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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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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護髮方案------------------------------------------,林舟舟做了一件讓張野的世界觀再次碎裂的事情。,一支筆,把紙鋪在茶幾上,開始寫清單。,看著她在紙上列出一行一行字。,但很清楚。,像一個人在填一份很重要的表格。:貞姐護髮方案(草案)。,然後轉頭看向趙小棠。“我是不是還在做夢”。。,膝蓋上攤著那本《勞動合同法》。,正在用一種非常認真的表情閱讀第三章。,冇有劃下去。。,把筆放下,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第一,確認當前髮質。

分叉程度,乾枯程度,頭皮狀態。

第二,確認日常洗護習慣。

洗髮頻率,水溫,是否用護髮素,吹風機溫度。

第三,推薦產品。

根據髮質判斷——如果嚴重受損,建議先用發膜修複,不要急著用強清潔型洗髮水。

第四——”她停頓了一下,在“第四”後麵寫了一行字,“問她生前用的什麼牌子。如果她還記得的話。”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張野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臉上的表情經曆了一次完整的“我要吐槽”到“我竟然覺得有道理”到“我放棄”的過程。

最後他舉起杠鈴片,在手裡轉了一圈,用一種接受了命運安排的平靜語氣說:“我負責安保。萬一談崩了,我擋著。”

趙小棠終於用熒光筆劃下了一道線。

她劃的是《勞動合同法》第三十八條——用人單位未及時足額支付勞動報酬的,勞動者可以解除勞動合同。

她劃得很用力,黃色熒光滲到紙背麵,像一個不存在的批註。

林舟舟把清單摺好,放進口袋。

然後她走到鏡子前麵,站定。

日光燈管在她頭頂嗡嗡響。

頻率和昨晚一樣,和前一晚一樣。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歪馬尾比昨天更歪了一點。

黑框眼鏡的鼻托上有一小塊汙漬。

帆布包帶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淺淺的印子。

鏡子深處是空的。

隻有她自己的倒影,和身後房間的反影——

沙發,茶幾,瘸腿椅子。

一個舉著杠鈴片的肌肉男,一個捧著《勞動合同法》的眼鏡女生。

她等了一分鐘。兩分鐘。

冇有動靜。

她回頭看張野和趙小棠。“你們能不能——”

“我們出去。”趙小棠站起來,把《勞動合同法》合上抱在胸前。

她走到門口,拉開門,回頭看了一眼林舟舟。“有問題就喊。我就在門外。”

張野跟在趙小棠身後,走到門口時停下。

把杠鈴片換到左手,右手在口袋裡掏了一下,摸出一樣東西放在門邊的鞋櫃上。

一顆潤喉糖。檸檬味的。

今天早上林舟舟給他的那顆。

他冇說任何話,走出去,把門帶上了。

林舟舟一個人站在鏡子前麵。

她把帆布包放在沙發上。

隻留了那管從趙小棠那裡拿來的飄柔旅行裝——

她自己的酒店洗髮水昨晚已經給出去了——

然後她從茶幾底下拉出一箇舊墊子,鋪在鏡子前麵的地板上,盤腿坐上去。

她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歪

馬尾,黑框眼鏡,二十六年活在一個話太多的人身上。

嘴唇有點乾,潤喉糖吃多了的後遺症。

她等著。

日光燈管的電流聲像一條河,在頭頂緩慢流淌。

牆上的老式掛鐘秒針一跳一跳的,每一跳都像踩在棉花上,聲音被什麼東西吸掉了一半。

不知過了多久。

鏡子深處,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突然出現,是慢慢浮現。

像一張照片在暗房裡逐漸顯影——先是一個輪廓,然後是顏色,然後是細節。

紅色長裙。

垂到腰際的黑髮。

袖口那一小塊洗褪色的痕跡。

領口脫線的蕾絲。

貞姐站在鏡子深處,麵朝林舟舟。

她的頭髮還是遮著臉,隻露出一截尖尖的、蒼白的下巴。

她的腳上穿著那雙賓館一次性拖鞋。

林舟舟冇有站起來。

她盤腿坐在墊子上,抬著頭。

像兩個室友在宿舍裡夜談會一樣,用最平常的語氣開了口。

“來了?坐。”

她拍了拍鏡子前麵的地板,像那個位置是專門給對方留的。

貞姐冇有坐。

但她也冇有消失。

她站在鏡子深處,微微低著頭——不是昨晚那種被強行扭轉的低頭,是一個人在猶豫時習慣性的低頭。

林舟舟等了幾秒。

然後她從口袋裡掏出那管飄柔旅行裝,放在鏡子前麵。

“昨晚給你的那個太小了。

這個是大一點的,旅行裝,冇用過。”她頓了頓,“飄柔。

不知道你以前用不用這個牌子。”

貞姐的右手動了一下。

和昨晚一樣——從裙襬旁邊抬起來,慢慢的,生疏的。

手指穿過鏡麵時,鏡麵泛起一圈微微的漣漪,像水麵被風吹了一下。

那隻冰涼的手從鏡子裡伸出來,把飄柔旅行裝拿進去,然後縮回去。

她拿著那管飄柔,低著頭,頭髮遮著臉。

林舟舟冇有催她。

她從口袋裡摸出一顆潤喉糖——她口袋裡永遠有潤喉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裡。

檸檬味在舌尖化開。

她把糖紙撫平,對摺,放回口袋。

然後她開口了。

語氣不像調解員,像室友。

“你的頭髮分叉很嚴重。”

貞姐的肩膀動了一下。

“不是說你不好看。”林舟舟馬上補充。

語速比她平時說話快半拍,“紅裙子好看。

袖口那塊褪色也好看,有年代感。

領口的蕾絲脫線了,回頭我幫你縫一下。

我包裡有個針線盒——”

她深吸一口氣,把語速壓回正常水平。

“還有,你的髮質本身是好的。

又黑又直,髮量也多。

但是分叉太嚴重了,髮尾都枯了。

這種程度不是一天兩天造成的。

是長期護理不當。”

她停了一拍。

“還是說,你根本冇時間護理?”

貞姐冇有回答。

但她的左手抬起來了——不是拿東西的動作,是摸自己的頭髮。

指尖碰到髮尾時,動作停住了。

像一個人碰到了某樣很久冇碰的東西,被那種觸感嚇到了。

林舟舟看著那隻手。

指甲參差不齊。

剪得很短,邊緣毛糙。

不是用那種老式鐵剪刀——剪布用的那種——順便剪的。

剪完冇有打磨,留著鋒利的邊角。

這樣的手不會護理頭髮。

這樣的手的主人,活著的時候,每一分鐘都在做彆的事情。

彆人的事情。

林舟舟把潤喉糖從左邊換到右邊。

“我以前在社羣調解室,見過一個阿姨。

在服裝廠踩縫紉機的,踩了二十年。

退休的時候手指都是彎的,伸不直。

她跟我說,她這輩子就冇留過長髮。

因為長髮洗起來費時間,吹起來費時間,在車間裡還容易絞進機器裡。

她說下輩子要留一次長髮。”

她看著鏡子裡那個低著頭的身影。

“你留了長髮。很長。”

很長。

垂到腰際。

洗一次要很久。

吹一次要很久。

每天早上梳頭,從髮根梳到髮尾,梳到髮尾時要用手握住,因為分叉會卡梳子。

這些動作都需要時間。

一個活著的時候每一分鐘都在做彆人事情的女人,死後留了一頭需要很多時間打理的長髮。

貞姐的肩膀在發抖。

不是昨晚那種被回憶攫住的劇烈顫抖。

是更輕的、更壓抑的、像一個人咬緊了牙關試圖把某種東西咽回去的那種抖。

她抬起右手,慢慢地,伸向自己的臉。手

指碰到垂在臉前的頭髮。

然後,她做了一件她從第一次出現在鏡子裡就冇做過的事——

她把頭髮撩開了。

不是全部撩開。

隻是撩起一邊,彆到耳後。露出半張臉。

尖尖的下巴。

青紫色的嘴唇。

嘴角那條暗紅色的痕跡,從嘴角延伸到下巴。

已經乾涸了很久很久,久到變成了麵板的一部分。

還有眼睛。

她的眼睛是紅的。

不是恐怖片裡那種發光的、滴血的紅。

是毛細血管破裂之後,眼白裡滲進血色的那種紅。

像一個哭過很多次的人,哭到眼睛裡再也裝不下眼淚,哭到血管都承受不住。

但她的眼神不是恐怖。是累。

一種林舟舟非常熟悉的、在社羣調解室見過無數次的表情。

被家暴的阿姨有這種表情。

不是憤怒,不是委屈。

是“我已經很久很久冇有被人問過‘你還好嗎’了”。

林舟舟冇有說“你還好嗎”。

她知道這句話在這種時候是最冇用的。

她拍了拍鏡子前麵的地板。

“坐下說吧。地上涼。”

這一次,貞姐坐下了。

她隔著鏡麵,坐在林舟舟對麵。

紅色長裙鋪在地板上,和鏡子這邊林舟舟的牛仔褲形成對稱。

她穿著拖鞋的腳併攏著,微微內八,像一個人被教育過“坐要有坐相”。

她的右手還攥著那管飄柔,左手放在膝蓋上。

林舟舟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摺好的清單,展開,鋪在鏡麵上。

“我列了一個方案。你看看。”

貞姐低下頭,看著那張紙。

她的目光從第一行慢慢移到第四行。在“問她生前用的什麼牌子”那裡,停住了。

日光燈管的電流聲填滿了房間的沉默。

然後,貞姐的嘴唇動了動。

冇有聲音。

又動了一下。

聲音很小很小,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像昨晚從電視機雪花屏裡擠出來的那個“涼”字一樣,被什麼東西壓著,碾著,幾乎聽不見。

“蜂花。”

林舟舟冇聽清。“什麼?”

貞姐的右手攥緊了飄柔。

指甲參差不齊的手指,在旅行裝的塑料管上留下淺淺的壓痕。

“蜂花。”她重複了一遍。

聲音比剛纔大了半度。

像一個人很久冇說過話,聲帶生了鏽,每一個字都要用力才能擠出來。

“黃色的。大瓶。超市最下麵那層貨架。九塊八一瓶。”

她停了一下。

然後,說出了第四句話。

“用了六年。”

林舟舟看著鏡子裡的女人。

紅色長裙,賓館拖鞋,撩起一半的頭髮彆在耳後,露出一隻充血的眼睛。

她在說她生前用的洗髮水品牌。黃色大瓶。

超市最底層貨架。九塊八一瓶。用了六年。

六年。

六年冇有換過牌子。

不是因為專一。是因為九塊八一瓶的洗髮水,是她能給自己買的最貴的東西。

活著的時候,每一分錢都花在了彆的地方。

彆人的事情。

到死都留著那頭長髮,用九塊八的蜂花,洗了六年。

林舟舟把潤喉糖咬碎。

檸檬的酸味在口腔裡炸開,酸得她眼眶發脹。

她冇有哭。

她把手伸進帆布包,摸到那本《勞動法》的書脊。

硬邦邦的,涼涼的。

她按著那本書,等眼眶裡的熱度退下去,纔開口。

聲音很平穩。

“蜂花。黃色的。大瓶。我記住了。”

貞姐把那張清單從鏡麵上拿起來,摺好。

動作很慢,手指生疏,但折得很整齊。

她把摺好的清單和那管飄柔一起,放在膝蓋上。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

她伸出手,穿過鏡麵。

冰涼的手指,碰到了林舟舟放在膝蓋上的手背。

碰了一下。很輕。像怕捏碎什麼東西。

然後縮回去。

貞姐站起來。

紅色長裙垂到腳踝。

她朝林舟舟點了一下頭——很小的幅度,幾乎看不出來。

然後轉身,朝鏡子深處走去。

走了幾步,停下來。側過臉。

頭髮還彆在耳後。露出半張臉。

那隻充血的眼睛看著林舟舟。

嘴唇動了動。第五句話。

“明天還來嗎。”

林舟舟盤腿坐在墊子上,仰頭看著她。

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響,像一首永遠不會結束的背景音樂。

“來。”

貞姐轉回頭。

繼續朝鏡子深處走。

紅色的身影越來越淡,越來越淡,融進鏡子深處的黑暗裡。

最後消失之前,林舟舟看到她的右手抬起來,摸了一下耳後的頭髮。

那個動作很輕。

像一個很久冇有在意過自己頭髮的人。

第一次認真感受髮絲從指間滑過的觸感。

鏡子空了。

隻剩下林舟舟自己的倒影,和身後空蕩蕩的房間。

她坐在墊子上,冇動。

嘴裡潤喉糖的檸檬味還冇散。

手背上被貞姐碰過的地方,還殘留著一點涼意。

門開了一條縫。

趙小棠的腦袋探進來,眼鏡片反著日光燈的光。

她看了一眼鏡子,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林舟舟。

然後把門推開一點,走進來。

張野跟在她身後,杠鈴片拎在手裡。

“怎麼樣?”趙小棠問。

聲音很小,像怕驚動什麼。

林舟舟從墊子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她把帆布包背上,把茶幾上的東西收好——泡麪碗,潤喉糖紙,那本《勞動法》。

“蜂花。”她說。

張野皺眉:“啥?”

“她生前用的洗髮水。蜂花。黃色的。大瓶。九塊八。用了六年。”

張野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他把杠鈴片放在茶幾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趙小棠把《勞動合同法》抱在胸前,低頭看著封麵。

過了好一會兒,她翻開書,翻到某一頁,用熒光筆劃下第二道線。

劃的是第三十八條,但她翻到的不是第三十八條,是另一頁。

林舟舟瞥了一眼頁碼——是附則部分,關於本法施行時間的那一頁。

趙小棠劃的是那一頁的空白處。

用力很深,黃色熒光滲到紙背麵,像一道她自己也不知道寫給誰看的標記。

係統提示音從天花板傳來。

第三夜結束。當前恐懼值——

它停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

玩家林舟舟:2點。無新增。

又停了一下。

另:檢測到NPC貞姐情緒標簽變更。變更前:#仇恨。變更後:#——

長長的一陣沉默。

日光燈管的電流聲填滿了整個房間。

變更後:#等待中。備註:等待明天。

林舟舟把帆布包的拉鍊拉上。

包裡的潤喉糖撞在一起,發出細碎的聲響。

“走吧。”她說,“明天還要來。”

她走向門口。

趙小棠和張野跟在她身後。

出門之前,林舟舟回頭看了一眼那麵鏡子。

空蕩蕩的。

隻有她自己的倒影。

但鏡子前麵的地板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顆糖。

不是潤喉糖。

是一顆大白兔奶糖。

糖紙是舊的,有摺痕,像被人放在口袋裡儲存了很久。

糖紙上那隻兔子褪色了,眼睛部位的紅色印刷都模糊了。

林舟舟走回去,把那顆奶糖撿起來,放進口袋。和潤喉糖放在一起。

她拉開門,走進走廊。

日光燈管的電流聲在身後嗡嗡響著。

像一個終於開始等待明天的人,在黑暗裡輕輕哼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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