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
日子流水般滑過,大婚之期定在五月初十,眼瞧著也沒剩幾天了。
沈霜刃反倒樂得清閒。
不必再憂心前朝詭譎,也不必掛懷舊日血仇,她偶爾去西郊校場看看女子軍的操練,親自下場指點幾招,引得一片敬畏歡呼;
偶爾興致來了,便在禦花園僻靜處的海棠樹下,迎著暮春的風,隨心所欲地舞上一段,裙袂飛揚,驚起幾羽流鶯。
宮人們遠遠瞧見,隻覺這位未來的皇後娘娘,灑脫得不像個困於宮闈的貴人。
這日午後,昭陽殿內一片慵懶靜謐。
沈霜刃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指尖捏著一顆晶瑩的葡萄,正漫不經心地送入口中。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她月白的常服上灑下細碎光斑。
忽地,殿外傳來一陣由遠及近、整齊卻略顯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這片寧靜。
緊接著,便是內侍特有的尖細通傳聲隱約傳來。
青瑩快步從外間走入,麵上帶著喜色,聲音卻壓得平穩:“郡主,是蘇安公公,領著旨意來了,院裡……跪了一片。”
沈霜刃擡眼,透過半開的窗扇瞥了一眼外麵烏泱泱跪了滿院的太監宮女,神色未變,隻輕輕“噢”了一聲。
她不慌不忙地將指間剩餘的半顆葡萄吃完,又接過青瑩遞上的濕帕子擦了擦手,這才整理了一下並無褶皺的衣襟,施施然朝殿外走去。
蘇安正躬身候在廊下,一見她出來,臉上立刻堆起十二分的恭敬笑意,忙不疊地迎上前,
壓低聲音道:“鎮國公,聖旨到了。皇上特意吩咐了,您站著接旨便好,無需跪迎。”
沈霜刃唇角微揚,點了點頭:“有勞公公,知道了。”
蘇安這才轉身,清了清嗓子,從身後小太監捧著的明黃錦盤中,雙手恭敬地請出聖旨,麵向沈霜刃,展開。
陽光下,明黃的絹帛耀眼,朱紅的印璽鮮亮。
蘇安的聲音朗朗響起,回蕩在寂靜的庭院: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鎮國公沈霜刃,性行淑均,才德兼備,忠勇克彰,風猷昭茂。茲仰承慈諭,俯順輿情,以金冊金寶,立爾為皇後。於五月初十日,行大婚之禮,授皇後璽綬,入主中宮。爾其益修內治,表率掖庭,協朕以隆教化,共承宗廟社稷之重。欽此!”
旨意不長,措辭莊重,是冊立皇後最正式不過的詔書。
沒有額外的褒獎贅言,卻字字千鈞,確認了她無可動搖的地位與即將到來的儀式。
沈霜刃靜靜聽著,麵上並無太多波瀾。
待蘇安唸完“欽此”二字,她上前一步,從容伸出雙手。
蘇安躬身,將沉重的聖旨穩穩放入她掌心。
“辛苦公公走這一趟。”沈霜刃接過,語氣溫和。
“不敢,此乃奴才分內之福。”蘇安連忙躬身。
“青瑩,替我送送蘇公公。”沈霜刃吩咐。
青瑩會意,立刻上前,引著蘇安及一眾宮人有序退下,袖中早備好的荷包自然也妥帖地遞了過去。
庭院很快恢複了空曠。
沈霜刃沒有立刻回殿,而是站在原地,微微垂眸,將手中的聖旨重新展開,目光緩緩掠過上麵每一個端莊的字跡。
墨色如漆,印璽殷紅。
嗯,這一次,算是真真正正、明明白白地“答應”了。
不是權宜之計,不是私下盟約,而是昭告天下、載入史冊的正式婚約。
她又一次,要把自己嫁出去了。
心境卻與之前那場“契約婚禮”截然不同。
沒有忐忑,沒有不甘,沒有背負著家族血債的沉重。
有的,是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以及一絲……對嶄新開始的、細微的期待。
剛準備轉身回殿,耳尖微動,便聽到一陣由遠及近、沉穩而熟悉的腳步聲。
沈霜刃輕笑,不必回頭也知道是誰。
南晏修踏入院中,一身玄色蟠龍常服,並非慣常的明黃,那深邃的顏色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
眉宇間的帝王威儀沉澱下來,化作一種更為內斂的沉穩與深邃,劍眉星目,在春日陽光下格外清晰凜然。
“怎麼這時候過來了?”沈霜刃抱著手臂,倚著廊柱,看著向她走近的人。
南晏修很自然地走到她麵前,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下巴蹭了蹭她的發頂,
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親昵與依賴:“想你了,就趕緊過來了。”
沈霜刃由他抱著,卻挑眉:“少來了。”
南晏修低笑,攬著她的腰,一邊示意宮人們退下,一邊帶著她往寢殿內走。
窗明幾淨,桌上那盤葡萄還晶瑩剔透地擺著。
“霜兒,”他讓她在軟椅上坐下,自己也挨著她坐下,順手拈起一顆葡萄,仔細剝去皮,遞到她唇邊,
“你還記得,我第一次見你,是什麼時候嗎?”
沈霜刃就著他的手吃了葡萄,清甜的汁水在口中化開。
她側頭看他,眼神清亮:“記得。熒州,血月之夜。”
南晏修的目光悠遠了一瞬,隨即收回,落在她臉上,帶著溫柔的感慨:“距那一夜,竟已整整一年過去了。”
“是啊,一年了。”沈霜刃也輕歎。
這一年,風雲變幻,生死跌宕,竟比她過去許多年加起來還要漫長驚心。
“那時,”南晏修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這段隻屬於兩人的回憶,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她散落在肩頭的一縷發絲,
“你一身月白衣裳,被血月染得緋紅,像隻走投無路卻又亮著爪牙的小獸,就這麼闖進我眼裡。”
他的目光描摹著她的眉眼,彷彿還能看見當時她眼中迷離的水光和倔強的鋒利。
“奪了我的茶,還……”他頓了頓,喉結微滾,聲音更啞了幾分,“還那樣大膽。”
沈霜刃靠在他肩頭,指尖無意識地繞著他腰間玉佩的流蘇。
聽他提起,眼前也彷彿再度浮現那夜的詭譎——
暗紅的天幕,冰冷的夜風,體內灼燒的毒,還有那張猝然逼近、俊美到淩厲的臉。
“我當時隻想搶杯冷茶壓一壓藥性,”她輕聲接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事過境遷的赧然與戲謔,“哪想到……搶到了最燙手的那一盞。”
南晏修低笑出聲,胸腔微微震動。
他收緊攬著她的手臂,將她更密實地擁住。
“最燙手?”他挑眉,眼底掠過促狹的光,“後來在驛館,是誰抓著我不放,喊著‘彆走’?”
沈霜刃耳根一熱,擡手便要去捂他的嘴:“南晏修!”
他輕易捉住她的手,湊到她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肌膚,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蠱惑的沙啞:“怎麼,敢做不敢認?”
“你!”沈霜刃又羞又惱,掙了一下沒掙開,索性扭頭瞪他,“那你呢?堂堂王爺,趁人之危,非君子所為!”
“我何時自詡過君子?”南晏修理直氣壯,眸色卻溫柔下來。
“那一夜,你於我,何嘗不是最燙手、卻也最致命的意外。”
他的語氣變得認真,那些戲謔褪去,露出底下深沉的底色。
沈霜刃心尖狠狠一顫,主動環住他的脖頸,將臉埋進他肩窩:“那杯茶,是我這輩子搶得最值的東西。”
她悶聲說,帶著鼻音。
他笑著低頭,吻住她微嗔的唇。
這個吻溫柔綿長,不帶**的急切,隻有曆經風雨後相知的珍惜與安寧。
許久,兩人額頭相抵,氣息微亂。
“五月初十,”南晏修抵著她的唇呢喃,“這次,我要讓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我的皇後。不是權宜,不是盟約,是我南晏修三媒六聘、告祭宗廟、攜手一生的妻子。”
“嗯。”沈霜刃應著,聲音柔軟。
“等大婚之後,我想帶你去趟熒州。”他忽然道。
沈霜刃擡眸:“去熒州?”
“嗯,去那間茶肆坐坐,去驛館看看……”
他眼中閃過促狹,“順便,把那張寒玉床搬回來?擱在昭陽殿後頭的暖閣裡,夏天應該很涼快。”
“南晏修!你敢!”沈霜刃臉頰爆紅,作勢要掐他。
他大笑著將她摟緊,任由她“拳打腳踢”,眉梢眼角儘是舒展開的、毫無陰霾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