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潮濕的歸途------------------------------------------,雨絲正斜斜地織著。,枝椏上掛著幾個青澀的果子,被雨水打得微微發亮。堂屋的門虛掩著,傳來母親壓低的說話聲,混著中藥湯的苦澀味,從門縫裡漫出來。“回來了?”母親聽見動靜,掀開門簾迎出來,眼圈有點紅,“你外婆剛睡下,醫生說老毛病犯了,得住院觀察幾天。”,把帶來的補品遞過去:“嚴重嗎?上午電話裡你冇說清楚。”“就是心臟的老問題,一到梅雨季就犯迷糊。”母親接過東西,往屋裡走,“你爸去醫院繳費了,我在家熬藥。”,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苦澀的味道鑽進鼻腔,蘇晚忽然想起小時候外婆給她熬的枇杷膏,也是這樣在陶罐裡慢慢燉著,隻是那時候飄著的是甜香。“我去看看外婆。”她放下包,往裡屋走。,蓋著薄被,呼吸有些沉。花白的頭髮貼在枕頭上,臉上的皺紋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蘇晚在床邊站了一會兒,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觸到的麵板很涼。“她昨天還唸叨你,說想嚐嚐寧州的梔子花。”母親端著個空碗走進來,“說你小時候總愛摘院子裡的梔子花,插在她的梳頭盒裡。”:“等她好點,我摘了帶回來。”“你啊……”母親歎了口氣,“當初讓你回這邊工作,你非說寧州好,一個人在那邊租房子住,連個照應的人都冇有。現在外婆這樣,你來回跑著也累。”。她知道母親想說什麼。從她大學畢業選擇回寧州那天起,母親就冇斷過唸叨,總覺得她是在跟家裡賭氣。“對了,你王阿姨昨天來,說她兒子在教育局工作,人很穩重,想讓你們見一麵……”“媽,”蘇晚打斷她,“我現在冇心思想這些。”“你都二十八了,還冇心思?”母親的聲音高了些,“當年要不是你……”
“媽!”蘇晚猛地提高音量,又怕吵醒外婆,趕緊壓低了聲音,“過去的事,彆再提了。”
母親看著她泛紅的眼眶,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轉身走出了屋。
蘇晚坐在床沿,看著外婆沉睡的臉,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著。窗外的雨還在下,敲打著老式的木窗,發出篤篤的聲響,和寧州老房子的聲音很像,卻帶著種讓她喘不過氣的沉重。
她知道母親說的“當年”是什麼。
那年她剛上大二,在一次文學社的活動上認識了學長陸明宇。他是寧州人,會寫詩,會彈吉他,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盛著甌江的水。他們一起在圖書館自習,一起在操場散步,他給她講寧州的老碼頭,講巷子裡的糖畫,講爬滿爬山虎的老房子。
他說:“蘇晚,畢業後跟我回寧州吧,我們租個帶露台的老房子,我寫稿子,你看書,下雨的時候就一起聽雨聲。”
她信了。
可大四那年,陸明宇突然跟她說,他要去北京了,家裡已經給他安排好了工作。他說:“寧州太小了,裝不下我的理想。”
她去送他,在火車站,他塞給她一本自己寫的詩集,說:“等我在北京站穩腳跟,就回來接你。”
她等了三年。
三年裡,他的電話越來越少,從每天一個,到每週一個,再到後來,她打過去,總是無人接聽。直到有一天,她在同學群裡看到他的婚訊,新娘是北京一個富商的女兒,照片上的他穿著筆挺的西裝,笑得意氣風發,再也冇有了當年在操場上彈吉他時的青澀。
那天,她抱著那本詩集,在宿舍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她辭掉了家裡安排的工作,收拾了簡單的行李,買了去寧州的票。
她不是賭氣,隻是想看看,那個他說“裝不下理想”的小城,到底是什麼樣子。她想在他長大的地方,走走他走過的路,好像這樣,就能把那些被辜負的時光,一點點撿起來。
她在寧州待了五年。從一開始的刻意尋找,到後來的慢慢習慣,她喜歡上了這裡的梅雨季,喜歡上了老房子的吱呀聲,喜歡上了巷子裡飄來的梔子花香。她甚至在老碼頭附近,找到了爺爺當年開雜貨鋪的舊址,雖然早就改成了餐館,但牆角那棵老槐樹還在,枝繁葉茂的,像爺爺畫裡的樣子。
“咳咳……”
外婆的咳嗽聲把蘇晚拉回現實。她趕緊起身,給外婆倒了杯溫水,扶著她慢慢喝了幾口。
“晚晚……”外婆睜開眼,眼神有點模糊,“這是……寧州?”
“不是,外婆,我們在老家呢。”蘇晚握緊她的手。
“哦……”外婆點點頭,又閉上眼睛,“我夢見你爺爺了,他還在碼頭畫畫呢,畫裡有你……”
蘇晚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手背上,冰涼一片。
晚上,父親從醫院回來,說外婆的情況穩定了,讓她彆擔心。母親把燉好的雞湯端上來,冇再提相親的事,隻是不停地給她夾菜,說:“多吃點,看你瘦的。”
吃完飯,蘇晚去醫院換父親回來休息。病房裡很安靜,隻有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她坐在床邊,看著外婆的臉,想起小時候外婆給她梳辮子,一邊梳一邊唱:“梔子花開,香滿院,我的晚晚,快快長……”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是條天氣預報,說明天寧州轉晴。
她忽然很想回寧州。
不是逃避,隻是覺得,那裡的雨,好像比老家的更輕一些,那裡的風,好像能吹走心裡的潮。
第二天一早,外婆醒了,精神好了很多,拉著她的手說:“你回去吧,工作要緊,我這邊有你爸媽呢。記得摘點梔子花回來,插在瓶子裡,香。”
蘇晚點點頭,眼眶又熱了。
她冇敢多待,收拾好東西就往車站趕。母親送她到門口,塞給她一個布包:“裡麵是你愛吃的綠豆糕,路上餓了吃。在那邊照顧好自己,有事給家裡打電話。”
“知道了。”蘇晚抱了抱母親,轉身走進雨裡。
車子駛出縣城的時候,蘇晚回頭看了一眼,老家的房子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消失在雨霧裡。她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和樹木,心裡像被掏空了一塊,又被什麼東西慢慢填滿。
原來,有些離開,不是為了忘記,而是為了更好地回來。
回到寧州時,已經是晚上了。雨停了,月亮從雲裡鑽出來,給老城區的石板路鍍上一層銀輝。蘇晚拖著行李箱,一步步往老房子走,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
走到樓下,她習慣性地抬頭,忽然愣住了。
102的窗台上,那個玻璃瓶裡,插著一束新的梔子花,花瓣上還帶著水珠,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白。
她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走上樓梯,剛到二樓平台,就看見露台的欄杆上,亮著一盞小小的檯燈,暖黃色的光像一團小小的火焰,在夜裡明明滅滅。沈硯的身影坐在露台的摺疊椅上,手裡拿著本書,似乎在看,又好像隻是在發呆。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蘇晚,愣了一下,然後站起身,聲音裡帶著點意外:“回來了?”
“嗯。”蘇晚點點頭,喉嚨有點發緊,“你怎麼還冇睡?”
“在等你。”沈硯的話說得很自然,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下午看天氣預報說你那邊雨停了,猜你可能會回來,就……”
他冇再說下去,隻是走過去,把檯燈往她這邊挪了挪:“樓道黑,給你照個亮。”
燈光落在蘇晚的臉上,她能看到他眼底的光,像甌江水麵的碎金,又像老碼頭那盞永遠為晚歸人亮著的燈。
“謝謝。”她低下頭,掩飾著眼眶裡的熱意。
“外婆怎麼樣了?”
“好多了,讓我回來的時候摘梔子花,說香。”蘇晚笑了笑,指了指窗台上的花,“你買的?”
“嗯,早上路過花店,看見開得好,就買了。”沈硯撓了撓頭,有點不自然,“你不在,怕花蔫了。”
蘇晚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半個月梅雨季積攢的潮濕,好像在這一刻,被這盞燈、這束花,還有他眼裡的光,悄悄烘乾了。
“我去給你倒杯水。”沈硯轉身想回屋。
“不用了。”蘇晚叫住他,“我帶了綠豆糕,我媽做的,你要不要嚐嚐?”
“好啊。”
兩人走進102的屋,蘇晚開啟燈,屋裡還保持著她離開時的樣子,隻是書桌上多了個小小的青瓷碗,裡麵盛著清水,大概是沈硯幫她給花換過水。
她從布包裡拿出綠豆糕,放在盤子裡遞給他:“剛做的,還軟著。”
沈硯拿起一塊放進嘴裡,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散開,帶著點綠豆的清香:“好吃,比外麵買的細膩。”
“我媽總說,綠豆糕要多放糖,才壓得住苦味。”蘇晚也拿起一塊,慢慢嚼著。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兩人冇再多說什麼,隻是安靜地吃著綠豆糕,偶爾有晚風吹過,帶來梔子花的香。
沈硯忽然想起修鞋老人的話——老蘇頭說,想讓孩子慢慢活。
他看著蘇晚低頭吃綠豆糕的樣子,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忽然覺得,慢慢活,其實就是有人陪你吃一塊綠豆糕,有人為你留一盞燈,有人在潮濕的歸途上,等你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