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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烽煙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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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782年。盛夏的暑氣如同粘稠的油膏,沉甸甸地糊在王畿之內。鎬京的宮闕在灼人烈日下沉默著,飛簷鬥拱的暗影都被曬得有些發蔫。空氣裡沒有一絲風,隻有那震耳欲聾的蟬聲,一聲高過一聲,鋸木般嘶鳴不止,彷彿要榨乾這片土地上最後一點鮮活的水汽。

一陣淩亂的甲冑摩擦聲和急促壓抑的抽噎聲打破了死寂,從深宮高牆內隱隱滲出。披著麻衣的周宣王,這位以短暫“中興”喚起過天下最後一絲希望的君主,最終躺在冰冷棺槨中,合上了疲憊雙眼。沉重的悲傷壓在每個人心頭。

靈堂角落裡,幽暗的光線勉強勾勒出太子宮湦的身影。他尚年幼,身量不高,頭上粗粗紮著的孝佈下,一張小臉慘白,細長雙眼茫然地睜著,望向父親靈柩方向,又像穿透了層層宮牆望向虛空之外。周遭彌漫開的巨大壓抑感讓他呼吸艱難,彷彿隨時會被那沉重吸走、碾碎。

他身子縮了縮,躲進了一根雕龍圓柱的陰影裡。這時,幾個穿著素色深衣的老臣恰好踱到他近前,背對著他,聲音壓得很低,卻因四周過於安靜,那歎息如同一根細針清晰刺入姬宮湦耳中。

“……文王、武王留下的煌煌基業啊……”

“……又一個不諳人事的毛頭娃娃……就敢坐上那個位置了……”沙啞的嗓音拖著長長尾音,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和未儘的憂懼。

“……天不佑我宗周乎……”

娃娃?姬宮湦稚嫩身體僵住了。細長雙眼第一次猛地收緊,掠過一絲不屬於孩童的戾氣。那些含糊卻紮心的低語,如同蘸了毒藥的針,深深刺入他敏感又脆弱的自尊。他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嘗到一絲血腥的鹹腥味。角落裡那團小小身影,似乎在這無儘的喪禮哀樂聲中,悄然凝固成了一塊冰冷僵硬的石頭。

時間流淌,如同渭水奔湧不息。

朔風如刀,呼嘯著掠過鎬京宮城巍峨的高脊,捲起細碎雪粉狠狠摔打在冰冷宮牆上。往日熙攘的宮廷此刻肅殺得令人窒息。

新王禦極的“宣室”大殿空闊高寒,肅殺的寂靜中能聽見殿上金柱間穿行的寒風嗚咽,如同泣訴。青銅巨鼎內燃著昂貴的炭火,灼灼金焰跳躍,試圖驅散酷寒,卻不能照亮周幽王(姬宮湦)臉上那層積鬱已久的陰霾。他高踞於玉階頂端的寶座之上,身著玄底赤紋的兗服,一頂九旒冕冠壓住已顯灰敗的鬢角,曾經少年稚嫩早已不見蹤影。他麵容瘦削,線條愈發剛硬,那雙細長眼眸此刻完全睜開,裡麵燃著冰封的怒火,森然冷冽,居高臨下地掃視著匍伏在階下的一個白發老者。

階下跪伏的,是曾曆仕三朝的老臣季叔。他背脊微駝,肩胛因巨大的恐懼和悲憤而瑟瑟發抖。他身上依舊一絲不苟地穿著象征卿士身份的玄端朝服,腰間的環佩卻在主人壓抑不住的顫動下發出細碎、雜亂、令人心焦的碰撞聲。

“老……老臣……”季叔的聲音枯澀,每一個字都用儘全力般擠出,“先宣王……開……開疆拓土,嘔心瀝血……大王……不可親近虢石父這等佞……佞幸小人,棄忠良如敝履……荒廢國政啊!”

玉階頂端傳來一聲嗤笑,冰冷短促,如同金鐵刮擦。幽王眼皮甚至未曾多動一下,唯有唇角勾起一絲令人不寒而栗的弧度。他左手按在寶座冰冷的扶手上,食指一下一下極有韻律地敲擊著,那輕叩聲像催命的鼓點,敲在每一個跪伏大臣的心頭。

“佞幸小人?”幽王的聲音低沉,緩慢碾過死寂的大殿,字字如冰棱,“寡人看來,整日呱噪,挾著‘先王’二字,阻撓寡人行事,心懷叵測者……”他故意拖長了尾音,目光像無形的鞭子抽打在季叔身上,“纔是這殿上最該剪除的‘小人’!”

階下群臣鴉雀無聲,黑壓壓的幘冠沉得更低。老臣季叔猛地抬起頭,渾濁老眼驟然爆發出最後的光芒,那光芒裡有被徹底踐踏後的悲憤、有不甘的絕望:“大王!先宣王重振朝綱……老臣受托孤之重……”他喉頭劇烈滾動,後麵的話被湧上的血沫堵住,再也說不下去。乾枯的手指劇烈顫抖著,最終猛地攥緊了腰間素帛綬帶上懸掛的、那柄裝飾意義遠大於實用性的短身玉具劍。劍鞘嵌著綠鬆石,在幽幽光線中泛著溫潤卻淒涼的光。

玉階之上,幽王細長雙目眯成冰冷的縫隙。他甚至微微側過臉,對著自己座旁的陰影處,嘴角牽起一個無聲的、命令般的弧度。

陰影裡迅速趨步轉出一人——虢石父。他四十許年紀,麵皮保養得極好,白淨無須,一雙細長眼眸轉動時透著令人難以捉摸的精光,此刻卻盈滿了對主子的諂媚和對階下老臣毫不掩飾的輕蔑。他同樣穿著卿士朝服,隻是色彩似乎更鮮亮,腰間玉組也比他人更為繁多。

虢石父微不可察地挺直了脊背,用一種刻意提高了八度、在森冷大殿中格外刺耳的聲調說:“啟稟大王,老大人忠心得天地可鑒!”他刻意停頓一下,目光如刀子剜向季叔,“可惜啊,老大人隻記得……宣王……宣王的托付,卻把今時今日,坐擁四海、號令天下的明主,周天子……”他又故意拖長調子,毒汁般的字眼傾瀉而出,“當成了仍需他人指手畫腳的……懵懂‘娃娃’嗎?!”

“娃娃”二字如同熾熱烙鐵,狠狠燙穿了十五年來姬宮湦心頭最隱秘、最不能觸碰的舊疤!那一瞬間,他敲擊扶手的食指驟然停住!白皙手背上青筋如小蛇般暴突而起!暴怒的火光幾乎立刻要焚燒掉他眼中僅存的理智,他猛地側過頭,森然目光如同實質的利箭,死死在虢石父臉上剜過!

虢石父接觸到這目光,非但未懼,那雙小眼睛裡反而飛快掠過一絲極深的、得逞的狡黠光亮,隨即化為更濃烈的奉承,微微躬身,一副“小臣僭越,隻為主上分憂”的姿態。

“噗——!”

階下傳來利器切穿骨肉的悶響!一道濃稠猩紅的弧線淒厲地潑灑在冰冷的墨玉地磚上,宛如一幅絕筆的潑墨驚魂!腥氣迅速彌漫。老臣季叔的身體像被抽去了所有筋骨,重重向前撲倒在那片迅速蔓延、觸目驚心的血泊之中,他枯瘦的手還緊握著那柄刺入咽喉的短玉劍。抽搐了幾下,再無聲息。隻有環佩猶在輕響,如同喪鐘哀鳴。

死寂。絕對的死寂瞬間吞沒整座大殿。銅鼎裡的炭火劈啪一聲爆出些許火星,隨即黯淡下去。刺骨寒意瞬間從每個人的腳底直衝腦髓!

“虢石父。”幽王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甚至帶著某種事後的慵懶和讚賞,“口才了得,深合寡人心意。”他目光慢悠悠地掃過階下所有簌簌發抖、不敢抬頭的官員,那目光裡的暴戾平息下去,重新被一種倦怠的、對一切都提不起興致的漠然所覆蓋,唯獨望向虢石父時,才略略帶上些溫度,“寡人倦了。大周政務繁雜,虢卿有勞。自今日起,便由虢卿總領朝政要務。”語氣如同丟棄一件無用的舊物,輕飄飄卻又重若千鈞。

虢石父“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激動得聲音都在顫,對著幽王稽首再拜,額頭重重磕在地板上,發出沉悶聲響:“臣石父,叩謝天恩!肝腦塗地,粉身碎骨,難報大王知遇之恩之萬一!”他抬起頭時,眼角竟真地擠出了幾滴淚水,白淨的臉上一片赤誠,隻有那微微抽搐的嘴角,和那雙飛快抬起、迅速掃過階下群臣時,目光深處一閃而過的得意洋洋,泄露了他此刻的真實心境。

朝會在一片驚魂未定和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散去。群臣如蒙大赦,垂首斂息,踏著猶帶新鮮血跡的地磚,魚貫而出,步履匆匆,彷彿身後便是深淵地獄。

幽王在侍從簇擁下,起身離座。他走過那灘迅速凝固、散發出甜腥氣息的暗紅時,精緻履底下緣輕輕擦過邊緣的血漬,在墨玉地上拖出一道細微的紅痕。他視若無睹,表情漠然,彷彿那隻是一片不經意掃落的硃砂殘屑。隻有當他轉過那巨大鎏金蟠龍的屏風,進入後殿的陰影處,侍者遠遠跟隨在後時,他緊繃的身體才極其輕微地鬆弛了一瞬。無人察覺的瞬間,他眼瞼極其細微地抽搐了一下。屏風隔斷了前方的一切聲響,隻餘下空闊殿宇的冷寂回聲。他步向甬道的背影顯得格外單薄,被巨大的寂寞與權力扭曲後的無形重擔壓得步履微晃。腳步踩在幽深宮苑的石板上,發出空洞的、彷彿走向無儘虛空的回響。

冬去春又來,已是公元前779年,壬寅年的初秋。西風初起,吹亂了渭水平原上的滾滾穗浪,帶來遠方山野的氣息。然而這秋高氣爽的豐收氣息,未能吹入鎬京城外的驪山行宮。

驪山之巔,華陽離宮彆苑氣象萬千。新修建的鹿台高聳入雲,朱漆欄杆尚未乾透,在微涼的秋陽下泛著刺目的亮光,彷彿要將天際吞噬。樓台亭閣如重重疊嶂雕琢於山巒之上,鉤心鬥角,飛簷畫棟上,新繪的五彩圖案鮮豔刺目。無數奴隸、刑徒、工匠仍在坡道上蟻群般蠕動,在監工揮舞皮鞭的喝罵聲中,肩扛手抬著沉重的石材和巨木攀爬。山腳下,渭水嗚咽著流經,渾濁的河水倒映著山頂金碧輝煌的影子,如同虛幻的海市蜃樓。

宮殿核心深處,一間鋪設著厚厚熊羆皮、四壁掛著昂貴蜀錦的殿堂內,燈火通明,暖香醉人。殿堂四角置著碩大青銅冰鑒,正絲絲冒著涼氣,隔絕了初秋的燥熱。周幽王靠在一張鋪設著精細象牙席的軟榻上,懷裡緊擁著一位絕色佳人。美人麵似芙蓉,雙瞳剪水,正是令幽王魂牽夢縈、不惜代價得之的褒姒。然而此刻,這位千嬌百媚的美人兒,櫻唇微抿,黛眉輕蹙,絕美容顏上沒有一絲笑意,連那剪水雙瞳也如同一泓深不見底的寒潭,映不出半點歡喜。

幽王伸指輕輕勾撓褒姒吹彈可破的下顎,語氣帶著幾分刻意討好的疲憊:“愛妃啊,寡人遍尋天下巧物珍玩,歌舞俳優,博戲百戲,怎地……愛妃就是不展顏呢?”他指向殿外,“瞧瞧,寡人為你建的這鹿台,足以俯覽四野,睥睨天下。難道……這些……都不能引動愛妃一絲歡愉麼?”

褒姒長長的睫毛微微一掀,瞥了幽王一眼,那目光極淡,又飄向殿外雲靄繚繞的群山,薄唇輕啟,嗓音清冽如碎冰,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疏離厭倦:“太……亮了。”她隻淡淡吐出兩個字,便又斂了眸,指尖無意識地纏繞著自己一縷青絲,彷彿置身於另一個無趣而冰冷的世界,對周遭一切的奢華與諂媚視若無睹。

一旁的虢石父一直侍立在側。幽王這些時日為了博褒姒一笑而焦頭爛額、束手無策的景象,他看在眼裡,心中早已暗暗盤算。此刻見褒姒終於開口卻更令大王心急如焚,他眼中精光一閃,佝僂著身子上前兩步,臉上堆滿了體貼入微的擔憂:“大王息怒。”他聲音刻意壓低,帶著一絲引人探尋的詭秘,“臣……昨日得窺天象,星鬥示警,西南似有異動……”他看著幽王陡然轉過來的、帶著疑惑與一絲不耐的臉,頓了頓,臉上那諂媚的笑容更盛,帶著一種孩童獻寶似的殘忍與得意,“臣倒是有個……有趣的主意,或許……能讓褒妃娘娘,領略一下這巍巍大周,天子一怒的真正威儀?”

“哦?”幽王精神一振,眼中頓時燃起狂躁的希望,“速速道來!”

虢石父湊得更近,幾乎貼著幽王的耳朵,聲音細如蚊蚋,卻如同毒蛇吐信,字字帶著誘惑的毒漿:“大王可知……先文王、武王為何於岐山、驪山要設定烽燧?那狼煙烽火衝天而起,四野為之震動,千乘萬騎披甲執銳,聞警星夜馳援王庭!諸侯車馬如流雲彙聚……”他微微抬頭,偷覷了一眼軟榻上依舊漠然的褒姒,臉上掠過一絲詭詐又興奮的笑意,“此乃天子無上權柄、足以號令八荒**的……滔天威勢啊!若能重現這般盛景,褒妃娘娘何愁不破顏為笑?”

“烽燧?諸侯來援?”幽王細長的眼睛猛地亮得驚人!一種混合著新奇刺激與生殺予奪權力的巨大誘惑瞬間攫住了他!困擾多日的焦躁被這個奇詭荒誕的念頭一掃而空!他猛地一拍軟榻扶手,聲音因狂喜而拔高尖銳:“妙!此計大妙!虢卿真乃國士無雙!”他甚至忘了懷中的美人,指著殿外高處大聲喝令:“傳旨!即刻點燃驪山所有烽燧!不得有誤!”

幾名宮衛神色錯愕,腳下略有遲疑。

“還不快去!”虢石父厲聲嗬斥,眼珠一瞪,那平日裡八麵玲瓏的臉上瞬間蒙上一層殺伐陰狠,聲音如同鐵鞭,“抗旨者,斬!”

宮衛渾身一顫,抱拳躬身:“諾!”轉身飛速奔出大殿。

命令如同野火般迅速傳遞。矗立於驪山各處高聳的烽燧台,在短暫的沉寂後,被戍卒們懷著巨大的驚恐和荒謬感,用沾染著獸油鬆脂的火把依次點燃!這些巨大的薪柴堆在狂風中劇烈燃燒,如同無數巨大的火炬驟然拔地而起!滾滾濃煙夾雜著火焰衝上雲霄,粗重的黑煙巨龍般騰空,頃刻間便連線成片,將驪山頂上的天空染成一片詭異的、預示災禍的昏黃與鉛灰!

濃煙滾滾,扶搖直上九天,遮天蔽日!火焰灼燒空氣,劈啪爆響,一股股嗆人的焦糊氣味夾雜著鬆油燃燒的怪異惡臭,被山風吹送,彌漫在山頂離宮的每一個角落。巨大的熱浪扭曲了空氣,離宮精美的樓閣在翻滾煙塵和晃動焰舌的映照下,恍如烈火地獄!

山下遙遙傳來急促的鼓聲!那是守燧戍卒按律發出的急促、象征著最高階彆危機的“聚眾鼓”!

“起煙了!”

“驪山烽火!全部燃起了!鎬京危殆!”

驚呼聲瞬間打破了行宮原有的秩序,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慌亂像瘟疫一樣在宮女、寺人、工匠、奴隸間炸開!他們茫然奔突,被那衝天的黑煙和詭異燃起的烽火驚得不知所措!

褒姒絕美的容顏終於起了一絲變化。她被突如其來的巨大噪音、濃烈嗆人的煙氣和殿外那瘋狂燃燒扭曲的光影所擾,微微蹙起了纖細的柳眉,抬起素手輕輕掩住口鼻,剪水雙瞳望向殿外煙塵彌漫的天空,裡麵第一次清晰地映入了那妖異的火光,帶著一絲茫然不解的驚異,低低喃道:“煙……”

她無意的一個字,落在幽王眼中,卻如同無價的瓊珍!那眉尖的輕顰,那眼中的一絲波動,都讓他認定美人芳心已被這磅礴的“遊戲”所觸動!他心頭狂喜如沸,竟像個頑童般跳下軟榻,一把緊緊抓住褒姒冰涼柔滑的手腕,不由分說將她拉了起來,聲音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變調:“愛妃!快隨寡人來!這……才隻是好戲的開始!”他拉著褒姒快步走到鹿台邊緣特意搭建的、可以俯瞰山下平原的觀景雲台上。

虢石父帶著一眾寺人內侍亦步亦趨跟上。他眯著眼望瞭望那幾欲連線天際的滾滾濃煙,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和冷酷。

驪山腳下,渭水平原廣袤的原野上。

西風初起,拂過泛黃搖曳的穀穗浪濤。突然間,如同蟻巢被巨力搗毀,沉寂的曠野上無數條道路被奔騰的煙塵籠罩!急促如暴風驟雨般的戰鼓聲、車轂碾過粗糲土地的隆隆轟鳴、成千上萬馬蹄踐踏大地的沉雷回響,混雜著人嘶馬嘯的呼喝呐喊,彙聚成一股席捲曠野的滔天巨浪,瘋狂拍向驪山腳!

“勤王——!”

“速速——!”

“閃開——!”

吼叫聲被狂風吹得支離破碎。各個方向上,無數繡著不同族徽圖騰的諸侯旗幡,如同狂風中獵狂舞的野草,在漫天煙塵中若隱若現!從不同方位緊急趕來的諸侯援軍,在狹小的山腳地帶猝然相遇!混亂!擁擠!爭道!互不相讓!晉侯車駕上的勇士用戈矛推搡著鄭國軍隊的盾牌,楚軍的戰馬被側麵衝來的陳國駟車逼得人立而起!咒罵、怒吼、馬匹的嘶鳴、青銅兵器的撞擊聲響徹雲霄!塵土飛揚,遮天蔽日!

鹿台雲頂高處的風極大,吹得人衣衫獵獵作響。

幽王緊緊摟著麵色蒼白的褒姒,手指前方山下那片巨大的、混亂不堪的渦旋,興奮得麵色潮紅,幾乎是咆哮著指向那裡:“愛妃!快看!快看!孤的烽火之下,大週四境的諸侯!都在爭先恐後為寡人赴湯蹈火!這翻江倒海之威!這滔天之勢!這天下……還有誰能擋我?!”他狂熱的眼神轉向懷中美人,像等待最高獎賞的瘋子,“如此……如此威勢!愛妃你還不笑麼?!”

狂風撕扯著幽王玄色的王袍和褒姒單薄的衣袂。她纖細的身體微微發顫,不知是源於風冷,還是山下那由人畜組成的巨大混亂漩渦帶來的震撼與衝擊。她一隻手被幽王攥得死緊,另一隻手用力扶住冰冷的玉欄。

突然,一隊慌不擇路的衛軍駟車為了躲避另一隊亂兵,直衝進一支步卒陣中!車轅帶著千鈞之力撞上手持盾牌躲避不及的士兵!慘叫聲刺破喧囂!混亂瞬間加劇!如同沸油裡倒下一瓢冷水!更多的戰車失控,更多的士兵被捲入漩渦踩踏!

“啊——!”那淒厲絕望的慘叫竟隱隱穿透了喧囂狂風,直送上鹿台高處!

一直沉靜如冰封湖麵的褒姒,細嫩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一種奇異而強烈的情緒衝擊猝不及防地抓住了她!或許是一種對巨大混亂下瞬間迸發的、純粹荒謬的生理反應?又或許是對那生命被碾碎在龐大混亂漩渦中產生的極端悖謬所觸動?抑或僅僅是被這極度異常瘋狂的情境逼到了情緒的某個峭壁邊緣?她纖薄肩膀猛地一顫,竟然——唇角極其短暫地上揚了一下!在那張美得驚心動魄卻又冷若冰霜的麵容上,如同烏雲翻湧的寒潭表麵,驟然裂開了一道稍縱即逝、清冷詭異得勾魂攝魄的縫隙!

“哈哈哈——!”幽王幾乎立刻就捕捉到了這千金難買的瞬間!他死死攥著褒姒的手臂,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如癲似狂的大笑,笑聲尖銳撕裂了高空的風,激得遠處一隻離群孤鳥驚惶失措地撲向更深的陰雲,“笑了!愛妃笑了!愛妃終是笑了!哈哈哈!烽火召諸侯,值了!值了!”

他一把扳過褒姒的身體,將她完全摟入懷中,指著山下那片更加混亂不堪、無數生命在其中掙紮隕落的龐大沙盤,對著早已麵如土色侍立在側的虢石父吼道:“虢卿!你聽見了嗎?愛妃笑了!孤的褒姒!笑出聲了!虢卿之功!當封太師!不,太宰!賜你三倍封邑!不!五倍!”

虢石父臉上那虛偽的興奮和假意擔憂瞬間被極度的狂喜淹沒,忙不迭地跪伏於地,高呼萬歲,叩謝恩典的聲音都激動得變了調。雲台下,山腳處,混亂與傷亡還在持續、擴大、發酵。諸侯軍士憤怒怨恨的眼神仰望著那高高在上、正為一時“奇觀”而狂笑的鹿台,被煙塵燻黑的臉上是**裸的冰冷。

烽火仍在嘶啞地燃燒,黑煙不祥地遮蔽晴空。烽煙下混亂的千軍萬馬,無人知道,山巔那短暫的詭譎一笑,已如利斧,在曾經牢不可破的宗周基石上,刻下了第一道深可見骨的裂痕。死亡與血泥在驪山腳下無聲彌漫開,將渭水漸漸染上了淺紅。

“太亮了……太亮了……”

幽王那夜於驪宮醉夢囈語深處反複迴旋著這二字,像是不絕魔障纏繞。數日後,他又親見褒姒無意間瞥見宮人手中新呈獻的、用無數深海明珠串成的瓔珞寶光,那美人唇角隱約似又流露一絲不易察覺的神采時,便決意要再造一片“亮光”。

大周百年祖法?嫡長子承繼?在他眼中如同蒙塵枯索舊物,早已黯淡無光。他心中一片冰冷而熾熱的執念愈發清晰牢固——唯有將世間最尊貴之位捧予褒姒與她所生之子姬伯服,方能在眼前照亮這張無雙玉顏,使她煥發恒久不滅的粲然華彩!他要這天下為一人而亮!

孟冬。歲末寒流早早南下,十一月底便突降大雹,冰粒夾著冷雨砸在鎬京王城沉重的玄色屋瓦上,砰砰作響,擾人清夢。

後寢宮深處,申後申薑所居的瓊華殿內卻異樣地安靜。殿內燃著極好的獸炭,暗紅炭火在青銅獸爐內明明滅滅,驅散了些許初冬潮寒。幾支牛油巨燭在銅枝燈架上劈啪爆開幾點燈花,昏黃的燈光在層層帷幔投下斑駁搖曳的光影,越發顯得空曠寂寥。

申後獨坐於窗前憑幾旁。她仍穿著象征正宮身份的玄纁禮服,衣冠齊整。隻是那曾經端莊雍容的容顏上此刻蒙著一層濃濃的、無法拭去的疲憊。昔日的飽滿雙頰消瘦許多,顯出幾分憔悴底色。她目光投向窗外無邊無際的雨幕冰雹,又無焦距地投向空茫雨夜深處。殿內隻有她近身侍奉多年的老媼一人。老媼跪坐一旁,沉默地用撥子輕輕梳理著一塊用於禮服的深色雲錦,每一下動作都帶著令人心頭發悶的滯澀感。

急促沉重腳步聲踏碎殿外風雨聲,由遠及近,帶著一種絕境中奔逃的倉皇!太子宜臼的身影猛地撞開殿門!他身上玄端禮服早已被風雨浸透大半,緊貼在單薄身軀上,麵色蒼白如冬月積雪,嘴唇失去血色不住微微哆嗦著,他跑得太急太狠,衝進來後靠在門框上劇烈喘息,幾乎站立不穩,目光卻死死盯著母親,帶著小獸被逼至絕境般的驚恐戰栗:“母……母後!虢……虢石父他……他帶著甲士往這邊來了!還有……太史令和宗正也在!說……說是有大王詔諭!”

申後全身劇烈一震!那隻撚著茶盞邊緣的手指猛地收緊,枯瘦指節根根泛白!杯盞中的茶湯晃蕩著潑灑在她衣襟上,微燙的液體卻絲毫未能撼動她身體驟然透骨的寒意!她深深吸了一口彷彿被冰凍結的空氣,緩緩站起身,動作帶著一種被巨大絕望碾軋過後、反而沉澱下來的、玉石俱焚的平靜風暴。

殿門被粗暴而響亮地轟然推開!寒風裹挾著冰冷的雨滴猛烈倒灌進來!

虢石父那張白淨圓潤、掛著習慣性諂笑的臉最先出現,嘴角牽起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他身後跟著麵色凝重如同石刻、手持簡策與玉圭的太史令,以及幾位穿著宗正服飾、神情同樣緊繃嚴峻的老者。更後麵,則是數名披著甲冑、腰間懸刀、手按刀柄的精銳武士!冰冷甲冑的鐵腥氣混合著殿外潮濕的寒意,瞬間將殿內原本就稀薄的暖意徹底撲滅!

虢石父姿態從容甚至優雅地踱步上前,微微彎腰作揖,聲音拖得又長又膩,如同包裹著蜜糖的毒針:“臣虢石父,奉天子詔諭,拜見……申氏。”他故意略掉了“王後”二字,刺耳無比。

申後身形挺得筆直,如同風雪中一株孤鬆。她目光緩緩掠過太史令、宗正等人僵硬的臉色,最後落在虢石父那張看似恭敬實則跋扈的臉上。她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穩定,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重重砸在冰冷地磚上:“虢石父,既是詔諭,何不宣詔?”

太史令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在虢石父側目瞥來的森冷一瞥下,終究還是顫巍巍地展開了手中那份帛書詔令——帛書邊緣竟是罕見的、象征廢黜與放逐的、刺目的暗紅邊緣——字字艱澀地高聲宣讀:“……諮爾申氏薑,上不能尊宗禮,下不能協後宮,善妒失序,母儀傾頹……有負朕托,褫奪王後之位,廢為庶人!……欽此。”

殿內寂靜一片,隻有帛詔簌簌抖動的聲響。那“庶人”二字如同千斤重錘,狠狠砸在申後已然千瘡百孔的心上!砸得她眼前一陣金星亂迸!她身形劇烈一晃,幾乎站立不住!太子宜臼“啊”的一聲驚呼,就要撲上去攙扶!

虢石父臉上皮笑肉不笑,跨前一步,聲音陡然轉厲:“還有太子姬宜臼之詔!”他目光如毒蛇般死死攫住太子,“大王有諭!姬宜臼,暴戾愚頑,不知孝悌,行為狂悖,難承大統!著廢去儲君之位!”

他根本不看太史令,自己便厲聲疾色地宣讀,如同宣佈一件無關緊要的瑣事。他身後的甲士隨著他的聲音,齊刷刷向前踏進一步!沉重的腳步聲響徹死寂殿堂!

宣罷廢嫡詔書,虢石父向前一步,將另一份明黃色詔書猛地拍到太子麵前幾案上。帛書撞擊硬木的脆響驚得燭火一跳。“即日遷往申國舊封。非天子詔令,終身不得踏足宗週一步!違者……以謀逆論處!”虢石父聲音尖利如鴞,目光掃過殿內侍者,“一個時辰之內!廢後廢太子……離宮!不得帶走片金寸縷!若抗命不遵……”他停頓一下,手輕輕做了個橫切的手勢,身後兩名虎賁甲士鏗鏘一聲抽出半截雪亮長刀!寒光晃過太子宜臼驚駭失色的臉,也映亮了虢石父眼中毫不掩飾的殺機!

“你們……!!”太子宜臼渾身發抖,臉色由慘白漲得通紅,終於發出一聲屈辱到了極致的怒吼,猛地從母親身後站了出來,血貫瞳仁死死盯著虢石父,“我乃宗周太子!宣王之嫡孫!大周禮法……”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聲如同驚雷般在死寂殿內炸響!虢石父竟然毫無顧忌地,用儘全力狠狠抽在了太子左臉上!巨大的力道打得太子踉蹌後退幾步,險些栽倒!嘴角破裂,刺目的鮮血蜿蜒流下!

申後一直如石雕般僵硬的身軀驟然被點燃!她像護崽的母獸發出淒厲嘶吼:“畜生!安敢傷我兒——!”不顧一切地撲向虢石父!但她常年困坐深宮,氣力衰弱,根本未近其身,就被虢石父身邊的一名高大虎賁甲士粗暴地反手格開!申後重重跌倒在冰冷堅硬的地板上!

“母後——!!”太子宜臼淚血迸出!臉上火辣辣的劇痛和那血腥味瞬間吞噬了他所有的少年意氣,隻剩一片刻骨的、將他整個人切割成碎片的冰冷!

虢石父用手彈了彈袍袖上不存在的灰塵,居高臨下看著摔倒在冰冷地上的廢後和嘴角流血、睚眥欲裂的廢太子,臉上帶著徹底撕破偽裝的、極儘輕蔑的冷笑:“禮法?哈哈哈哈!現在,我就是禮法!”他聲音陡然壓低,如同毒蛇在耳邊吐信,一字字如同淬了寒冰的鋼針,狠狠紮進宜臼血肉裡,“在這座宮殿裡,大王想讓你活,你纔是太子。想讓你……連狗都做不成!”他猛地一揮手,聲音拔高,“拖出去!押送出宮!敢延誤一刻,就按逆旨論處!”

冰冷的雨水裹挾著破碎冰粒,如同無數鞭子,狠狠抽打著鎬京城外泥濘不堪的官道。夜幕低垂,如同墨汁傾瀉,覆蓋著死寂冰冷的大地,隻有零星幾點燈火在極遠處詭異地飄搖晃動。

官道上,兩輛沒有任何標識、破舊不堪的駟車艱難前行,木輪在坑窪積水裡發出痛苦的呻吟,像垂死者喉嚨裡最後的嗚咽。一輛車中,坐著形容枯槁、雙目空洞彷彿失去靈魂的申後申薑,身上那件被強行剝下所有華麗配飾的粗麻素衣,被雨水徹底浸透,緊貼在瘦削如柴的身架上,冰涼刺骨。

雨水順著縫隙無孔不入地滲入車內,落在她緊握手中那柄已斷成三截的玉笄上,冰冷地衝刷著碎裂的斷麵。這曾是周宣王大婚親賜於她的定禮信物,象征妻位尊崇。她眼神凝滯空洞,任由雨水打在臉上混入渾濁淚痕,嘴唇無聲翕動,模糊念著一個早已沉埋黃土的名字:“姬靜……姬靜……”

後方那輛幾乎被風雨掀頂的半舊軺車上,年輕的太子宜臼蜷縮在積水沒踝的車廂一角。臉上虢石父留下的指印和嘴角傷口在寒夜冷雨侵蝕下陣陣刺骨劇痛,那耳光,那刺骨的羞辱與無力反抗的憤懣,連同冰冷的雨水一起,將他體內殘餘的最後一點溫度都徹底榨乾撕碎,隻餘下無邊無際的、能將人靈魂拖入無底深淵的寒冷與恐懼。

他身體無法控製地劇烈痙攣顫抖,每一次喘氣都像是肺腑裡塞著冰雪碎碴。牙關上下撞擊咯咯作響的聲音在狹小的車廂內格外清晰。昔日溫暖華麗的東宮景象在腦中反複閃回,又立即被鎬京城門口被守城軍士粗暴推搡跌倒濺起的汙泥雨水畫麵猛地撞碎!強烈的屈辱與巨大的恐懼如同兩條粗壯冰冷的毒藤死死絞纏著他的心臟。

他猛地抱住頭,將整張臉深深埋入濕透冰冷的臂彎深處,喉嚨裡擠壓出不成調子的嗚咽和絕望壓抑的嘶嚎。那來自父親周幽王的命令將他棄如敝履,如同將一滴血汙隨手潑灑在漫漫風雪路上。此刻,他隻比無依孤禽更顯渺小淒零。冰冷的雨滴從車頂滲漏,一滴一滴砸在他頸後脊骨上,每一下都重錘般沉墜。

不知走了多久,車行前方視野儘頭忽地湧來一片昏黃混沌的光影——那非燈火,也非天光。光影中隱有無數粗野模糊的巨大黑影伴隨一種深沉而怪異的低吼快速接近!

“什麼人?!”前方馱車禦者的聲音變調驚叫起來!

轟隆!馱車失控般猛刹!巨大的慣性將毫無防備的太子狠狠摜在冰冷堅硬的車廂前壁!額頭尖銳鈍痛中,他聽見騾馬驚恐嘶鳴和人悶哼倒地的雜亂聲響!混亂嘶吼中摻雜著某種絕非人語的、粗獷刺耳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怒吼,以及……金屬兵器出鞘令人心膽俱裂的摩擦聲!

“犬戎!”禦者那驚恐萬狀、撕裂喉嚨般的尖叫穿透風雨鑽進宜臼耳膜!

車簾猛地被粗暴撕裂掀開!

一道凶悍無比的人影裹挾著濃鬱的馬臊味和濃烈的血腥氣旋風般撲入車廂!那人麵容在微弱夜光下猙獰如厲鬼,披著整張肮臟獸皮,胸前掛滿粗笨骨牙飾品,手中那把邊緣不規整、帶著暗紅血槽的石斧刃口處還滴淌著新鮮粘稠血液!一雙綠幽幽的狼瞳射出冰冷凶光直逼宜臼!

濃烈殺伐之氣撲麵而來!鋒利的石斧映著冰冷雨水和暗沉夜光,朝太子宜臼麵門狂猛地劈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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