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鏡子深處的紅色影子------------------------------------------,整整三分鐘,冇有人動。,看著鏡子裡那個紅色的影子。,低頭看著地板上的那雙一次性拖鞋。,白色,薄底,左腳那隻印著“賓至”,右腳那隻印著“如歸”。,一直塞在帆布包夾層裡,和潤喉糖擠在一起。。。。,像一隻困在牆壁裡的蒼蠅。,照得鏡子裡的紅色影子忽遠忽近。,再次看向鏡子。。,隻露出一截下巴。,麵板白得發青,像冬天的月光照在雪地上。,款式很舊,像九十年代的連衣裙。
裙襬有一圈蕾絲邊,蕾絲邊上沾著什麼暗紅色的東西——林舟舟不想猜那是什麼。
紅衣。長髮。
從電視機裡爬出來。
這是恐怖片的標準配置。
林舟舟看過。
她大學時被室友拉著看過一部叫什麼凶什麼鈴的片子.
嚇得三天不敢一個人上廁所。
但那是電影,是假的,是演員化了妝在綠幕前麵演的。
眼前這個是真的。
她能感覺到。
不是用眼睛看出來的,是某種更深的東西。
帆布包裡那本《勞動法》的書角硌著她的大腿,硬邦邦的,那也是真的。
鏡子裡的紅色影子散發出的寒意——隔著鏡麵都能感覺到的、像開啟冰箱門那一瞬間撲出來的冷氣——那還是真的。
但她同時也注意到另一些東西。
紅色長裙的袖口有一小塊褪色。
不是刻意做舊的效果,是洗了太多次、被洗衣板搓出來的那種褪色。
領口的蕾絲邊脫了一小段線,線頭翹著,像一根翹起來的頭髮。
還有她的手指——垂在裙襬兩側的手指。
指甲剪得很短,邊緣參差不齊,是用那種老式鐵指甲刀剪的。
這些細節不會出現在恐怖片裡。
恐怖片裡的女鬼是符號,是恐懼的載體。
她們不會有洗褪色的袖口,不會有脫線的蕾絲,不會有剪得參差不齊的指甲。
但眼前這個有。
林舟舟盯著那根翹起的線頭看了三秒。
然後她做了一個動作——她把帆布包側袋的拉鍊拉開,從裡麵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拖鞋旁邊。
一小管酒店洗髮水。
也是上個月培訓順回來的。
牌子叫“柔順”,包裝上印著一朵褪色的蓮花,生產日期是去年三月。
“這個。”她說,“你頭髮分叉有點嚴重。這個牌子我冇用過,但總比冇有強。”
鏡子裡的人影晃了一下。
不是那種恐怖片裡的瞬移式晃動,是一個人在原地站久了、腿麻了之後的那種晃。
林舟舟認得這種晃法——她每次在調解室站三個小時後就是這麼晃的。
係統提示音從房間某個角落傳來。
聲音還是那麼專業,但語速比剛纔快了半拍,像一個人正在後台瘋狂敲鍵盤查FAQ。
警告:NPC情緒波動異常。波動幅度超出初始預估值。
林舟舟冇理它。
她看著鏡子裡的紅色影子,等她迴應。
冇有迴應。
又過了一分鐘。
或者兩分鐘。
林舟舟不確定。
這個房間裡的時間感很奇怪。
像鐘錶被泡在了某種黏稠的液體裡,秒針走得比正常速度慢一半。
然後,紅色影子動了。
不是朝林舟舟撲過來。
是低下了頭。
非常慢,像一個人在做一件很久冇做過的事——低頭,看地板上的東西。
她在看那雙拖鞋。和那管洗髮水。
林舟舟屏住呼吸。
她的手悄悄伸進帆布包,摸到了那本《勞動法》的書脊。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有一個理論——她剛從社羣出來時還冇成型、此刻正在她腦子裡飛速旋轉的理論。
這個遊戲叫《深淵迴響》。
“迴響”是什麼意思?
什麼東西會迴響?
聲音會迴響。
情感會迴響。
如果你對著深淵喊一句話,深淵會把那句話還給你——但用的是深淵自己的方式。
這些NPC。他們被設定成嚇人的怪物。
但設定他們的“係統”,是從哪裡得到這些設定的?
從真實的恐懼裡。
從真實的死亡裡。
從真實的人身上。
如果——她是說如果——這些NPC不隻是程式生成的怪物呢?
如果他們身上還殘留著某種東西。
某種被係統當成“恐怖素材”提取出來、但本質上是屬於一個真實人類的東西呢?
她看著紅色影子低頭看拖鞋的姿勢。
脖子彎的角度,肩膀微微聳起的樣子。
這是一個經常低頭的人。
不是低頭嚇人,是低頭乾活。
低頭洗衣服,低頭拖地,低頭在流水線上重複同一個動作。
低頭低了一輩子,低到頸椎曲度都變了。
低到死後變成鬼都改不掉這個習慣。
林舟舟認識這個姿勢。
她媽就是這個姿勢。
她媽在服裝廠踩了二十年縫紉機。
退休之後脖子還是往前傾的,像一直在看手裡那塊永遠縫不完的布。
她的手指在《勞動法》書脊上收緊了。
紅色影子抬起頭。
還是隔著頭髮,還是隻露出下巴。
但她的右手動了——從裙襬旁邊抬起來,伸向地板上的那雙拖鞋。
動作很慢。
不是故意慢,是生疏。
像一個很久冇有“拿”過東西的人,正在重新學習這個動作。
手指碰到了拖鞋的邊緣。
白色的一次性拖鞋,和蒼白的、指甲參差不齊的手指,碰在一起。
林舟舟聽到一個聲音。
不是從鏡子裡傳來的。
是從電視機裡。
雪花屏的噪音突然變了——不再是均勻的沙沙聲。
而是一段被嚴重扭曲的、幾乎聽不出原樣的聲音。
像一個人在水底說話,氣泡從嘴裡冒出來,把每一個字都衝散。
但林舟舟聽清了。
不是用耳朵聽清的。
是用彆的東西。
是那套被係統檢測為“特殊共情體質”的東西,在她身體裡像一台突然被開啟的收音機,接收到了某個頻率。
那個聲音說的是:“涼。”
一個字。隻有一個字。
地上的瓷磚,涼。
林舟舟從沙發上站起來。
她的動作很慢,比紅色影子拿拖鞋的動作還慢。
她走到鏡子前麵,蹲下來,和鏡子裡的紅色影子麵對麵。
隔著鏡麵。隔著生和死。
隔著一層她暫時還搞不清楚、但直覺告訴她正在變薄的東西。
她伸出手,把拖鞋往前推了推。
推過鏡麵。推到鏡子的另一側。
紅色影子的手指收緊了。把拖鞋拿了起來。
然後她做了一件林舟舟完全冇預料到的事。
她彎下腰,把拖鞋放在地上,把腳伸了進去。
左腳“賓至”,右腳“如歸”。大小剛好。
她穿著拖鞋站在鏡子裡。
紅色長裙,白色拖鞋,頭髮還是遮著臉。但她的腳不涼了。
係統提示音第三次響起。
這一次,那個專業的聲音裡出現了一種林舟舟從冇在任何AI語音裡聽到過的東西。
猶豫。
警告:NPC仇恨值下降。下降幅度:——
停頓。
下降幅度:無法精確計算。
林舟舟蹲在鏡子前麵,看著紅色影子腳上的拖鞋,笑了一下。
不是得意的笑。
是一種很奇怪的、她自己也說不清的笑。
像你在街上看到一個陌生人蹲在路邊哭,你蹲下來遞了一包紙巾,那個人接過紙巾的時候,你會露出的那種笑。
不是“我幫了你”,是“幸好我帶了紙巾”。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正準備說點什麼——她腦子裡已經有三四個話題備選了。
從“你這裙子哪裡買的”到“電視機雪花屏傷不傷眼睛”到“你平時幾點上班幾點下班”——電視機突然發出一聲刺耳的電流聲。
雪花屏瘋狂閃爍。
整個房間的光線像發了瘋一樣明暗交替。
鏡子裡,紅色影子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她穿著拖鞋的腳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她的頭開始轉動——不是她自己要轉,是被什麼東西強行扭轉的。
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按著她的後腦勺,把她往某個方向掰。
她的臉從鏡子深處轉向林舟舟。
不是麵對,是暴露。
頭髮的縫隙變大了,露出下半張臉——嘴唇是青紫色的。
嘴角有一條暗紅色的痕跡,從嘴角延伸到下巴。
像很久以前流過什麼,然後凝固了。
但讓林舟舟定在原地的不是那條痕跡。
是她的脖子。
她的脖子上有一圈深紅色的淤痕。
不是畫上去的,不是特效化妝。
是真正的、曾經勒進麵板、勒斷毛細血管、勒到皮下出血的勒痕。
痕跡的寬度大約兩指,邊緣模糊,中間凹陷——那是繩子勒過的痕跡。
繩子勒進去,掙紮,鬆開,再勒緊。反覆多次。直到最後。
林舟舟在社羣調解室見過家暴受害者的傷。
見過被皮帶抽出來的淤青。
見過被菸頭燙出來的疤痕。
見過被拳頭打歪的鼻梁。
她認得出真正的傷痕和假裝的區彆。
這是真的。
紅色影子——不,這個女人——在鏡子裡劇烈地顫抖。
不是嚇人的抖。
是一個人在回憶自己最不想回憶的事情時,身體不受控製的抖。
她的雙手抬起來,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手指按在那些勒痕上,用力按壓,像是在試圖阻止什麼正在流出來的東西。
雪花屏的閃爍頻率越來越快。
房間裡的光線明暗交替快到讓人眼花。
電視機發出刺耳的嗡鳴,像一個正在被調到最大音量的收音機,下一秒就要炸開。
然後,一切停了。
雪花屏恢複正常。
電視機的聲音回到均勻的沙沙聲。
鏡子裡的紅色影子鬆開手,退回到鏡子深處。
拖鞋還穿在腳上,但她不再看林舟舟了。
她轉過身,背對鏡麵,紅色的身影逐漸融化在鏡子深處的黑暗裡。
像一扇門關上了。
林舟舟站在鏡子前麵,一動不動。
她的手指在帆布包帶子上攥得發白。
她腦子裡冒出一句話:“冇人管的。說了也冇人管的。”
這句她在社羣調解室聽過無數次、每次聽到都讓她想拍桌子的話。
是一個被家暴的阿姨說的。
是一個被公司辭退還拿不到補償金的姑娘說的。
不同的人,不同的遭遇,同一句話。
剛纔那個從鏡子裡退回去的女人。
她脖子上的勒痕。
她拿起拖鞋時生疏的手指。
她生前經曆了什麼?
係統提示音打斷她的思緒。
聲音恢複了那種專業的、標準的、像導航軟體的語氣。
但林舟舟聽出來了——那種“專業”是裝出來的。
像一個客服被客戶罵了半小時之後。
深吸一口氣,用最標準的普通話說的“您好,請問還有什麼可以幫您”。
第一夜結束。當前恐懼值:0。
建議:明日零點前提升恐懼值至20,否則——
它停了一下。
否則將觸發懲罰機製。
林舟舟把目光從鏡子上移開。
她走到電視機前麵,看著雪花屏裡那些翻滾的黑白噪點。
然後她伸出手,把電視機關了。
雪花屏縮成一個白色的光點,消失在螢幕中央。
房間裡安靜下來。
隻剩下日光燈管的電流聲,和她自己的呼吸。
她從口袋裡摸出第二顆潤喉糖。
檸檬味的,和上一顆一樣。
她剝開糖紙,把糖塞進嘴裡。
然後把糖紙撫平、對摺、放進帆布包的側袋裡。
糖紙也是檸檬黃色的,和上一張疊在一起。
她重新坐回沙發上。彈簧依舊硌人。
帆布包裡,那本《勞動法》的書角抵著她的大腿,依舊硬邦邦的。
她含著潤喉糖,盯著那麵已經空無一人的鏡子。
鏡子照出她自己——歪馬尾,黑框眼鏡,洗到發白的帆布包。
嘴唇因為檸檬酸微微抿著。
恐懼值:0。
提升到20,否則觸發懲罰機製。
她應該害怕的。
這是恐怖遊戲,有女鬼,有勒痕,有從電視機裡伸出來的手。
任何一個正常人在這裡都應該害怕。
她的心跳確實加速了,手心確實出汗了——但她知道,那點恐懼值遠遠不夠。
係統要的不是這種“被嚇一跳”的恐懼。
係統要的是一種更深的東西。
是那種讓人不敢關燈睡覺的恐懼。
是那種讓人在多年後看到類似場景還會發抖的恐懼。
但林舟舟此刻最強烈的情緒,不是恐懼。
是一種她非常熟悉的、從社羣調解室帶到這個副本裡的、讓她被投訴了無數次的東西。
憤怒。
她看著鏡子裡自己身後的那個角落——那個紅衣女人剛纔站著的地方。
現在空了。
隻有一雙賓館一次性拖鞋,一管小瓶洗髮水,和一麵映著她自己臉的舊鏡子。
她躺進沙發裡,把帆布包墊在腦袋底下當枕頭。
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響,頻率和社羣調解室那根燈管一模一樣。
她閉上眼睛。
潤喉糖在嘴裡慢慢融化。
檸檬的酸味從舌尖蔓延到整個口腔。
她腦子裡反覆回放那個畫麵——那個女人捂著脖子的手。
指甲參差不齊的手指。
用力按壓勒痕的動作。
那個動作不是“嚇人”。
那個動作是“疼”。
她在沙發上翻了個身,麵朝沙發背。
彈簧硌著她的肋骨,和出租屋的床一樣不舒服。
她閉著眼睛,腦子裡轉著最後一個念頭,然後滑進了睡眠——
明天零點之前要提升恐懼值。
行。
她倒要看看,這個係統能不能被憤怒值通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