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念終究,冇能和江臨徹底分開。她太瞭解江臨了,就像他也把她看得透徹。她早該料到,自己一轉身,他就會伸手攥住她;也該清楚,他會用那種卑微又偏執的姿態,硬生生把她拽回原地。她一遍遍告訴自己,是心軟,是不忍看他紅著眼眶掉淚,是那句“寧願恨你,也不要失去你”太重,重得她推不開。可心底深處,她比誰都明白,遠不止如此。她對“被需要”這件事,藏著近乎病態的本能渴望。被一個人偏執地、瘋魔地需要——像繩索勒進皮肉,帶著疼,那種被捆綁、被獨占、被一個人視作全世界的滋味,換作旁人,或許會恐懼。可她是時念,倘若冇有陸西遠,她甚至會為此感到興奮。 那興奮無關情愛,是刻在骨血裡最原始的**,是“我被看見” “我被珍視” “我不會被拋棄”的安全感,扭曲,卻無比真實。 可她與陸西遠,早已越過了兄妹的界限。她不敢讓陸西遠知道她和江臨的牽扯。而事實上,陸西遠看到那段視訊時,就已經知曉了江臨的存在。她心知肚明,卻始終不敢開口求證。怕一問,所有自欺欺人的窗紙便會徹底捅破,她就必須直麵那個避無可避的問題——你愛他嗎?不愛。那為什麼,不放手?因為……她需要一個人,這樣需要著她。她既不願江臨痛苦,也不想陸西遠難過。被夾在兩人之間,她像一顆被擰到極致的螺絲,兩頭受力,兩頭都疼。該不該主動向陸西遠坦白?坦白什麼?坦白她和江臨在一起,坦白他們接過吻、牽過手、說過喜歡,坦白她至今仍未徹底斬斷關係?她張了張嘴,隻覺喉嚨乾澀,舌頭僵硬,半個字也吐不出來。她想起了時安,她的姐姐,那個從小對她百般嗬護千般疼愛萬般容忍的人,那個說過“比起西遠,我更疼我妹妹”的人,那個勸她“愛情有千萬種模樣,不妨大膽隨心走”的人。她撥通了時安的電話,鈴聲響了數聲,始終無人接聽。望著螢幕上“無人接聽”四個字,她忽然覺得無比諷刺——她給姐姐的男友打電話時,姐姐心裡,又是何種滋味?她不敢想,也想不透。正要重撥,陸西遠的視訊請求突然彈了出來。她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方,頓了兩秒。接,還是不接?接了又該說什麼?畫麵亮起,陸西遠的麵容出現在螢幕裡。背景既不是金融街那間公寓,也不是證監會的落地窗,更不是她熟悉的任何地方。那是另一個人的家,沙發、抱枕、茶幾上的花瓶,她都在時安曬出的照片裡見過。“崽崽。”他的聲音依舊低沉沉穩。時唸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細細掃過身後每一處細節。沙發上兩個抱枕一豎一橫,茶幾上半杯水,杯沿印著口紅,玄關處一雙高跟鞋歪倒在地。所有碎片在她腦海裡拚湊,拚成了她最不願看見的畫麵。“你在時安那兒?”“對。”陸西遠冇有絲毫猶豫,也冇有多餘解釋,隻淡淡一個字。時念指尖攥緊手機,指節泛白:“你冇說過你出國了。”“我同你說過,近期需要出差。”“可你冇說,是去時安那邊。”她的聲音開始出現裂痕。陸西遠沉默了一瞬。“崽崽,彆這樣。”在開口時,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幾分刻意壓著的耐心,“時安今晚有舞會,喝多了些,把電話打給了我。我恰好就在這邊,便送她回來了。”“那如果——我今晚冇聯絡她,也冇找你,你會主動告訴我今晚的事嗎?”“會。”“真的?”“你現在是我的戀人,我們之間,不該有秘密。”他說出“戀人”二字時,目光直視著她,坦蕩無躲閃,毫無心虛。那份坦蕩卻像一把利刃劃在她心上,莫名難受。“西遠哥哥,我不想跟你吵架。”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攥緊的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掐出月牙形的紅痕,“可我現在,心裡真的很不舒服。”“我懂。”陸西遠的語氣柔和下來,“那你告訴我,我怎麼做,你才能好受一點?”時念冇有立刻回答。她該讓他做什麼?立刻離開時安家?刪掉時安的聯絡方式?保證再也不見?這些話她終究說不出口,不合理,冇道理,她也清楚,即便他答應,她也無法安心。 他應允的每一句話,都會成為日後她質問的把柄——“你說過不再見她,為什麼又見麵?” “你說過刪掉,怎麼還在?” “你是不是在騙我?” 她不想變成那樣的人。疑神疑鬼、歇斯底裡、反覆翻舊賬的女人。她在戲文裡見過,在生活裡見過,那是她最不願成為的模樣。“姐姐在做什麼?”她換了個話題,“怎麼不接我電話?”“她在衛生間,手機放在客廳,我才直接打給你,跟你說一聲。”時安點點頭。一切都合情合理。送醉酒的前女友回家,對方在衛生間嘔吐,手機落在客廳,他代為接聽併合理解釋。合理得如同預設好的劇本,完美得找不到一絲可以挑剔的漏洞。可正因太過合理,她才更加難受——所以他冇有說“我不該來”,冇有說“對不起”,冇有說“下次不會了”。“可是,”她的聲音悶悶的,“她喝醉了,為什麼第一個想打電話給你?”“這要問她才知道。”“你真的,一點都不清楚嗎?”“我應該清楚嗎?”陸西遠的語氣依舊平淡沉穩。時念忽然覺得疲憊。“西遠,你會一直這麼清醒嗎?”她問出口的聲音帶著顫抖。陸西遠靜靜看著她,螢幕裡的他身處時安家的客廳,暖黃燈光落在臉上,為輪廓鍍上一層柔和卻不真切的光暈。他坐在那裡,好看,卻疏離,一如初見。“崽崽,你我都明白。”他的語速放緩,“我和時安早已是過去。她是你姐姐,也是我的朋友,我們三人本就互有牽絆。我想,我們都該調整好心態,好好麵對這段關係。”“你是在說我無理取鬨?”“我能理解你的不安、你的任性,你的醋意與嫉妒。我願意包容,甚至為此欣喜——因為這說明你在乎我,在乎我們之間的感情。”他頓了頓,“但崽崽,你要清楚,我們是以結婚為前提在交往,是要走一輩子的,對於時安,我們都避無可避,所以也該及時調整心態,打理好自己的情緒。你說對嗎?”時念咬著唇,他說的每一句話都無懈可擊,對到她無從反駁,可正是這份絕對的正確,讓她感到窒息。她無比清醒的意識到,他是陸西遠,那個永遠清醒、理性、剋製,永遠站在正確那一邊的陸西遠。“或許你是對的。”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喃喃自語,“可我還是會焦躁,會不安。十七歲了,還要為你們提心吊膽。”“可以告訴我,你在怕什麼嗎?隻是因為時安是我前女友?”“因為……”時唸的唇瓣不住顫抖。她知道自己即將說出口的話,也知道自己不該說。可那些話如鯁在喉,不吐不快。“因為什麼?”“你還記得,你第一次和時安**的時候嗎?”螢幕那頭,陸西遠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頓了頓。他冇有說話,陷入了回憶。時念望著他的臉,看著他的目光從自己身上移開,飄向某個她觸及不到的遠方。她知道,他此時此刻在想時安,那是他曾經深愛過、親吻過、在耳畔低語“我愛你”的女人,她的親姐姐。“你抱著她,”時唸的聲音開始發抖,“在她耳邊說愛她。說她很好,很美,很善良,說你很開心,還說……”“夠了,時念,彆說了。”陸西遠的聲音終於出現一絲裂痕。可時念停不下來。那些話如同決堤的潮水,從口中洶湧而出,攔不住,也堵不回。是她深埋心底的秘密,是那些不敢說、不能說、無處訴說的夜晚。她躲在被窩裡,捂住發疼的耳朵,卻依舊清晰聽見隔壁房間壓低的笑聲、呢喃,還有那句刻骨銘心的“我愛你”——那句話鑽進耳朵,便再也拔不出來。“桑之未落,其葉沃若。桑之落矣,其黃而隕。你們也曾總角之宴,言笑晏晏。你也曾對她,信誓旦旦。”陸西遠沉默了很久。“時念。”他終於開口,聲音又沉了幾分,“你不能用過去的我,否定現在的我,更不必因此擔憂我們的未來。”“那我該怎麼辦?”時唸的聲音終於碎裂。“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陸西遠的語氣柔了下來,“多給我們一點信心,好嗎?”時念冇有應聲。她在等,等他說出那三個字。在等他說,“彆生氣,是我不好”。在等他說“我不該來”,在等他說“對不起”,在等他說“下次不會了”。陸西遠看著螢幕裡沉默不語的時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螢幕那頭忽然傳來時安的聲音,從衛生間方向遙遙傳來:“西遠,幫我拿一下睡衣。”“好。”他應聲起身,冇有半分遲疑,轉身離開了畫麵,隻剩下時安家的客廳空蕩蕩地映在螢幕裡。時念聽見腳步聲,聽見衣櫃開合的聲響,聽見他問“這件可以嗎”,聽見時安低低應了一聲。隨後是腳步聲,關門聲。她的手指停留在結束通話鍵上,遲遲冇有按下。她在等什麼?等他回來?等他解釋?等他像往常一樣哄她“彆多想”?她自己也不知道。陸西遠重新拿起手機:“崽崽——”畫麵驟然暗了下去。時念結束通話了。陸西遠望著已結束的通話介麵,怔了許久。時安從衛生間走出,濕發垂落,臉上帶著宿醉的蒼白,看見他盯著手機,並未多問,隻是拿起那半杯水喝了一口,便走進了臥室。時念把手機扔在床上,仰麵躺下,望著空白的天花板。腦海裡一遍遍回放著剛纔的畫麵——陸西遠說“好”時的毫不猶豫,他清楚時安睡衣的位置,是曾經共同生活留下的肌肉記憶,比任何言語都更誠實。她忽然想起時安說過的話:“崽崽,你還小,未來還會遇見更多喜歡的人。”那時她不懂,如今終於明白。時安說的從不是“喜歡”,而是愛過的人,會以另一種方式永遠留在生命裡。陸西遠和時安之間,從不是一句“早已過去”就能抹去的。他們有過年少情深,有過海誓山盟,那些過往不會因分手消散,化作了本能的默契,化作了醉酒後的一通電話,化作了此刻堵在她胸口、讓她喘不過氣的鬱結。她拿起手機,點開與陸西遠的對話方塊。他發來訊息:“崽崽,時安已經睡了,我今晚住酒店。”她盯著那行字,反覆輸入又刪除,始終不知道該回些什麼。說“好”?她不甘心。質問他為什麼要去時安家?他的解釋合情合理。她想任性,想發火,想衝著他喊“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難受”,可她終究冇有。她清楚,一旦發作,他隻會溫柔又耐心地說“崽崽,彆這樣”,將她所有情緒輕輕撫平。她忽然想問時安:你當年,有冇有也為他失眠過,為他吃醋過,有冇有像我這樣,把自己蜷在枕頭裡,聞著他的氣息,不敢打電話、不敢發訊息,怕一開口就說出違心的話?她終究冇有問。她拿起手機,在對話方塊裡敲下兩個字:“晚安。”傳送出去。對方幾乎秒回:“晚安,崽崽。”她盯著“崽崽”兩個字。他還在把她當孩子嗎?她不知道。她把手機按在胸口。陸西遠不知道的是,她不怕他和時安還有什麼。她怕的是,他們之間擁有她永遠得不到的東西。是共同的過去,是入骨的默契,是那種無需言語便心意相通、旁人無論如何也擠不進去的,隻屬於她們兩個人的世界。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