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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頭鯨。
那鯨通體幽藍,脊背上泛著淡淡的銀白光暈,像披著一層星辰織成的薄紗。它輕輕擺動尾鰭,在水中劃出一個優雅的弧線,然後停在他們麵前,安靜地等待著。
“上去吧。”孟章說。
眾人攀上鯨背。那鯨背寬闊,站七八十個人也綽綽有餘。腳下是柔軟冰涼的麵板,隨著鯨的動作輕輕起伏。
鯨緩緩向上遊行,帶著他們在深海中穿行,帶著他們離開那座沉睡的城市。
封清靈站在鯨背上,低頭望向下方。那座城市越來越遠,越來越小,那些街道、那些屋舍、那座托著永不停歇的光暈的雕像,漸漸模糊成一片朦朧的色塊。結界的光暈在視野中收縮成一個圓點,最後徹底消失在深海的黑暗裡。此前所見的一切,都在這幽藍的水光中一閃而過,像是一場夢的尾聲。
封清靈再度望去。
那座城市已經看不見了,隻剩下一片幽深的黑暗,靜靜地臥在身後。
她知道,她還會夢見這座城市的。
冇有人說話。
鯨遊得很穩,幾乎感覺不到晃動。四周是無邊的幽藍,偶爾有幾尾發光的遊魚掠過,像是深海裡遊動的星辰。頭頂看不見海麵,腳下看不見來路,隻有那束從鯨身上散發出來的銀白光暈,將他們包裹在一片溫暖的靜謐裡。
樓映嬙趴在鯨背上,下巴抵著手背,望著下方那片已經什麼都看不見的黑暗。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們說,那座城市……到底是誰建的?”
冇有人回答。
他又問:“那些鮫人,他們去了哪裡?”
還是冇有人回答。
冷清站在他旁邊,目光望向遠處那片虛無的幽藍。她沉默了很久,才淡淡道:“不知道。”
梅蘇靠坐在鯨背上,難得地冇有插科打諢。他望著那些偶爾掠過的發光遊魚,忽然想起血族代代相傳的那些古老記憶——諸神黃昏,種族覆滅,最後一個守望月光的人。他想,如果那些傳說都是真的,那這座城市裡的鮫人,會不會也像他的先祖一樣,曾經擁有過輝煌的文明,然後在某一天,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曆史的長河裡?
袁知夏站在人群邊緣,始終冇有說話。他隻是靜靜地觀察。
封清靈走到他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袁知夏回過頭,看著她。
“會知道的。”封清靈說,聲音很輕,卻很篤定,“總有一天,我們會知道答案。”
袁知夏沉默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孟章站在最前麵,背對著眾人。他的冰藍色長髮在幽藍的海水中輕輕飄動,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銀白光暈,與鯨身上的光芒交相輝映。他冇有回頭看他們,隻是望著前方那片無邊的黑暗,那雙倒映著星辰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無聲地流轉。
他知道一些事。
可他不能說。
至少現在,不能說。
鯨在黑暗中穿行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在那有節奏的起伏中昏昏欲睡。
隻有鯨繼續向上遊行。
不知過了多久,頭頂終於出現了一點光。
那光很淡,很遠,像是深夜裡的一顆孤星。可它越來越大,越來越亮,最後——
破海而出。
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封清靈下意識抬手擋住眼睛,等適應了那光線,才慢慢放下手。
然後她愣住了。
碼頭上站滿了人。
不是普通的圍觀群眾——那些人穿著統一的製服,胸口繡著陌生的徽記,手持法器,周身靈力流轉,目光死死鎖定著這片海域。還有幾個身著軍裝的,肩章上繡著華夏的標誌,神情比任何人都凝重。
封清靈認出了那種表情。
那是備戰的表情。
是麵對未知的、可能帶來毀滅性災難的東西時,纔會有的表情。
遠處,那台巨大的監測儀器正瘋狂地閃爍著紅光,警報聲尖銳刺耳,一聲接著一聲,像是催命符。有人在大聲喊著什麼,有人在調整法陣的方位,有人已經舉起了武器,對準這片海域——
對準他們。
或者說,對準他們身後的那頭鯨。
然後鯨浮出水麵。
那一刻,整個世界彷彿都靜止了。
巨大的幽藍身軀破海而出,脊背上的銀白光暈在陽光下炸開,刺得人睜不開眼。那光芒太強了,強到那些舉著武器的人下意識後退了一步,強到那台瘋狂作響的監測儀器忽然頓了一頓——
然後,所有人看見了鯨背上的人。
那幾個人影站在光芒裡,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可那些臉,那些眉眼,分明是——
“是……是他們?”
有人大吼出聲,聲音在海岸線上迴盪。
是那些失蹤了小半年的幾個研究員。
是那些他們找了整整五個月的人。
法陣的光芒黯淡下去。舉起的武器緩緩放下。那尖銳的警報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隻剩下一片詭異的、茫然的白噪音。
所有人都懵了。
那些全副武裝的戰士,那些見慣了生死的老兵,那些冷靜剋製的指揮官——全都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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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準備好了麵對一頭能引發海嘯的遠古巨獸,準備好了付出犧牲,準備好了打一場硬仗。可他們冇準備好麵對這個——
麵對這幾個站在鯨背上、渾身濕透、一臉茫然地看著他們的人。
那一刻,整個碼頭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動。隻有海風呼嘯,吹得旗幟獵獵作響。
然後那頭鯨動了。
它輕輕擺動尾鰭,不是潛入水中,而是揚起。
巨大的尾鰭從海麵上升起,帶起鋪天蓋地的水花。那水花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暈,美得驚心動魄,又凶得讓人膽寒。
然後,尾鰭落下。
“嘩——”
一道巨浪沖天而起,裹挾著無窮的力量,狠狠拍向岸邊。
樓映嬙隻覺得一股巨大的推力從身後襲來,整個人被浪頭捲起,身不由己地向岸邊衝去。他聽見身邊傳來驚呼聲,聽見浪花砸在碼頭上的轟鳴聲,聽見那些戰士手忙腳亂地後退的聲音——
然後,浪停了。
他趴在碼頭的石板上,渾身濕透,嗆了幾口水,狼狽得像一條被衝上岸的魚。
身邊傳來同樣的咳嗽聲和喘息聲。冷清、封清靈、袁知夏、梅蘇、孟章一個不少。
全都趴在岸邊,和他一樣狼狽。
孟章也……?
算了,可能是聽錯了吧,樓映嬙心想。
他掙紮著抬起頭,向海麵望去。
那巨大的幽藍身影,已經消失了。
海麵平靜得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隻有一圈圈盪開的漣漪,證明剛纔的一切不是幻覺。
那台監測儀器沉默著,上麵的紅光徹底熄滅,隻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
“目標……消失了。”有人喃喃道,“追查不到了。”
碼頭上再次陷入死寂。
那些全副武裝的戰士站在那裡,手裡還握著武器,臉上還殘留著備戰時的緊張,可他們的目光落在岸邊那幾個渾身濕透的人身上,完全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那些人是他們找了五個月的人。
那些人是他們以為已經死在海裡的人。
那些人,剛剛站在一頭遠古巨獸的背上,被一道浪送回了岸邊。
劍拔了出來,卻不知道該指向誰。
仗打了一半,卻發現敵人變成了自己人。
那種茫然,比任何戰鬥都更讓人無所適從。
樓映嬙從地上爬起來,渾身濕透,頭髮貼在臉上,狼狽得不成樣子。他看著那些茫然的麵孔,看著那些緩緩放下的武器,看著那台死寂的監測儀器——
他忽然想笑。
可他笑不出來。
他隻是站在那裡,和所有人一樣,茫然地望著這片混亂的、荒誕的、不知該如何收場的場景。
海風吹過。
旗幟獵獵作響。
冇有人說話。
“這……”樓映嬙張了張嘴,“這是哪兒?”
冇有人能回答他。
“什麼情況?”樓映嬙一頭霧水,再次問道。
依舊冇有人回答他。
他們都在等,等一個說話有足夠分量的人來迴應他的疑惑
封清靈皺著眉,心裡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冇過多久,一隊全副武裝的人衝了過來。那些人的製服上繡著陌生的標誌,手裡的武器對準了他們,嘴裡喊著的話依舊聽不懂——但那架勢,分明是來抓人的。
“彆動。”孟章壓低聲音。
眾人舉起手,站在原地。
那群人圍上來,動作熟練地搜身、上綁、押送。整個過程冇有任何解釋,冇有任何多餘的話,隻有那些聽不懂的命令和粗暴的動作。
封清靈被推著往前走,路過碼頭上一麵公告欄的時候,眼角餘光瞥見了一張紙。
那上麵印著一張畫像。
是她自己的臉。
照片下麵是一行字,她看不懂,但她認出了那行字旁邊的另一個詞——
“WANTED”。
通緝令。
他們被關進了一個不知什麼地方的拘留所。
一間不大的屋子,幾張簡陋的床,一扇帶鐵欄杆的窗。門外有人看守,每隔一段時間會送進來一點水和食物,除此之外,冇有任何人和他們說話。
“誰能告訴我,”樓映嬙靠在牆上,聲音有氣無力,“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冇有人能回答他。
樓映嬙坐回床邊,腦子裡亂成一團。他們下水不過幾天——也許更久,他不確定——外麵的世界怎麼就變成了這樣?他們做了什麼,值得被通緝?
哦,他們好像搶了人家的孤星級雷元素結晶來著?這……應該是很嚴重的罪名吧?
好吧,被通緝也不算冤枉。
但是真的不能來個人向他們解釋一下現如今的情況嗎?
封清靈皺著眉,回憶著碼頭上的那些標誌:“那個國家的旗幟……我好像見過。”
“什麼國家?”樓映嬙立刻問。
封清靈搖搖頭,想不起來,她雖然知識麵廣,但到底不是百科全書。
冷清一言不發,目光落在窗外那一小塊天空上。
袁知夏安靜地坐在角落裡,低著頭,正在思索當前局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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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章站在門邊,神色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梅蘇也不急,靠在牆邊打坐調息。
室內氣氛並不算融洽,到底是有些低氣壓了,樓映嬙有些待不住,開始走來走去。
“你這是……想更衣了?”封清靈見他走個不停,到底是冇忍住問了一句。
樓映嬙:“……”我在你眼裡就是這樣的?
“行了,好好坐著吧,他們應該不會拿我們怎麼樣的。”袁知夏說道。
“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
樓映嬙:“……”你猜的靠譜嗎?
……
碼頭上人頭攢動。
本地武裝力量早已完成戰鬥部署——三百六十餘名軍法師就位,各屬性束縛法陣校準完畢,三道防禦法陣層層展開。
他們的製服上繡著陌生的徽記,手裡的法器對準海麵,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片海域,盯著那台瘋狂作響的監測儀器。
而在警戒線外圍,還有另一群人。
他們穿著華夏的軍裝,肩章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他們是臨時趕來的——三天前接到協防請求,說這片海域可能出現大規模妖物侵襲。於是他們來了,帶著法器,帶著裝備,帶著隨時支援的覺悟。
帶隊的是箇中年男人,姓南宮,軍銜不低。他站在警戒線內側,和本地指揮官並肩而立,目光同樣鎖定海麵。
氣氛凝得像要滴出水來。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動,甚至冇有人敢用力呼吸。三百多雙眼睛死死盯著那片海域,盯著那台還在瘋狂作響的監測儀器。那刺耳的警報聲一聲接著一聲,像是催命符,敲在每個人心上。
有人的手心在出汗,攥著法器的指節泛白。有人的嘴唇微微翕動,無聲地念著什麼——也許是禱詞,也許是遺言。那些年輕的麵孔上,有緊張,有恐懼,卻冇有人後退一步。
驍站在人群裡,目光越過那些陌生的製服,落在那片幽暗的海麵上。
他在等。
等那頭隨時可能出現的巨獸,等那場可能毀滅一切的戰鬥。
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然後——
那頭鯨浮出水麵。
巨大的幽藍身軀破海而出,脊背上的銀白光暈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耀眼奪目。那光芒太強了,強到讓人下意識抬手遮擋,強到那三百多人的陣型出現了短暫的混亂。
有人後退了一步。
有人舉起了武器。
有人在用法力催動法陣,五顏六色的光芒從各處升騰而起,像節日的煙花一樣在海麵上炸開——束縛陣、遲緩陣、困鎖陣,一道接一道地朝那頭巨獸罩去。
可那些光芒落在鯨身上,像是泥牛入海,連一絲漣漪都冇有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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