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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兩場王喪,一柄玉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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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722年,洛陽王城。春寒料峭。

空氣裡遊蕩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氣息——那是鬆脂在巨大銅燈盤裡沉悶地燃燒,混合了特地為殯葬熏染的稀罕苦寒香料,從正寢幽深處逸散出來。這氣息織成一張無形的、粘稠的網,蒙在王城每一片重疊的瓦簷與高聳的梁柱間,緩慢而無孔不入地宣告著沉重的噩耗:太子姬泄父的棺槨,停放在王朝心臟最尊貴的正寢之內。

殿內一切細碎的聲響都被吞沒。連燈盤中幾根仍在頑強燃燒的鬆枝油脂,爆出細微劈啪聲都變得遙遠模糊,火苗在兩側垂落的玄色巨大布幔縫隙間膽怯地晃動。殿門緊緊關閉,厚重的帷幕遮擋得嚴實實,將暮春那一點微薄的、帶著生機的天光徹底隔絕在外,隻留下無邊的、濃稠的、象征死亡的暮色。

梓木打造的靈柩,通體黝黯深沉,沉默地占據著正寢中央。幾道粗如兒臂的白色麻索盤踞在棺蓋之上,在昏暗的光線下宛如沒有生氣的巨蟒。棺前,青銅祭器陣列整齊:鼎、簋、俎、豆,盛裝著作為犧牲的酒肉。那些冷肉之上,看不到一絲熱氣的升騰,唯有無孔不入的寒意將祭品凝固。

周平王,姬宜臼,斜倚在緊靠棺木東側的矮榻上。他身上蓋著的錦繡被衾堆得老高,本意是抵禦春寒,卻隻將他枯槁瘦小的身形襯得更加伶仃可憐,彷彿隨時會被這華麗的負累壓垮。前襟之上,數日前因怒急攻心噴濺出的、已然凝固成醬紫色的斑駁血跡格外刺目,將他那件深色繡有蟠龍紋樣的袍服浸染出一種沉入深淵的暮色。他的眼睛半張半闔,空洞的目光死死釘在對麵棺蓋的巨大暗影之上,彷彿要將那無情的黑木灼穿。麵頰深陷下去,彷彿被無形的刻刀剜掉了血肉,所有皺紋此刻都化作深深的溝壑,記錄著無可訴說的絕望哀痛。嘴唇微微翕張著,極其細微卻持續不斷,一絲腥甜在口中蔓延,那是內心無數驚濤駭浪衝擊血脈堤防後,唯一能在這衰弱不堪的軀體上尋得的泄洪道。每一次抽搐,都像靈魂碎裂的餘震。

內侍們屏息凝神,像石雕般垂首肅立在牆根陰影裡,彷彿一個稍重的呼吸就會引爆一座壓抑的火山。而角落裡那些持著瑟、竽的樂人,更像是被遺忘的泥偶,蜷在殿內最深的昏暗中——娛神的樂章,早已隨著棺木入城的那一刻起,被永久廢止。整個正寢,唯有心跳與無儘悲憤的沉寂在回響。

“咣當!”

一聲刺耳欲裂的巨響猝然撕碎了這凝固的死寂!

是平王!他袖中藏著的、象征社稷神器的玉圭,竟毫無征兆地滑出,重重撞在矮榻旁青銅燈盤的底座尖角上!那溫潤的青玉,發出一聲令人心膽俱裂的脆響,應聲斷為兩截!冰冷鋒利的碎片如同破碎的心魄,裹著絕望的寒光四下激射,有幾粒甚至滾落到燈油凝成的黑色汙漬裡,瞬間被吞噬。

矮榻前,幾位肅立的卿士像被雷電擊中了脊柱,身體猛地一震,驟然抬頭,眼中的驚懼如同沸水般爆開、翻騰。年邁的司儀官王孫滿,捧著祭辭簡冊的手彷彿被無形的針狠狠刺中,劇烈地一抖,沉重的木牘眼看就要從他僵硬的指間滑落,幸而他身旁一位年輕的宗伯眼疾手快,急忙伸手托住。太史伯陽父微闔的雙目猛地睜開,那雙閱儘滄桑、深如寒潭的眼裡,哀痛之外,一絲深藏不露卻無比沉重的預兆之光如冷電般急閃而過,旋即又被更深的晦暗覆蓋。

“天——!”平王如同一張被拉滿後又驟然鬆開的強弓,枯瘦的身體猛地從矮榻上挺起,暴出青筋的手臂筆直地指向那口冰冷的棺木!喉嚨深處爆出一陣破碎扭曲的、非人的低吼,彷彿一頭被無數長矛貫穿身軀卻不肯倒下的老獸在怒嚎蒼天的不公,又像是被無形巨爪扼住了咽喉的人在垂死掙紮,“汝何其昏聵!取我姬泄父性命……留吾這行將就木朽木何用?!泄父……他纔是我大周之基!姬姓延續的命脈!為何是你……為何是你啊!”嘶吼聲在空曠而壓抑的正寢內震耳欲聾地回響,又瞬間被更大的空虛吞噬,“要我眼睜睜看著你躺在那裡……要我蒼蒼白發……為英年黑發……披麻!戴孝!”

嘶吼耗儘了他胸腔裡最後一點賴以支撐的氣息,那挺起的身軀如同驟然泄去了所有支撐,“砰”的一聲重重倒回矮榻,錦衾再次湧上將他吞噬。隻剩下急促紊亂、如同被千瘡百孔的破舊風箱般拉扯的喘息,每一次撕扯的抽吸都帶著清晰的血沫噴濺聲,在他深陷的喉間“嗬……嗬……”作響。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他靈魂深處汩汩流出的血淚和破碎的希望。

王孫滿的喉嚨被巨大的酸楚和恐懼死死堵住,彷彿塞滿了一團浸了苦水的亂麻。他用力嚥下滿口的苦澀,胸膛劇烈起伏幾次,才勉強擠出一線幾乎無法辨認的嗚咽,細弱遊絲又斷斷續續:“陛……陛下……哀傷……哀傷過……了……太子……太子英年駕薨……臣等……臣等肝腸寸……斷……”話未說完,渾濁的老淚早已無法遏製地滾落,在溝壑縱橫的老臉上劃出兩道濕亮的泥濘。

平王這爆發於絕境、如火山噴薄的撕心裂吼聲,連同王孫滿那壓抑不住悲痛的低迴嗚咽,形成了一股無法阻擋的、洶湧的情感洪流,瞬間衝垮了正寢之中苦苦維持的、搖搖欲墜的禮製堤壩。“太子……太子啊……”其他的幾位公卿終於再也無法承受這排山倒海的哀慟,相繼跪倒在地,發出或尖銳或沉悶的嚎啕。隻是仔細分辨,這混雜的哭聲裡,除了錐心刺骨的悲傷之外,似乎還夾雜著某種難以言狀的恐慌與微妙的僵硬克製。此刻誰也不敢貿然抬頭,生怕那眼神的觸碰會再次將已然痛入骨髓的君王推向更狂暴的毀滅深淵。

平王對環繞他周遭洶湧彌漫的悲聲充耳不聞。他那隻曾高高舉起、悲憤指向棺槨的手臂頹然垂落下來,枯瘦的五指在身下華貴的錦衾上無意識地、痙攣般地抓撓。繁複精巧、以金線繡製的蟠龍紋樣被他手指的力量生生撕裂、扯開,發出微弱卻令人牙酸的“滋啦”裂帛聲。

“帶他……帶他來……”嘶啞的聲音低得像從一口枯井的最深處傳出,每一個音節都彷彿被濃重的藥味和祭祀特有的冰冷香氣裹挾著,隨時會湮沒在死寂的空氣裡,“……林兒……帶林兒……過來……”

侍從如蒙大赦般慌忙從重重帷幔遮蔽的角落陰影中,牽出一個垂首靜立的小小身影。那便是太子的幼子,如今僅存的嫡孫,姬林。孩子身上裹著一身不合體的粗麻孝服,過長的衣襟拖曳在身後,寬大的衣袖幾乎將他整個細瘦的臂膀吞沒。這身過於沉重的素白,將他本就單薄的身形襯得更加弱小,彷彿風中一支隨時會折斷的細蘆葦。他緩慢而凝滯地抬起腳,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無形的刀尖上,朝著那具散發著死亡寒意的棺槨走去。待到棺前僅一步之遙,孩子倏然撩起拖地的麻布衣裾,“噗通”一聲,雙膝沒有半分遲疑與緩衝,結結實實地重重砸在鋪著冰冷銅磚的地麵上!瘦小的頭顱隨之狠狠地砸向地麵,發出清晰、沉重到令人心驚的叩響!“父親……父親大人哪……”壓抑到極點的悲切呼喚,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經過喉管血淋淋的摩擦擠出,帶著無法理解的巨大痛苦與刻骨的茫然無措。兩行滾燙的、透明的清淚,終於無可遏製地奔湧而出,沿著他蒼白如紙的臉頰洶湧滑落,“啪嗒、啪嗒”地打在光可鑒人的、冰冷的青銅磚麵上,暈開一小團一小團深色的水痕。

孩子那一聲稚嫩而錐心的淒厲呼喚,恍如一股帶著微弱治癒力的清泉,竟稍稍熄滅了在平王體內衝撞不休、幾乎炸裂的無儘風暴。他那雙布滿駭人血絲、幾乎要燃燒殆儘的渾濁目光,艱難地從棺蓋上那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死亡陰影上挪開,一點一點地聚焦,最終落在了在他麵前伏地痛哭、脊背隨著無聲抽泣而微微起伏顫動的孫兒身上。那弱小、伶仃、幾乎要被悲傷與麻衣壓垮的身影,此刻卻成了刺破他周遭無儘絕望黑暗的唯一光錐。

死寂在正寢中緩緩流淌了片刻。平王急促起伏的胸膛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用力擠壓過,長長地、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深深地、沉重地撥出一口濁氣,彷彿這口氣裡凝結了整個周室的不幸與哀傷。

“……罷了……”一個破碎、沉重的音節從他喉嚨裡擠出,隨即又淹沒在無儘的疲累裡,最終隻是輕微地抬了抬手,“……為……吾兒……舉哀……”

嗚咽悲泣之聲終於在這無聲的許可下達成的瞬間,如開了閘的怒潮,席捲了整個正寢!那被強行按捺的悲傷堤壩轟然倒塌!刹那間,殿內哭聲鼎沸,各種腔調的嚎啕、抽噎毫無保留地爆發開來,撕扯著人的耳膜,充斥著或真心實意、或摻雜著恐懼與不安的複雜感情。整個空間被這洶湧的悲聲徹底淹沒。

“舉——哀——!”

王孫滿的聲音猛地拔高,穿透這哭號狂潮,尖利淒厲如垂死白鶴的最後長鳴,帶著令人心悸的裂帛感。

伴隨著這聲呼喊,低沉而又莊重的頌聲從角落陰影裡的樂人口中緩緩流淌出來,那音調凝重得如同承載著上古星辰墜落的重量:

“明明上天,照臨下土……”

“維此哲人,謂我劬勞……”

“彼蒼者天,殲我良人!”

每一句詠唱都彷彿一柄無形的重錘,帶著千鈞力道,錘在冰涼棺木堅硬光滑的漆黑木紋之上,更是一次次狠命地砸落在殿內每一個隨聲哭泣、胸腔震動的跳動的心臟上。那蒼涼的曲調在冰冷高大的銅梁與玄色垂帷間碰撞回響,將整個空間包裹在一場浩大而無解的悲劇氣氛之中。

靈柩右側,王孫滿緩緩捧起那份承載著無儘哀榮的沉重禮冊。冊簡上的墨字,每一筆都顯得無比沉重。他喉嚨滾動,嚥下滿口苦澀,努力維持著聲音的清晰與平穩,開始宣讀這份對周王太子的最後褒美:

“維周平王五十一年春,王命昭告於上下神明:哀我姬泄父,文德以恭,克明克慎……”

平王枯槁的身軀在矮榻上劇烈地痙攣了一下,好似那些被精心書寫的冰冷文字正化作根根鋼針,刺向他內心最深處那尚未結痂的傷口。但這翻湧上來的劇烈排斥感最終隻化作了喉間一聲破碎微弱、意義含混不清的低咳。他疲倦得連睜眼的力氣也失去了,闔上雙目的眼瞼下,是乾涸到枯涸的淚痕。袖中斷裂玉圭的碎片冰冷尖銳地硌著手臂,像一塊嵌入血肉的破碎命運,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這王權的脆弱與傳承帶來的鑽心蝕骨之痛。太子泄父,如同東升旭日驟隱於無邊暗夜,生命已然凋零。而他留下的,是一顆被利刃洞穿的白發老父之心,是一個羽翼未豐的稚嫩肩膀突兀壓下的千斤重擔,以及一個在狂風暴浪中劇烈搖晃、前路渺茫的危舟王權。燈盤中鬆脂每一次燃燒發出的輕微“劈啪”聲,此刻都如同敲響在王朝斷裂基石上的喪鐘,預示著更深處、更為恐怖的塌陷與動蕩,正悄然醞釀於這如磐的濃重悲影之下。

公元前720年,春末。洛陽王城,南宮深處。

重重錦繡簾幕嚴嚴實實垂掛著,將整個空間隔絕成一處沉悶的囚籠。外麵本該是花草萌發、生機盎然的時節,然而簾幕篩過,照進昏室的隻剩下黯淡得與寒冬無異的稀薄灰光。濃得化不開的藥味——苦澀夾雜著某種令人作嘔的回甘粘膩,如同無形的瘴氣彌漫在殿內的每一寸空氣裡,霸道地鑽進鼻腔,沉降入肺腑,彷彿一張密密麻麻的蛛網,令人窒息,無時無刻不昭示著死亡在此生根與盤踞。低垂的錦繡帳幔深處,周平王姬宜臼蜷縮在一堆厚實繁複的錦衾之下,那些絲緞表麵曾經光鮮耀目的雲紋雷紋早已黯淡無光,此刻它們徒勞地覆蓋著一具形銷骨立、如同深秋枯枝敗葉般衰竭腐朽的軀殼。每一次從喉嚨深處擠壓出的呼吸,都虛弱得像是耗儘了爐膛裡最後一點將熄未熄的微弱暗紅火炭。

外殿傳來的並非尋常宮人腳步的窸窣聲響,而是一種更為焦躁、帶著沉重心事的、刻意放輕也無法隱藏其沉重感的踱步聲,夾雜著壓到最低的絮絮耳語,如同地下湧動暗河的潺潺聲響,持續不斷地拍打著寢殿厚實的門牆與牆壁。那是公卿重臣們。他們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聚集在這扇決定王權更迭的門檻之外,彼此交換著越來越緊急、也越來越令人不安的情報——東方虎牢關外,鄭國國君新得強援,戰車兵卒的調動日益頻繁,糧草輜重像毒蛇的涎水般沿著道路不斷彙集;西北幾支凶悍的戎狄也不安分起來,如同聞到血腥氣味的鬣狗,在邊境窺伺逡巡,等待著撲食的時機……每一樁訊息都像一塊冰冷的巨石,投入王室這潭表麵平靜、內裡卻早已暗藏激流凶險的泥沼之中,攪動著潛藏的巨獸,不祥的漩渦正加速形成。

一位須發皆白的老侍醫匍匐在龍榻邊,瘦骨嶙峋的手指帶著畢恭畢敬的敬畏,小心翼翼搭上平王那隻露在錦被外的手腕——青灰色的麵板如同失去水分的乾枯樹皮,緊緊包裹著凸起的骨節。僅僅是指尖輕微的觸碰,那侍醫便如同被滾油灼燙般猛地縮了回來!臉上最後殘留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隻餘下死屍般的灰敗和無法掩飾的、來自靈魂深處的巨大驚恐。他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似要說什麼,卻像被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咽喉,最終徒勞地將頭更深地埋下去,身體篩糠般地微微顫抖起來。垂手侍立在側旁的大宰與司徒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在昏昧的光線中碰撞出冰冷的火花,彼此都從對方那幽暗的眸子裡看到了同樣絕望的答案——一盞燈油將儘,無可挽回。

“咳!咳咳……咳——!”

一陣撕裂胸腔、幾乎要將靈魂也嘔出喉嚨的劇咳猛然間衝破死寂!平王蜷縮的軀體在厚重的錦衾下如同風中敗絮般不受控製地猛烈彈跳、震顫。每一次失控的痙攣都伴隨著胸腔裡空洞洞的、如同朽木被生生折斷般的破裂聲響。一旁的老內侍臉色慘白,慌忙捧過一隻沉重雕花的金盆湊近榻前。就在盆口抵達的刹那,一大口濃稠得如同泥漿、裹挾著深色血塊的腥紅混合物猛地噴湧而出!“噗”地一聲悶響,將那盆底殘留的藥渣殘汁全部覆蓋,染成一片猙獰可怖、散發著惡臭的深褐黏稠!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瞬間爆發,凶猛地席捲開來,完全壓倒了先前苦苦維持的、試圖驅散死神的藥草氣息。這氣味濃烈得讓牆角那本就已麵無人色的侍醫瞬間眼前發黑,雙腿一軟,幾乎是癱坐在地,隻剩下胸膛劇烈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彷彿耗儘了積攢的最後一口氣,劇烈的嗆咳終於漸漸平複下去,隻剩下細若遊絲、如同破舊風箱在空蕩磨房中徒勞拉扯的刺耳喘息,每一次艱難的進氣都伴隨著令人心驚的嘶啦聲。平王的臉龐在這番死神的催命劇震後,竟反常地浮上了一層怪異的、如臨淵之魚臨死掙紮時顯露的詭譎潮紅。他沉重乾澀的眼皮幾經掙紮,才費力地撬開了一條細細的縫隙,渾濁的眼球在昏暗的光線下艱難而緩慢地轉動著,彷彿在粘稠的泥沼中艱難探索。最終,那遲鈍的目光穿透層層彌漫的死亡氣息,死死釘在了跪在榻尾靠近腳邊位置、僅穿一身樸素深色常服的身影之上——那是他的王孫,太子的遺孤,姬林。

“……林……”

微弱的呼喚艱難地從乾裂、毫無血色的唇瓣中擠出,聲音沙啞如同砂紙摩擦枯骨,細若蚊蚋,幾乎被窗外偶爾透入的一絲風聲徹底蓋過。然而在這氣息凝滯、沉悶如鐵的房間內,那兩個字卻如同被驟然敲響的磬音,清晰無比地刺入每一個人緊繃的心絃。

姬林聞聲而動。少年沉靜得如同一汪深潭,他並未倉促抬頭,眼簾依舊微微低垂,目光專注地落在身前那不過數尺、光可鑒人卻透著無限寒意的銅磚地麵之上。隻見他雙膝用力,以最恭謹的姿態,挺直著尚未完全長開卻已有幾分堅韌的脊背,跪行著向前沉穩地挪移了幾步。膝蓋的布帛與冰冷堅硬的銅地摩擦,發出輕微而帶著重量的“沙沙”聲響。最終,他在距離榻沿兩步之遙停下,那低垂的視線幾乎要觸碰到祖父僵硬的錦被邊角。

“祖父……”

少年開口應聲,聲音是其一貫的沉靜低斂,卻帶著一種超越他年齡的奇特穿透力,穩穩地切開了帳內濃鬱得如同實質的死亡氣息。

平王沒有立刻回應。他那隻在錦被下微微動彈的手臂再次開始劇烈顫抖起來——不是在摸索,而是一種瀕死者用儘最後力氣攫取生命之光的掙紮。枯瘦如柴的手指在寢衣寬大的暗色綢袖裡焦躁地、無目的地抓撓著,每一次牽動都引來一陣更加急促刺耳的喘息。許久,那焦灼的、如同探索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的手指,終於觸碰到袖裡暗袋中那個堅硬、冰冷、棱角分明的物件——一柄玉圭。那象征最高權柄的禮器通體玄青,邊緣打磨得極其光滑,此刻在垂死者的掌中卻散發著噬骨的寒氣。他凝聚著最後一絲即將崩散的神誌和力氣,要將這維係著姬姓八百年社稷的重器遞出!

姬林的雙手早已穩穩伸出,掌心向上攤開,沉靜地等待著。少年瘦削的手腕微微繃緊,指節分明,麵板下隱約可見淡青色的血管紋路,顯露出一種超乎年齡的沉穩力量。這雙手,即將要承接社稷的重量,也將沾染無法掙脫的血腥。

終於,那冰冷的玉圭末端觸碰到姬林的指尖。平王枯槁的手指微微鬆開,這沉甸甸的國之重器帶著千鈞之勢,沉重地、精準地落入少年等待的掌心。當那凸起的圭柄端飾與他溫熱的掌紋毫無間隙地貼合時,一股難以言喻的、純粹的冰冷順著他手臂的經脈如毒蛇般直竄而上!那不是觸碰感,而是一種來自命運本源深處、不容拒絕的刺骨寒流,一種無形的卻足以將少年脊梁骨壓碎的重負!這冰冷的重量瞬間貫穿他的四肢百骸!

指尖交接重器的刹那,平王枯柴般的手如同被火炭燙到一般,猛地向後一縮,彷彿耗儘了此生最後一點力量般頹然軟落。然而他那雙一直半開半闔、渾濁無神的眼睛,卻在失去所有氣力之後驟然爆發出一種驚心動魄、迴光返照式的璀璨光芒!那目光如同燒紅的烙鐵,帶著滾燙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狠狠地、牢牢地鎖定在姬林那張尚帶著少年稚氣卻已初顯剛毅輪廓的臉龐上。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刻骨的、痛徹心扉的哀傷如同烙印;一種近乎暴虐的、傾注了最後所有生命的期許與逼迫;更濃重的是,對姬姓八百載基業那無法割捨、深入骨髓的眷戀與絕望。

“……鄭國……鄭國……”

喉嚨深處擠出幾個不成調的、如同破風箱漏氣般的濁重音節,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破碎的粘稠感,“那姬掘突(鄭武公)……老賊之心……比豺狼更……昭然!虎牢關外……其車馬甲士……已屯如山積……”渾濁的瞳孔因血脈上湧而充塞著令人心悸的血色,死死地盯著孫兒的眼睛,“王畿……日削月割……諸侯坐大……寡人……有心……無力……無力迴天……”他急劇地喘息著,喉管裡發出危險的“嗬嗬”聲,彷彿肺部已被血腥充滿。他掙紮著想抬起另一隻手,似乎要指向虛空中那個正揮舞著無形利刃切割周室的強大敵人,手臂痙攣著向上抬起了幾寸,隨即如同斷了線的傀儡,重重地跌落回冰冷的錦衾之上,再也無法動彈分毫。

“大周命脈……就在……你手……在你身上……”聲音驟然變得極其微弱,斷斷續續,如同風中殘燭的最後明滅,卻字字如帶倒刺的鐵錐,狠狠楔入聆聽者的靈魂深處,令人靈魂震顫,“……林兒……林兒……這天……塌了半邊……你要……用儘一切……撐起來……!不惜一切……都要……撐住了……”

最後兩個字“撐住”如同一股來自遠古的罡風,狠狠撞在姬林的心臟上!他整個年輕的身體無法控製地劇烈一震!雙手死死握著懷中那柄開始發出靈魂深處共鳴般低吟的冰冷玉圭。青玉那噬魂奪魄的冰冷感此刻擁有了千鈞實體,重得像一座小型山巒,壓得他腕骨劇痛,臂膀微微顫抖,幾乎要承接不住這突如其來的天命重壓!一股龐大到無形的、屬於王權的絕對威壓轟然落下,穿透他單薄的素衣,將這具尚未完全長成的年輕軀體牢牢釘在了原地!祖父臨終前耗儘心血的血淚重托,連同這玉圭本身所攜帶的、自文王武王始、傳承數百年已刻入骨髓的無形重負,如同崩塌的天穹一角,帶著毀滅性的呼嘯,狠狠砸落在他尚且單薄的肩頭之上!

“……孫兒……”姬林感覺喉頭瞬間被滾燙的烙鐵堵死,聲音是從喉管最深處撕裂著、帶著血腥味強行擠出,每一個字都帶著萬鈞之重,幾近誓言,“…………銘記此心……萬死……必撐此天!”

這染血的誓言尚在昏暗寢殿冰冷的空氣中回蕩,平王那雙死死攫住姬林目光的雙眼,驟然失去了最後一點凝聚的神光!如同兩盞燃儘了最後一絲燈油的青銅古燈,“噗”地一聲,連同他瞳孔裡的世界一起,完全徹底地熄滅了!

深陷在錦被褶皺中的眼窩空茫地、毫無生命氣息地大張著,瞳孔渙散開來,被一層無法穿透的、凝固的灰敗死氣籠罩。那具枯槁僵直的身軀猛地向內側蜷縮了一下,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在體內猛地攥緊又瞬間鬆開!最後一口極微弱、幾乎無法察覺的氣息如同深冬凝結於枯草尖的薄霜般消融於無形,徹底融入了滿殿彌漫的苦藥味與無邊無際的死寂深潭裡。

“陛下——駕崩——!”

大宰的哀嚎如同被猛然撕裂的帛布,淒厲銳利到扭曲變調,瞬間穿透層層錦帳,帶著無匹的絕望力量直衝高聳的雕梁穹頂!他雙膝失去所有支撐般重重砸在冰冷堅硬的銅磚地麵,發出令人心驚肉跳的骨骼撞擊悶響!司徒原本就灰敗如土的臉龐頃刻間血色儘失,身體晃了兩晃,喉結劇烈滾動,發出瀕臨溺水之人溺水前那種瀕臨窒息的、沉重的“嗬嗬”濁響。那位一直守候在旁的老內侍早已跪倒在地,額頭死死抵著冰涼的銅磚地麵,胸腔中被極度驚駭與悲慟堵住的壓抑抽泣終於衝破束縛,化作無聲的、卻如同痙攣般劇烈抖動的身體起伏,在冰冷的地麵蜷成一團。整座寢殿的空氣彷彿被瞬間抽乾,無形的重量如山般狠狠壓下,窒息感扼住了每個人的咽喉,連光線都凝固了。

唯有姬林。

他依舊保持著那個剛剛承接王器的跪姿。雙手死死攥緊懷中那柄瞬間轉化為傳國象征的冰冷玉圭。用力之大,以至於指關節繃緊凸出,透出毫無血色的瘮人青白。那堅硬冰冷的玉質彷彿已經透過皮肉沁入了他的骨骼,凍結了他的血脈。他極其緩慢地、深深吸進一口氣,湧入鼻腔與胸腹的隻有刺鼻苦澀的藥味和濃重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這一吸,彷彿將整個王朝垂死的最後一絲掙紮都納入了自己年輕的身體裡。

然後,少年用一種決絕的姿態,俯身而下。額頭骨重重地、不帶絲毫緩衝地叩擊在冰冷堅硬的銅磚地麵,發出清晰的悶響——“咚”!他維持著這個宣告臣服與接納天命的姿態,如同在青銅上刻下自己的烙印,久久未起。殿外陡然爆發的驚天動地的哭號與急促雜亂的奔走呼喊聲、器物碰撞聲,此刻彷彿是從遙遠彼岸傳來,與他無關。他身體周遭三尺之內,自成一道隔絕悲聲的冰冷疆域。唯有無情壓在他手心裡、幾乎要凍結血液的玉圭,清晰地昭示著存在,那觸感,已化作一道嵌入魂魄的、無法磨滅的王權血印。一個時代的喧囂在門外翻湧終結,而一個新的時代,伴隨著這青玉的冰冷與血色烙印,於無聲的死寂和沉重的叩首中,悄然降臨在少年彎曲的、即將扛起破碎蒼穹的脊背上。

巨大的哀鐘猛然撞響!“當——!!!”如同巨人在深穀中咆哮!

恢弘冰冷、帶著無邊沉重的金屬轟鳴聲穿透南宮一重又一重的厚重深闈、雕梁畫棟。如同被天神推落的萬斤巨石轟然砸向龜裂的天地,帶著無可匹敵的力量,向著洛邑周遭廣袤無垠的千裡王畿原野猛烈撞擊、擴散!棲息在洛陽外郭城頭那些古老的鬆柏枝丫上、目睹了太多興廢的鴉群被這突如其來的哀聲驚起,發出淒厲撕裂長空的“嘎——嘎——”悲啼,如一片片不祥的黑雲,撲打著翅膀撞入陰沉欲雨的鉛灰色天穹深處。

這鐘聲,是一柄刺穿八百年歲月的冰冷刻刀,它宣告著一個王朝的落幕,同時也將它那沉重、血腥而冰冷的刀鋒,深深地、不容抗拒地刺入了那個即將開啟新章的、年輕心臟的最深處,留下最初也是永恒的王權印記。

洛陽南郊,王陵。

蒼穹低沉得幾乎要傾塌下來,厚重的鉛雲灌滿了鉛,沉甸甸地堆壓在廣闊原野儘頭那些綿延起伏、如同古龍脊骨般蒼黃陳舊的土塬之上,將整個天際封鎖得密不透風。勁風呼嘯著,帶著生鐵摩擦、令人牙酸的尖銳哨音與初春料峭的刺骨寒意,如同無數條失控的皮鞭,狂暴地從無邊曠野的腹地深處衝卷而來!它瘋狂地抽打在王陵塬地之上密集豎起的巨大玄幡之上。那些代錶王權的旗幟,織繡著猙獰古老的蟠龍夔獸紋樣,在勁風的淩虐下痛苦地扭曲、狂舞,發出“嘩啦啦”的、如同旗布正在被撕裂的、瀕死的呻吟,宛如古老圖騰在末日來臨前的掙紮。整個塬地連同其核心那場盛大卻籠罩著無邊不祥陰影的葬禮,都被一股足以壓垮一切的肅殺與風雨將至的巨大恐怖死死扼住了咽喉。

巨大的主祭壇由數層打磨平整的古拙青條石壘砌而成,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穩穩地踞伏在王陵幽深入口前那片寬廣的夯土平台中央。祭台上陳列著犧牲——被捆縛待宰的犧牲,最巨大的那頭玄色公牛雙目黯淡無神,茫然地倒映著漫天洶湧翻滾的、不祥的烏青雲海。環繞祭壇一週的各式青銅祭器——鼎、簋、尊、豆,在這毫無生氣的暗色天光下,泛著一層沉鬱冰冷、拒人千裡的金屬死光。唯有祭壇中心那具由整段珍貴梓木雕就的巨大靈柩巋然不動,它被數層更為繁複精緻、髹漆彩繪的禮槨嚴密封裹拱衛著,棺蓋上覆蓋的層層絲帛繡滿了周室最高的禮製紋樣,象征著棺內亡者身份的尊貴無匹——周王朝第二十代正統天子、剛剛離世的平王姬宜臼,正於此安眠。

巨大的王陵甬道入口前,黑壓壓地跪拜著如同黑色潮水般的人群。自公爵顯赫的四方諸侯,至身份卑微的執事屬吏,人人皆身披最粗糙、未經染色的生麻齊衰服,麻布毛刺尖銳,刮擦著內裡的細衣——這是諸侯與臣屬為國君祖父所服的第二等重喪!烈風冷酷無情地捲起麻衣沉重的下擺,獵獵作響,露出內裡素白的單衣,在昏暗中更添肅殺淒涼之意。

年輕的周王姬林,孤獨地肅立於祭壇最頂端的青銅大鼎之前。他身上那身與周圍人群截然不同、顏色刺眼得如同皚皚新雪般的粗麻重服——斬衰之製,宣示著他將是整個葬禮中最核心、哀痛最深的哀主。這最重的喪服沉重異常,如同裹屍布般將他尚未完全長成的、略顯單薄的身軀嚴實包裹,長過膝蓋、邊緣故意撕裂未經縫邊的麻佈下擺垂落著無數猙獰線頭,在暴烈狂風的撕扯下無情地撲打抽擊著他年輕的臉頰和頸部裸露的肌膚,每一次抽打都留下一道道細微卻尖銳的刺痛,如同無數根冰冷的芒刺在不斷提醒他那無法癒合的傷口與迫在眉睫的無邊重擔。

司徒作為總掌祭儀之官,此刻已顯狼狽。素日沉穩的步伐變得僵滯急促。狂風過於暴虐,手中那份承載著古老周禮的重重帛書儀典根本無法展平,被疾風裹挾著瘋狂翻卷,彷彿急於掙脫束縛的白鳥。他額角滲出細密汗珠,卻瞬間被寒風吹得冰涼,刺激得他嘴唇都微微發紫。勉強穩住手中帛書,頂著幾乎要將他掀翻的狂飆,他運足全身氣力,用生平最宏亮的嗓音嘶吼著誦念:

“維……嗚……周平王在位五十一載……柔惠安眾,克成厥誌……”

頌辭剛起個頭,天際驟然傳來一聲沉悶至難以想象的雷霆巨響!如同蒼穹被一隻巨手撕裂!“轟隆隆——”瞬間,銅錢般大小的冰冷雨點挾裹著萬鈞力量,狂暴地、無差彆地向大地傾瀉而下!密集如織的撞擊聲瞬間覆蓋了所有人的嗚咽和試圖響起的哀樂,頃刻之間潑天大雨已連成一片混沌水幕,整個天地都被狂暴的雨嘯吞沒!冰冷渾濁的雨水如同天河倒傾,凶狠地衝刷著新築的、土腥味猶存的夯土平台,泥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四周蔓延、流淌。

“天子!雨勢太驟!”司徒的聲音在狂暴的雨幕和風嘯中被衝得扭曲變調,成了變了腔調的嘶啞尖叫!他下意識地猛然舉起寬大的袍袖試圖遮蔽頭頂劈落的雨箭,同時慌亂地向祭壇頂端的姬林投去驚恐失措的注視目光裡,充滿了無法應對的驚懼和巨大的惶惑——祖神竟降下如此凶兆!這祭天大禮是否還要繼續?是否預示天厭周德?!一股從脊柱深處爆發的惡寒瞬間竄遍全身!身邊列陣的公卿大臣們也被這陡然降臨的滅頂打擊震得麵如死灰,紛紛在傾倒的雨瀑中倉皇失措地挪動腳步,如同被驚擾的無頭螞蟻,下意識地想要尋找能夠暫時躲避這天地之怒的角落。冰冷的雨水毫不留情地砸在公卿們的冕旒冠帶上,衝刷掉臉上細密的油脂粉飾,露出下麵驚慌失措的本相,留下道道狼狽的泥水痕跡。

“請天子暫避風雨!”太宰的聲音穿透雨幕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

然而。

在祭壇頂端那片潑天而下的混沌雨幕之中,那個身著如雪般慘白斬衰的身影,竟彷彿腳下生了根——紋絲未動。

粗糙厚重的生麻重孝被從天而降的瀑雨徹底澆透!濕透的麻布瞬間變得堅硬而沉重,緊貼住他年輕單薄的肩膀、手臂、腰背線條,如一層冰冷厚重的殼束縛住身體。冰寒刺骨的雨水如同無數細小的冰刃,順著他頸項的弧度肆意流淌,迫不及待地鑽進內裡的素色單衣,直刺進皮肉,凍得每一寸骨頭都在尖叫!他麵頰被冰冷的雨流瘋狂衝刷,眼眶、鼻梁掛滿了沉重的水珠,不斷從額角、下頜滾落,砸在腳下的青石條上。

他緩緩垂下視線。目光落在了手中緊握著的那柄玉圭之上。

風雨淒厲呼嘯而來,幾乎要將他吹下祭壇。唯有這柄玉圭,沉甸甸地臥在他的掌心裡,那熟悉的弧度與細微紋路傳達著一種奇異的安定——這便是祖父塞入他手中的江山社稷!冰冷刺骨的玉質之中,曾烙印下祖父最後一絲溫度,承載著那字字泣血、不容拒絕的托付……還有更深、更痛楚的記憶碎片被雨水衝開——太子崩逝那一日,祖父在靈柩前驟然失控,揮掌將象征傳承的上代玉圭砸碎的碎裂聲響和絕望咆哮!

記憶與現實、悲痛與使命,如兩道洶湧洪流轟然對撞!巨大的情感衝擊混合著冰冷雨水的沉重錘砸,激得姬林身體內部發出一陣不受控製的、劇烈的顫動!他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齒尖死死陷入唇瓣柔軟的內裡,一股淡淡的、帶著鐵鏽味道的腥鹹在口中彌漫開來!喉嚨深處滾過一聲隻有他自己才能聽到的、來自胸腔最低處的、如同野獸受傷般沉重的悶哼!一股力量,來自血脈深處、來自那破碎玉圭的無聲呐喊,驟然在他年輕的身體裡勃發!下一刻,那深陷在悲慟與冰寒衝擊中的單薄軀體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注入,猛地挺得筆直!如同一柄寒玉磨成的青鋒,斬開了漫天垂落的雨幕!

如注的雨水如同鞭子般,猛烈抽打在他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膛上。冰冷的水流鑽進緊閉的眼瞼縫隙,強烈的酸澀刺痛感瞬間模糊了他的視線。然而他僅僅是極其短暫地、幾乎無法察覺地微微闔了一下眼皮,強行將那股生理性的劇痛與模糊壓製下去!當那雙眼眸再次睜開時,眼底最後一絲屬於少年的茫然與刻骨的悲慼被徹底冰封在深處。唯有那目光變得前所未有的深、沉、銳利!如同淬煉了千年寒鐵的利刃,足以穿透眼前潑天的混沌風雨!也刺穿了祭壇之下所有慌亂的目光!

他猛地揚起臉,任由冰冷的雨水如鞭般狠狠抽打在他年輕卻異常沉靜的臉龐上,更不顧雨水灌入眼角帶來的強烈刺痛,用一種近乎於宣告神諭的姿態,迎向那墨色翻騰、雷聲隱然的天穹深處!那聲音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冰冷的、具有絕對穿透力的威壓感,清晰無比地蓋過砸落祭壇的、如同萬鼓齊擂的雨滴轟鳴,重重地砸在每一個被寒意和恐慌凍結了靈魂的、跪在泥漿中臣子的心上:

“肅靜!勿動!”

僅僅四個字,如同出鞘的太古寒鐵所鍛的君王之劍,帶著霜刃破開雨幕的寒氣,在混亂祭壇之上凜然橫掃!

他不再浪費任何一瞥給祭壇下因他陡然命令而凝固如雕像的百官身影。一步邁出!

腳下已是泥濘狼藉的夯土平台,冰冷濕滑的觸感如同無數隻冰冷的手拽住他的腳踝。沉重的、浸透了泥水的斬衰衣擺緊緊纏裹束縛著他的雙腿,每一次抬足都需要動用全身的力量與意誌,從深陷的、散發著腥氣的泥漿中將腳拔出,再在泥水四濺中,穩穩邁出下一步!濕透的粗硬麻衣摩擦著已被冰寒刺骨的雨水浸透的皮肉,每一次撕扯都是新的痛苦與提醒。雨水順著發絲、麵頰、脖頸,如無數小蛇鑽入衣內,徹骨的寒意不斷侵襲,彷彿要在骨髓裡凝結成冰。

祭壇頂端,巨大的青銅方鼎被如注的雨水衝刷得光芒儘失,如同一尊沉默古老的史前巨獸。他最終立定於這象征天命宗廟的巍峨重器之前。沒有任何猶豫與停頓,姬林雙手穩如磐石般抬起那柄玉圭。那承載了大周數百年氣運的禮器被高高捧起,在漫天傾倒而下的雨瀑中劃過一道冰冷的弧線!然後,少年王者的手臂沉穩如鑄,精準無比地、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與虔敬,將那象征著無上王權的神器,莊嚴安放在巨大銅鼎口部嫋嫋冒出、此刻因暴雨侵蝕而隨時可能徹底熄滅的、那一線微弱得幾乎難以分辨的香火煙氣之上!

這看似簡單至極的動作,已傾注了他此刻所有的生命力量與信仰。冰冷的雨水彙聚成無數條閃亮的銀蛇,沿著圭體光滑而略帶刻痕的表麵、沿著少年王者那始終保持著托舉姿勢、骨節分明卻顯出無窮力量的手指關節肆意蜿蜒流淌。那來自天地的刺骨寒涼不斷湧入指尖,卻彷彿點燃了他胸腔深處一團無形、滾燙、不屈不撓的火焰——一種如同青銅器在烈火中淬煉之後方有的永恒厚重!他的手臂筆直如青銅鉞的斧刃,肌肉在濕透的、緊縛的麻佈下緊繃如弦,承受著那柄冰冷的玉圭與漫天傾瀉而來的、代表天威的雨水施加的每一絲重量!彷彿他的雙手,正擎著整個姬周王朝的蒼天權柄,在這末日般的暴風雨中,成為擎天之柱,巍然不倒!

風雨依舊晦暗如初,漫天水幕無邊無際,如同遠古混沌重現。沉重的、帶著金屬質感的雷聲在遙遠的天際低迴滾動,如同無數巨大的戰鼓被無形的天神之手擂響,沉悶卻極具威脅性地撞擊著整個廣袤的曠野,也撞擊著每一個跪伏在泥濘中的公卿諸侯緊繃的心絃。那柄傳承了數百年滄桑氣運的玉圭,靜靜地橫臥在香火奄奄的青銅巨鼎之上。冰冷的雨水沿著圭體兩端蜿蜒流下,一滴,又一滴,節奏鮮明地敲打在祭壇冰冷的條石上,那敲擊聲異常清晰地穿過雨幕,傳入跪在泥濘中的百官耳鼓,也傳入陵塬四野每一個戎裝按劍、屏息凝望的諸侯甲士心頭。每一滴雨水與石麵的撞擊,都彷彿是命運巨輪的印痕悄然拓下新的刻度。

天穹如墨,沉壓依舊,風雲激蕩翻湧似有蒼龍在雲中角鬥。剛剛落成、經曆雨水狂猛衝刷的祭壇卻顯得根骨越發堅硬、棱角更加分明、氣勢愈顯崢嶸,如同在蒼黃遼闊的大地之上刻下了一枚代表重生的巨印。姬林的身影立於其上,深麻斬衰被雨水緊緊包裹著,清晰勾勒出少年尚顯單薄卻挺直如青石的脊梁。那背影無聲地融入這片曆經風雨洗禮、焦渴地等待天光破曉的茫茫原野。青銅巨鼎龐大的輪廓在漫天交織的雨絲中透出曆儘滄桑、無懼風暴的冷硬輪廓。圭、鼎、人,三者在天地蒼茫水幕中,融成一體。他們在無聲地對抗!對抗這潑天的風雨,對抗這傾軋的權謀暗流,對抗這被雨水衝刷顯露的一切鋒利如刀的暗湧!

這幅被暴風雨瞬間凝固、沉默無聲的畫麵,無聲地承載著逝者的血淚哀思與未竟遺恨;蟄伏著無數生者的猜忌、盤算與無聲的較量;更奔騰著一條新的、屬於年輕王者的天命洪流在如此晦暗的境況中倔強伸展、不容扼殺的磅礴力量!

一切遠未結束。這僅僅是新王紀元的開端——一段以玉圭為信物、以祖父的泣血托付為契約、風雨泥濘為背景的漫長跋涉,剛剛在天地翻覆的哀鐘聲中,沉重地、無可轉圜地,邁出了曆史性的第一步。

泥漿在斬衰粗礪衣擺下發出粘稠濕冷的、拖拽腳步的聲響,如同命運的挽留與拷問,每一步都沉重如山嶽挪移。然而那脊背卻挺直如椽,承載著雨水的傾軋、泥濘的拖拽,以及一個王朝所有飄搖欲墜的重量,在這古老的土地上刻下屬於自己的、無人可替代的第一行足跡。新的時代已然在風雨如晦中拉開沉重序幕,前路漫漫,唯有那柄在雨水中冰冷依舊的玉圭,無聲見證著少年王者踏向無垠風雨的王權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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