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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厘王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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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莊王十五年的深秋,洛邑王宮籠罩在一片陰霾之中。連日的陰雨將宮殿的朱漆廊柱洗得發暗,庭院裡的梧桐樹葉早已凋零殆儘,隻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刺向灰濛濛的天空。太醫令岐伯第三次為天子診脈後,眉頭緊鎖得幾乎能夾死蒼蠅。他收回搭在莊王腕上的手指,轉身對侍立一旁的太子姬胡齊深深一揖,寬大的衣袖在冰冷的地磚上掃過,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殿下,王上脈象紊亂如麻,五臟之氣衰竭如枯井,恐怕……”岐伯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重錘般砸在姬胡齊心頭。老醫官花白的胡須微微顫抖,渾濁的眼中閃爍著醫者麵對不治之症時特有的無奈與哀傷。

姬胡齊年僅二十有三,麵容清俊如雕琢過的白玉,此刻卻因連日的憂思而顯得憔悴不堪。他緊了緊腰間玉帶,那是一條用和田美玉鑲嵌的腰帶,象征著儲君的身份。年輕的太子強自鎮定道:“用最好的藥,不惜一切代價。若需千年人參,便派人去燕山;若要南海珍珠,便遣使赴楚地。”

殿內青銅燭台上的火光忽明忽暗,將莊王蒼白的麵容映照得愈發枯槁。這位在位十五年的周天子,此刻躺在錦緞衾被中,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四名太醫在龍榻前忙碌,煎藥的陶罐在炭火上咕嘟作響,苦澀的藥香彌漫整個寢宮。窗外秋風嗚咽,捲起幾片殘葉拍打在窗欞上,發出“啪啪”的聲響,彷彿在叩擊著死亡的序曲。

“父王……”姬胡齊跪在榻前,雙手握住莊王骨節分明的手。那隻曾經執掌天下權柄的手,如今冰涼得令人心驚,青紫色的血管在近乎透明的麵板下清晰可見,如同乾涸的河床。

莊王緩緩睜開渾濁的雙眼,眼白已經泛黃,目光在太子臉上停留片刻,虛弱地動了動嘴唇。姬胡齊連忙俯身,將耳朵貼近父親的嘴邊,聽到父親氣若遊絲的聲音:“召……召太師、太保、太傅……及六卿……”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深處擠出來的,帶著垂死之人特有的嘶啞。

太子直起身子,轉向侍立在側的宮正:“速傳王命,召三公六卿即刻入宮覲見。”他的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宮正躬身領命,疾步退出殿外,腰間佩玉相擊,發出清脆的聲響。

不過半個時辰,周王朝的核心重臣們齊聚寢宮。太師虢公忌父走在最前,這位三朝元老須發皆白,步伐卻依舊穩健如鬆。他身著玄色朝服,腰間玉組鏗鏘,每走一步都彷彿丈量著周室的禮法尺度。他身後跟著太保祭公和太傅周公顯,再後是司徒毛伯、司馬樊仲、司空原伯等六卿大臣。眾人麵色凝重如鐵,衣冠整齊如儀,顯然都明白此次深夜召見非同尋常。

“臣等叩見王上。”以虢公為首,眾臣在龍榻前三步外齊刷刷跪倒,額頭觸地,行大禮。

莊王在侍從攙扶下勉強靠坐在龍榻上,背後墊著厚厚的絲絨軟枕。他枯瘦的麵容在燭光下更顯憔悴,目光卻依然銳利,緩緩掃過跪伏在地的群臣。他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聲音雖弱卻字字清晰:“寡人天命將至,如殘燭將儘。太子胡齊仁孝聰慧,可繼大統。”

太師虢公率先叩首,額頭在地磚上重重一磕:“臣等謹遵王命,誓死輔佐新君。”其餘大臣也隨之叩首,異口同聲道:“謹遵王命。”

莊王微微頷首,枯瘦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釋然。他艱難地抬起手,對姬胡齊道:“取……取傳國玉璽來。”每一個字都像是耗儘了他所剩無幾的力氣。

侍從捧來一個紫檀木匣,匣上雕刻著精美的蟠龍紋,龍眼鑲嵌著兩顆碧綠的翡翠,在燭光下閃爍著神秘的光芒。姬胡齊親手開啟木匣,取出那方用和氏璧雕琢而成的玉璽——“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篆字在燭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玉璽通體瑩白如雪,唯有底部沾染著曆代周王使用的硃砂印泥,紅白相間,象征著天命與血統的傳承。

莊王顫抖著手指向玉璽,又指向姬胡齊,完成了象征權力交接的最重要儀式。就在玉璽交接的瞬間,殿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守衛宮門的虎賁軍士高聲喝止:“何人擅闖禁宮?速速退下!”

“滾開!本公子要見父王!”一個憤怒的聲音穿透殿門傳來。

殿內眾人麵色驟變。隻見一個身著絳色朝服的身影不顧阻攔闖入殿中,正是莊王的庶長子姬伯服。他麵容與姬胡齊有七分相似,眉宇間卻多了幾分戾氣,此刻因憤怒而扭曲,顯得格外猙獰。他的朝服下擺沾滿泥水,顯然是一路疾馳而來。

“父王!”姬伯服撲倒在龍榻前,聲音中帶著刻意的哀慼,“兒臣聽聞父王病重,特從封邑連夜趕來侍疾!”說話間,他的目光卻不斷瞟向姬胡齊手中的玉璽,眼中閃過一絲貪婪。

殿內氣氛驟然緊張如弓弦。十年前莊王曾有意立伯服為太子,因群臣反對而作罷。此刻他突然出現,用意不言自明。幾位大臣不自覺地移動位置,隱隱將太子護在中央。

太師虢公不動聲色地移動半步,擋在姬伯服與姬胡齊之間。老臣聲音沉穩如鐘:“大王子,王上正在交代國事,還請退至殿外等候。”虢公雖已年過六旬,但身形挺拔如鬆,聲音洪亮如鐘,不怒自威。

姬伯服卻充耳不聞,反而上前一步:“父王!兒臣纔是長子,按照古製—”

“放肆!”莊王突然暴喝一聲,隨即劇烈咳嗽起來,一口鮮血濺在錦被上,如紅梅落雪,觸目驚心。姬胡齊急忙上前攙扶,卻被伯服一把推開:“虛偽!你巴不得父王早死好繼承王位!”

“大王子欲行不軌乎?”太保祭公厲聲喝道,同時向殿外高呼,“虎賁軍!”

殿門立刻被推開,四名全副武裝的虎賁軍士持戟而入,寒光閃閃的戟尖直指姬伯服。姬伯服環視殿內,見群臣皆怒目而視,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衝動。他後退兩步,不甘心地瞪了姬胡齊一眼,悻悻道:“兒臣告退。”說完轉身大步離去,絳色衣袍在身後翻卷如血浪。

待伯服離去,莊王喘息良久,才漸漸平複。他示意姬胡齊靠近,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道:“齊桓公……雖強,可用……不可縱。晉國……將興,需……製衡……”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帶著垂死之人特有的嘶啞與迫切。

姬胡齊重重點頭,將父親的囑托一字一句刻進心裡:“兒臣謹記。對強齊當以禮相待而暗加防範,對新興晉國則需扶持他國以作製衡。”

莊王微微頷首,又看向太師虢公,艱難地抬起手:“愛卿……輔佐新君……守……周室禮法……”他的目光中充滿托付之意,彷彿要將畢生的政治智慧通過這一眼傳遞給這位老臣。

虢公跪地叩首,老淚縱橫:“老臣萬死不辭!必以殘軀護佑新君,守我周室禮法如護眼珠。”他的額頭在地磚上磕得砰砰作響,花白的胡須沾滿了淚水。

夜色漸深,殿外的風聲越發淒厲。莊王的氣息越來越弱,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太醫們束手無策,隻能跪在一旁默默垂淚。子時三刻,周莊王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枯瘦的雙手在空中胡亂抓了幾下,彷彿要抓住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最終無力地垂落在錦被上。

“王上!”岐伯太醫撲上前去,手指顫抖地搭在莊王頸側,片刻後頹然跪倒。

“王上駕崩——”隨著侍從長一聲悲呼,整個王宮頓時哭聲震天。姬胡齊伏在父親遺體上痛哭失聲,淚水浸濕了莊王的衣襟。群臣紛紛跪地哀悼,有人捶胸頓足,有人以頭搶地,整個寢殿沉浸在悲痛之中。

太師虢公最先從悲痛中恢複,他強忍淚水,扶起姬胡齊,肅然道:“太子節哀。國不可一日無君,當速備登基大典。”老臣的聲音雖然沙啞,卻依然堅定如鐵。

姬胡齊拭去淚水,環視殿內眾臣,年輕的麵容上浮現出與年齡不符的堅毅。他深吸一口氣,挺直腰背,聲音雖輕卻擲地有聲:“傳寡人詔,舉國服喪七日,七日後行登基大禮。司徒毛伯負責喪儀,司馬樊仲加強王城戒備,司空原伯籌備登基事宜。”

眾臣齊聲應諾:“謹遵王命!”

太子轉向窗外,東方已經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而一個新的時代也將隨之到來。他握緊手中的傳國玉璽,感受著那冰涼的觸感,心中百感交集。父親臨終前的囑托言猶在耳,庶兄的野心昭然若揭,諸侯的虎視眈眈近在眼前。這位年輕的儲君知道,等待他的將是一條充滿荊棘的王權之路。

“傳令下去,”姬胡齊的聲音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清晰,“嚴密監視姬伯服的動向,但不可輕舉妄動。”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另外,派使者前往齊國報喪,言辭要恭敬,但不必過於謙卑。”

太師虢公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這位老臣知道,太子已經開始展現出一個君王應有的決斷與智慧。周室雖然衰微,但禮樂征伐自天子出的傳統仍在,而這位即將繼位的新君,或許能為這個日漸勢微的王朝帶來一線生機。

殿外,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照在王宮的飛簷上,那些青銅鑄造的鴟吻在晨光中閃爍著暗淡的光芒,彷彿在默默見證著這個古老王朝又一次權力更迭的時刻。

七日後,周王宮煥然一新。經過連續七日的精心佈置,原本莊嚴肅穆的喪儀氛圍已被喜慶莊嚴的新君即位典禮所取代。宮人們踏著晨露,將最後一批象征喪事的白幡撤下,換上了繡有日月星辰圖案的玄色旌旗。這些新製的旌旗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旗麵上金線繡製的紋飾在初升的朝陽下閃爍著威嚴的光芒。

莊王的靈柩已於三日前移入太廟,與曆代周王靈位並列。太廟內外被打掃得一塵不染,青銅器皿被擦拭得鋥亮,連台階縫隙間的雜草都被拔除乾淨。負責祭祀的祝史們日夜不休地演練著儀式流程,確保每一個環節都完美無缺。

天還未亮,洛邑城中就已人聲鼎沸。來自四麵八方的諸侯車隊擠滿了通往王城的各條大道,使節的旌節在晨霧中若隱若現。衛戍王城的虎賁軍比平日增加了一倍,他們身著嶄新的皮甲,手持明晃晃的青銅戟,在城門和主要街道上列隊警戒。商販們早早地支起了攤位,叫賣著祭祀用的香燭和供品,空氣中彌漫著柏木燃燒的清香。

姬胡齊在天明前兩個時辰就已起身。十二名侍女為他沐浴更衣,用特製的香膏塗抹全身。接著,三位年長的宮正為他穿戴十二章紋冕服——這是隻有周天子才能享用的最高規格禮服。深黑色的上衣繡著日、月、星辰三辰,象征天象;下裳繡著山、龍、華蟲、宗彝、藻、火、粉米、黼、黻九章,代表大地萬物。每一針每一線都蘊含著周王室八百年來的禮製傳承。

當太師虢公率領儀仗隊來到寢宮外迎接時,姬胡齊已經戴上了象征王權的十二旒冕冠。這頂由玉工耗時三個月打造的冠冕,前後各垂十二串五彩玉珠,每串玉珠都由十二顆上等和田玉打磨而成,走動時發出清脆悅耳的碰撞聲。年輕的太子此刻麵容肅穆,目光堅定,已然展現出君王應有的威儀。

“吉時已到,請太子移駕太廟。”虢公跪拜行禮,聲音洪亮而莊重。

姬胡齊微微頷首,在太師引導下緩步走出寢宮。宮門外,由六十四名虎賁衛士組成的儀仗隊早已列陣等候。這些精挑細選的勇士個個身高八尺,手持鍍金的斧鉞,在火把的照耀下閃爍著懾人的寒光。見到太子出現,衛士們齊刷刷地單膝跪地,斧鉞頓地發出整齊劃一的鏗鏘聲。

隊伍緩緩向太廟行進。道路兩旁,文武百官按九賓之禮分列跪拜。上至三公九卿,下至六百石小吏,所有人都穿著最正式的朝服,頭戴符合各自爵位的冠冕。當太子經過時,他們行三跪九叩大禮,額頭觸地,不敢仰視。

樂師們奏響了莊嚴的《大韶》之樂。這支相傳為舜帝所作的古老樂曲,隻有在最重要的國家大典上才會演奏。編鐘與石磬的清脆聲響交織在一起,伴隨著笙簫的悠揚旋律,在黎明時分的王城中回蕩。樂聲所到之處,連樹上的鳥兒都停止了鳴叫,彷彿天地萬物都在屏息靜待這一神聖時刻。

太廟前的廣場上,九鼎八簋陳列有序。這九隻傳自夏禹的青銅大鼎,每一隻都重逾千斤,鼎身上鑄刻著九州山川的圖案和各地貢物的形象。它們不僅是周王室最珍貴的禮器,更是天子統治天下的象征。八簋則盛放著新收獲的五穀,象征著周王室“敬天法祖,重農務本”的治國理念。

姬胡齊在鼎前肅立。太祝手持玉璋,高聲誦讀祭文:“維周莊王十五年十月初六,太子胡齊敢昭告於皇天上帝、後土神隻:丕顯文武,克慎明德……”

祭文誦畢,十二名壯士抬著精心挑選的犧牲走上祭壇。這些犧牲包括一頭純黑色的公牛、一隻純白色的公羊和一隻純赤色的公豬,它們的毛色純淨無雜,象征著祭祀者心意的至誠。姬胡齊接過太祝遞來的青銅匕首,親手將犧牲供奉於神位之前。鮮血流入特製的青銅盤中,散發出濃重的腥甜氣味。

太師虢公捧來象征諸侯朝見的玉圭。這塊三尺長的青玉圭通體晶瑩,兩端雕刻著精細的雲雷紋,是周王室傳承了十餘代的寶物。姬胡齊雙手執圭,向天地四方行禮。此時朝陽恰好躍出地平線,金色的陽光灑在他年輕的臉上,冕冠上的十二串玉旒在光線照射下折射出七彩光芒,玉珠相碰的清脆聲響彷彿天籟之音。

“請新王入廟告祖!”太祝的聲音在晨光中格外洪亮。

太廟正殿內,曆代周王靈位按照昭穆製度森然排列。從文王、武王開始,到剛剛入祀的莊王,數十個靈位整齊地安放在高大的神龕中。每一塊靈牌都是用上等檀香木製成,上麵用金粉書寫著諡號和廟號。香爐中升起的嫋嫋青煙,讓整個殿堂籠罩在一種神秘肅穆的氛圍中。

姬胡齊在父親莊王靈位前跪下。他凝視著靈牌上“莊”這個諡號,想起父親生前的音容笑貌,眼眶不禁微微發熱。但他很快控製住情緒,按照禮製行三叩九拜大禮:“不肖子孫胡齊,謹承天命,繼統大位。惟祖宗德澤,佑我周室……”

告祖儀式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在這段時間裡,姬胡齊不僅要向每一位先祖靈位行禮,還要背誦大段大段的祝禱詞。他的膝蓋已經跪得發麻,額頭也因為不斷叩首而微微泛紅,但他的神情始終保持著莊重與虔誠。殿外等候的群臣聽到裡麵傳來的祝禱聲,都不禁為這位年輕君王的孝心與毅力所感動。

當姬胡齊再次出現在太廟門前時,他的步伐比進入時更加沉穩有力。太保祭公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變化,他高聲宣佈:“吉時已到,請新王登壇受命!”

登基壇高九尺,象征九五之尊。壇體用夯土築成,表麵鋪著青灰色的磚石,四周環繞著青銅鑄造的欄杆。壇頂是一個直徑三丈的圓形平台,中央擺放著雕刻精美的龍紋玉幾。姬胡齊穩步登壇,他每一步都踏得堅實有力,十二章紋的冕服下擺在台階上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

當年輕的君王轉身麵向萬民時,壇下立刻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來自各國的諸侯、使節和洛邑的百姓們齊聲高呼:“王上萬年!周室永昌!”聲浪一波高過一波,連遠處的山巒都傳來了回聲。

太傅周公顯手捧冊命文書登上祭壇。這位年過六旬的老臣是周公旦的後裔,在朝中德高望重。他展開用金絲編織的簡冊,當眾宣讀:“昊天有命,眷佑周邦。今太子胡齊,德配天地,仁孝著聞,宜嗣大統。謹於今日即天子位,是為周厘王……”

姬胡齊——現在應該稱為周厘王了——從周公手中接過象征王權的青銅鉞杖。這柄鉞杖長約五尺,杖首是一個張開大口的饕餮頭像,杖身刻滿了銘文,記載著周王室曆代征伐不臣諸侯的功績。厘王將鉞杖高高舉起,向四方諸侯展示。陽光照射下,青銅鉞杖閃爍著冷冽的光芒,令觀者無不心生敬畏。

“寡人承先王之命,統禦萬方。”厘王的聲音清朗有力,回蕩在整個廣場上空,“凡我周室諸侯,當共遵王化,勤修職貢。有違者,寡人必率六師以征之!”

“王上聖明!”壇下的呼應聲如雷震耳。諸侯們紛紛跪拜行禮,表示臣服。其中一些實力較強的諸侯,如晉侯、楚王等,雖然跪拜的動作一絲不苟,但眼中卻閃爍著複雜的光芒。他們都在暗自評估這位新王的實力與魄力,盤算著今後與周王室打交道的方式。

就在這莊嚴時刻,一隊身著異服的使節突然出現在廣場邊緣。他們穿著繡有魚鱗紋的深藍色長袍,頭戴高冠,與中原諸侯的服飾風格迥然不同。為首者高舉節杖,朗聲道:“齊國使臣管仲,奉寡君之命,恭賀周王新立!”

人群頓時騷動起來。齊國近年來在齊桓公和管仲的治理下國力日盛,已經成為東方最強大的諸侯國。齊桓公以“尊王攘夷”為號召,實際卻在不聲不響地擴張自己的勢力範圍。此刻齊使不請自來,而且選在新王剛剛接受諸侯朝拜的關鍵時刻出現,顯然是有意為之,想要試探周王室的反應。

太師虢公眉頭緊鎖,正要出言阻攔,卻見壇上的厘王輕輕擺手。年輕的君王麵色如常,連聲音都沒有絲毫波動:“齊侯遠道而來,賜座。”

管仲不卑不亢地行至壇下,深施一禮。這位齊國名相雖然已經年近五旬,但舉止依然矯健,雙目炯炯有神。他環視四周,將廣場上的情形儘收眼底,然後才開口道:“寡君聞周室新立,特備薄禮。”他一揮手,隨從們立刻推著十輛裝飾華麗的大車進入廣場。車上的貢品琳琅滿目,有東海出產的夜明珠、荊山開采的美玉、齊地特產的絲綢,還有各種珍禽異獸,價值連城。

厘王居高臨下地注視著這一切,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齊侯有心了。待大典禮畢,寡人當親自召見。”

管仲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原本預料年輕的周王要麼會被這突如其來的場麵弄得手足無措,要麼會因齊國的僭越行為而震怒。但厘王的表現卻出乎他的意料——既不失王者威嚴,又不露半點驚慌,處理得恰到好處。他再次深深一拜,恭敬地退回到使團的位置上。

登基大典繼續進行。厘王依次接受諸侯朝拜,他對待每一位諸侯的態度都略有不同:對年長的晉侯表現出特彆的尊重;對實力較弱的衛侯則親切關懷;而對一向桀驁不馴的楚王,他的眼神中則暗含警告之意。這種因人而異的應對方式,顯示出超越年齡的政治智慧。

正午時分,王宮中舉行了盛大的賜宴。數百張案幾擺滿了整個大殿,各種珍饈美味被源源不斷地送上來。厘王高坐在龍紋玉幾後,接受群臣的祝酒。樂師們演奏著歡快的《鹿鳴》之曲,舞姬們隨著節奏翩翩起舞。席間觥籌交錯,氣氛熱烈而和諧。

然而在這表麵的歡慶之下,暗流卻在湧動。管仲坐在諸侯使節的席位上,一邊應付著周圍的寒暄,一邊仔細觀察著周王室的一舉一動。他不時與隨行的齊國謀士交換眼色,似乎在評估著什麼。而厘王雖然表麵上在欣賞歌舞,實則餘光始終沒有離開過齊國使團的方向。

日影西斜時,大典終於接近尾聲。厘王在群臣的簇擁下回到寢宮,結束了這漫長而緊張的一天。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齊國使者不尋常的出現,預示著東方這個新興強國與古老周王室之間即將展開的博弈。如何應對日益強大的齊國,維護周王室的權威,將是這位年輕君王麵臨的第一道,也是最嚴峻的考題。

登基大典後的第三日,洛邑的天空格外晴朗。朝陽初升,金色的光芒灑在明堂的琉璃瓦上,折射出璀璨的光華。這座象征著周天子權威的建築,在晨光中顯得莊嚴而肅穆。明堂四周,身著玄色朝服的侍衛持戟而立,紋絲不動,隻有微風拂過時,他們頭盔上的紅纓才輕輕搖曳。

厘王早已在寢宮內梳洗完畢。銅鏡前,年輕的君王凝視著自己略顯疲憊的麵容。他不過二十出頭,卻已肩負起維係周室的重任。侍女們小心翼翼地為他戴上十二旒的冕冠,每一道工序都嚴格按照禮製進行。當最後一根絲帶係好時,厘王深吸一口氣,感覺那冕冠的重量不僅是玉珠和絲線的重量,更是整個天下的重量。

“王上,時辰到了。”太仆輕聲提醒。

厘王微微頷首,起身時腰間玉璜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這玉璜是先王臨終所賜,象征著王權的傳承。他邁步走嚮明堂,身後跟著一隊手持儀仗的侍從。腳步聲在長廊中回蕩,彷彿每一步都在叩問這個搖搖欲墜的王朝未來。

明堂內,太師虢公、太傅周公顯和太保祭公已按位次站立。他們見厘王入內,立即行大禮參拜。厘王緩步登上中央高台,在玄色屏風前的王座上落座。屏風上繡著日月星辰的圖案,象征著天子“奉天承運”的地位。

“宣齊國使臣管仲覲見。”厘王的聲音不高,卻充滿威嚴。

傳令官的聲音一層層傳遞出去,從明堂內到殿門外,再到宮門處,最後傳到正在偏殿等候的管仲耳中。這位齊國宰相整理了一下深衣,確認袖中的竹簡安然無恙,然後挺直腰背,跟隨引路的侍從嚮明堂走去。

管仲一邊走一邊觀察著四周。雖然這不是他第一次來洛邑,但每次踏入這座王城,都能感受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周室雖然衰微,但數百年的積澱仍讓這裡的一磚一瓦都散發著威嚴。他注意到宮牆上的彩繪有些已經剝落,庭院中的石階也有了些許裂痕——這些都是王室財力不濟的明證。

轉過一道迴廊,明堂的正門赫然出現在眼前。管仲在階前停下,深吸一口氣,然後獨自一人邁入殿內。他的腳步聲在大殿中格外清晰,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兩側周室重臣投來的審視目光。

行至階前,管仲依禮跪拜,額頭觸地:“外臣管仲,拜見王上。”

大殿內一片寂靜,隻有香爐中升起的青煙在無聲地繚繞。厘王端坐在高台上,冕旒垂麵,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片刻後,平和卻不失威嚴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平身。”

管仲起身,但並未抬頭直視天子——這是禮製所不允許的。他保持著恭敬的姿態,從袖中取出那捲精心準備的竹簡:“寡君有表奏上。”

一名侍從快步走下台階,接過竹簡,然後轉身呈於厘王案前。竹簡用紅繩係著,封泥上蓋著齊侯的印章。厘王親手解開紅繩,展開竹簡細看。竹簡上的字跡工整有力,內容無非是齊桓公對周室表忠心的套話,但字裡行間卻透露出希望王室承認其霸主地位的意圖。

厘王的目光在竹簡上緩緩移動,心中卻在快速盤算。他早已從密報中得知齊國近年的動向——北擊山戎,南伐楚國,多次會盟諸侯,儼然已以霸主自居。如今這份表書,不過是想要個名正言順的認可罷了。

“齊侯忠心可嘉。”厘王合上竹簡,聲音依然平靜,“然寡人聞近來齊國屢會諸侯,甚至代天子行征伐之事,可有此情?”

這個問題直指要害。管仲早有準備,從容應答:“戎狄猾夏,諸侯患之。寡君不忍見生靈塗炭,故會盟諸侯,共攘夷狄。此乃尊王之舉,絕無僭越之意。”

“好一個尊王之舉!”太師虢公突然出聲,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這位年過六旬的老臣是周室宗親,一向以維護王室權威為己任。“老夫倒要請教管相國,何為尊王?何為僭越?”

管仲轉向虢公,微微欠身:“太師明鑒。寡君所為,皆為安定周室邊疆。”

“安定邊疆?”虢公冷笑一聲,花白的胡須微微顫抖,“去年齊國召集八國諸侯於葵丘會盟,訂立盟約,分封土地,這難道也是安定邊疆?齊侯若真尊王,何不先請王命而後行?”

殿內氣氛頓時緊張起來。管仲環視一週,見周室重臣皆麵有慍色,心知硬碰絕非上策。他忽然俯身再拜,這一次比之前更加恭敬:“王上明鑒。寡君性急,確有考慮不周之處。今特遣外臣前來,正為請罪。”

這個突如其來的轉變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意外。厘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原以為管仲會據理力爭,沒想到竟主動示弱。這反而讓他更加警惕——齊國所圖非小。他輕輕摩挲著案上的玉鎮,感受著那冰涼的觸感,思索著管仲的真實意圖。

“齊侯既有此心,寡人也不深究。”厘王緩緩道,聲音中帶著一種刻意的寬宏大量,“然則今後諸侯征伐,當先請命於周室。卿可明白?”

管仲額頭再次觸地:“外臣謹記。”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道,“另有一事相求——今荊楚日漸強大,不尊王化。寡君願率諸侯討之,望王上賜以專征之權。”

這纔是真正的目的!厘王心中瞭然。齊國想借王室之名行霸主之實。他沉思片刻,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殿側的地圖——那是上週晉國使臣秘密獻上的諸侯形勢圖。圖上清晰地標注著各諸侯國的勢力範圍,齊國在東,楚國在南,晉國在北,秦國在西,而周室則如孤島般被圍在中央。

“楚子僭越稱王,確為大不敬。”厘王的聲音忽然提高了一些,似乎下定了決心,“齊侯若能為寡人懲戒,自當嘉許。”

太傅周公顯聞言色變,這位一向穩重的老臣忍不住上前一步:“王上,此事——”

厘王一個眼神製止了他。那眼神中包含著太多內容——警告、安撫、還有某種深謀遠慮的暗示。周公顯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退回原位時,他的臉色異常凝重。

管仲沒有錯過這一幕,但他選擇裝作沒看見。他臉上露出欣喜之色,再次大禮拜謝:“王上聖明!寡君必不負所托!”

“但願如此。”厘王淡淡道,“若無他事,卿可退下。寡人倦了。”

管仲恭敬地退出明堂。當他轉身離去時,背對著周室君臣,嘴角微微上揚——此行目的已經達到。雖然過程有些波折,但結果比他預想的還要好。專征之權意味著齊國可以名正言順地號令諸侯,討伐不臣,這離霸業又近了一步。

待管仲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太師虢公終於忍不住了:“王上為何允齊專征?此例一開,恐諸侯效仿,王權旁落啊!”

厘王沒有立即回答。他緩緩摘下沉重的冕冠,放在案上,露出那張年輕卻已顯出疲憊的麵容。他揉了揉太陽穴,然後示意侍從都退下。直到殿門關閉,確保隻有三位心腹重臣在場時,他才開口。

“虢公以為寡人不知其中利害?”厘王的聲音低沉而沙啞,“然齊勢已成,強拒無益。不如順水推舟,以王室之名約束之。”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地圖前,手指在上麵緩緩移動:“諸位請看——”他指向地圖上的幾個關鍵位置,“晉、秦、楚皆虎視眈眈,若無齊為屏障,周室危矣。”

太保祭公眼前一亮:“王上欲以齊製衡諸國?”

“正是。”厘王輕撫腰間玉璜,那溫潤的觸感讓他想起父王臨終時的囑托,“父王曾言,當今天下,齊桓公雖野心勃勃,但尚知尊周。與其處處掣肘,不如善用其力。今日之舉,不過順勢而為。”

眾臣這才明白年輕君王的深謀遠慮,紛紛拜服。隻有太傅周公顯仍憂心忡忡:“齊侯狼子野心,恐非池中之物。今日得其專征之權,明日恐生不臣之心。王上不可不防啊。”

厘王望向殿外漸暗的天色,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影子。他輕聲道:“寡人自有計較。明日召晉國使臣入見。寡人聞晉武公頗有才乾,當早作安排。”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麵,在三位重臣心中激起層層漣漪。他們互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和欽佩——年輕的君王不僅看到了眼前的危機,更在佈局未來的平衡。

“王上聖明。”三位老臣齊聲應道。

厘王沒有回應。他轉身走向內殿,背影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孤獨。玉璜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擺動,發出清脆的聲響,彷彿在訴說著這個古老王朝的無奈與堅韌。

與此同時,管仲已經回到了齊國使團下榻的館驛。他立即命人準備筆墨,將今日覲見的詳情寫成密信,派快馬連夜送往臨淄。寫完後,他站在窗前,望著洛邑的夜景,心中思緒萬千。

“周室雖衰,但這位年輕的厘王不可小覷啊。”管仲自言自語道,“看來霸業之路,還需更加謹慎纔是。”

夜色漸深,洛邑的街道上安靜下來,隻有打更人的梆子聲偶爾響起。但在王宮和館驛中,暗流仍在湧動。一場關於天下大勢的博弈,才剛剛開始。

公元前678年的春天來得格外遲緩。洛水兩岸的柳枝剛剛抽出嫩芽,在微寒的春風中輕輕搖曳。周王室的占星官早已測算過天象,選定三月初三這個黃道吉日舉行冊封大典。自平王東遷以來,周王室日漸衰微,已經很久沒有舉行過如此隆重的儀式了。

洛水北岸,數百名工匠忙碌了整整一個月,終於築起了一座三層高的祭台。台基用夯土築成,外層包以青石,每層台階都按照周禮嚴格規定了高度和寬度。最上層平台方圓九丈,取“九五之尊”之意;中層十二丈,象征一年十二月;下層十五丈,對應天乾地支之數。台麵鋪設朱紅色的漆板,四周欄杆上纏繞著玄色和纁色的絲綢——玄象天,纁法地,天地交泰之意。

祭台四周,九隻青銅大鼎按照周室禮製呈環形排列。這些傳國之寶上鑄有九州山川、奇禽異獸的紋樣,鼎內盛放著祭祀用的太牢。八簋則分列兩側,裡麵盛滿黍、稷、稻、粱等五穀。鼎簋之間,一百名樂師身著素衣,手持各種樂器靜候。編鐘、編磬、琴瑟、笙簫一應俱全,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套新鑄的“大武”鐘,上麵鐫刻著武王伐紂的功績。

周厘王姬胡齊站在王宮的高台上,遠眺洛水方向。這位年輕的君王即位不過五年,眉宇間卻已有了超越年齡的沉穩。他身量不高,麵容清瘦,一雙眼睛卻炯炯有神,彷彿能洞穿人心。

“虢公,”厘王頭也不回地問道,“晉侯的隊伍到何處了?”

太師虢公石父趨前一步,他已是花甲之年,白發蒼蒼卻精神矍鑠:“回稟王上,探馬來報,晉侯率三百甲士已過崤山,明日午時當至洛濱。”

“三百甲士?”厘王微微蹙眉,“依禮,諸侯覲見帶甲不過百人。”

虢公石父捋了捋長須:“晉侯此舉確實逾製。不過……”他壓低聲音,“據老臣所知,晉國內部仍有曲沃一係餘黨未清,晉侯或許是出於安全考慮。”

厘王輕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銳利:“是安全考慮,還是向寡人示威?”

虢公石父不敢接話,隻是深深低下頭。年輕的君王轉身望向南方,那裡是楚國的方向。近年來,楚國不斷北上擴張,已經威脅到周室南疆的申、許等諸侯國。而晉國經過長達六十七年的內戰,終於被曲沃一係的晉武公統一。這個新興的北方強國,對衰落的周室而言既是屏障,也是潛在的威脅。

“傳旨,”厘王突然開口,“增派虎賁軍三百人,明日護衛冊封大典。”

“王上!”虢公石父驚訝地抬頭,“這恐怕會引起晉侯的猜疑…”

厘王嘴角微揚:“虢公多慮了。寡人隻是要確保大典萬無一失。另外,命人準備好玄鉞、赤弓和彤矢,明日一並賜予晉侯。”

虢公石父眼中閃過恍然之色,連忙躬身:“王上聖明。玄鉞象征征伐之權,赤弓彤矢代錶王命所歸。晉侯得此厚賜,必感恩戴德。”

厘王不置可否,隻是輕輕揮了揮手。待虢公退下後,他獨自站在高台上,望著漸漸西沉的落日。金色的餘暉灑在王城的瓦楞上,為這座日漸衰敗的都城鍍上一層虛幻的榮光。

“周公,”厘王突然開口,彷彿在自言自語,“你說晉侯是真心臣服,還是另有所圖?”

從陰影中走出一位中年男子,正是太傅周公孔。他麵容儒雅,眉目間透著智慧:“回王上,據臣觀察,晉侯姬稱其人,外示恭順而內藏韜略。他急需王上的冊封以正名分,但又不想顯得過於依賴周室。”

“哦?”厘王來了興趣,“繼續說。”

周公孔向前一步,與厘王並肩而立:“晉國內戰多年,民生凋敝。晉侯雖武力統一全國,但各大家族仍心懷鬼胎。他需要王室的認可來鞏固統治。但另一方麵……”周公孔頓了頓,“晉侯年過五旬,雄心未減。一旦獲得合法地位,難保不會效仿當年的鄭莊公,與王室分庭抗禮。”

厘王沉默良久,忽然輕笑一聲:“所以寡人纔要賜他玄鉞赤弓。”

周公孔先是一愣,繼而恍然大悟:“王上高明!賜予征伐之權,表麵是信任,實則是將晉國推向對抗楚國的前線。”

“楚國近年來日益猖獗,”厘王目光變得銳利,“申、許等國頻頻告急。寡人需要一把利劍懸在楚國頭頂,而晉國……”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周公一眼,“正是最合適的人選。”

次日清晨,洛水之濱旌旗招展。周王室的玄色龍旗與晉國的赤色鳳旗在春風中獵獵作響。虎賁軍三百精銳身著皮甲,手持長戈,在祭台四周列隊警戒。他們的盔甲在朝陽下泛著冷光,肅殺之氣與莊嚴的禮樂形成奇妙的對比。

巳時三刻,遠處傳來整齊的馬蹄聲。塵土飛揚中,一支隊伍緩緩而來。為首的正是晉武公姬稱。他騎著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身披赤色戰袍,內襯鎖子甲。雖已年過五十,但腰背挺直如鬆,麵容剛毅如鐵,一雙虎目不怒自威。

晉武公身後,三百名晉國甲士排成整齊的方陣。這些精銳士兵個個身材魁梧,身著青銅鎧甲,手持長戟。他們的步伐整齊劃一,每走一步都發出沉悶的響聲,彷彿大地都在震顫。

距離祭台還有一裡地時,晉武公突然舉手示意。三百甲士立即停下腳步,如同一人。晉武公翻身下馬,解下佩劍交給身旁的侍衛,然後獨自一人向前走去。他的步伐沉穩有力,赤色戰袍在風中飄揚,宛如一團跳動的火焰。

祭台上,厘王已經就位。他頭戴十二旒冕冠,身著玄色冕服,腰係大帶,足踏赤舄。這套天子服飾已有百年曆史,上麵的日月星辰、山龍華蟲等十二章紋樣依然清晰可見。厘王麵容肅穆,雙手捧著一卷玉冊,那是用青玉製成的冊命文書。

晉武公走到祭台下方,雙膝跪地,行稽首大禮:“晉臣姬稱,恭請王命!”

他的聲音洪亮如鐘,在洛水兩岸回蕩。厘王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北方雄主,緩緩展開玉冊,聲音莊重而威嚴:“晉國乃我周室股肱,世代忠勤。自唐叔虞受封以來,曆世晉君皆恪守臣節。今卿能靖安晉土,平定內亂,寡人甚慰。”

晉武公再次叩首,額頭觸地:“臣稱蒙先祖餘蔭,僥幸統一晉國。然國不可一日無君,臣雖暫攝國政,終需王命以正名分。”

厘王微微頷首,繼續宣讀冊命:“茲命晉臣姬稱為晉國國君,爵列侯伯,世守晉土。望卿上敬周室,下安黎庶,永為王室藩屏。”

隨著厘王的話音落下,樂師們奏響了《大武》之樂。這套樂曲相傳為周公旦所作,歌頌武王伐紂的功績。編鐘與編磬的金屬之音交織在一起,雄渾莊嚴;琴瑟笙簫則如潺潺流水,增添了幾分柔和。

在樂曲聲中,三名侍從手捧禮器緩步上前。第一人捧著一柄玄色大鉞,鉞身漆黑如墨,刃口卻寒光閃閃;第二人捧著一張赤色長弓和十支彤矢,弓身朱紅如火,箭羽潔白如雪;第三人則捧著一套諸侯冕服,玄衣纁裳,上繡山龍華蟲等九章紋樣。

晉武公見狀,激動得渾身顫抖。他行三跪九叩大禮,聲音哽咽:“臣稱蒙王厚恩,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周室!願吾王萬歲,萬歲,萬萬歲!”

按照禮製,厘王應當走下祭台,親手將玉冊交予晉武公。就在他準備移步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突然打破了莊嚴的氣氛。一騎快馬如離弦之箭,直奔祭台而來。馬上的騎士滿身塵土,背後的紅旗表明他是緊急軍情的使者。

“攔住他!”虢公石父厲聲喝道。

十幾名虎賁軍立即上前,長戈交叉,形成一道屏障。但那騎士絲毫不減速,反而高喊:“緊急軍情!楚國犯境!”

厘王眉頭一皺,抬手示意:“放他過來。”

虎賁軍立即讓開一條通道。騎士滾鞍下馬,幾乎是爬著來到祭台下方,跪地稟報:“稟王上,楚國大軍五萬,已攻破申國方城!申侯遣臣星夜來報,請王上速發援兵!”

這個訊息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激起千層浪。祭台周圍的百官頓時嘩然。申國位於周室南疆,是抵禦楚國的第一道屏障。若申國陷落,楚軍將長驅直入,威脅王畿。

厘王麵色凝重,看向晉武公:“晉侯,此事你怎麼看?”

晉武公眼中精光一閃,毫不猶豫地高聲請命:“楚國蠻夷,屢犯王疆。臣請率晉師南下,為王前驅!”

虢公石父急忙勸阻:“王上,晉侯剛剛受封,國事未穩。不如先遣使責問楚王,同時命齊、魯等國出兵相助。”

晉武公不等厘王回應,立即反駁:“虢公此言差矣!楚人狼子野心,豈是言辭可阻?臣雖不才,願率晉國三萬精銳南下,必讓楚人聞風喪膽!”

厘王目光在晉武公與虢公之間遊移,似乎在權衡利弊。片刻之後,他決然道:“準晉侯所請。賜晉侯專征之權,可調集晉、衛、鄭三國之兵南下禦楚。”頓了頓,他又補充道:“另遣快馬告齊桓公,令其速發兵救援申國。”

晉武公大喜過望,這正給了他展示晉國實力的機會。他鄭重叩首:“臣必不負王命!定讓楚人知道周室威嚴不可侵犯!”

冊封大典在緊張的氣氛中匆匆結束。厘王回到王宮後,立即召集重臣商議對策。在明堂之上,虢公石父憂心忡忡:“王上,晉武公狼子野心,今又得專征之權,恐為後患。若他擊敗楚國,聲威大振,難保不會效仿當年的鄭莊公,與王室分庭抗禮。”

周公孔卻持不同意見:“虢公多慮了。晉國經年內戰,國力損耗嚴重。此次南下抗楚,無論勝敗,都將進一步削弱其實力。況且……”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厘王一眼,“王上已命人通知齊桓公。以齊桓公之雄心,豈會坐視晉國獨大?”

厘王端坐在龍椅上,手指輕輕敲擊扶手,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寡人正欲觀晉、齊二強相爭。彼相爭,我周室得安。”

虢公石父這才恍然大悟,不禁讚歎:“王上聖明!此乃製衡之道。老臣愚鈍,竟未能領會王上深意。”

“傳寡人詔,”厘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南方,“加強王畿守備,尤其是南麵伊闕、軒轅兩關。無論晉、齊誰勝,我周室都需有自保之力。”

夕陽西下,將王宮的影子拉得很長。厘王獨自站在窗前,望著遠處晉國軍隊離去的方向。他知道,自己剛剛下了一盤大棋。晉武公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冊封,卻也背負上了對抗楚國的重任;齊國得到了乾預中原事務的藉口;而周室,則在這兩大強國的夾縫中,獲得了喘息的空間。

“王上在看什麼?”周公孔輕聲問道。

厘王微微一笑:“看一場即將到來的風暴。”

寒風如刀,割裂著洛邑王宮的金瓦。公元前677年的冬天,比往年來得更早、更猛烈。太史令在竹簡上記下:“冬十月,王不豫。”這簡短的五個字背後,是一場正在吞噬周王朝年輕君王的惡疾。

周厘王姬胡齊躺在龍榻上,錦被下的身軀已瘦得不成人形。太醫令跪在榻邊,第三次更換王上額上的冰帕。那帕子剛放上去,便冒出絲絲白氣——王上的高熱已經持續七日不退。

“如何?”厘王微微睜眼,聲音嘶啞如裂帛。

太醫令的額頭抵在青石地上:“臣……臣無能……”

厘王閉上眼,唇角扯出一絲苦笑。這場景何其熟悉——十五年前,他的父王莊王也是這樣,在盛年時被突如其來的惡疾擊倒。當時還是太子的他,就跪在這同樣的位置,看著父王的生命一點點流逝。

“傳虢公。”厘王突然道。他的指甲已經泛青,在錦被上抓出幾道褶皺。

當白發蒼蒼的太師虢公踉蹌著入殿時,帶進一股刺骨的寒氣。老臣的眉毛上結著霜花,卻在看到龍榻景象的瞬間,化作兩行濁淚滾落。

“王上!”虢公撲倒在榻前,枯瘦的手握住君王滾燙的指尖,“老臣帶來了太行山的靈芝……”

厘王搖搖頭,這個動作讓他劇烈咳嗽起來。絲帕上綻開一朵刺目的紅梅。“愛卿……”他喘息著,“寡人夢見父王了……”

虢公渾身一顫。作為侍奉過三位周王的老臣,他太明白這句話的意味。當年莊王彌留之際,也說夢見其父僖王。

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太保祭公捧著一個紫檀木匣匆匆入內,身後跟著個麵容蒼白的少年。那是太子姬閬,厘王唯一的兒子,今年剛滿十六歲。

“父王!”少年撲到榻前,淚水在青石地上濺出小小的水花。

厘王的目光突然清明起來。他艱難地支起身子,侍從連忙在他背後墊上軟枕。這個動作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這是迴光返照。

“閬兒……”厘王撫上兒子單薄的肩膀。這孩子在寒冬裡隻穿著素色深衣,想必是聽聞父王病重,連裘服都來不及披就趕來了。“記得上月寡人教你讀的《洪範》嗎?”

少年太子抬起淚眼:“兒臣記得。‘天子作民父母,以為天下王’。”

“好……好……”厘王蒼白的臉上浮現欣慰。他轉向兩位老臣:“虢公、祭公……太子就托付給你們了……”

太保祭公將紫檀木匣高舉過頭。匣蓋開啟的瞬間,殿內燭火都為之一顫——那方傳國玉璽在火光中流轉著幽藍的光澤,彷彿有星河在其間流動。

“請王上授璽。”祭公的聲音在發抖。

厘王的手懸在玉璽上方,突然轉向兒子:“閬兒可知……這方和氏璧所製玉璽的重量?”

少年怔住了。虢公在旁輕聲提醒:“太子,這是考你為君之道。”

姬閬深吸一口氣:“玉璽本身不過三斤十二兩。但承載八百年周禮,係九州萬民之望,重若泰山。”

厘王眼中閃過一道亮光。他示意兒子近前,突然抓住少年的手腕。那力道大得驚人,根本不像垂死之人。

“聽著……”厘王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清晰,“五年前寡人繼位時,齊侯小白送來十車東海明珠。你以為真是為了朝賀?”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絲帕上的血跡更多了。

太子慌亂地為父王拭汗:“父王彆說了……”

“不……必須說……”厘王死死攥著兒子的手,“他在試探……試探周室還剩多少威嚴……”他的目光突然變得銳利,“寡人當即命人將明珠分賜諸侯……特彆是晉、楚兩國……”

虢公在一旁暗暗點頭。這正是厘王的高明之處——用齊國的禮物離間諸侯,讓他們互相猜忌。

“去年……晉武公求封……”厘王每說幾個字就要喘息片刻,“寡人明知他滅桓叔一族得位不正……依然賜彤弓彤矢……”他的嘴角滲出鮮血,“現在……齊國邊境……已有晉國斥候……”

太子姬閬的瞳孔驟然收縮。他忽然明白父王這些年看似妥協的冊封背後,藏著怎樣精妙的算計。那些在太學裡學到的“以夷製夷”策略,正活生生展現在眼前。

“但是父王……”少年鼓起勇氣問道,“若諸侯看穿我們的謀劃……”

厘王突然笑了。這個笑容讓他看起來年輕了十歲,彷彿回到五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新君模樣。“所以……要永遠讓他們以為……”他的聲音越來越弱,“周天子……依然是天下共主……”

一陣狂風撞開雕花窗欞,殿內燭火劇烈搖晃。在這明滅不定的光影中,厘王的麵容開始變得模糊。他的目光越過眾人,望向虛空中的某處。

“父王……?”太子驚恐地發現,君王的指尖正在他掌心慢慢變冷。

虢公突然老淚縱橫。他看到了厘王眼中映出的景象——那分明是曆代周王的虛影在雲端顯現。作為三朝老臣,他見過太多君王臨終時這種超然的神情。

“王上……”太保祭公顫抖著捧起玉璽,“請授太子……”

厘王的目光重新聚焦。他艱難地抬手,卻不是去接玉璽,而是解下腰間佩玉——一塊雕著蟠龍紋的羊脂白玉。“這是……文王傳下來的……”他將玉佩係在兒子腰間,“比玉璽……更重……”

少年太子再也抑製不住,伏在父王身上嚎啕大哭。厘王輕撫著兒子的發髻,就像十六年來每個黃昏在漸台教他讀史時那樣。

“虢公……”厘王突然喚道。

老臣連忙湊近:“老臣在。”

“記得……寡人繼位那年……黃河清了三日?”

“老臣記得。那是祥瑞啊!”

厘王搖搖頭,眼中閃過最後一絲清明:“不……是警告……水至清則無魚……”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告訴太子……治國……要懂得……”

話未說完,君王的瞳孔突然擴散。那隻撫著太子發髻的手,緩緩垂落在錦被上。係著紅繩的蟠龍玉佩從指間滑落,在青石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父王——!”姬閬的慘叫撕破了王宮的夜空。

幾乎同時,殿外傳來十二記鐘聲。那是太史令在宣告:周厘王駕崩,享年三十五歲。

虢公顫抖著拾起地上的蟠龍玉佩,鄭重地係回新王腰間。當他扶起哭到脫力的少年時,發現這個剛才還在父王懷裡痛哭的孩子,眼神已經變了。

“傳令。”姬閬的聲音出乎意料地沉穩,“依《周禮》治喪,但各關隘守軍加倍。特彆是成周八師,立即進入戰備。”

兩位老臣震驚地對視一眼。這哪是方纔那個痛哭的少年?分明是個真正的君王!

風雪中,新繼位的周惠王姬閬走向殿門。在他身後,太醫們正用黼黻覆蓋先王遺容;在他麵前,是漆黑如墨的夜空和隱約可聞的——來自東方齊國的戰馬嘶鳴。

太史令在竹簡上繼續寫道:“是夜,太子閬繼位,臨軒發令,眾卿肅然。”但史官不會記載的是,當新王獨自站在廊下時,曾將臉深深埋進那件還留著父王氣息的裘服,無聲地顫抖如秋風中的落葉。

而在三百裡外的虎牢關外,一隊打著晉國旗幟的騎兵,正踏碎河麵的薄冰,向南疾馳。他們攜帶的密函上寫著:“周王更替,速報主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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