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林昊宇還在看那份材料。
他把那十幾頁東西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每一遍都有新的發現。新科生物的操作手法,和他之前在臨江遇到的一模一樣——先通過離岸公司洗清背景,再找國內代理出麵,瞄準那些有資源、有地皮、有曆史包袱的國企,用優厚的條件誘惑地方上鉤,等拿下控股權之後,再慢慢把資產剝離,把地皮轉手賣掉。
不同的是,這一次,它們的胃口更大。
西山的鋼鐵工業,比臨江的生物醫藥盤子大得多。如果讓它們得手,損失的不僅是一個企業,而是整個西山的工業根基。兩萬多工人,兩萬多個家庭,幾代人的心血,都會毀於一旦。
他把材料放下,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陳正明,是我。”
電話那頭,陳正明的聲音立刻變得恭敬起來。
“老首長,您找我?”
林昊宇說:“慕容雪到我這兒了。”
陳正明說:“我知道。她昨晚跟我通過電話。住的地方安排好了,聯絡點也準備好了。”
林昊宇說:“她帶來的材料,我看過了。周處長那條線,你們查了多久?”
陳正明說:“半年多。從去年底就開始布網。周處長這個人,平時很謹慎,但他那個小舅子不謹慎。五百萬註冊資金,來源是一家離岸公司,那家公司和新科生物有直接關聯。證據我們已經固定了,省紀委那邊隨時可以動手。”
林昊宇說:“什麼時候動手?”
陳正明說:“還在等。省裡說,要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林昊宇沉默了兩秒。
“什麼時機?”
陳正明說:“他們沒說。但我猜,是要等華源控股這邊有進一步動作。周處長隻是中間環節,真正的大魚是華源控股背後的人。如果現在動手,打草驚蛇,後麵就不好辦了。”
林昊宇點了點頭。
“有道理。”
他頓了頓。
“正明,慕容雪在西山的安全,你負責。”
陳正明說:“老首長放心,我安排了人盯著。她那邊有任何風吹草動,我第一時間知道。而且她自己的身手您也知道,一般人近不了身。”
林昊宇說:“好。有事隨時聯係。”
掛了電話,他又拿起那份材料,翻到第三頁。
那上麵有慕容雪的聯係方式。手機號碼,加密郵箱,還有一個備用號碼。每一個號碼旁邊都標注著使用時間和注意事項。
他看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材料合上,放進了抽屜。但他沒有鎖,隻是放在最上麵,隨時可以拿出來看。
晚上七點,慕容雪回到住處。
省廳的聯絡點藏在老城區一條小巷子裡,是一棟不起眼的兩層小樓。樓下是一家雜貨店,賣些油鹽醬醋,店主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話不多,看起來很老實。樓上住人,兩室一廳,傢俱簡陋但乾淨。
她上了樓,開啟門,屋裡很暗。她開了燈,昏黃的光暈籠罩著小小的房間。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桌子上放著一台加密電腦,一個水杯,幾份檔案。
她把包放下,坐在床邊,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老城區的夜色。樓下是狹窄的街道,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有人在樓下抽煙,煙頭一明一滅。遠處,市委大院的燈光隱約可見。再遠處,是西山鋼鐵廠的煙囪,在夜色中像一根巨大的柱子,頂端閃著紅燈。
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慕容雪拿起手機,給陳正明打電話。
“我到了。”
陳正明說:“見到老首長了?”
慕容雪說:“嗯。”
陳正明說:“他怎麼樣?”
慕容雪沉默了兩秒。
“還是老樣子。”
陳正明笑了笑。
“還是老樣子?那就是挺好的。我認識他這麼多年,他從來都是那樣,天塌下來也不動聲色。在部隊的時候就這樣,我跟著他拉練,有一次差點掉冰窟窿裡,他二話不說跳下來救我,上來之後臉都凍紫了,還跟我說‘沒事’。”
慕容雪沒有說話。
陳正明又說:“慕容,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問。”
慕容雪說:“問。”
陳正明說:“你這次主動申請來西山,到底是為了任務,還是……”
他沒有說完。
慕容雪沉默了。
窗外,夜色漸深。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又歸於寂靜。
過了很久,她說:“有區彆嗎?”
陳正明也沉默了。
然後他說:“沒區彆。你來了就好。老首長那邊,需要人。”
慕容雪說:“我知道。”
掛了電話,她站在窗前,又看了很久。
手機又響了。
是一條資訊。
陳正明發來的。
“明天開始,盯周處長這條線。需要支援隨時說。他的活動規律我已經發你郵箱了。”
她看著那條資訊,沒有回複。
但她開啟郵箱,開始看那份材料。
周處長,五十二歲,江海大學經濟係畢業,在發改委乾了二十多年。每週三晚上去看父母,雷打不動。每週一上午去省城一家茶館喝茶,也是雷打不動。這兩個時間點,是最容易跟蹤的。
她看完,合上電腦。
窗外,夜色越來越深。
她想起今天在辦公室裡的那幾分鐘。
他說:“你瘦了。”
她說:“您也是。”
他問:“危險嗎?”
她說:“工作需要。”
她問:“您想讓我來嗎?”
他說:“想。”
就這些。
就這些,夠了。
她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腦海裡全是他剛才的樣子。坐在那裡,看著她,目光裡有一點點疲憊,有一點點擔憂,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東西。他比在臨江時瘦了,老了,但那雙眼睛還是那樣亮。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
夠了。
真的夠了。
晚上十點,林昊宇回到住處。
這是一套市委安排的兩居室,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客廳裡有一張沙發、一個茶幾、一台電視,書桌上堆著檔案和材料。他換了鞋,把公文包放在沙發上,沒有開燈,就那麼坐在黑暗裡。
窗外,西山的夜色正濃。遠處,西山鋼鐵廠的煙囪冒著淡淡的煙,在夜色中像一根巨大的柱子。工地上還有燈光,那是鐵匠巷改造工程在趕工期。偶爾有車駛過樓下,車燈在牆上投下短暫的光影,又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