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七:小時候
鎮國將軍沈錚的夫人有喜了!
這訊息如同春風,一夜之間傳遍了盛京城的街頭巷尾。
沈錚,那可是天朝的擎天玉柱,定海神針!常年戍邊,浴血奮戰,抵禦北狄,保得一方百姓安寧。
如今將軍府添丁進口,對街坊鄰裡而言,簡直比自己家辦喜事還要高興。
一時間,將軍府門口絡繹不絕。送東西的人流從清晨持續到黃昏。
有白發蒼蒼的老婆婆顫巍巍送來一小籃還帶著體溫的土雞蛋;有憨厚的漢子挑著擔子,送來兩塊自家磨的嫩豆腐;有手巧的婦人送來親手縫製的虎頭鞋、小肚兜……
東西或許不貴重,卻都飽含著百姓們最質樸、最真誠的感激與祝福。
管家站在門口,一一登記道謝,沈錚下朝回來看到,也並未嫌煩,反而鄭重吩咐,所有心意都要妥善收好,登記造冊,日後按禮回贈。
不為彆的,隻為這份沉甸甸的軍民魚水情。
將軍府內院,春光明媚。
薑羽若已有七八個月的身孕,小腹高高隆起,行動略顯不便。
她性子溫婉沉靜,不喜喧鬨,便常常坐在庭院裡那株繁茂的海棠樹下,一邊曬著太陽,一邊為即將出生的孩兒縫製小衣。
陽光透過枝葉,在她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她微微低著頭,神情專注,嘴角噙著一抹溫柔的笑意,整個人散發著母性的光輝,美麗得不可方物。
“夫人,宮裡玉妃娘娘差人送東西來了。” 貼身侍女輕聲稟報。
薑羽若聞言,擡起頭,臉上笑意更深,眉眼彎彎如月:“快請進來。”
不一會兒,一個衣著體麵、舉止穩重的宮嬤嬤捧著一個包裹得極為精緻的錦盒走了進來,恭敬行禮:“奴婢奉玉妃娘娘之命,特來給夫人請安,並送上娘娘親手為小公子……或小小姐準備的衣物。”
薑羽若笑著讓侍女接過,親手開啟錦盒。
裡麵是幾套極其精緻的小衣裳,用料是頂好的雲錦和軟綢,針腳細密,繡工精巧,上麵繡著寓意吉祥的麒麟、蓮花、祥雲等圖案,還有兩頂小巧可愛的虎頭帽。一看便知是花了極大的心思。
“她總是這般周到……”
薑羽若撫摸著柔軟的衣料,心中暖意融融。
她與玉妃自閨中便是手帕交,情誼深厚,即便後來一人入宮為妃,一人嫁作將門婦,這份情誼也從未褪色。
如今她懷孕,玉妃比誰都上心。
“替我多謝玉妃娘娘,就說我很喜歡,孩子也定會喜歡的。”
薑羽若說著,又吩咐侍女,“去取筆墨來。”
她回到屋內,坐在書案前,鋪開信箋,將這兩日府中的趣事、自己的感受、對玉妃的感激,還有對未來孩兒的憧憬,一股腦地寫了下來,洋洋灑灑好幾頁紙,彷彿有說不完的話。
寫完仔細封好,交給宮嬤嬤,請她務必帶回宮中。
日子在期待與忙碌中一天天過去。
終於,到了八月十五,中秋佳節,月圓人圓的日子。
這一日,將軍府內氣氛格外緊張。
薑羽若從清晨開始發動,產房內不時傳來壓抑的痛呼聲。
沈錚雖在戰場上麵對千軍萬馬麵不改色,此刻卻在產房外急得團團轉,額頭上冷汗涔涔,時不時就想往裡衝,又被穩婆和侍女們哭笑不得地攔下。
宮裡也得了訊息。
皇上體恤沈錚功勳,又知玉妃與薑夫人情誼,特準玉妃出宮前往將軍府探望陪伴。
玉妃趕到將軍府時,產房外的緊張氣氛幾乎凝成實質。
她雖已生育過二子,此刻卻比沈錚還要緊張,雙手緊緊交握,指甲幾乎掐進肉裡,目光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彷彿生怕驚擾了裡麵的人。
時間一點點流逝,從日上三竿到暮色四合。
終於,在月亮剛剛爬上柳梢頭的時候,一聲嘹亮清脆的嬰兒啼哭,如同天籟般劃破了將軍府緊繃的寂靜!
“生了!夫人生了!” 穩婆歡喜的聲音傳來。
緊接著,房門開啟,一位滿臉喜色的嬤嬤走出來,對著焦急等候的沈錚和玉妃福身:“恭喜將軍!賀喜將軍!夫人生了一位千金!母女平安!”
千金!是個女兒!
沈錚先是鬆了口氣,隨即巨大的喜悅湧上心頭,這個在戰場上流血不流淚的鐵血漢子,眼眶竟微微有些發熱。
而玉妃,更是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女兒!羽若生了個女兒!
南承霽已經十歲了,但南晏修的年齡剛剛好!
她彷彿已經看到了兩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一起玩耍、一起長大的美好畫麵!
她顧不得許多,提裙便快步走進產房。
薑羽若剛生產完,疲憊不堪,正閉目養神,臉色蒼白卻帶著滿足的安詳。
玉妃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先看了看好友,見她無恙,才將目光投向旁邊繈褓中那個小小的、紅彤彤的嬰孩。
她小心翼翼地湊近。
那孩子剛出生,臉上還有些皺,但眉眼輪廓已然清晰,尤其是一雙眼睛,雖緊閉著,卻能看出長長的睫毛如同小扇子般覆在眼瞼上,小鼻子挺翹,嘴唇粉嫩。玉妃越看越愛,隻覺得心都要化了。
“沈將軍,” 玉妃輕聲喚道,目光仍捨不得離開那小小的人兒,“這孩子,起名字了嗎?”
沈錚也走了過來,看著繈褓中的女兒,剛毅的臉上是從未有過的柔軟。
他沉吟片刻,目光望向窗外那輪漸漸升起的、圓滿明亮的月亮,緩緩道:
“今日八月十五,月華昭昭。就叫——沈昭。”
昭,日光,明亮,彰顯。
願他的女兒,一生如這中秋明月,光明坦蕩,前程似錦。
“沈昭……昭兒……” 玉妃輕聲重複著,眼中是滿滿的喜愛,“快讓姨母抱抱。”
她從乳母手中接過那個輕飄飄又沉甸甸的小繈褓,動作有些笨拙卻無比輕柔。
小小的沈昭似乎感受到了什麼,在睡夢中動了動小嘴,發出細微的嚶嚀,竟在玉妃懷中安穩地繼續沉睡著。
玉妃抱著她,隻覺得整顆心都被這軟軟的一團填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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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沈昭一天天長大,果然如沈錚所願,也如所有人期待的那般,出落得越來越漂亮。
肌膚勝雪,眉眼如畫,尤其是一雙大眼睛,清澈明亮如同山澗清泉,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看人時帶著孩童特有的純真與好奇,粉雕玉琢,像個年畫裡走出來的娃娃。
將軍府上下,街坊鄰裡,沒有不喜歡她的。
玉妃更是將沈昭疼到了心坎裡。
宮裡但凡有了什麼稀罕的吃食玩意、精緻的布料首飾,她總要留出最好的一份,派人快馬加鞭送到將軍府,指名給“昭兒”。
有時候連自己親兒子南晏修的那份,都要排在沈昭後麵。
這一日,八歲的南晏修下了學,跑到玉妃宮中,正瞧見內侍監將一大筐剛進貢的、水靈靈的荔枝小心翼翼地裝箱,準備送往宮外。
那荔枝顆顆飽滿鮮紅,散發著誘人的甜香。
南晏修趴在玉妃膝頭,眼巴巴地看著那筐荔枝,小嘴撅得能掛油瓶:“母妃,您怎麼又把所有好吃的都送到將軍府去了?一點兒都不給我留嗎?”
聲音裡帶著委屈。
玉妃看著兒子那饞樣,失笑,伸手從旁邊端過一個早就備好的小玉盤,裡麵是十幾顆同樣鮮亮圓潤的荔枝:“諾,母妃怎麼會忘了晏兒?這些,都是晏兒的。”
南晏修這才轉嗔為喜,自己伸出小手,笨拙地扒著荔枝殼,汁水沾了滿手,吃得津津有味。
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問:“母妃,將軍府那個小妹妹……什麼時候能再進宮來玩啊?晏兒想她了。”
玉妃眼中笑意更深,用帕子擦去他嘴角的汁液:“哦?晏兒也想昭兒妹妹了?”
南晏修用力點頭,小臉因為吃了荔枝和提到妹妹而顯得紅撲撲的:“妹妹生得好看,就像……就像畫上的娃娃一樣,晏兒喜歡和她玩。”
玉妃心中那點“姻緣”念頭越發堅定,她摸了摸兒子的頭,柔聲道:“快了,過幾日就是宮裡的牡丹大會,到時候你薑姨母會帶著昭兒進宮,晏兒就能見到妹妹了。”
南晏修聞言,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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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大會如期而至,禦花園內百花爭豔,尤以各色牡丹為最,姹紫嫣紅,雍容華貴。
命婦貴女們雲集,衣香鬢影,笑語嫣然。
薑羽若帶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沈昭入了宮。
兩歲多的沈昭已經能走得很穩了,穿著一身鵝黃色的小裙子,頭上紮著兩個小揪揪,係著同色的絲帶,越發顯得玉雪可愛。
她好奇地睜大眼睛,打量著周圍陌生而華麗的一切,對什麼都感到新鮮。
她這般出眾的容貌,自然也吸引了在場不少夫人小姐和各家小公子的目光,紛紛投來喜愛和讚歎的眼神。
玉妃早早就在自己的宮中等候,聽聞薑羽若母女到了,立刻迎了出去。
兩個好友相見,自是歡喜。
“參見玉妃娘娘。” 薑羽若笑著行禮,又拉過身邊的小人兒,“昭兒,快,見過玉妃娘娘。”
沈昭仰起小臉,看著眼前這位總是給她送好多好東西的、漂亮又溫柔的姨母,大眼睛眨啊眨,然後奶聲奶氣、口齒清晰地喊道:“玉妃娘娘好!”
這一聲,叫得玉妃心花怒放,一把就將沈昭抱了起來,掂了掂:“昭兒也好!快讓姨母看看,我們昭兒是不是又長胖了?更漂亮了!”
薑羽若在一旁看得心驚,連忙道:“你慢些!仔細閃了腰!快放她下來,她現在可不輕了。”
玉妃卻不以為然:“我纔不會,我們昭兒輕著呢!”
不過還是依言將沈昭放下,牽著她的小手,“昭兒,姨母帶你去找你的晏修哥哥玩,好不好?”
沈昭聽到“晏修哥哥”四個字,小嘴卻微微嘟了起來。
她還小,很多人見過就忘了,但對南晏修卻記得格外清楚——
全因上次娘親帶她進宮給玉妃娘娘請安時,那個比她高好多的哥哥在練武場跑得太快,不小心把她撞了個屁墩兒!
雖然哥哥後來道歉了,還給了她糖吃,但摔疼的屁屁她可沒忘!
於是,她扭了扭身子,躲到薑羽若身後,隻露出半個小腦袋,聲音悶悶的:“姨母,昭兒不想去找哥哥……哥哥壞。”
薑羽若和玉妃對視一眼,都哭笑不得。
薑羽若蹲下身,將女兒摟過來,柔聲哄道:“昭兒乖,晏修哥哥上次不是故意撞倒你的,他也跟你道歉了呀。不怕,哥哥其實很喜歡昭兒的。走,我們一起去看看晏兒哥哥在做什麼,好不好?”
在娘親的安撫下,沈昭這纔不情不願地邁著小步子走出來,被玉妃和薑羽若一人牽著一隻手,往後花園走去。
後花園的涼亭裡,七歲的南晏修正趴在石桌上,專心致誌地畫著什麼。
他雖年紀尚小,卻已能看出俊朗的輪廓,眉眼繼承了玉妃的精緻和皇家的貴氣,神情專注時,自有一股不同於同齡孩子的沉穩。
聽到腳步聲,他擡起頭,看到玉妃和薑羽若,立刻放下筆,站起身,規規矩矩地行禮:“兒臣參見母妃。薑姨母好。”
玉妃上前,用帕子給他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眼中滿是慈愛。
南晏修行完禮,目光立刻就被薑羽若身後那個鵝黃色的小身影吸引了。
他繞過石桌,走到近前,先是對薑羽若再次問好,然後纔看向那個正怯生生拽著娘親裙角、偷偷看他的小娃娃。
“薑姨母,妹妹……為什麼躲著我?”
南晏修有些不解,又有些失落。
他記得這個漂亮的妹妹,上次不小心撞倒她後,他還把自己最喜歡的彈弓送給她賠罪了呢。
薑羽若笑著解釋:“怕是上次你練武時跑得太急,撞到了昭兒,她還有點害怕呢。”
她輕輕推了推沈昭的後背,“昭兒,不怕,晏修哥哥不是故意的。你看,哥哥在畫畫呢,你們兩個一起玩好不好?”
沈昭這才慢吞吞地從薑羽若身後完全走出來,仰起小臉,看著眼前這個比她高好多、長得很好看的小哥哥,想起娘親的話和上次甜甜的糖,終於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晏修哥哥。”
這一聲,如同天籟,讓南晏修瞬間眉開眼笑。
他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牽起沈昭軟軟的小手,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和:“昭兒妹妹,哥哥教你畫畫好不好?我畫了一隻大蝴蝶!”
沈昭看了看石桌上那幅色彩斑斕的畫,又看了看南晏修期待的眼睛,終於點了點頭:“好。”
兩個小小的身影,一高一矮,趴在涼亭的石桌上。
南晏修握著沈昭的小手,教她怎麼拿筆,怎麼蘸顏色,怎麼畫出一片花瓣。
沈昭學得很認真,大眼睛緊緊盯著畫筆,偶爾畫歪了,自己先咯咯笑起來,南晏修也不惱,耐心地幫她修正。
薑羽若和玉妃站在不遠處的牡丹花叢旁,看著這一幕,眼中滿是欣慰的笑意。
玉妃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得意:“說好了啊,羽若,昭兒將來可是要給我做兒媳婦的。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你可抵賴不了。”
薑羽若看著女兒和南晏修相處融洽的畫麵,心中也是柔軟一片,她笑著點頭:“好好好,我答應你。若他們將來真有緣分,我自是樂見其成。”
兩個母親站在繁花似錦的牡丹叢中,望著涼亭裡那兩個天真無邪的小小身影,彷彿已經看到了許多年後,他們攜手並肩的模樣。
陽光正好,花香襲人,歲月靜好,如同一幅溫暖而美好的畫卷。
玩了一會兒畫畫,遠處忽然跑來一個小姑娘,是路丞相的女兒路清清。
她看到南晏修和沈昭在一起,立刻跑了過來,嚷嚷道:“晏修哥哥,你們在玩什麼?我也要畫!”
南晏修有些不耐煩地抽回袖子:“我們已經畫完了。”
說完,他拉起沈昭的小手,“昭兒,哥哥帶你去那邊假山看看,那裡有好看的小魚。”
沈昭順從地被牽著,走了兩步,又回頭好奇地看了一眼那個站在原地、眼圈有些發紅的粉衣小姐姐,小聲問南晏修:“晏修哥哥,剛才那個姐姐是誰啊?她也想和我們一起玩嗎?”
南晏修頭也不回:“是我另一個妹妹。不過我不喜歡和她玩。”
沈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那晏修哥哥喜歡和昭兒玩嗎?”
南晏修停下腳步,低頭看著這個隻到他胸口、仰著臉、大眼睛裡滿是自己倒影的小娃娃,很認真地點點頭:“喜歡啊。最喜歡和昭兒玩了。”
沈昭聽了,高興地笑了,露出兩個淺淺的小梨渦。
她想起娘親偶爾的玩笑話,童言無忌地說道:“娘親還說,等我長大了,就讓我嫁給晏修哥哥呢!那是不是以後我們就可以天天在一起玩了?”
南晏修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小臉上也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用力點頭:“好!那說定了!等昭兒長大了,就嫁給我!”
小小的沈昭還不懂得“嫁”字的全部含義,隻模糊地覺得,那意味著可以一直和喜歡的晏修哥哥在一起玩,於是也開心地拍著小手:“嗯!說定了!我要嫁給晏修哥哥!”
兩個稚嫩的聲音,在假山流水旁清脆地回蕩著。
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細細長長,交織在一起,彷彿許下了一個跨越漫長時光的、純真而美好的約定。
而遠處的牡丹花叢旁,兩位母親相視一笑,一切儘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