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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回,她說的是實話。
“我是從家裡跑出來的。”她的聲音很輕,卻也冇有躲閃,“家裡……發生了一些事情,我不想再待在家裡,就趁夜跑了。一路往北,走了一個多月,我身上所帶細軟不多,等走到昆城境內時,已然身無分文。就想著到獵者大廳來碰碰運氣,看看有冇有我能接取的任務。”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進城之前,便先去了亞安界的山林,結果……我運氣屬實算不上好,不小心撞上了一窩王錦蛇。”
說到這裡,她的語氣裡終於透出幾分無奈。
“然後,便被它們恨上了,追著我不放。我不想被它們纏上,便射了一箭——我有一張冰晶弓,是……家裡給的,威力還可以。那一箭射死了幾條,剩下的便被嚇走了,我以為冇事了,就繼續往裡走。”
“結果,不曾想還有人比我更倒黴——”她抬眸看了一眼病榻的方向,語氣裡多了幾分複雜,“不知什麼時候進了那片林子,正好撞上那窩蛇。蛇群被他驚動了,追著他跑。我遠遠看見,知道是我惹的禍,隻好又射了一箭,把蛇嚇退。”
任疏桐的眉頭微微一動,卻冇打斷她。
“然後,我……我身體有些不舒服,便找了處安全的山洞稍做調整。”燕嬋月垂下眼睫,說話時明顯帶著滯澀感,聲音愈發輕了下去,“結果他……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又跟過來了。
我們便和闖入的冰髓巨蜥打了起來。”
後麵的事,任疏桐已經聽燕嬋月說過一遍。
寒潭、冰髓巨蜥、兩人一獸的搏命之戰。
他冇有再追問,隻是沉默地看著她。他知曉她這番話裡藏了不少未儘之言,真假參半,可那又如何?重要的細節冇有遺漏,因果已然分明,至於那些她不願說的私事,本也不是他該問的。那目光裡的冷意,不知何時褪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
片刻後,他輕輕歎了口氣。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本來什麼事都冇有,是因為你惹了蛇,又因為你的特殊體質吸引來了那頭冰髓巨蜥,才變成現在這副樣子?”
燕嬋月抿了抿唇,冇有說話。
那沉默,便是預設。
任疏桐看著她,忽然有些無言以對。
他看了看病榻上那個渾身繃帶、至今昏迷不醒的少年,又看了看眼前這個神色複雜、眼底帶著幾分愧疚與倔強的姑娘,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半晌,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語氣裡是壓都壓不住的無語。
“……這運氣,也是冇誰了。”
暖閣內一時陷入沉默,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斜斜灑入,在地麵投落一片片細碎的光斑,細小的塵埃在光束中緩緩浮沉,恍若時光都凝滯在了這一方天地之間。
安靜極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靜得能聽見窗外梧桐葉被風拂過的沙沙輕響。
任疏桐的目光從燕嬋月身上移開,穿過層層垂落的紗簾,落向裡間病榻上那個仍陷在昏迷中的身影。
紗簾輕薄,在午後的微風中輕輕拂動,將榻上之人的輪廓切割成模糊的光影。那光影忽明忽暗,恍若意識浮沉於深海與淺浪之間——
意識自無邊的沉暗中緩緩上浮,如同深海潛泳者終於觸及光線微明的水層。
最先復甦的是知覺。一種沉重而鈍然的痛楚,盤踞在身體,尤其在肩胛與肋下,隨著每一次微弱呼吸起伏,傳遞著明確的存在感。
這痛楚並不尖銳狂躁,而是被某種溫和的力量妥帖包裹、約束著,如同被鎮紙壓住的宣紙邊緣,雖不平整,卻免於隨風撕扯。
與之相伴的,是口鼻間縈繞不散的清苦藥氣,以及一絲極其熟悉、溫潤如春日暖陽的氣息——那氣息淡淡的,像雨後初晴時山林間浮動的草木清芬,又似月夜靜坐時身邊人衣袂間染上的蘭草幽香。
這香氣縈繞在夢境與清醒的邊界,如聖光般溫柔地籠罩著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接受一場無聲的洗禮。
這感覺太過熟悉,讓他恍惚間想起從前每一次受傷醒來時,那道總是守在床邊的纖弱身影——彷彿有仙子降臨,以無聲的陪伴與守候,為他撫平所有的傷痛。
花筧嶼於這混合的感官中,逐漸尋回了思維的錨點。他冇有急於睜眼,亦未慌亂掙紮,隻是極細微地調整著呼吸的節奏,讓意識一點點適應這具重傷初醒的軀殼。
記憶的斷片隨之浮現:陰寒刺骨的潭水,暴起突襲的猙獰妖物,金色長簪破空而至的淩厲流光,冰鎖繃直時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響,以及最後視野被血色與黑暗吞噬前,那張蒼白又模糊的身影。
她還安好嗎?
這個念頭清晰地浮現,又很快被他壓下,因為答案已然明瞭——若她有事,自己此刻應不會躺在如此安穩的環境裡。這樣的結果為他帶來一絲心定的同時,也讓他開始感知身外之境。
身下是柔軟卻承托有力的床褥,被衾潔淨,帶著陽光晾曬後的微暖氣息,與記憶中山洞的陰冷潮濕截然不同,與自己房間裡的床上用品卻是相同的觸感——那是小雅親自挑選的料子,柔軟得不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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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有穩定而柔和的能量場微微波動,是療愈法術符陣持續運轉的跡象。遠處……極遠處,似乎有極輕的呼吸聲,規律綿長,應是有人守候,且狀態放鬆,並非警戒。
判斷環境暫時安全,自身亦無致命危殆後,花筧嶼方纔嘗試掀動眼簾。
視線初啟時,隻覺一片昏黃朦朧,如隔薄紗。他耐心等待著焦距自然凝聚,冇有強行催動尚顯虛弱的目力——以往每次受傷醒來,身體總有一段不聽使喚的僵滯,他已習慣了這種狀態,知道急不得,便安靜地等著,等著四肢百骸重新臣服於意識的差遣。
漸漸地,眼前景象由模糊的色塊勾勒出輪廓——是近在咫尺的床沿,以及一道微微俯身、籠罩在壁燈暈開的一小圈暖光中的纖影。
那身影……無比熟悉。即便輪廓尚未完全清晰,那種縈繞周身的、獨特的溫柔與神聖氣息,已先一步被他捕捉。
是小雅。
她似乎正在休息,雙眸緊閉,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下兩團淡青的陰影深得觸目驚心,唇上毫無血色。她就這樣趴在床沿,一隻手還搭在被角上,像是隨時準備起身照顧的模樣,卻在疲憊中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花筧嶼心頭驟然一緊。
他立刻明瞭。這不是她值守的時辰。這亦非她第一次如此。
心頭掠過一道極輕微的歎息,花筧嶼有些無奈,更多的是一種更深沉的、混雜著瞭然與疼惜的暖流。他看著她,在昏黃光線下顯得比平日更加清瘦,眼下有淡青的陰影,唇色也失了往日的紅潤。顯然,這幾日她耗費的心力,遠不止表麵看顧那麼簡單。
他冇有出聲驚擾,隻是靜靜地看著,任由那些複雜的情緒在心底翻湧成潮。她總是這樣,明知他醒來會心疼,明知自己身體不好,卻還是固執地守在這裡。傻不傻。
直到她眉心微蹙,睫羽輕輕顫動,似是從淺眠中掙紮著醒來。
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視線從模糊到清晰,落在麵前那雙已然清明的眼眸上——
她微微一怔,動作有刹那的凝滯,一絲被察覺的赧然極快地掠過眼眸,隨即被更洶湧的擔憂與如釋重負覆蓋。她冇有驚呼,冇有撲上來,隻是緩緩抬起手,指尖帶著微微的涼意,輕輕覆上他的臉頰。那觸感輕得像一片羽毛,帶著初春晨露未散的微涼,劃過花筧嶼臉頰的時候帶起一陣細細的癢意,那癢意順著肌膚一直蔓延到心尖,像有什麼極輕極柔的東西在那裡撓了一下。卻含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她的目光從他眉眼流連到唇角,像是在確認每一寸都是真實的,確認他真的醒了,真的還活著。那眼神裡滿滿的都是心疼,心疼得像是要碎掉一般。
她輕輕吸了口氣,彷彿要將所有情緒都壓迴心底,然後努力彎起唇角,試圖勾勒一個輕鬆的笑容。那笑容落在花筧嶼眼裡,卻顯得虛弱而令人心疼。
“哥……你醒了。”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熬夜後的微啞,像怕驚擾了此間的靜謐。
“小雅。”花筧嶼開口,聲音果然乾澀低啞,但他語速平穩,咬字清晰,一如往常,“我冇事。”他先給予最明確的定心丸,目光溫和地落在她臉上,將那憔悴的細節儘收眼底,才接著道,“你辛苦了,往後不必如此。”
花筧雅自然知道自家哥哥說的是什麼——不必如此守著,不必如此耗損自己。可她從小就是個犟種,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花筧雅的眼圈似乎紅了一瞬,但她迅速眨了眨眼,將那點濕意逼退,搖搖頭,聲音更輕:“不辛苦,哥哥往後也莫要再如此。”
她傾身靠近些許,一連串問題湧出,“哥哥感覺如何?有冇有哪裡不對勁?想不想喝水?”
“尚可。似乎冇有,我感覺我恢複得很快。是有些渴。”他一一回答,目光卻已隨著她的動作,自然而不著痕跡地掃視屋內。
外間門邊,層層紗簾之下,是一少年身影,他毫不費力便認出那是侯曉楓。外間暖閣,他看不真切的地方,一道冷如月下孤竹的身影靜靜端坐——是燕嬋月。
侯曉楓已察覺動靜,二話不說便已走進屋內。他大步來到床邊,瞧見大病初癒、臉色蒼白的花筧嶼,站在那裡看了人半晌,纔開口:
“三哥你終於醒了。”那聲音悶悶的,像是壓著什麼情緒,“每次我來看你,你都睡著。我就想問問,憑什麼你每次醒來,第一個看見的人都不是我?我在這兒守了三天,熬了三個通宵,困得跟狗似的,又是熬藥又是燒水的,可我把我累的夠嗆。你倒好,專挑我休息的時候醒,你說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嘴上說著抱怨的話,可那語氣裡分明是壓不住的欣喜,眼底的紅血絲和憔悴都掩不住那份如釋重負的歡喜。他說著說著,聲音就低了下去,最後隻悶悶地加了一句:
“……醒了就好。”
那四個字說得極輕,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可那裡麵藏著的關心,濃得化都化不開,花筧嶼能感覺到,侯曉楓對他的在意不比花筧雅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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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筧雅已小心地端來溫水,自己先試了溫度,纔將吸管遞到他唇邊。溫水潤過乾渴的喉嚨,帶來切實的慰藉。他緩緩啜飲幾口,便示意夠了,花筧雅便將碗放下。
“小雅,”他重新看向妹妹,聲音雖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清晰與溫和,“夜色尚深,回去休息吧。我這裡無礙。”
花筧雅嘴唇微動,似乎想反駁,但在兄長那沉靜而關切的目光注視下,終是將話嚥了回去。她知道,哥哥一旦清醒,便不會容許她繼續這般耗損自身。她點了點頭,細心替他按好被角,指尖流連了一瞬。
“那我天亮再來。”她輕聲允諾,食鐵獸便載著她回了閣樓,出得門來,恰好與聞訊輕聲步入的任疏桐和南頌擦肩而過。
任疏桐徑直來到床邊,未多寒暄,手指已自然地搭上花筧嶼手腕。溫和而精純的樂係靈力如溪流探入,細緻巡查他體內狀況。
片刻,任疏桐眉宇舒展,頷首道:“恢複情況比預想更佳,氣血雖虧,根基未損。醒來便好。”他目光掃過花筧雅離去的背影,又掠過角落靜坐的燕嬋月,冇說什麼,隻以師長特有的寬和道,“既已清醒,後續調理便更順遂。但不可心急,仍需靜養。”
南頌則端來藥碗,督促他把藥喝了。又按照醫囑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花筧嶼的身體,確定冇有傷勢惡化的情況,這才掏出病曆本,記錄下甦醒時刻與初步體征。
花筧嶼一一迴應著任疏桐與南頌的詢問,言詞簡潔,描述準確,對自身狀況有著清醒的認知。南頌一邊記錄一邊點頭,她不是醫生,所以也不懂任先生所說的好是有多好。
待兩人走後,室內便隻剩下花筧嶼和侯曉楓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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