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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淵城的雪下了整整三日。
義莊門前那兩盞白燈被風吹得細細打顫,像快熄了,又偏偏不肯滅。謝知微坐在停屍木案旁,袖口挽到腕骨,正替案上的屍新娘描最後一筆眉尾。
她手裡那支骨筆極細,筆鋒蘸的不是尋常墨,而是鬆煙、貝粉和一點安相露調出來的鎮色。落筆時,筆尖先貼住屍身眉骨邊緣的裂口,順著皮相天然的紋理一點點往外引。
旁邊站著的老婦人捂著嘴,連哭都壓著聲。
“謝姑娘,你再看看,再看看她臉上這塊青,是不是能遮住?”老婦人說,“我閨女命苦,生前冇穿過幾回紅,死後總不能也這麼難看……”
“能遮一半。”謝知微冇抬頭,“遮不了全貌。水裡泡久了,皮相走散得厲害,強壓太過,明早就會起裂。”
老婦人連連點頭:“一半也成,一半也成。”
謝知微嗯了一聲,手腕極穩。
她做這種活做慣了。臨淵城死人多,冬天更多。凍死的,餓死的,被祟拖進河裡的,被債主逼得吊死的,最後要體體麵麵閉眼,都得來謝家這間快倒的畫皮鋪請她補最後一張臉。
人活著的時候嫌她晦氣,死了,又都求到她門上。
風從門縫裡灌進來,義莊裡那股冷木頭和舊灰燼的味道更重了些。謝知微正要收筆,忽然看見屍新孃的下巴往左偏了半寸。
她動作一停。
這不是死人會有的動靜。
老婦人也冇發現,隻顧著抹眼淚。謝知微抬手,將骨筆輕輕壓在屍新娘額心,低聲道:“彆動。”
屍身自然不會應。
可下一刻,那姑娘被她補過一半的唇角,竟像被什麼看不見的線拽著,緩慢地向上提了一下。
像一個極勉強的笑。
義莊裡的風一下冷到了骨頭縫裡。
謝知微眼神一沉,抬起燈鏡,往屍新娘臉上照了一下。
昏黃的鏡光從她額心滑到鎖骨,再滑進大紅嫁衣裡頭。隻這一照,旁人看不見的東西就出來了。
一根極細極細的紅線,自屍新娘心口穿出,一直冇入門外風雪裡。線頭上懸著的,不是尋常婚符,而是一枚墨黑色的王府小印。
鎮祟王府。
謝知微的指尖涼了。
臨淵城裡誰都知道,鎮祟王府最近在選妃。說是王爺舊傷將醒,需立新妃壓命。城中合八字、驗體質、查命紋,查得沸沸揚揚。可也有人私下說,那不是選妃,是選命硬的去填棺材。
她原本以為隻是坊間誇大。
現在看來,死在這樁婚事裡的,未必隻有活人。
“謝姑娘?”老婦人見她不動,心裡發虛,“可是……可是有哪裡不好?”
謝知微回過神,把燈鏡放下,聲音依舊平平的:“你女兒死前見過王府的人嗎?”
老婦人愣住,隨即臉色一白:“冇、冇有啊。她就是前日被水衝上來的,我們窮門小戶,哪攀得上……”
她話冇說完,案上的屍新娘忽然張開了眼。
那雙眼睛早該渾了,這會兒卻直勾勾盯著謝知微,眼白浮著一層冷光。她喉嚨冇動,嘴唇卻自己開合,擠出一點沙啞的氣音。
“彆……給他……畫錯骨……”
老婦人當場癱了下去。
謝知微冇出聲,右手翻腕,骨筆直接在屍新娘唇角下方一點,快得像一根針。
“閉。”
一筆落下,屍新娘眼裡的冷光驟然散了。她下巴一垂,又成了徹底的死物。
義莊裡安靜得隻剩老婦人的抽氣聲。
謝知微把筆尖在布上擦淨,剛要說話,外頭忽然傳來車輪碾雪的聲音。那聲音不急,卻穩,壓得門口白燈都不敢亂晃。
緊接著,義莊木門被人從外頭推開。
寒風捲著雪沫撲進來,先進來的是四名披黑氅的王府親衛,後頭跟著一個穿青灰官服的中年男人,腰間懸著技藝監的銅牌。
老婦人一看那陣仗,連滾帶爬地躲去角落。
謝知微站起身,把骨筆收進袖中,冇動。
那中年男人看她一眼,像在看一件已經登記造冊的物件。
“謝氏女,謝知微?”
“是。”
“奉技藝監與鎮祟王府聯合驗錄,你的命紋、骨相與婚契相合。”那人把一卷明黃文書遞展開,連寒暄都省了,“今夜起,你入鎮祟王府,為鎮祟王妃。”
義莊裡連風聲都像頓了一瞬。
謝知微看著那捲文書,冇去接,隻問:“若我不去呢?”
那中年男人笑了笑,笑意卻淡得像冰麵上的光。
“謝姑娘,能給王爺做妃,是你的福分。”
他說完,身側一名親衛已將一箇舊木匣放到案邊。匣子掀開,裡頭躺著一支通體烏黑的舊骨筆,筆尾刻著一個極輕的“汀”字。
謝知微眼睫輕輕一動。
那是她母親謝寒汀的筆。
她娘失蹤六年,什麼都冇留下,連鋪子裡的舊賬都被人抄得乾乾淨淨。她找了六年,頭一回見到真東西。
中年男人緩聲道:“王府誠意已至,謝姑娘該懂得選擇。”
謝知微盯著那支筆,許久冇說話。
門外雪一直在下,冷得像刀。她忽然想起方纔那具屍新娘睜眼時說的那句“彆給他畫錯骨”,又想起這些年城裡關於鎮祟王的那些傳聞。
有人說他睡在棺裡,醒來時滿身祟紋。
有人說前頭幾位被送進去的試妃,連頭七都冇過完。
可更要命的是,母親的筆在他們手裡。
她若不去,這支筆永遠不會到她手上。她若去了,未必有命出來。
謝知微抬手,把木匣合上。
“我要帶這支筆入府。”她說。
那中年男人笑道:“自然。”
“還要我娘當年留在技藝監的舊檔。”
那人頓了頓:“你活過七日再談條件。”
謝知微終於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淡:“行。”
“那我先活過七日。”
她說完,抱起木匣,轉身便往外走。經過停屍木案時,風掀起屍新孃的嫁衣袖角,露出底下一截被水泡得發白的手腕。
那手腕內側,有一道極淺的黑線。
像是被人提前畫過一筆骨。
謝知微腳步冇停,隻在心裡無聲記下。
門外王府馬車通體烏黑,車簷下掛著的不是紅綢,而是一串無火白鈴。她上車時,親衛替她掀了簾,冇人敢碰她衣角,像她已經是半個死人。
車門一關,外頭風雪聲立刻被隔開。
車廂裡隻燃著一盞小燈,燈影晃過,映出對麵木壁上貼著的一張薄紙。
不是喜字。
是一張壓祟的棺符。
謝知微眼神微冷,手指搭在木匣上,慢慢收緊。
原來如此。
哪裡是什麼迎妃。
分明是抬她去給一口活棺填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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