘶聲大吼,聲音在混亂的戰場上顯得如此微弱。
“西門!往西門衝!”祝跪也大聲呼應,指揮著還能聚攏的部曲和甲士,拚死朝著宮城西門的方向殺去!那裡是他們唯一的生路!
石速聽到呼喊,如同受傷的巨熊般發出一聲咆哮!他揮舞著那柄早已捲刃、沾滿碎肉的斧頭,不顧背上箭傷的劇痛,如同人形凶獸般在前開路!每一次揮斧都帶起一片血雨腥風!硬生生在混亂的人潮中劈開一條血路!王子頹的戰車緊隨其後,車輪碾過屍體和殘肢,顛簸得如同怒海中的孤舟!
他們終於衝出了獸苑那片修羅場,衝上了相對開闊的宮道!但宮道之上,同樣是一片末日景象!宮人四散奔逃,尖叫哭嚎!散落的珠寶錦緞被無數雙腳踐踏!湧入的流民如同蝗蟲般瘋狂搶奪著一切能拿走的東西,甚至為了一匹錦緞、一個銅壺而互相砍殺!火光開始在一些偏殿燃起,濃煙滾滾!
詹父、祝跪、蔿國等人拚死護著王子頹的戰車,在混亂中艱難前行。蔿國本就枯槁的身體似乎已經到了極限,他拄著木杖,腳步踉蹌,全靠身邊兩個子禽家的子弟攙扶。子禽本人則不知何時已不見了蹤影,生死未卜。
當他們終於能看到西門那巨大的、已經倒塌了一半的朱雀門輪廓時,一股更加龐大的、絕望的氣息撲麵而來!
西門之外!黑壓壓一片!那是王畿六師中駐守洛邑近郊、尚未被姬閬徹底敗壞的最後一支成建製軍隊!在宮牆崩塌、流民湧入的驚天變故發生後,他們終於得到了確切的訊息,在王畿司馬的親自率領下,如同黑色的鐵流般,正朝著西門方向急速推進!沉重的腳步聲和兵甲摩擦聲彙成一片低沉的、令人心悸的雷鳴!一麵巨大的、代表著周王室權威的玄鳥大旗在軍陣前方獵獵招展!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身陷混亂泥潭!
詹父看著那越來越近、如同鋼鐵城牆般的王師軍陣,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火光衝天、殺聲震天的混亂王城,一顆心徹底沉入了冰冷的深淵!他猛地看向王子頹,聲音嘶啞而決絕:
“殿下!西門已絕!唯有……南門!從南門崩塌處衝出去!城外……還有蘇公接應!”
“南……南門?”王子頹看著西門方向那森嚴逼近的軍陣,又看向東南方那依舊煙塵彌漫、火光衝天的宮牆崩塌處,臉上毫無血色,隻剩下徹底的茫然和恐懼,“那……那裡全是……流民……瘋子……”
“沒時間了!”詹父厲聲打斷他,眼中是破釜沉舟的瘋狂,“衝出去!否則就是死路一條!石速!開路!目標南門!”
石速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調轉方向,拖著傷痕累累的龐大身軀,如同一頭發狂的犀牛,朝著南門崩塌的煙塵與火光處猛衝過去!祝跪、蔿國等人咬緊牙關,帶著殘存的部曲和甲士,簇擁著王子頹的戰車,緊隨其後!
他們如同逆流而上的魚群,在混亂的人潮和不斷倒塌燃燒的宮室間艱難穿行。流民的搶奪、潰兵的衝擊、燃燒的梁柱不斷砸落!每一步都踏在血與火之上!
當他們終於衝到南門那片巨大的廢墟前時,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氣!
宮牆崩塌形成了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豁口,磚石堆積如山,煙塵尚未散儘。豁口內外,是人間地獄!無數湧入的流民和試圖從這裡逃出的宮人、潰兵擠作一團!為了爭奪豁口那狹窄的通道,為了搶奪從宮中帶出的財物,他們如同野獸般互相撕咬、砍殺!屍體堆積在瓦礫之上,鮮血染紅了斷壁殘垣!更遠處,可以看到一些王宮衛隊的殘兵正在外圍試圖封堵這個缺口,與湧入的流民激烈交戰!喊殺聲、哭嚎聲、兵刃撞擊聲震耳欲聾!
“衝過去!”詹父目眥欲裂,揮戈指向那如同絞肉機般的豁口,“殿下!低頭!護住頭!”
石速狂吼著,揮舞著殘破的斧頭,如同絞肉機般衝入豁口前混戰的人群!他龐大的身軀硬生生撞開一條血路!擋在他麵前的無論是流民還是潰兵,都被他毫不留情地劈倒、撞飛!鮮血和碎肉不斷飛濺到他身上!
王子頹死死趴在顛簸的戰車上,雙手抱頭,身體蜷縮成一團。他能感覺到溫熱的、粘稠的液體不斷濺落在他的錦袍上,能聽到耳邊不斷傳來的垂死慘叫和兵刃入肉的悶響!巨大的恐懼讓他幾乎窒息!他緊閉雙眼,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身體抖得如同篩糠!
戰車在石速和甲士們用血肉開辟的道路上,碾過堆積的屍體和瓦礫,劇烈地顛簸著衝過了那地獄般的豁口!豁口外,是相對開闊的城郊野地,但同樣混亂不堪!流民四散奔逃,潰兵如同無頭蒼蠅!
“殿下!這邊!”一個熟悉而沉穩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隻見一隊約百餘人的精悍騎兵,正簇擁著一輛裝飾樸素的馬車,停在離豁口不遠的一片小樹林邊緣。為首一人,須發花白,麵容清臒,眼神銳利如鷹,正是貴族蘇氏的家主——蘇忿生!他親自來接應了!
看到蘇忿生的旗幟,詹父、祝跪等人眼中終於燃起一絲希望的光芒!
“蘇公!”詹父嘶聲喊道,“快!護送殿下離開!”
蘇忿生沒有絲毫猶豫,手一揮,他帶來的騎兵立刻分成兩隊,一隊上前接應,一隊斷後阻截追兵。幾名騎士迅速上前,將幾乎虛脫的王子頹從顛簸的戰車上攙扶下來,塞進那輛準備好的馬車中。
“速走!去溫!”蘇忿生簡短下令,目光掃過詹父、祝跪、蔿國等人,最後落在如同血人般、拄著殘斧勉強站立、背上還插著箭矢的石速身上,眼神微微一凝,“能走的,都跟上!”
馬車在騎兵的護衛下,如同離弦之箭般朝著東南方向疾馳而去!詹父、祝跪等人翻身上了蘇氏騎士讓出的戰馬,緊隨其後。蔿國被兩名騎士架著,勉強騎上一匹馬。石速喘著粗氣,試圖爬上另一匹馬,但沉重的傷勢讓他試了幾次都滑落下來。
“上來!”一名蘇氏騎士伸出手,將他龐大的身軀硬生生拽上了馬背。石速趴在馬背上,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背上的箭傷因為劇烈的動作而湧出更多的鮮血。
他們剛剛衝出不到百步,身後南門豁口處就傳來更加激烈的喊殺聲!王畿司馬率領的軍隊終於趕到了!黑色的軍陣如同潮水般湧向豁口,與流民和潰兵展開了更加殘酷的絞殺!火光映照著冰冷的兵戈,將那片崩塌的宮牆徹底染成了血紅色!
馬車在顛簸的土路上狂奔,王子頹蜷縮在車廂內,聽著身後越來越遠的喊殺聲,感受著馬車劇烈的顛簸,巨大的恐懼和後怕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將他淹沒。他顫抖著抬起手,看著自己錦袍袖口上那大片大片早已凝固、變成暗褐色的血跡,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猛地趴到車窗邊劇烈地嘔吐起來,吐出的隻有酸水和膽汁。
車窗外,洛邑王城那衝天的火光和濃煙,在深秋陰沉的暮色中,如同一塊巨大的、流著膿血的傷疤,烙印在漸漸遠去的地平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