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生了什麼？」
隨著雨勢逐漸減小，陰雲也似乎不再那麼濃厚，些許昏黃的天光透體而出，揮灑在濕潤的土地之上，泥濘與水膜反射著點點光芒，就像是蒙上了一層碎金。
小隊的臨時落腳點，於一片沉靜之中，阿卡斯特的問詢打破了沉悶的氣氛。
看著努力的提著籃子走進房間的貞德，又看了看嚴肅而又沉默的亞瑟與小莫莉，他揉了揉蓬亂的捲髮、眯起了眼睛。
「啊，阿卡斯特先生，是關於之前提到的那件事，」麵對前輩的問話，亞瑟走上前來，用著並不大的聲音輕聲解釋著，「我們要找的『薩博神父』已經找到了，就在……城堡的井裏。」
貞德並未察覺到他們刻意壓低聲音的對話，隻是提著籃子，小心的將神父的遺骸放置在了乾淨的角落裏。
角族的青年的視線一直放在少女的身上，當少女從自己麵前走過時，他清晰的看到了籃子之中的蜷縮著的骸骨。
並不需要太過仔細的觀察，豐富的經驗，下意識的便從中辨認出了所有細節。
雖然已經白骨化，但還殘留著一些毛髮和皮肉，大概是處於掩埋狀態的原因，所以還沒有完全的腐敗。
頭部、雙手、肩胛骨，雖然沒有看到肋骨、腿骨和盆骨的狀態，但應該都差不多，碎裂程度很高。
但是，在這種程度的破損下，骨骼仍保持了形態的完整，沒有什麼骨片缺失——這些裂痕是在生前或者尚未腐敗之前造成的。
……嘖，看起來，這位神父生前可受了不少罪啊。
「這樣啊……」感受著沉默的氛圍，他輕聲笑了笑，雙手環抱在胸前，「這麼說來，我們來到這裏的目的，就這麼達成了？」
「那麼，接下來打算怎麼處理這具骸骨呢？放在籃子裏帶走嗎？還是就地掩埋呢？」
貞德安置好了神父的遺骸後，轉過身，看著阿卡斯特。
「……我想把神父帶走，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讓他回歸教會……至少，我想帶著神父走完剩下的路程。」
「嗯……這樣的話，就要考慮該如何攜帶這具遺骸了呢。」
阿卡斯特抬起手，摩挲著自己的下巴。過了一會兒，才「啪！」的一聲拍了拍手，「有了。」
突然的拍手聲，在安靜的房間裏回蕩著，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陪伴在沉默的貞德身旁的瑪麗亞修女與小莫莉，也將視線望向了他。
「這件事就交給我吧，」角族的青年笑了笑，朝他們擺了擺手，「等到明天天亮我們就要走了，有什麼事情要處理的話，就儘快做完吧。」
這麼說著，他放下了環抱著的雙手，插著兜、搖搖晃晃的出了房間，向著停放著的篷車而去。
房間裏，隻剩下少年少女們麵麵相覷。
「說到『要處理的事情』……廚房那邊還有些事情需要交代呢。」半晌後，貞德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打起精神來，向著身邊的兩位修女露出了笑容，「瑪麗亞修女、小莫莉，我沒事。」
「聖女大人……」
「貞、貞德大人……」
兩位修女欲言又止，但最後，也沒有再說些什麼。
瑪麗亞修女的手輕撫著胸口、向著貞德行了一禮，「既然如此……聖女大人，薩博神父就交給我來照顧吧，您請儘管去做其他事情。」
一旁的小莫莉看了看瑪麗亞修女，又看了看貞德，臉上露出了猶豫的表情。
貞德摸了摸小修女的毛絨絨的頭髮，「小莫莉，你跟我一起去一趟廚房吧，我需要有人幫我搭把手呢。」
「好、好的！」小莫莉站直了身子，小聲的回應了貞德的話語。
「那麼，薩博神父的遺骸，就拜託給你照顧了，瑪麗亞修女。」
牽著小修女的手，貞德與瑪麗亞修女最後打了個招呼後，一瘸一拐的走向了房門。
從始至終、安靜的站在房門邊的亞瑟，看著逐漸靠近的貞德，輕聲詢問：「需要我去幫你召集其他人嗎？」
「嗯，拜託你了，亞瑟。」
在貞德點頭的幾分鐘之後，廚房之外的空地上聚集了不少人。
在門徒小姐的召集下，無論是老婦還是青壯，都暫且放下了手中的活計，站在一起、不時的低聲交談的，猜測著自己被召集的原因。
聽說，廚房和食材都被交給了那位修女小姐……
她看起來不太像是會幹活的樣子，那精緻的模樣、惹人憐愛的氣質，無論怎麼看，都更像是尊貴的大小姐。
她在廚房裏做些什麼呢？會不會……
別想太多了，那位修女小姐可是天使呢。
雖然低聲的交談窸窸窣窣，但並沒有顯得太過吵鬧，在門徒大人的注視下，流民們下意識的壓低了自己的聲音和動作，儘管感到疑惑，依然忍耐著、等待謎底的揭曉。
屋外的人們在等待著，屋內的人也在忙碌著。
「小莫莉、幫我把那個挪過來……小心、小心！很燙的！」
「啊，對了，還有這個裝置……會很重嗎？誒？不會？啊……不愧是小莫莉呢！」
「好了，最後是這些鍋碗——」
隨著最後的一陣「乒乒乓乓」聲逐漸褪去，廚房的木門被輕輕的拉開了。
小莫莉紅著臉，雙手提著一架燒鍋，從廚房裏走了出來。
下一刻，誘人的食物香氣便瀰漫開來，隨著雨後的風，被在場的人們的嗅覺所捕獲。
「這……這是什麼？」
「好香啊……是、是食物嗎？」
「……唔、明明還沒到晚飯的時間，我開始餓了……」
原本還算安靜剋製的場麵，頓時喧鬧了起來，雖然對於門徒大人的尊重與信賴並未減少，但更加原始、直擊本能的食慾，顯然更加能支配這群流民的情緒。
就連站在廚房門口的亞瑟，在嗅到這誘人氣味的瞬間，也產生了下意識的反應。
這位劍士少年，頓時便理解了小莫莉曾經的窘迫。
沒想到，連我也會如此失態……真是愧對梅林老師的教導呢。
「咳……人都差不多齊了，貞德。」他輕咳了一聲，收斂起了有些失禮的表情，望著跟在小莫莉身後、捧著餐具的貞德：「還需要我做些什麼嗎？」
「呼……辛苦了，亞瑟。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在小莫莉將燒鍋放在了地上後，貞德也將手中的餐具擺放在了燒鍋上充當鍋蓋的盾牌之上。
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身上有些雜亂的修女服後，才轉過身子、麵向這群流民。
「各位……很感謝你們能將廚房和珍貴的食材交給我，我為大家處理了一下食材和儲水，並且為各位準備了一些食物，作為晚餐。」
隨著貞德的話語，小莫莉默契的將蓋在燒鍋上的盾牌與餐具拿了下來，放在一旁的地上。
食物的香味愈發的濃烈了。
在燒鍋之中的食物，顯露了出來。
那不是經常吃的烤餅，而是一鍋燉湯，看起來遠比烤餅要可口的多的、香甜的燉湯。
清澈的湯水泛著淺灰的色澤，野菜、風乾的魚肉，都被細緻的切成了條，去除了外皮的樹薯被碾成粉末，讓湯水顯得濃稠，切塊的小山芋被完整的剝去了皮，洗去了有毒的部位，顯得清甜可口。
近在咫尺、掀開鍋蓋的小莫莉，下意識的嚥了口口水。
「那麼，這些食物就交給各位，希望諸位用餐愉快。」
說完之後，貞德再次看向了門徒小姐。
門徒點了點頭。
在下達了簡短的安排、確保人們有序的開始食物的分發後，她離開了流民們，來到了貞德的麵前。
「接下來，門徒小姐，還有些東西需要告知你，關於食物和儲水的處理。」
聽到貞德的話，門徒下意識的看向了她、與她對視著，「為什麼是告訴我，而不是直接告訴他們？」
門徒的詢問，讓貞德露出了不太好意思的笑容，她沒有直接回答，隻是做了個「請」的手勢。
「……我瞭解了。」
沒有繼續糾結這個問題，門徒跟在貞德與亞瑟的身後，走進了廚房。
但緊接著，她就停下了腳步，看著麵前變了模樣的廚房，又下意識的看了看身旁纖細、柔弱的少女。
哪怕是籠罩著一層長袍與兜帽，但是其中的疑惑仍清晰的傳遞了出來。
——隻是幾個小時而已，廚房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
「這個，是之前你們儲存的食材，我幫你們做了一下簡易的分類，」貞德走到了分堆的食材前，仔細的做著介紹，「對於這些野菜和小山芋，有一些已經開始腐爛的，另一些是已經發芽的，都不適合繼續食用……但還是可以作為肥料的，如果你們之後打算耕種的話。」
「然後是那些還算完好的，我將它們搬到了地窖裡。那裏十分潮濕，而且空氣的流通並不好，相對的食物腐爛的不那麼快，但還需要注意保持水分，也許可以放一個水缸在裏麵。」
「之後是這個灶台……相比於原來的隻能『烤』的壁爐，它同樣可以直接燒柴火，然後在上方架設燒鍋或者其他容器，進行一些比較精細的烹飪。」
「比如那鍋湯？」
一直安靜的聽著的門徒，適當的提出了問題。
雖然被打斷了發言，但貞德並不在意，她笑著點了點頭，回答了對方的問題：「是的，比如那鍋湯。這種烹飪方式，可以更好的對食材進行處理，不會因為過於粗糙的『混合』和『烤製』而導致異物、毒素的過多殘留。」
得到了答案，門徒點了點頭，將這些都記了下來。
「那麼最後，是這個——」
交代完了其他細節，貞德停留在了壁爐前，由若乾廢棄的皮質護腕組成的、連線著兩個水缸的奇特裝置就擺放在壁爐旁。
「——濾水器，以及燒製木炭的術式。」
「……術式？」
無論是亞瑟，還是門徒，都下意識的重複了這個詞。
術式，代表了「知識」和「力量」，是泰拉的階級之間最本質的差異。
擁有術式、擁有知識的上層階級，以及沒有知識、毫無反抗能力的下層階級。
那麼，在現在，在這種情境下，提到了「術式」的少女，想要做什麼？
「……對，術式。我沒辦法教會你們關於術式的知識，但是我可以教會你們怎麼使用這個裝置。」
少年與門徒的視線，貞德清晰的感受到了，她輕輕的嘆了一口氣。
擅自的散佈「知識」，是很危險的行為……話雖如此，但真正的原因是——時間不夠。
自己的手中，現在有必須要告知給學院的情報。
「我會先教會你如何使用魔力驅動這個術式、怎麼挑選木材、如何燒製木炭。」
「然後，是這個濾水器。」
貞德說著，將裝置的中端拆卸了下來，展示給了麵前的兩人。
濕漉漉的護腕中，黑黢黢的木炭填滿了內部空間。
渾濁的汙水從上方被汲取、流入，經由佈滿孔洞的木炭，從下方滴落時，已經化為了乾淨的清水。
門徒親眼見到了這一過程，如此簡單、卻又能化腐朽為神奇——
——果然……不愧是您呢，天使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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