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潮濕的相遇------------------------------------------，已經快三個小時了。文件裡隻有一行字：“南方的雨，是會呼吸的牆。” 窗外的雨敲打著老式木窗，發出篤篤的聲響，像有人在用指甲輕輕刮擦玻璃，攪得人心煩意亂。，路過客廳時，瞥見牆上的掛鐘指向下午四點。這個時間，老城區的石板路該是濕漉漉的，倒映著沿街店鋪昏黃的燈，像一幅被打濕的水彩畫。而他已經三天冇踏出過這棟房子了。，房東把一樓隔成了兩間，他住101，隔壁102一直空著。二樓住著一對退休的老夫妻，每天早上會在露台上澆花，除此之外，整棟樓大多時候是安靜的，隻有木質結構在陰雨天發出的“吱呀”聲，像個沉默的老人在歎氣。“嗚嗚”地響起來，沈硯剛關火，就聽見門外傳來拖箱子的聲音，伴隨著女人的輕喘和輪子碾過石板路的“咕嚕”聲。他頓了頓，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一個女人正蹲在102的門口，試圖把一個巨大的行李箱搬上台階。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衝鋒衣，帽子戴在頭上，遮住了大半張臉，隻能看見一截線條清晰的下頜，和被雨水打濕的、貼在脖頸上的髮絲。箱子顯然很重，她試了兩次，箱子都隻在原地打了個趔趄。，轉身想回廚房。他不是個愛管閒事的人，尤其是在這種連空氣都透著濕冷的天氣裡。獨居五年，他早就習慣了把自己裹在沉默裡，像這棟老房子一樣，對外界的動靜保持敏感。。女人似乎換了個姿勢，箱子摩擦地麵的聲音更響了，夾雜著一聲壓抑的悶哼，像是不小心撞到了什麼。。他想起去年冬天，自己搬一個沉重的書架，也是這樣在門口卡了半個小時，最後還是二樓的張阿姨喊了她兒子下來幫忙。“哢噠”一聲，他拉開了門。，帶著泥土和植物腐爛的氣息湧了進來。女人聞聲抬起頭，帽簷下的眼睛亮得有些驚人，像浸在水裡的黑曜石。她愣了一下，大概是冇想到會有人突然開門。“需要幫忙嗎？”沈硯的聲音有點乾澀，大概是太久冇跟人說過話。，又低頭看了看那個頑固的行李箱，幾秒鐘後，她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帶著點歉意：“麻煩你了。”，才發現這箱子是真的沉，提手處的布料都被勒得變了形。他彎腰，和女人一起抓住兩側的把手，“一二三”，兩人合力把箱子抬上了台階，放在102門口的空地上。，喘了口氣，額角滲出一點薄汗。他瞥了一眼女人，她也在輕輕喘氣，衝鋒衣的肩膀處被雨水打濕了一片，顏色比其他地方深一些。“謝謝你。”女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張清瘦的臉，眉眼很淡，嘴唇的顏色卻很紅，像是剛被雨水洗過的櫻桃。她的頭髮很長，濕漉漉地披在肩上，髮梢還在滴著水。
“不客氣。”沈硯點點頭，目光落在她身後的幾個紙箱上，上麵印著“書籍”“易碎”的字樣，“還有這些要搬進去嗎？”
“不用了，我自己慢慢弄就好，已經很麻煩你了。”女人笑了笑，眼角有淺淺的紋路，“我叫蘇晚，以後就是鄰居了。”
“沈硯。”他報上自己的名字，冇多說什麼。
蘇晚似乎也不是個健談的人，點了點頭，就從包裡翻鑰匙。大概是鑰匙串上的鑰匙太多，她翻了好一會兒才找到對應的那把，插進鎖孔時，因為手有點抖，試了兩次才擰開。
“那我先……”沈硯指了指自己的門，想結束這場短暫的相遇。
“等一下。”蘇晚忽然叫住他，從隨身的帆布包裡拿出一瓶礦泉水，遞過來，“剛搬東西，你肯定渴了，這個給你。”
瓶身是涼的，帶著她手心的溫度。沈硯遲疑了一下，接了過來：“謝謝。”
“應該我謝你纔對。”蘇晚笑了笑，推開102的門，一股塵封已久的味道混著雨水的濕氣湧了出來。她側過身，“那我先收拾了。”
“嗯。”沈硯轉身回了自己家，關上門的瞬間，外麵的雨聲好像被隔遠了一些。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礦泉水，瓶身上還印著便利店的標簽，是附近那家24小時營業的“全家”。
他冇喝，把水放在了玄關的櫃子上，然後回到電腦前。螢幕上的遊標還在閃，那行關於雨的句子，突然顯得有點單薄。
接下來的幾天，沈硯依舊過著晝伏夜出的生活。他很少再見到蘇晚，隻偶爾在深夜去陽台抽菸時，瞥見102的窗戶亮著燈，窗簾拉得很嚴實，隻能看見一點模糊的光暈。
老房子的陽台是連通的，兩家共用一個晾衣繩。週五那天，沈硯把攢了一週的衣服抱到陽台，發現晾衣繩上已經掛了幾件衣服——一件白色的連衣裙，一條淺卡其色的闊腿褲，還有一件印著月亮圖案的T恤。風一吹，衣服輕輕晃著，布料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他踮腳把自己的衣服掛在另一邊，儘量離得遠些。轉身時，看見102的陽台門開了條縫，蘇晚站在門後，似乎在看他。
“不好意思，占了太多地方。”蘇晚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很輕。
“冇事。”沈硯掐滅了煙，“晾衣繩夠長。”
她“嗯”了一聲，冇再說話，也冇把門完全開啟。沈硯能看見她穿著一件灰色的針織衫，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露出的手腕很細。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隻有風吹過衣服的聲音。沈硯覺得有點不自在，轉身想回屋，卻聽見蘇晚說：“你是寫東西的嗎？”
他愣了一下，回頭看她：“你怎麼知道？”
“看你整天待在家裡，而且……”蘇晚指了指他陽台角落裡堆著的幾本書，“那本《雨天的書》，我也有一本。”
沈硯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周作人的散文集，他隨手放在那裡的。冇想到她會注意到。
“算是吧，自由撰稿。”他含糊地回答。
“寫什麼的？”蘇晚又問，語氣裡冇什麼探究的意味，更像是隨口聊天。
“什麼都寫，遊記，書評，偶爾也寫點故事。”
“挺好的。”蘇晚笑了笑，“我以前也喜歡寫東西，不過後來就不寫了。”
“為什麼？”
她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想怎麼回答，過了一會兒才說：“冇時間了。” 語氣很輕，輕得像被風吹散的煙。
沈硯冇再追問。每個人都有不想說的事，就像他從不跟人說，自己寫的那些遊記，其實很多地方他根本冇去過，隻是靠著地圖和想象拚湊出來的。
“雨好像要停了。”蘇晚抬頭看了看天，雖然還是烏雲密佈，但雨聲確實小了很多。
“嗯，預報說明天是晴天。”
“那挺好的，可以把箱子裡的東西拿出來曬曬，總覺得有點潮。”她說著，輕輕推了推門，“不打擾你了，早點休息。”
“你也是。”
沈硯看著她關上陽台門，那點模糊的光暈被擋住了。他站在陽台上，又點了一支菸。夜風吹過來，帶著雨後的涼意，爬山虎的葉子在牆上沙沙作響。
他忽然想起蘇晚剛纔的樣子，她站在門後，一半在光裡，一半在陰影裡，像一幅冇畫完的素描。
第二天早上，沈硯被刺眼的陽光弄醒了。他揉著眼睛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外麵果然放晴了。陽光透過爬滿爬山虎的牆壁，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青草味。
他洗漱完，打算出去買點菜，這是他這一週第一次出門。走到門口，看見102的門開著，蘇晚正在搬一個紙箱出來，放在門口的空地上曬太陽。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褲，頭髮紮成了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陽光照在她臉上，能看見細小的絨毛。
“早。”沈硯跟她打招呼。
“早。”蘇晚抬頭看他，眼睛在陽光下顯得更亮了，“要出去？”
“嗯，買點菜。”
“附近有家菜市場，早上的菜很新鮮，往前走兩個路口就到了。”她熱心地指路。
“謝謝，我知道。”沈硯笑了笑，“以前常去。”
他走出門，蘇晚還在擺弄那個紙箱，她把裡麵的書一本本拿出來，攤在報紙上曬。沈硯瞥了一眼，大多是些舊書，有幾本看起來已經泛黃了，封麵上的字都模糊了。
“這些書都挺舊的了。”他忍不住說。
“嗯，是以前攢的，一直放在箱子裡，怕發黴。”蘇晚拿起一本《小王子》，輕輕吹掉上麵的灰塵，“這本是我高中時候買的，當時覺得狐狸說的話特彆有道理。”
“‘你馴服了我，就要對我負責’。”沈硯接了一句。
蘇晚愣了一下，抬頭看他，眼裡帶著點驚訝：“你也看過？”
“嗯，很多年前看的。”
“那你覺得，馴服是好事嗎？”她忽然問，眼神很認真。
沈硯冇想到她會這麼問，愣了愣，才說：“大概……是吧。至少有了牽掛。”
蘇晚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書，冇說話。陽光落在她的發頂，鍍上一層淺淺的金色。沈硯覺得自己好像問了不該問的話，正想找個話題岔開，卻聽見她輕輕歎了口氣：“有時候，牽掛也是累贅。”
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沈硯的心上，有點癢，又有點沉。
“我先去買菜了。”他錯開目光，快步往前走。
身後，蘇晚冇再說話，隻有書頁翻動的聲音，很輕，混在清晨的鳥鳴裡。
菜市場果然很熱鬨，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沈硯買了點青菜、排骨，還有一條活魚，打算中午燉個湯。他提著菜往回走，路過一家花店時，看見門口擺著一排梔子花，白得晃眼，香氣濃鬱。
他停下腳步，猶豫了一下，走進去買了一小束。
回到家，沈硯把菜放進廚房，拿著梔子花走到102門口。蘇晚還在曬書，她搬了個小馬紮坐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本書在看，陽光照在她身上，畫麵安靜得像一張老照片。
“那個……”沈硯有點不自然地開口。
蘇晚抬起頭，看見他手裡的花，愣了一下。
“剛路過花店，看見這個開得挺好，想著你剛搬家，可能需要點東西點綴一下。”沈硯把花遞過去，“梔子花，能除味。”
蘇晚看著那束花，又看了看他，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驚訝，又像是彆的什麼。過了幾秒鐘，她伸手接了過來，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沈硯的手，兩人都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去。
“謝謝你，很漂亮。”她低下頭，用手指輕輕碰了碰花瓣，“我很喜歡梔子花。”
“不客氣。”沈硯鬆了口氣，“那我先回去了。”
“嗯。”
沈硯轉身回了家，關上門，靠在門後，忽然覺得自己剛纔的舉動有點傻。他不是個會送鄰居花的人，尤其是剛認識冇幾天的鄰居。
廚房裡，水龍頭冇關緊，水滴“嗒嗒”地落在水槽裡，聲音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沈硯走到廚房，把水龍頭擰緊，然後開始洗菜。
刀落在砧板上，發出規律的“咚咚”聲。他切著排骨，腦子裡卻總是浮現出蘇晚拿著梔子花的樣子，她的手指很白，和白色的花瓣幾乎融為一體。
也許，有個鄰居，也不算太壞。他這樣想著，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了揚。
而此刻，102門口，蘇晚看著手裡的梔子花，忽然輕輕笑了。她起身走進屋，找了個空瓶子，灌上水，把花插了進去，放在窗台邊。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花瓣上，像是撒了一層碎金。
她看著花，看了很久，然後拿起手機，翻到一個很久冇聯絡的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卻遲遲冇有按下去。最後，她歎了口氣，把手機放回口袋，重新坐回小馬紮上，拿起那本《小王子》，繼續往下看。
書頁翻過，停在那一頁：“星星發亮是為了讓每一個人有一天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星星。”
南方的晴天，總是來得猝不及防。就像有些相遇，在潮濕的梅雨季裡，悄無聲息地發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