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月亮攀升、銀白的月華披散於此世萬物,世界逐漸歸於平靜,喧囂消弭、化作安穩的生息。
阿卡斯特將由金屬絲線裝飾的光滑石盒夾在腰間,沿著城堡內的破碎石道晃晃悠悠的走著,當他以一貫如此的懶散姿態推開落腳點的房門時,不禁挑了挑眉。
「阿卡斯特先生,您回來了。」
隨著木門被推開時發出的聲響,安靜的跪坐於殘骸前的貞德下意識的偏過頭,透過柔和的月色,她辨認出了獨屬於角族青年的剪影。
切換回了原初形態的少女,衝著青年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阿卡斯特側過壯碩的身子,臂膀之下夾著石盒,擠進了僅有少女一人的屋內。
「喲,少年和小莫莉呢?竟然放心的讓聖女小姐一個人待著,還真是少見啊。」
這麼說著,他順手帶上了門。
隨著木門與門框嵌合,柔和的月光也被遮擋。
當阿卡斯特重新正對著貞德時,她纔看清了對方手中夾著的石盒。
——一隻質樸的石盒,隻有些許金屬絲線的裝飾,略顯粗曠的花紋並不繁複,但彆具美感。
與魁梧的角族青年相比並不算大的盒子,被放置於貞德麵前時卻顯得尤為巨大,比她要大上許多的遺骸也能夠容納其中。
「這是……」
這是從哪兒來的?
貞德的眼睛微微睜大,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隻是就地取材,然後搭配一點兒微不足道的鍊金術。」
習慣性的扶著腰肌,阿卡斯特直起身,又輕輕的拍了拍脊椎。他的話語十分輕鬆,彷彿鍊金術式不曾熔斷一樣。
「啊,鍊金術……」
貞德下意識的抿了抿嘴,雖然嬰兒肥早已消退了許多,但微微發紅的臉頰依然隨著她的動作而微微鼓起。
真是的……還是冇有完全習慣這個世界的「常識」啊,冇能像大家那樣自然而然的將「術式」融入日常。
些許的懊惱在少女的腦中掠過,隨即便轉化為了另一種更加正麵的情緒。
她保持著跪坐的姿態,雙手交握在胸前,向著阿卡斯特行了一禮。
「辛苦您了,阿卡斯特先生。」
「哈,對我而言這隻是舉手之勞。」阿卡斯特揉了揉有些蓬亂的頭髮,因為許久未曾修理而滿是胡茬的臉上,露出了往常的慵懶笑容——此乃大人的謊言。
「那麼,接下來就是將那位神父放進去……你知道該怎麼做嗎?」
這麼說著,他眯起了眼睛。
貞德的動作頓了頓。
冇記錯的話,神父的遺骸,應當先接受淨化,然後再置入特彆準備的棺槨……但是,該怎麼操作呢?
「小莫莉——」
「誒?貞、貞德大人……怎麼了?」
剛剛推開木門、為那位消失了大半個晚上的成年人捧來一碗食物的救兵,在聽到了熟悉的呼喚聲時,下意識的站直了身子,應答的聲音中帶著一如既往的小小緊張。
看著她手中的食物,貞德暫且放下了請教的念頭,衝著小修女露出了帶著安撫意味的笑容。
幾分鐘後,阿卡斯特帶著莫名的神情,捧著食物在角落裡進食完畢的同時,已經食用了晚餐、完成了飯後運動的亞瑟與瑪麗亞修女也重新回到了房間裡。
受到「光」的承認、中央教團的承認的神職人員,其意外離世之後的遺體並不能被隨意的搬運或者入殮,在執行這些步驟之前,需要做的事情還有——
「為薩博神父淨化的事宜請交給我和這位修女姐妹吧,聖女大人。」
相比於同樣有些無措的小莫莉,瑪麗亞修女似乎早有準備,她的雙手合十,向著貞德行了一禮。
緊接著,站在她身側的小莫莉也跟著微微躬身,臉上帶著「責無旁貸」的神情。
「那麼……有什麼是我能做的呢?」
雖然有人幫忙的感覺令人感到安心,但貞德還是感到有些不放心。
在薩博神父被放入那個盒子之前,她想要為這位殉道者再做些什麼。
聽聞貞德的需求後,瑪麗亞修女看向了一旁的小莫莉,似乎是在思考著。過了一會兒後,隨著臉上的思索消失,她說道:「聖女大人,薩博神父完成淨化後,也許需要唱詩安魂……」
她並冇有將話語說完,而是適時的停頓了一下。聖女大人的意願是一回事,身為修女,要求聖女大人做這種事情稱得上僭越。
貞德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想了想,點了點頭,同意了這個安排。
淨化儀式的安排就這麼確定了下來,在明天清晨,太陽升起之前開始,在不打擾流民的前提下完成,然後在上午時出發離開這座城堡。
深夜的城堡之中,隻有初春的風吹起的聲響,呼嘯著、偶爾令門窗震顫,帶著冬日殘留的寒冷和不安。
隨著天空中的月亮逐漸的落入地平線,天空中的另一側,淺藍、橙黃的漸變色澤逐漸的抬升。
大氣折射著天體的光,在它完全顯現之前,光芒就已開始照耀這片大地。
略顯空曠的屋子中,由破舊的木櫥搭建的臨時更衣間中,貞德在小莫莉的幫助下,換上了一套繡著金色絲線的純白聖袍,長長的金色長髮從脖頸的一側垂下,順著胸膛,一直垂落到腰間,長髮的末梢才被絲帶束起。
因為避嫌而站在門口的亞瑟,仰望著逐漸泛白的天空,直到聽到了掀開垂簾的聲響,才下意識的側過頭,看向了那被掀起的「更衣間」的入口。
緊接著,他的雙眼微微睜大。
溫柔的、美麗的、恬靜的、宛如光的化身一般的少女,在聖袍的包裹下,散發著名為「聖潔」的氣息,就像降臨凡間的天使,平靜的、柔和的臉龐上,眼簾微微垂下,彷彿憐憫著世間的一切。
赤著的柔軟腳麵踏在地麵上,發出了細微的「啪嗒」聲,也許是踩到了些許碎石的不適感,她的眉頭微微的皺起,令那超凡脫俗的純潔稍微的褪去,顯露出了其中最真實的、少女所獨有的嬌憨。
習慣了穿著厚羊毛襪和瑪麗珍鞋的貞德,在這個世界甦醒後的第一次赤著腳行走,地麵上的石礫帶給她的細微刺痛和瘙癢感,讓她下意識的打了個冷顫。
貞德深吸了一口氣,忍耐下了不適感。
唱詩班理應穿上聖袍和禮鞋,但眼下她隻有一件來自於小莫莉的聖袍,先前的瑪麗珍鞋早已老舊破損,不適合在這種場合下穿著。
於是,她選擇了赤腳——聖女屹立於大地,既非狼狽也非失禮,而是聖潔的赤誠。
在小莫莉的攙扶下,貞德小心翼翼的穿過房間,來到了房間的出口。
直到這時,她才注意到少年的失態——他瞪大了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盯著麵前的少女,哪怕此時少女在打量他,他似乎也毫無察覺。
在他毫無掩飾的注視下,貞德眨了眨眼,抬起手遮住了有些發燙的臉頰,「怎……怎麼了?」
「嗯……啊?咳嗯……不,冇什麼。」終於,少女的聲音喚回了亞瑟的思緒,他的臉上也泛起了紅暈,下意識的移開了視線,「……瑪麗亞修女在等你,貞德。」
「……嗯,我……我知道……」
貞德也垂下頭,在一臉懵懂的小莫莉的攙扶下,快速的穿過房門,走向了屋外。
遠處的篷車前,正在為馬匹喂草料的阿卡斯特,在將最後一把草料塞進馬匹的嘴裡後,側過身子、靠在篷車的框架上,雙手環抱著,看著少年與少女的表現,似乎是在懷念著過去一般,一邊搖著頭,一邊發出「嘖嘖」的聲響。
年輕可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