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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霧氣漸漸淡了。
眼前豁然開朗——
一棵巨大的花樹。
那花開得極盛,層層疊疊,壓得枝頭都彎了,彎成一個柔軟的弧度。花瓣是淡粉色的,邊緣透著胭脂般的紅,被霧氣濡濕了幾分,就好像剛從水裡撈出來,花瓣上還掛著水珠。風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來,落在她肩上,落在她膝上,落得她滿身都是甜香。
樹下似乎立著一個身影。
背對著她。
花筧雅看不清那身影是誰,直覺像一抹飄忽的影子。隻是那一瞬間,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幾分。
她想開口問,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那人轉過身來。
白髮。
很長,披散著,被霧氣濡濕了幾分,便有幾縷髮絲輕輕貼在臉上,髮尾微微捲曲,貼著那身月白的衣袍。
衣衫輕薄,帶著輕紗一般的半透質感,被風一吹便貼在身上,勾勒出勁瘦的腰線。圍敞著的領口,透露出若隱若現的胸腔。自然花筧雅覺得不可思議的是,他竟然冇穿褲子,風一吹,兩條大長腿便一覽無餘。
花筧雅有些難為情,自己似乎是闖入彆人的私域了。
然而,既然是夢中,那想必看看也無妨吧?花筧雅這樣安慰自己。便在心底允許了自己的無禮,繼續打量眼前的青年。
紅瞳。
那雙眼睛看過來的時候,她腦子裡空白了一瞬。不是普通的紅色,是血一樣的紅,濃得化不開,卻又透出一種詭異的清澈。像是上好的紅寶石浸在酒裡,又像是……像是什麼她說不上來的東西。那目光落過來的時候,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被看透了,從裡到外,一絲不掛。
尖尖的耳朵。
從白髮裡探出來,像是話本裡寫的精怪,也……
和她一樣。
不是人類嗎?
那張臉……
那張臉好看到不像真的。
不是那種端正的好看,是帶著邪氣的好看。眉眼精緻得像是畫出來的,眼尾微微上挑,瞳仁裡有一點極亮的光,像是點燃的火焰。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唇色比常人淡了些,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蠱惑。他望著她,唇角慢慢勾起一點弧度。
那笑太輕,太淡,卻讓她心跳漏了一拍。
他向她的輪椅走來。
一步。那一步邁得不急不緩,衣衫下襬掃過落花,帶起一陣香氣。
兩步。她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花香,是另一種東西,像是夜晚的風,像是燃燒過的灰燼,像是……她說不上來。
三步。他已經到了她麵前。
她應該躲開的。可她的輪椅動不了,她的嘴張不開,她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她感覺,自己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他在她麵前蹲下來。
那雙紅色的眼睛近在咫尺,近到她能清晰的看到他眸子裡流動的色彩和那獨特的形狀。霧氣在他睫羽上凝成細小的水珠,襯得那雙眼睛愈發深邃,愈發蠱惑。
他看著她,眼神從最初的慵懶變得鄭重,期盼,渴望,而後又迴歸溫柔繾綣,像是在看一件等了很久,終於如願的東西。
然後他伸出手。
指尖觸上她的臉頰。
那觸感冰涼,像是一片落在麵板上的雪。可那片雪落下去的地方,卻燒了起來。從臉頰開始,一路燒到耳根,燒到脖頸,燒到她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他的指尖在她臉頰上輕輕劃過,從顴骨到下頜,很慢,像是在描摹什麼。
他湊近了些。
近到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涼涼的,帶著和霧氣一樣的甜香。那呼吸落在她耳畔,她的耳尖瞬間紅透了。
他開口了。
聲音很低,低得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慵懶,又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你是誰?”
花筧雅猛地睜開眼。
眼前是熟悉的閣樓,熟悉的寢屋,熟悉的燭火。窗外雨聲潺潺,窗縫裡還在滲水。
是夢。
她大口喘著氣,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手心全是汗,後背也濕了一片,好一會兒才慢慢平複下來。
卻有一種悵然若失之感。
窗外的雨還在下,雨勢冇有任何減小的趨勢。
她坐在床上,愣愣地望著前方。
腦海裡全是那雙紅色的眼睛。
那個微微勾起的唇角。
那對從白髮裡探出來的尖耳朵。
那雙眼睛。
花筧嶼揮之不去。
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隻是一個夢而已。一個連名字都冇有的、陌生的、不知道是不是人的存在。
可那雙眼睛一直在她腦子裡,怎麼都趕不走。
她坐了很久,久到外麵的雨聲都聽習慣了。
然後她下定決心,移至書案前,拿起筆,鋪開一張卷軸。
心跳又不受控製地快了起來,一股無法抑製的衝動縈繞在心頭,叫她幾乎要放棄思考。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畫他。隻是一個夢,一個陌生人,可本能還是提筆勾勒了他的形狀。
落筆的瞬間,手腕輕顫,就好像腦海中天人交戰,爭奪著畫筆的控製權,一筆落下,那線條還有些歪歪扭扭,看上去極為生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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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筆過後,就好像想通了一般,落筆順暢,線條柔和唯美,自己也沉浸其中,開始忘我的繪製。
她的技法十分嫻熟,線條粗細的變化,轉折,落筆輕重都遊刃有餘,得心應手,就好像為此而生。
直到最後一筆落下,花筧雅才猛地想起師父的告誡——讓她暫時先不要畫人。
花筧雅:“……”
畫都畫了。
隻是藏起來,應該問題不大吧?
花筧雅有些心虛,總覺得自己乾了一件壞事。
她又看向那幅畫,卻猛地心驚,那雙紅色的眼睛也在看著她。
她忽然做了一個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的事。
她的手指輕撫上那幅畫卷,然後一個輕飄飄的小光點就從指尖流出,融入畫裡。
那是她剛學會的一箇中階技能,一個可以將自身的一部分力量分離出來的技能,她在這幅畫上嘗試了。
是的,她已經是中階法師了——就在這一次她投入戰場的前夕。
這個時間點是她自己選的——她的修為其實早就卡住了,但按師父的說法是“時機未到”,所以她聽從了師父的意見,並冇有急著突破成為中階法師。
可是這場意料之外的雨打破了她的計劃,她自覺自己的修為已經足夠她成為一名中階法師,更何況戰爭在即,她早已日成為中階法師,便可多添一份戰力。
這場雨不知道要持續多久,亡靈也不知道要殺到什麼時候,她等不了那麼久,誰也不能保證自己不成為罹難者。
於是,戰鬥全麵打響的前夕,她去找了先生。
先生隻看了她一眼,冇說話,點了點頭,便帶她進去了。
覺醒的過程很順利,並冇有她想象中那麼疼和煎熬,也並不像哥哥所說的那般可怕。整個過程隻持續了大約一刻鐘的時間,她便從初階法師升級成了中階法師。
現在,她的星海更加浩瀚,持續作戰能力變得更強。
與此同時,她也自動領悟了這個新的技能。
她分出一縷來自靈魂深處的力量,很細,很輕,像清晨的薄霧,順著她的指尖,緩緩地、緩緩地,滲入那幅畫中。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她隻是,單純的想試試……
然後——
然後她還冇來得及仔細欣賞這幅畫有什麼變化——
門就被推開了。
是燕嬋月,她來帶她撤離。
花筧雅被嚇了一跳,瞬間又覺得心虛,趕緊手忙腳亂的將畫卷收起來,這纔跟著她出門,臨走時又突然想起那隻他們收養的狐狸,又拜托燕嬋月將它也一併帶上。
她當然看出了燕嬋月的無語,但她還是去了,兩人順利出門。
……
學府地底三十丈。
這裡冇有光。
隻有無儘的濃重的化不開的黑暗。
空氣是死的,冇有流動,冇有溫度,冇有一絲活物的氣息。
隻有石頭,層層疊疊的石頭,從四麵八方壓下來。
還有枯骨。
到處都是枯骨。
有些散落在地上,被泥土削去形狀。有些還保持著生前的姿勢——蜷縮的,跪倒的,相互依偎的,有的手骨緊緊握著。
當年一場滅魔的戰役死了太多人,多到累累白骨推成山,根本找不到地方埋。
他們理應是剿滅惡魔的英雄,可橫死他鄉多半會有化作亡靈的風險,為了避免這些無名的英烈出來為禍一方,當初封印那惡魔時,也順道將他們一併封印在這裡。
封印相較於鎮壓惡魔的那些自然溫和許多,卻也足夠困住他們中的大多數。
卻滅絕不了它們偶爾會從學府封印的薄弱處破土而出,在學府裡遊蕩,驚擾那些半夜不睡覺愛閒逛的學員。
兩百年前,這裡什麼都冇有。
也是兩百年前,這裡什麼都有了。
當初為了封印惡魔,他們花了二十多年,在這地底下建了這樣一座地宮,又在地上建了一座偌大的學府,就是為了鎮壓他。如此手筆,如此花費,如此大費周章,倒叫他頗感榮幸。
整座地宮大致呈現圓形,直徑三十丈,穹頂高十丈。四周的岩壁被削得平整,內嵌二十八根圓柱支撐,每一根柱子上都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一層一層的堆疊著,不同材質與技法交織在一起,把整個地宮的內壁變成了一部巨大的、永不磨滅的封印之書。
地宮正中,佇立著一個平台,其上放置著一塊巨大的鎮魂石。那石頭通體漆黑,表麵刻滿了封印法陣。
石頭底座白玉所製,正下方是一根兩人合抱粗的白玉柱子,柱子上也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還用金筆又描摹了一遍。柱子四周,還有八根稍細一些的石柱,按八卦方位排列。每根柱子上都纏著粗大的鐵鏈,鐵鏈上刻滿符文,符文裡灌了銀,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冷光。那些鐵鏈從八根柱子上延伸出來,彙聚到外圍那二十八根按星宿位置排列的石柱上,把整個地宮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自兩百年前建立伊始,他便被關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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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確地說,是他的一縷殘魂被這個地方鎮壓著。
完整的說法是:他死了,死後靈魂七零八落,總之是不完整了,所以是殘魂,被一個巨大的封印法陣鎮著。
他被鎖在那塊巨大的鎮魂石中,被關在這個為他量身定做的地宮裡。這一關,就是兩百餘年。
如今兩百年過去,他竟然……醒了。
一縷殘魂在這沉睡了二百年的黑暗中醒來。
帶著他這兩百年來模糊的記憶。
他忘了自己是誰。
忘了自己叫什麼。
不知自己從哪裡來,更不知自己為何被關在此地。
他隻知道,他睡了很久很久,久到連時間本身都變成了一個模糊的概念。
然後他便醒了。
與之同時被他感知到的,還有一道細微的縫隙。
在穹頂的某處,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之間,有一道細細的、窄窄的裂隙。像是漆黑的地方突然有了天光,哪怕隻有頭髮絲兒那麼細的一點點,也足夠耀眼,足夠令他側目。
他瞬間明白過來——封印鬆動了。
他冇有動。
他警惕地覺得,這是狡猾的人類為他設下的陷阱。
所以他選擇等待。
他感覺自己等了很久很久——也許是幾天,也許隻有一瞬。
封印冇有變化,甚至正在以微不可察的速度崩塌。
地宮內那些用來禁錮他的符文依舊明滅不定,若隱若現,那些用來鎮壓他的封印也依舊還在。那道裂隙,那一縷天光,也在。
不是陷阱,這隻是個意外。
於是,那唯一的一縷殘魂,細細的,弱弱的,像是被風一吹就會散了的,從鎮魂石裡低調地飄了出來。他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鐵鏈,繞過那些柱子——鬼知道狡猾的人類有冇有什麼彆的陰謀在等著他——順著穹頂的裂隙,一點一點地探了出去。
穿過土層,穿過石板,穿過雨水——
他出來了。
然後他愣住了。
他以為他會看見天空,看見月亮,看見兩百年來從未見過的廣闊天地。
然而他冇有。
他入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那世界與他所待的黑暗地底完全相反,是溫熱的,柔軟的,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甜香。他幾乎瞬間便知道了自己的所在——他入了彆人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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