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紅妝
寅時三刻,天未破曉。
昭陽殿內已燈火通明。
數十名宮女嬤嬤魚貫而入,捧著赤金鳳冠、織金霞帔、繡滿百鳥朝鳳的朱紅婚服,還有各色珠寶首飾,在燭火映照下流光溢彩,幾乎要晃花人眼。
沈霜刃端坐在妝台前,任由她們擺布。
銅鏡中的女子眉目如畫,肌膚勝雪,唇上點了最正的紅,額間貼著金箔花鈿。
青瑩為她梳起最繁複的牡丹髻,每一根發絲都梳理得一絲不茍,然後戴上那頂足有七八斤重的赤金點翠鳳冠。
鳳冠正中一隻金鳳展翅欲飛,口中銜著一串東海明珠,兩側各垂下三串金絲流蘇,末端綴著紅寶石,輕輕晃動間光華流轉。
冠後拖著一條長達三尺的朱紅錦緞,上麵用金線繡滿祥雲龍鳳。
“郡主真美。”青瑩輕聲讚歎,眼中卻有淚光閃動。
她知道今日不同尋常,卻不知具體會發生什麼,隻憑本能感到不安。
沈霜刃從鏡中對她微微一笑,笑容沉靜而溫柔:“青瑩,這些年,辛苦你了。”
“奴婢不辛苦。”青瑩連忙搖頭,聲音哽咽,“能伺候郡主,是奴婢的福分。”
“待今日事了,”沈霜刃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許你自由。”
青瑩怔住,還未來得及說什麼,外麵已傳來禮官的高聲通傳:“吉時將至,請郡主移駕——”
沈霜刃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
兩名宮女上前,為她穿上那身厚重華美的朱紅婚服。
婚服外罩一層金線繡滿雲紋的輕紗大袖衫,裙擺逶迤及地,上麵用七彩絲線繡著百鳥朝鳳圖,行走間光影浮動,彷彿真的有百鳥在裙裾間飛舞。
最後,她披上那件以金線織就、綴滿珍珠的霞帔。
霞帔自肩頭垂下,在身後拖出長長的尾擺,每一顆珍珠都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這一身行頭,足有二十餘斤重。
沈霜刃挺直脊背,任由宮女為她整理最後的衣飾。
她的目光越過忙碌的眾人,望向窗外漸亮的天色。
殿外傳來禮樂聲,由遠及近。
吉時將至。
殿門被緩緩推開。
南景司身著明黃龍袍,頭戴十二旒冕冠,親自前來迎親。
這是帝王大婚纔有的殊榮——天子親迎。
他站在殿門口,目光落在沈霜刃身上時,有片刻的失神。
“昭兒。”南景司走上前,向她伸出手。
沈霜刃緩緩起身,宮女們立刻上前為她整理長達三丈的裙裾。
她將手放入南景司掌心,指尖冰涼。
“臣妾參見皇上。”她垂下眼睫,聲音透過珍珠流蘇傳來,帶著恰到好處的羞澀與恭順。
南景司握緊她的手,感受到那細微的顫抖,隻當她是緊張。
他低笑一聲:“從今日起,你便是朕的皇後了。”
鑾駕已在殿外等候,沈霜刃在南景司的攙扶下登上鳳輦,三十六名太監擡起轎輦,禮樂聲震天響起。
儀仗隊從昭陽殿一直排到太和殿,禁軍鎧甲鮮明,沿路肅立。
沈霜刃坐在轎中,透過珠簾望向外麵,一切如常。
鑾駕緩緩行過宮道,所經之處宮人跪伏。
沈霜刃袖中的手緩緩收緊,指尖觸碰到暗藏的銀針。
太和殿前,文武百官已列隊等候。
當鳳輦停下時,禮炮齊鳴九響。
南景司先一步下轎,轉身親自扶沈霜刃下輦。
這個舉動引得百官微微騷動——天子如此禮遇,可見對這位新後的重視。
沈霜刃的腳踩在鋪滿紅毯的漢白玉台階上,裙裾拖曳而過。
她微微擡首,望向高聳的太和殿。
那裡將是今日典禮的第一處,也是計劃中第一處可能發生變故的地方。
然而一切順利。
太和殿內,香案早已設好。
禮部尚書宣讀冊後詔書,聲音洪亮回蕩在殿宇之間。
沈霜刃跪接金冊金印,沉甸甸的玉璽在她掌心停留一瞬。
“臣妾領旨,謝皇上隆恩。”她叩首,聲音平穩。
接下來是祭祖。
鑾駕移往太廟,儀仗更加隆重。
沈霜刃與南景司並肩步入太廟正殿,在列祖列宗牌位前上香跪拜。
香火繚繞中,她瞥見殿外禁軍的身影多了幾個陌生的麵孔——是南晏修安排的人已經開始就位了。
祭祖完畢,已近午時。
最關鍵的環節即將到來——祭天。
祭天台設在皇宮最高的觀星台上,需步行登上九百九十九級台階,寓意帝後同心,共登九天。
這是大婚典禮中最考驗體力也最象征意義的一環。
南景司牽著沈霜刃的手,開始攀登。
百官跟隨在後,禁軍沿途護衛。
台階陡峭,沈霜刃的鳳冠霞帔又極其沉重,不多時額上已滲出細汗。
“累了便歇歇。”南景司低聲說,握著她的手收緊了些。
沈霜刃搖頭:“臣妾不敢誤了吉時。”
越往上走,風越大。
沈霜刃的裙裾被吹得獵獵作響,珍珠流蘇相互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觀星台高聳入雲,俯瞰著腳下肅立的文武百官與浩蕩的儀仗。
秋風獵獵,吹動沈霜刃身上華美繁複的鳳冠霞帔,也拂動南景司明黃色的龍袍。
禮樂暫歇,百官叩拜,山呼萬歲與千歲之聲如潮水般湧來又退去。
在這一片象征權力與儀式繁體的肅穆之中,南景司側過身,看向身旁一身大紅嫁衣、麵容被珠簾半掩的沈霜刃。
珠簾後,沈霜刃的眸子平靜無波,如同兩汪深不見底的寒潭。
禮樂奏至最恢宏處,隨著讚禮官悠長的唱喏,文武百官、內外命婦,如同潮水般齊齊俯身,朝著觀星台最高處深深叩拜,
山呼“萬歲”、“千歲”之聲震耳欲聾,響徹雲霄,彷彿連腳下這座象征著皇權的巍峨高台都為之震顫。
樂聲驟歇,呼聲漸止。
萬眾矚目之下,他轉向沈霜刃,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帶著冰冷溫度的笑意,
聲音不高,卻因內力的灌注而清晰傳入近處數人耳中,更添幾分令人心悸的詭異:
“昭兒,過了今日祭天大典,行過合巹之禮,你便是朕名正言順的皇後,與朕共享這萬裡江山,母儀天下。”
他頓了頓,目光似欣賞又似審視地掃過她珠簾後的輪廓,
“不過,在這最榮耀的時刻到來之前,朕……想先送你一份‘大禮’。一份……你絕對意想不到的禮物。”
沈霜刃藏在厚重嫁衣袖袍下的手指,瞬間收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勉強維持著表麵的鎮定。
她微微側首,珠簾碰撞發出細碎的輕響,杏眼透過簾隙看向南景司,那裡麵的溫度已降至冰點,
殺意如同實質般凝聚,聲音卻依舊平穩無波,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
“哦?皇上厚愛,不知是何等厚禮,要在此時相贈?”
南景司臉上的笑容陡然加深,卻未達眼底,反而透出一股貓戲老鼠般的殘忍與快意。
他上前半步,幾乎要貼到沈霜刃麵前,壓低了聲音,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令人作嘔的寒意:
“昭兒,你當真以為……朕是被你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傻子嗎?”
此言一出,沈霜刃心頭猛地一沉,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而上。
不等她做出任何反應,南景司已猛地退後一步,朗聲大笑,笑聲中充滿了嘲諷與暴戾,他用力擊掌三下!
“啪!啪!啪!”
清脆的掌聲在驟然寂靜下來的觀星台上回蕩,顯得格外刺耳。
台下百官麵麵相覷,不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