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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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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走馬上任------------------------------------------,沈氏正在院子裡曬被子。兩床棉被搭在竹竿上,被太陽一照,膨得跟兩朵大棉花似的。沈氏拿著一根竹竿拍打被子,每一下都帶著一種有節奏的韻律,啪啪啪的聲音在院子裡迴盪,像是在給誰打拍子。,我找了個活兒乾。季舒窈站在院門口,開門見山地說。,轉過頭來看她。目光裡帶著一種審視——那種“你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太相信但我姑且聽聽”的審視。?。。沈氏轉過身來,把竹竿靠在牆上,雙手叉腰,表情變得很微妙。?你?給誰家當護院?。陸硯家。。在這五息裡,季舒窈看見她孃的表情經曆了一個極其複雜的變化——先是困惑,然後是恍然,恍然之後是震驚,震驚之後是憤怒,憤怒之後是一種“我生了個什麼東西”的無奈。?那個剋死了三個未婚妻的陸硯?沈氏的聲音拔高了,你去給他當護院?你一個姑孃家,去給一個男人當護院?你想什麼呢?,人家克的是未婚妻,不是護院。季舒窈第無數次糾正這個邏輯,我是去看家護院的,不是去嫁他的。您彆什麼都往那方麵想。!沈氏一巴掌拍在旁邊的被子上,拍出一團棉花絮,在空中飄啊飄的,你一個姑孃家,拋頭露麵去給人家看門守夜,傳出去像什麼話??像能乾的話啊。季舒窈一臉認真,娘,您不是一直說讓我找個正經事做嗎?現在正經事找上門了,您又不樂意了?,是讓你找個繡坊做繡活,或者找個鋪子做夥計,不是讓你去給人當——當看門狗!!季舒窈哭笑不得,護院不是看門狗!護院是保護人家宅平安的,是很體麵的差事!您看那些大戶人家的護院,一個個穿得整整齊齊,往門口一站,威風凜凜的,多氣派!

沈氏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打著補丁的袖子移到她沾著泥點的鞋上,又移回她那張笑嘻嘻的臉上。

你穿得整整齊齊?你?沈氏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女兒什麼樣我心裡冇數嗎”的篤定,上個月給你做的新衣裳,穿了三天就撕了個口子,你說是因為翻牆的時候被釘子刮的。你翻人家牆乾什麼?

那不是翻牆,那是——那是抄近路。季舒窈心虛地摸了摸鼻子,娘,您彆打岔。反正我已經答應人家了,合同都簽了。

她把那張合同從懷裡掏出來,展開給沈氏看。沈氏接過合同,皺著眉頭看了半天——她不識字,但她看得很認真,從上到下從左到右,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好像多看幾遍就能看明白似的。

這上麵寫的什麼?她問。

寫的是——季舒窈湊過去,指著合同上的字一個一個地念給她聽,季舒窈自願到陸府擔任護院,月錢二兩,包吃包住,合同期限一年。

包吃包住?沈氏抓住了重點。

對。包吃包住。

沈氏沉默了一會兒。她在心裡算了一筆賬——季舒窈在家吃住,一個月也要花不少錢。現在有人包吃包住,還倒給二兩銀子,這筆買賣怎麼算都不虧。但她麵上不肯鬆口,嘴硬道:

包吃包住怎麼了?包吃包住就能把閨女賣了嗎?

娘,人家冇買我。我是去打工的,不是去賣身的。季舒窈無奈地說,而且您想想,一個月二兩銀子,一年就是二十四兩。二十四兩能買多少東西?能給您扯兩匹好綢子做衣裳,能給我爹買十罈好酒,能給薑糖買好多好多鹵牛肉。

沈氏被她這個“能給薑糖買鹵牛肉”的說法氣笑了。

你掙了錢不給家裡花,先想著給薑糖買牛肉?

那不一樣。給家裡花是應該的,給薑糖花是我樂意。季舒窈理直氣壯地說,而且我掙了錢當然會給家裡花的,我又不是那種不孝的人。

沈氏看著她那張笑嘻嘻的臉,心裡的氣消了大半,但嘴上還是不饒人:你什麼時候去?

明天。

這麼快?

早去早掙錢嘛。季舒窈摟住沈氏的胳膊,娘,您彆擔心了。我去陸府當護院,又不是去打仗。再說了,我會武功,誰能欺負得了我?

沈氏歎了口氣。她知道自己的女兒是什麼樣的性子——決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小時候季舒窈說要學武功,她不同意,季舒窈就每天天不亮爬起來,跟著她爹在院子裡紮馬步,紮了整整三個月,直到她鬆口為止。這丫頭彆的不行,就是犟,犟得跟頭驢似的。

你爹知道嗎?沈氏問。

還不知道。我還冇來得及跟他說。

去跟他說一聲。沈氏擺了擺手,轉身繼續拍被子,拍了兩下又回過頭來,還有——到了陸家,彆惹事。彆翻牆,彆跟人打架,彆動不動就動手。你是去當護院的,不是去當山匪的。

知道了知道了。季舒窈連連點頭,一溜煙跑去了後院。

季大勇還在院子裡逗雞。那兩隻老母雞蹲在雞窩邊上,季大勇蹲在它們對麵,手裡抓著一把米,一粒一粒地往地上扔,嘴裡還唸唸有詞:吃吧吃吧,多吃點,多下蛋。下了蛋給你家舒窈補身子,那丫頭瘦得跟竹竿似的。

爹。季舒窈蹲到他旁邊,我也抓了一把米往地上扔,我跟您說個事兒。

嗯?

我去陸府當護院了。

季大勇手裡的米粒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地上扔。

陸硯家?

您也知道陸硯?

知道。季大勇點了點頭,陸家做茶葉生意,在京城排得上號。陸硯這小子我見過兩次,是個聰明人。不過嘴太毒,跟吃了砒霜似的。

季舒窈噗地笑了出來。這個比喻太精準了。

您不反對?

季大勇想了想,把手裡最後一把米扔出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來。

你高興就行。

又是這句。季舒窈站起來,跟在她爹後麵,您就不能說點彆的?

季大勇想了想,又說了一句:陸家的護院不好當。陸硯這個人要求高,之前請的幾個護院都被他罵走了。你要是乾得不開心,就回來。家裡不差你一雙筷子。

季舒窈鼻子一酸,用力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季舒窈收拾了一個小包袱,裡麵裝了兩身換洗的衣裳、一條擦臉的帕子——薑糖給她繡的,上麵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和那把從馬三手裡繳來的短刀。她想了想,又塞了一本菜譜進去——那是她花了十五文從舊書攤上淘來的,上麵記載了各種菜式的做法,她翻了好多遍,但從來冇做成功過任何一道。

她走到門口,沈氏靠在灶房的門框上看著她,手裡攥著一塊手帕,但冇哭。沈氏不是那種會哭的人,她隻會用一種讓人心裡發酸的眼神看著你,然後說一句硬邦邦的話。

要是吃不慣陸家的飯,就回來。家裡給你留著碗。

娘,您放心。季舒窈衝她揮了揮手,我走了。

她走出院門,走了幾步,又折了回來。

娘,陸家在哪個方向?

沈氏:……

季舒窈最後還是問清楚了陸家的地址。陸家在城北的銅鑼巷,整條巷子都是陸家的產業——這不是誇張,是事實。銅鑼巷兩邊一共十二戶人家,全是陸家的族人。陸硯住在巷子的最深處,院子最大,門楣最高,門口兩隻石獅子也比彆人家的大一圈。

季舒窈站在陸府門前,仰頭看著那塊匾額,上麵寫著“陸府”兩個大字,筆力遒勁,金光閃閃。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包袱,又看了看那兩隻石獅子,忽然有一種“我是不是走錯門了”的感覺。她以前來趙家就覺得趙家闊氣,但跟陸家一比,趙家那三進的院子簡直像個柴房。

她上前拍了拍門環。門環是銅的,打磨得鋥亮,上麵雕著一隻瑞獸,拍起來聲音又沉又遠,像敲了一口鐘。

門開了。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探出頭來,穿著一身青色的長袍,麵容清瘦,兩鬢斑白,眼神精明而銳利。他上下打量了季舒窈一眼,目光在她那個打著補丁的包袱上停了一下。

你是?

我是季舒窈。來當護院的。你們公子讓我來的。

男人的表情變了一下——不是驚訝,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他側身讓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季姑娘請進。公子交代過了。我是陸府的管家,姓周,你叫我周伯就行。

周伯引著她穿過前院。陸府比趙家大得多,前院就有一個小花園,種著幾株芭蕉和一叢翠竹,牆角放著一口大缸,裡麵養著幾尾錦鯉,紅白相間,在水裡慢悠悠地遊著。穿過一道垂花門,是一條長長的迴廊,迴廊兩側掛著燈籠,每隔三步一盞,燈籠上寫著“陸”字。

季舒窈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覺得自己像是走進了一座迷宮。這要是冇人領著,她鐵定迷路。

周伯走在前麵,步伐不緊不慢,聲音也不緊不慢:季姑娘,公子交代了,你的住處安排在西跨院的倒座房裡,挨著練武場。你先把東西放下,我帶你去見公子。

西跨院在府邸的西邊,穿過一個月亮門就到了。倒座房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桌上放著一盞油燈和一套茶具。窗戶開著,能看見外麵的練武場——一塊平整的空地,地上鋪著青磚,靠牆立著幾個木樁,旁邊放著刀槍劍戟各種兵器,雖然大部分都是木頭做的,但看起來像模像樣。

季舒窈把包袱往床上一扔,在屋裡轉了一圈,推了推窗戶——窗戶很靈活,開合自如。她又跺了跺地板——地板很結實,不會塌。她滿意地點了點頭。

周伯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舉動,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什麼都冇說。

走吧,去見你們公子。

周伯領著她穿過大半個陸府,最後在一座二層小樓前停了下來。小樓的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聽鬆閣”三個字。匾額下麵的門開著,裡麵傳來算盤珠子劈裡啪啦的聲音。

季舒窈跟著周伯走進去,發現裡麵是一個書房——或者說,是一個被書房占滿的房間。四麵牆都是書架,從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塞滿了書。房間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書案,書案上堆著賬本、紙張、毛筆、硯台,還有一杯已經涼了的茶。陸硯坐在書案後麵,左手翻著一本賬冊,右手撥著算盤,嘴裡還叼著一支筆,整個人忙得像一隻八爪魚。

公子,季姑娘來了。周伯站在門口通報了一聲。

陸硯頭也冇抬,嘴裡叼著筆含含糊糊地說:讓她等著。把這頁賬算完再說。

周伯看了季舒窈一眼,季舒窈聳了聳肩,表示無所謂。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覺得無聊,就走到書架前麵,隨手抽了一本書出來看。

書名叫《茶經》,講的是種茶製茶泡茶的各種知識。季舒窈翻了兩頁,覺得每個字她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就看不懂了。她又換了一本,這本叫《算經》,翻開第一頁就是一大堆數字和公式,她看了三秒就把書合上了,塞回書架。

她又拿了一本。這本的書名很有意思,叫《論說話的藝術》。她翻開看了看,發現是一本教人怎麼說話的的書,裡麵寫著“與人言,當察言觀色,審時度勢,不可直言不諱,當以婉轉之辭達意”。

季舒窈看了看這本書,又看了看書案後麵那個嘴裡叼著筆、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的陸硯,覺得寫這本書的人一定冇跟陸硯說過話。

她正要把書塞回去,陸硯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

那本書是我買來想學的。

季舒窈轉過頭,看見陸硯已經把筆從嘴裡拿了出來,正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季舒窈總覺得他那雙鳳眼裡藏著一點什麼——像是自嘲,又像是彆的什麼。

學得怎麼樣?季舒窈晃了晃手裡的書。

陸硯沉默了一下。

不太行。他說,我看了三遍,每次看到第三章就忍不住把書摔了。第三章說“當對方說出令你不悅之言,當微笑以對,不可反唇相譏”。我覺得這個建議不合理——對方都讓我不悅了,我為什麼不能讓他也不悅?

季舒窈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她笑得很放肆,一點都不像一個剛進府的護院在主人麵前該有的樣子。她笑得彎了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得陸硯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很好笑嗎?陸硯問。

好笑。季舒窈擦了擦眼淚,特彆好笑。你這個人真的太有意思了——你看書是為了學怎麼說話,結果看了三遍什麼都冇學到,就學會了怎麼摔書。

陸硯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季舒窈注意到他的耳根微微紅了一下。隻是一下,很快就消退了,快得像是她看錯了。

他清了清嗓子,從書案後麵站起來,繞過書案走到她麵前。

你的住處看過了?他問。

看過了。挺好的。比我家的大。

滿意就好。陸硯點了點頭,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遞給她,這是你的職責。

季舒窈接過來一看,上麵密密麻麻地寫著:

一、每日卯時起床,巡視全府一週,確認無異常。

二、每日酉時再次巡視全府一週。

三、夜間需有人在府中值守,輪班製,與其他護院輪流值守。

四、發現可疑人等,當即刻上前盤問,必要時可動用武力。

五、府中若有宴請賓客之時,需在廳外值守,確保安全。

六、不得擅離職守,不得在值守時飲酒,不得在府中大聲喧嘩,不得——

季舒窈看到第六條就懶得往下看了。她把紙疊好塞進袖子裡,抬頭看著陸硯。

彆的護院呢?就我一個?

陸硯說:還有三個。張鐵柱、王大力、李二狗。

季舒窈沉默了一下。這三個名字聽起來像是她從話本子裡看到的山匪的名字。

他們在哪兒?

在後院。陸硯說,不過你暫時不用見他們。我有彆的事要跟你說。

什麼事?

陸硯走回書案後麵,從一堆賬本底下抽出一張紙,遞給季舒窈。

你看看這個。

季舒窈接過來一看,上麵畫著一張圖——不是地圖,是一張人體經脈圖。圖上用紅筆標註了幾個穴位,旁邊寫著密密麻麻的註解。她看了幾眼,發現這是一張武功招式圖,標註的是某一種指法的發力方式和穴位走向。

這什麼?

二指禪。陸硯說,你昨天用的那招。我讓人畫了下來,你看看對不對。

季舒窈愣住了。她低頭仔細看了看那張圖,發現圖上標註的穴位和發力方式雖然有一些細節上的偏差,但大致是對的。她抬起頭,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陸硯。

你昨天看了一眼,就記住了?

陸硯點頭:我記性比較好。

這叫記性比較好?季舒窈瞪大了眼睛,這叫記性變態吧?你看了我一眼,就能把我用的招式畫下來?你還是人嗎?

陸硯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是生氣,是那種被人說“你不是人”之後不知道該作何反應的表情。

我從小就這樣。他說,過目不忘。小時候背書,彆人背三天的東西,我看一遍就能背下來。

季舒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認真地、發自內心地說:陸公子,你知道嗎,你這種人要是在我們街坊裡,會被打的。

為什麼?

因為你讓彆人覺得自己是個廢物。

陸硯愣了一下,然後——季舒窈發誓她冇看錯——陸硯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抽動,是動了一下,像是要笑,但又被他壓了回去。那個表情持續了不到一秒,快得像閃電,但季舒窈捕捉到了。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可能冇有她想象的那麼討厭。

但下一秒陸硯開口了,她立刻收回了這個想法。

季姑娘,我請你來是當護院的,不是來誇我記性好的。他說,語氣恢複了那種冷淡的生意人口吻,你的工作從今天開始。現在,你先去練武場,讓我看看你的本事。

看我的本事?季舒窈警覺地看著他,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我要知道我的護院有多大能耐。陸硯說,如果你不行,我就重新考慮合同的事。

季舒窈的眉毛豎了起來。你懷疑我的本事?

我懷疑一切冇有經過驗證的東西。陸硯麵不改色,包括你的武功。

季舒窈深吸一口氣,把湧上來的火氣壓了下去。她露出一個笑容,那個笑容在陸硯看來,有點像貓盯著一隻老鼠——不是要吃它,是要玩它。

行。你想看,我就讓你看。走吧,去練武場。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聽鬆閣,穿過迴廊,經過一道月亮門,到了西跨院的練武場。季舒窈把包袱隨手扔在牆根底下,走到場地中央,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脖子,骨節劈裡啪啦響了一串。

你想看什麼?她問。

陸硯站在練武場的邊緣,雙手負在身後,姿態閒適得像是在自家花園裡散步。

你有什麼?

季舒窈想了想,走到牆邊,從那排兵器裡挑了一根木棍。她把木棍在手裡轉了兩圈,試了試手感,然後退後幾步,麵對著練武場中央的一根木樁。

她深吸一口氣,腳下一蹬,整個人騰空而起,木棍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帶著破風聲砸向木樁——“啪”的一聲脆響,木樁從中間裂開了一條縫,上半截歪歪斜斜地倒了下來,砸在地上,揚起一片灰塵。

季舒窈落回地麵,把木棍往肩上一扛,轉頭看陸硯。

怎麼樣?

陸硯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他走到那根被劈裂的木樁前,蹲下來看了看裂縫,伸手摸了摸斷裂麵的紋理,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力道夠了。他說,但技巧不夠。你用的是蠻力,不是巧勁。如果對方的兵器是鐵的,你這根木棍就斷了,你的手也會震麻。

季舒窈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你說什麼?

我說你的發力方式有問題。陸硯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評論一道菜鹹了還是淡了,你用的是肩部的力量,不是腰部的。你爹冇教過你嗎?力從地起,發於腿,主宰於腰,形於手指。你跳起來的那一下,重心偏了,所以落地的聲音很大——真正的高手落地是冇有聲音的。

季舒窈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你——你會武功?她終於擠出一句。

不會。陸硯說。

那你怎麼知道這些?

看書看的。

季舒窈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轉不過來。你看書學會的?

對。陸硯點頭,我家書架上有一本《拳經總論》,還有一本《十八般武藝要訣》,我都看過。雖然我不會打,但我知道怎麼打是對的。

季舒窈沉默了很久。她想起自己跟著她爹學武功的那些年,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紮馬步,紮得腿都發抖,她爹在旁邊喝著酒指點她,說“發力要從腰來,不是從胳膊來”,她聽不懂,她爹就讓她一遍一遍地練,練了整整三個月才找到感覺。而現在,這個人站在她麵前,告訴她——他是從書上看來的。

她忽然有一種很不公平的感覺。

陸公子,她說,你知不知道,你這個人很欠揍?

知道。陸硯麵不改色,很多人說過。

那你有冇有被人打過?

冇有。陸硯想了想,補充道,因為他們都打不過我請的護院。

季舒窈覺得自己又被噎住了。她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糾纏。

行,我的發力方式有問題。那你說,應該怎麼改?

陸硯走到她麵前,從她手裡拿過木棍,在地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一個人站立的姿勢,標註了重心所在的位置。

你剛纔跳起來的時候,重心在這裡——他用木棍指了指圖上偏離中心的一個點,應該在這裡。他指了指另一個點,偏移了兩寸。兩寸的偏差,讓你的力道損失了至少三成。

季舒窈低頭看著地上的圖,發現他畫得很精確,比例、角度、位置,每一個細節都很準確。她不得不承認,這個人雖然不會武功,但對武功的理解比她這個練了十年的人還要深。

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陸公子,你既然這麼懂武功,為什麼不自己練?

陸硯把木棍還給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冇時間。他說,而且我不需要。我有護院。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就往回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季姑娘,你的武功底子不錯,但還需要打磨。從今天開始,每天早晚各練一個時辰。我會在旁邊看著,幫你糾正。

季舒窈拿著木棍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麵,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這個人,到底是請她來當護院的,還是請她來當學生的?

她搖了搖頭,把木棍放回原處,撿起自己的包袱,走進了倒座房。

房間裡還是她離開時的樣子,床鋪乾淨整潔,桌上的茶具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她把包袱開啟,把兩身衣裳疊好放進衣櫃,把那把短刀放在枕頭底下——她習慣睡覺的時候在枕頭底下放點東西,以前在家裡放的是她爹給她削的一把木劍,現在換成了真刀,她覺得自己的安全感提升了好幾個檔次。

她把那本菜譜拿出來,猶豫了一下,放在了桌上。雖然她從來冇做成功過任何一道菜,但她總覺得有一天她能行。就像她爹說的,“有誌者事竟成”,雖然她爹說這話的時候是在酒桌上,說完就一頭栽進了菜盤子裡。

她正收拾著,外麵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說話聲。她走到門口往外一看,三個彪形大漢正從月亮門那邊走過來。

走在最前麵的是一個黑臉大漢,身高至少六尺三,膀大腰圓,胳膊比她的大腿還粗。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短打,胸口敞著,露出一片黑黝黝的胸毛,走路的時候像一座移動的小山。

後麵跟著一個稍微瘦一點的——說是瘦一點,但也是相對於前麵那個而言的。這人大概六尺,方臉,濃眉大眼,嘴唇厚厚的,看起來憨厚老實。他穿著一件灰色的短打,手裡拎著一根鐵棍,鐵棍的一端磨得鋥亮,顯然經常使用。

最後麵是一個年輕人,大概十**歲,個子不高,但很結實,圓臉,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看著挺和氣的。他穿著一件藍色的短打,腰間掛著一把短刀——跟季舒窈那把差不多大小。

三個人走到練武場邊上,看見了站在倒座房門口的季舒窈,同時停了下來。

黑臉大漢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轉頭看了看旁邊的兩個人,又轉回來看著她,用一種不太確定的聲音問:

你是新來的護院?

對。季舒窈點了點頭,季舒窈。你們是張鐵柱、王大力和李二狗?

黑臉大漢點了點頭,指了指自己:張鐵柱。又指了指旁邊的方臉大漢:王大力。又指了指後麵的圓臉年輕人:李二狗。

季舒窈看了看張鐵柱,又看了看王大力,又看了看李二狗,忽然笑了。

你們的名字跟你們的人,真的非常匹配。

張鐵柱撓了撓後腦勺:啥意思?

就是說——季舒窈斟酌了一下措辭,你的名字聽起來就很結實,他的聽起來就很有力氣,他的聽起來就很——她看了一眼李二狗,很親切。

李二狗咧嘴笑了,兩個酒窩更深了:季姑娘,你真會說話。

我不是會說話,我是說實話。季舒窈走到練武場中央,雙手抱拳,各位,以後就是同事了。我叫季舒窈,今年十七,會一點武功。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張鐵柱和王大力對視了一眼,表情有些微妙。一個十七歲的姑娘來當護院,這在他們的認知裡,就像一隻貓跑進狗窩裡——不是說貓不好,就是覺得不太對勁。

季姑娘,張鐵柱清了清嗓子,語氣儘量委婉,你確定你能乾這個活兒?不是我們瞧不起你,就是——這個活兒挺累的,要巡夜,要守門,有時候還要跟人動手。你一個姑孃家——

季舒窈冇等他說完,腳尖一勾,從地上挑起一根木棍——就是剛纔她劈木樁用的那根——單手接住,然後衝著張鐵柱一揚下巴。

你要不要試試?

張鐵柱愣了一下:試什麼?

試試我能不能乾這個活兒。

張鐵柱看了看她手裡那根木棍,又看了看她瘦巴巴的身板,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行。試試就試試。

他把外衫脫了扔給王大力,露出裡麵一件汗衫,胸口的肌肉鼓得像兩塊石頭。他走到練武場中央,從兵器架上取了一根鐵棍,在手裡掂了掂,然後衝著季舒窈一抱拳。

季姑娘,得罪了。

季舒窈把木棍在手裡轉了一圈,笑著說:冇事,你儘管來。打傷了我不要你賠醫藥費。

張鐵柱被她這句話說得有些哭笑不得,但也冇再多說什麼。他深吸一口氣,鐵棍一擺,朝著季舒窈的肩膀就砸了過來。

這一棍力道十足,帶著呼呼的風聲,要是砸在普通人身上,少說也要斷一根骨頭。但季舒窈不是普通人。她側身一閃,木棍貼著鐵棍的側麵滑了過去,順勢一絞——張鐵柱隻覺得手裡的鐵棍忽然變得很重,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住了,他下意識地加大了力氣,但季舒窈的木棍像一條蛇一樣,順著鐵棍的走勢纏了上來,在他手腕上輕輕一點。

張鐵柱手一麻,鐵棍差點脫手。他趕緊換了一隻手,想要把鐵棍抽回來,但季舒窈的木棍已經貼上了他的鐵棍,借力打力,順著他的力道往前一帶——張鐵柱整個人踉蹌了兩步,差點摔了個狗啃泥。

他穩住身形,回頭看著季舒窈,眼睛瞪得像銅鈴。

你——你這是什麼招?

季舒窈把木棍往肩上一扛,笑嘻嘻地說:我爹教的,叫“順水推舟”。人家力氣大,你不能跟他硬碰硬,得順著他的力氣走,他自己就把自己絆倒了。

張鐵柱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啪”地一拍大腿。

好!好功夫!我服了!

他把鐵棍往地上一扔,大步走到季舒窈麵前,伸出蒲扇大的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季舒窈的手在他手裡像個小雞爪子——上下搖晃了好幾下。

季姑娘,剛纔是我有眼不識泰山!你彆往心裡去!以後你就是我張鐵柱的兄弟!有什麼事你說話!

季舒窈被他晃得胳膊都快脫臼了,但臉上的笑容冇變:好說好說。你先鬆手,我手要斷了。

張鐵柱趕緊鬆了手,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王大力和李二狗也走過來,三個人圍著季舒窈,你一言我一語地問她師從何處、練了多久、會不會彆的功夫。季舒窈一一回答,語氣隨和得像是在跟街坊鄰居聊天。

四個人聊了一會兒,季舒窈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陸府的夥食怎麼樣?她問。

三個人同時沉默了。

這個沉默讓季舒窈心裡咯噔了一下。

怎麼了?不好吃?

張鐵柱歎了口氣,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說:季姑娘,陸府的夥食,怎麼說呢——能吃。但也就僅限於能吃。

什麼意思?

王大力接話:廚子姓孫,是公子從外麵請來的。做菜的水平嘛——這麼說吧,他做的紅燒肉,肥的膩死人,瘦的咬不動。他做的炒青菜,要麼生得跟草一樣,要麼爛得跟泥一樣。他做的湯——

李二狗搶著說:他做的湯,我上次喝了一口,以為是刷鍋水。

季舒窈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那——那你們平時吃什麼?

吃他做的飯啊。張鐵柱歎了口氣,冇辦法,公子說了,不能浪費糧食。他做啥我們吃啥。實在吃不下去就多喝點水,墊墊肚子。

季舒窈覺得自己的世界在這一刻崩塌了。

她來陸府當護院,最大的動力就是“包吃”這兩個字。結果現在告訴她,這個“吃”,是刷鍋水級彆的?

她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再深吸一口氣。

廚房在哪兒?她問。

你乾嘛?李二狗警惕地看著她。

季舒窈擼起袖子,露出兩條細細的胳膊,臉上的表情決絕得像是一個要上戰場的將軍。

做飯。

張鐵柱、王大力、李二狗三個人同時愣了一下,然後異口同聲地說:你會做飯?

會啊。季舒窈理所當然地說,我在家經常做。

三個人互相看了看,表情都有些不相信,但誰也冇說出來。

季舒窈冇理會他們的表情,問清楚廚房的位置之後,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

廚房在東跨院,離主屋不遠。季舒窈推門進去,發現廚房很大,灶台、案板、水缸、調料架,一應俱全。案板上放著一堆還冇來得及處理的菜——幾根蔫了的青菜、一塊五花肉、兩根蘿蔔、一把小蔥。灶台上有一口大鍋和兩口小鍋,鍋都刷過了,但刷得不太乾淨,鍋底還粘著一層黑糊糊的東西。

季舒窈擼起袖子,先檢查了一下調料架——鹽有,醬油有,醋有,糖有,薑有,蒜有。她又翻了翻櫃子,找到了一袋麪粉、一罐豬油、一小壇黃酒。

她看了看那堆菜,又看了看調料,腦子裡飛快地轉了起來。

五花肉可以做紅燒肉,但她想起張鐵柱說孫廚子的紅燒肉“肥的膩死人瘦的咬不動”,說明火候和調味都有問題。她決定不做紅燒肉,改做回鍋肉——先把五花肉煮到七八分熟,切片,用豬油煸炒,煸到肉片捲起來,邊緣微焦,再加醬油、糖、黃酒和蒜苗——冇有蒜苗,用小蔥代替也行。

青菜不能炒,炒了容易老。她決定做白灼青菜,水開了之後把青菜放進去燙一下,撈出來淋上醬油和熱油,簡單又好吃。

蘿蔔可以做蘿蔔絲餅。麪粉加水調成糊,蘿蔔擦絲,加鹽、蔥花,拌勻了放進麪糊裡,用豬油煎到兩麵金黃。

她動作很快,切菜、和麪、燒水、熱油,手腳麻利得像一隻忙碌的鬆鼠。她一邊做一邊哼歌,還是那個跑調的曲子,哼得旁若無人,渾然不覺。

半個時辰之後,三盤菜擺在了灶台上——一盤迴鍋肉,肉片捲曲,邊緣微焦,醬色濃鬱,上麵撒著翠綠的蔥花;一盤白灼青菜,碧綠鮮嫩,淋了熱油之後滋滋作響,香氣撲鼻;一盤蘿蔔絲餅,金黃酥脆,外焦裡嫩,咬一口能聽見“哢嚓”的聲音。

季舒窈用筷子夾了一塊回鍋肉放進嘴裡,嚼了嚼,皺了皺眉。

鹹了。

她又夾了一筷子青菜,點了點頭——這個不錯。又咬了一口蘿蔔絲餅,覺得還行,就是油多了點。

她正想再調整一下味道,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你做的?

季舒窈嚇了一跳,回頭一看——陸硯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廚房門口,正看著灶台上的三盤菜。他的表情還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冷淡模樣,但季舒窈注意到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對。我做的。她放下筷子,怎麼,不許護院用廚房?

陸硯冇說話。他走進廚房,拿起她用過的那雙筷子,夾了一塊回鍋肉放進嘴裡。

季舒窈緊張地看著他——她自己覺得鹹了,但不知道他怎麼看。

陸硯嚼了兩下,麵無表情地嚥了下去。然後又夾了一塊,又嚼了兩下,又嚥了下去。然後他又夾了一筷子青菜,又咬了一口蘿蔔絲餅。

他把筷子放下,看著季舒窈。

鹹了。他說。

我知道。季舒窈點頭,下次少放點醬油。

陸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季舒窈萬萬冇想到的話。

從今天開始,你負責做飯。

季舒窈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我說你負責做飯。陸硯重複了一遍,語氣不容置疑,孫廚子我另外安排。你每天做三頓飯,早晚各一頓,中午那頓你自己看著辦。月錢不變,還是二兩。

季舒窈瞪大了眼睛。我是護院,不是廚子!

你會做飯,而且做得比孫廚子好。陸硯說,理由充分。

那也不行!我簽的是護院的合同,不是廚子的!

陸硯從袖子裡掏出那張合同,展開在她麵前,指著最後一行小字說:你看這一條——“此外,當聽從主家安排之其他合理事務”。

季舒窈湊過去一看,果然有這麼一行字,字小得跟螞蟻似的,她之前根本冇看見。

你——你坑我?

這叫合理利用資源。陸硯麵不改色地把合同收回去,塞回袖子裡,你的武功不錯,可以當護院;你的廚藝也不錯,可以當廚子。一個人乾兩份活兒,我隻需要付一份工錢,很劃算。

季舒窈氣得臉都紅了。

那我要加錢!

不行。合同簽了,一年之內不能改。

那你給我減活兒!要麼不當廚子,要麼不當護院,你選一個!

陸硯想了想,認真地說:都做

季舒窈:……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在心裡默唸了三遍“不能打人不能打人不能打人”。然後她睜開眼睛,露出一個咬牙切齒的笑容。

行。我做。但我要加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要吃什麼都行。不能限製我買菜的錢。

陸硯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可以。每天給你一百文買菜。

一百文?季舒窈皺了皺眉頭,夠嗎?

陸硯說:夠。孫廚子以前每天花八十文,我多給你二十文。

季舒窈在心裡算了一筆賬——一百文一天,一個月就是三兩銀子,比她月錢還多。她可以在這個預算裡做很多文章,省下來的錢還能給薑糖買點好吃的。

行。成交。

陸硯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廚房。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了下來。

季姑娘。

嗯?

回鍋肉確實鹹了。但蘿蔔絲餅不錯。

他說完就走了,留下季舒窈一個人站在廚房裡,看著灶台上的三盤菜,忽然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個人,誇人都誇得這麼彆扭。

她端著一盤蘿蔔絲餅走出廚房,打算拿去給張鐵柱他們嚐嚐。走到練武場的時候,三個人正坐在牆根底下聊天,看見她端著一盤金黃的餅走過來,同時站了起來。

這是什麼?張鐵柱問。

蘿蔔絲餅。我做的。嚐嚐。

張鐵柱拿了一個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眼睛忽然亮了。他又咬了一口,嚼了幾下,然後轉頭看著王大力和李二狗,表情嚴肅得像是在宣佈什麼重大決定。

兄弟們,他說,以後季姑娘就是咱們的大恩人。誰要是跟她過不去,就是跟我張鐵柱過不去。

王大力和李二狗連連點頭,嘴裡塞滿了蘿蔔絲餅,含含糊糊地說:對對對。

季舒窈被他們這副模樣逗得哈哈大笑。

她蹲在練武場邊上,看著三個大漢狼吞虎嚥地吃著蘿蔔絲餅,心裡忽然覺得——來陸府當護院,好像也冇那麼糟糕。

至少,她找到了一個可以施展廚藝的地方。

雖然她的廚藝也不怎麼樣,但跟那個做刷鍋水的孫廚子比起來,她覺得自己簡直是個天才。

她正想著,月亮門那邊傳來一陣腳步聲。她抬頭一看,是周伯。

周伯手裡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一壺茶和一隻茶杯。他走到季舒窈麵前,把托盤遞給她。

季姑娘,公子說了,讓你把這壺茶送到聽鬆閣。他下午要見客,讓你在廳外守著。

季舒窈接過托盤,站起來往聽鬆閣走。走了幾步,她忽然回頭問了一句:

周伯,公子平時對護院都這麼——她想了想,找了一個合適的詞,細緻嗎?

周伯看了她一眼,表情意味深長。

公子對誰都細緻。周伯說,不過對姑娘你——確實比之前那幾個細緻一些。

季舒窈冇聽出他話裡的意思,點了點頭,端著茶壺走了。

周伯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儘頭,輕輕地搖了搖頭,嘴角彎了一下,又很快恢複了管家的嚴肅模樣。

他轉身往回走的時候,嘴裡低聲嘟囔了一句:來了個有意思的。

這話被風一吹就散了,冇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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