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高懸於天,日光穿過樹冠縫隙,混雜在春日的森林的氣息中,落入其中。
篷車停留在茂盛樹林的一角,一側是平整的林間通路,另一側是幽靜的、隱約間飄蕩著溪流聲的林蔭。
阿拉斯特背靠著篷車,一隻手搭在驛馬的屁股上、握著幾根樹枝,另一隻手握著匕首。
他懶懶散散的修著這些樹枝、將它們削尖,不時的抬起眼皮,饒有興致的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有些坐立不安的貞德。
彌散著青春氣息的旖旎被煞風景的大叔所打亂,逐漸的消散一空,於是,就隻剩下尷尬與窘迫。
我剛剛都說了些什麼……
貞德用力的揉捏著自己的臉,後知後覺的羞恥感讓她感覺自己一定是被看過的動畫和小說給影響了!
竟然不知不覺的代入到女主角的視角裡去了,哈哈……一定是有什麼地方搞錯了吧……
最後,她歎了一口氣,靠躺在身後粗糙的樹乾上,抬起頭,望著細細碎碎的、影影綽綽的樹冠。
與其說是曾經看過的東西在影響自己,不如說是自己已經確實的「成為了貞德」。
或者說,這果然就是自己的本色呢。
貞德側過頭,看向了森林的另一側。
從林蔭中穿行而來的、肩上扛著水桶的少年,以及跟隨在其身後的提著幾條不算大、不算小的溪魚的小修女,那充滿了年輕氣息的身影,打斷了她的自我凝視。
「遠處的那條溪流還真是清澈呢。」
穿過林間的小路重新回到篷車前,亞瑟這麼說著,輕輕的將扛在肩上的、滿載的水桶放進篷車裡,待在篷車裡照看石棺的瑪麗亞修女幫忙扶住了水桶,並將它挪回了應該在的地方。
跟在他身後的小莫莉,將她抓到的溪魚串在了阿卡斯特早已準備好的樹枝上,擺在了篷車前的小火堆上。
已經在溪邊處理過鱗片與內臟的魚肉,在火焰的炙烤下,逐漸的開始泛黃,些許殘留的、粘著破碎鱗片的麵板慢慢的變得發黑、散發出焦香味。
於是小莫莉將樹枝翻動了一下。
從學院離開後,曆經了將近一年的旅宿生活,小莫莉的料理技藝也在變得嫻熟,也許還比不上廚娘,但想要燒出平均線以上的料理仍是手到擒來。
很快,蛋白質被加熱後散發出的誘人氣味,開始在這片臨時營地中彌散。
正蹲在一旁、雙手撐著下巴、看著名為阿佐亞的少年笨拙的練習著基礎的揮砍動作的小奇菈,忽然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嘴角,又發出了「嘶溜」的聲音。
再一次的揮砍而下,傷痕累累的樹樁上再次濺起一陣破碎的木屑,注意到了她的動作,阿佐亞停下了持續的揮砍。
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用不太熟練的手法將那把略顯老舊的短劍插入了腰間的劍鞘。
「奇菈,怎麼了?」
幼女擦乾淨了嘴邊流下的口水,露出了靦腆的笑容,「阿佐亞,奇菈餓了。」
「啊……」
「喲,少年喲,烤魚可以吃啦~」
不遠處的角族青年的呼喚,吸引了阿佐亞和奇菈的注意。
幼女發出了歡呼,從草地上爬了起來,跑向了篝火前。
「啊,奇菈!小心一點,不要跑——」
眼見著幼女有些搖晃的跑步姿態,阿佐亞扶著短劍,也趕緊跟了上去,終於在幼女被絆倒之前將她扶住。
看著阿佐亞與奇菈的互動,亞瑟笑著將手中的兩串烤魚遞了過去,「彆著急——這是你們的。」
「謝謝!」
「……謝謝。」
看著少年與幼女接過烤魚、開始進食,亞瑟彎下腰,拿起了另外兩串,走向了篷車的另一側、那位靠坐在樹乾前的少女。
瞪大了死魚眼的魚頭突兀的出現在自己的麵前,隨後,烤魚的炭香飄入鼻腔,勾動了名為「饑餓」的神經反射。貞德眨了眨有些乾澀的眼睛,發散的思緒也隨之重新聚合,然後——
——她張開嘴,咬了一口。
「啊……」
隨著有些燙嘴的、酥脆的烤魚肉在口中被咀嚼著,終於反應過來的、有些手忙腳亂的接過了亞瑟遞過來的烤魚,貞德臉上露出了些許被投喂後的紅暈。
「……我、我自己來……」
亞瑟的臉上露出了些許笑意,他順從的將串著魚的樹枝遞到了貞德的手中,隨後,就坐在了她身旁不遠處的草地上,開始吃起自己的烤魚。
氣氛稍顯沉默,些許微妙的意味在其中迴旋,但很快,又吃了一口魚肉的貞德終於想起來,自己似乎還冇有——
「對了,那個……謝謝。」
「不用謝,貞德。」
——倒不如說,不需要一直向我說謝謝,就像你不希望我一直下意識做的那樣……請多多依靠我吧。
亞瑟將嚼碎的魚肉與魚骨咽入腹中,側過頭,看著那在細碎的光斑中熠熠生輝的少女。
她總是無時無刻不在吸引著他人的目光,宛如光中的精靈,令人沉醉。
被注視著的少女,正在小心翼翼的挑出自己完全嚼不動的、粗大的魚骨頭——真是神奇,身為溪魚,竟然冇有細骨頭誒!
大概這就是異世界的動物們的神奇之處吧……是……是吧?
腦子裡冒出的疑惑,在食物的誘惑麵前毫無立足之處。貞德在將僅有的大骨頭剔除後,咬了一大口……並不大的一口魚肉,許久未曾享受到的「大口吃肉」的幸福感,讓她不由眯起了眼睛,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隻是很快,她就察覺到了身旁少年的注視,還有注視中帶著的些許……期待?
「怎……怎麼了?」
雙肩微微蜷縮著、雙手握著樹枝、小口小口的啃著烤魚的貞德,下意識的側過了頭,鼓起的腮幫讓她的聲音有些含糊不清。
確認了自己有確實的、將那條魚的細刺挑乾淨後,亞瑟搖了搖頭,無視了遠處那用著揶揄視線注視著這裡的不靠譜的大人,繼續吃著自己的烤魚。
這片角落裡再次沉默了下來,在安靜的氛圍中,進食的時間結束了。
照例用自己「富有情感」且「充滿魅力」的雙眼的視線調侃完亞瑟,阿卡斯特接過了瑪麗亞修女從篷車上遞下來的木杯,從那架在火堆上的小鐵鍋中舀起一杯又一杯燒開了的、已經冷卻下來的溫水,分給了隊伍中的成員們。
從溪流中打上來的水,如果不燒開的話,可是很危險的呢。
「雖然身處野外,就算燒開了也很危險,但是總比生喝水強不是嗎?」
看著一旁發出疑問的角族少年阿佐亞,阿卡斯特習慣性的揉了揉自己的腰肌,直起上半身,一邊解釋著,一邊將小鍋裡剩下的溫水一飲而儘。
「原來如此……」阿佐亞點了點頭,若有所思——難怪以往總是看到其他孩子經常拉肚子或者腹痛,是因為這個嗎?
不過……
「……您為什麼總是按著腰?」
觀察了幾個月的阿佐亞,終於問出了這個好奇已久的問題。
角族的青年放下了手中的小鍋,露出了毫不在意的笑容,他擦了擦嘴邊殘留的水漬,然後用擦過嘴角的手掌順手揉了揉阿佐亞微卷的黑色頭髮。
「你這小子的角也開始長大了呢。」
「啊!」
臉上帶著惡劣的、大人的笑容,阿卡斯特毫不在意角族少年的掙紮,一邊使勁的揉著毛茸茸的頭,總是耷拉著的眼皮也抬了抬,深綠色的眼眸看向了不遠處、正準備暫時離隊的少女。
「貞德大人……真、真的不需要我跟著嗎……」
貞德站起身、拍著身上草屑的動作,吸引到了周圍人們的注意。
同樣注意到了貞德的、收拾好了料理垃圾的小莫莉小跑著跟了過來,小聲的詢問著。
貞德微笑著搖了搖頭,同樣的、製止了另一邊準備爬起來的亞瑟。
「不,不用了,我隻是去……嗯,隻是去方便一下。」
聽到了這個說辭,亞瑟原本正要起身的動作停了下來,緊接著,他就臉紅著重新坐了下來。
在100章之前曾經發生過的烏龍,那段令人羞愧的記憶再次湧上了心頭。
小莫莉看了看貞德,又用求助的目光看了看亞瑟,但在發現兩者似乎都冇有「陪同」的意願後,終於也放棄了這個想法。
她雙手交握著,向貞德說道:「貞德大人……如、如果遇到了什麼……請、請立刻呼喚我!我就在您身邊!」
「嗯,我知道了,謝謝你,小莫莉。」
聽到小莫莉的話語,貞德不禁又揉了揉她的頭。
「那麼,我就暫且離開一下,就在那個方向,不需要很久,我會儘快回來的。」
安撫下了想要跟上來的少年與小修女,貞德提起修女服的裙襬,小心翼翼的在林間穿行著。
笨拙的跨過擠出地麵的樹根、小心的探明腳下的虛實,貞德來到了幾十米以外的某個小樹叢中。
她從寬大的樹乾後探出頭,看了看四周,又閉上眼睛,嘗試著使用了「光」的力量感受了周圍的氣氛。
嗯,很好,冇有偷窺者。
「切換。」
瘦弱的、穿著修女服的嬌小少女於叢林之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更加健康的、體態柔和的、不停甩著手的少女。
廚娘貞德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歎了口氣。
「真是的……為什麼切換的世界線形態狀態都一定要凍結起來呢?感覺現在好累啊……」
畢竟這具身體的「前不久」纔剛剛乾完那麼多活呢。
嘴裡嘟嘟喃喃著的、貞德準備稍事休息,胃中殘留的、蘊含著「光」的料理——那份菜丸子仍在發揮著作用,緩解著廚孃的身體疲勞。
感受到體力逐漸恢複後,貞德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仔細的辨彆著嗅到的所有氣味。
草香,草藥?還是野菜?不太清楚,雖然味道很奇怪,但都可以吃。
樹葉的酸澀味道,漿果的甜味,是樹莓嗎?
樹乾的木香,破損的樹皮上滲出的樹液的味道。
帶有一點鹹澀、是動物的排泄物,這個不能吃,但是可以用來當作肥料和燃料。
腐臭的味道,那是掩埋在腐殖質下的動物屍骸,正在被分解,留下的皮毛和骨骼挺有用的。
鐵鏽一般的味道,是血,還有一些可以食用、但絕對不應該被食用的肉類的味道,是同類……看起來這裡並不是十分安全呢。不對,這個方向……好像是之前亞瑟和阿卡斯特還有迦娜去討伐路匪的據點吧?嗯……時間有點久,記不清楚了呢。
最後……是「久違」的、帶著令人厭惡的氣味的、陰暗的、粘稠的味道,十分淡,但就算如此,也讓身軀中隱藏的、名為「送葬」的**跳動了起來。
貞德睜開眼睛,看向了氣味飄來的地方,透過樹林之間的縫隙,隱約間所見到的,不隻有那路匪的據點,還有——
——來時的地方,奇菈的家鄉,鷹之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