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看勞動力情況。林昊宇安排了幾個村的留守婦女和馬建國見麵。
地點在萬山區政府會議室,來了二十多個女人,最大的五十多歲,最小的二十出頭。她們坐在那裡,眼睛看著馬建國,有緊張,有期待,也有懷疑。
馬建國問:“你們以前乾過活嗎?”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舉手。
“乾過。以前在廣東的服裝廠乾了八年,後來孩子要上學,就回來了。”
馬建國問:“現在在家乾啥?”
女人說:“種地。一年掙不了幾個錢。”
馬建國問:“如果我把廠開在你們村,你們願意來乾嗎?”
女人愣了一下,然後眼睛亮了。
“願意!當然願意!在家門口掙錢,誰不願意?”
其他女人也紛紛點頭。
“我也願意!”
“隻要能掙錢,乾啥都行!”
“老闆,您來吧,我們能乾,不怕苦!”
馬建國看著那些女人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第三天,看政策環境。郭大江把區裡的優惠政策一條一條擺出來:三年免稅、租金減免、手續代辦、用工培訓。馬建國聽完,沉默了很久。
晚上,林昊宇請他吃飯。
飯桌上,隻有他們兩個人。四菜一湯,沒有酒。
馬建國端起茶杯。
“林書記,這杯茶,我敬您。”
林昊宇端起茶杯。
馬建國說:“三天看下來,我實話實說。西山這地方,窮,是真的窮。基礎設施差,物流成本高,工人沒經驗,產業鏈不配套。換成彆的地方,我掉頭就走。”
他頓了頓。
“但我看中了一樣東西。”
林昊宇看著他。
馬建國說:“人心。那些女人的眼神,我忘不了。她們是真想乾活,真想掙錢,真想改變。這種眼神,我在沿海已經很久沒見過了。沿海的工人,條件好了,人也懶了。這邊的工人,窮,但肯乾。”
他一口飲儘杯中茶。
“林書記,我決定,在萬山設個分廠。先試一年,兩百人規模。如果乾得好,再擴大。”
林昊宇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
“馬老闆,謝謝你。”
馬建國擺了擺手。
“林書記,您彆謝我。我是商人,有利才來。您給我政策,給我人,給我場地,我就能掙錢。咱們是雙贏。”
林昊宇點了點頭。
“對,雙贏。”
送走馬建國,林昊宇站在招待所門口,望著夜空。
天上有星星,不多,但很亮。
文斌走過來。
“書記,馬老闆這個專案,算是成了?”
林昊宇點了點頭。
“成了。”
文斌說:“兩百人的廠,不算大。但……”
“但這是個開始。”林昊宇接過話,“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有了第二個,就有第三個。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轉過身。
“文斌,明天開始,給我聯係名單上的其他企業。一家一家聯係,一家一家談。我就不信,引不來十家八家。”
文斌說:“是。”
接下來的日子,林昊宇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繼續跑、繼續見、繼續談。
馬建國的專案落地之後,訊息傳開了。省扶貧辦把西山列為“扶貧車間示範點”,專門派了工作組來指導。省裡的媒體也來了,報道了萬山區的做法。
郭大江抓住機會,在全區搞了一次“閒置資產大排查”。結果查出來二十多處可以改造的閒置房屋,包括廢棄的村小、撤並的衛生院、停產的小工廠。
他把這些資訊整理成冊,送到林昊宇手上。
“林書記,咱們的‘家底’都在這兒了。您拿去招商,有看中的,我馬上組織改造。”
林昊宇接過冊子,翻了翻。
“郭書記,你這是一夜沒睡?”
郭大江笑了笑。
“林書記,您都這麼拚,我哪好意思睡?”
林昊宇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那就一起拚。”
周敏那邊也傳來訊息。東山縣有個做鞋的老闆,是本縣人,在溫州打了十幾年工,攢了點錢,想回家鄉創業。周敏去拜訪了三次,終於把他說動了。
“林書記,”周敏在電話裡說,“這個老闆姓陳,今年四十一歲,在溫州鞋廠乾了十五年,從工人乾到車間主任。他說,要是縣裡能給政策,他願意回來辦個小廠,先招五十個人試試。”
林昊宇說:“周縣長,你乾得好。告訴陳老闆,政策我們給,服務我們做,讓他放心回來。”
周敏說:“是。”
南平縣的劉國棟也打來電話。
“林書記,我們這邊有個做電子元器件的老闆,是浙江人,前幾年在南平縣投資過一個小廠,後來因為市場原因關了。我昨天去找他聊了聊,他說如果縣裡能給點優惠,他可以考慮重啟。”
林昊宇說:“劉縣長,你親自去談。需要什麼支援,隨時跟我說。”
劉國棟說:“是。”
西河縣的孫立人動作最快。他組織全縣乾部,把每一個村的閒置房屋都拍了照片,標注了麵積、結構、周邊環境,做成了一個電子圖冊,發到林昊宇手機上。
“林書記,咱們西河縣雖然窮,但咱們有的是地方。您看看這些房子,哪個能用,我馬上組織修繕。”
林昊宇看著那個圖冊,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這些縣區的乾部,是真的想乾事。
一個月後,西山簽下了七個扶貧車間專案,總投資三千多萬,可解決一千五百人就業。
數字不大,但林昊宇知道,這是西山的希望。
這天晚上,他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萬家燈火。
文斌走進來。
“書記,您還不休息?”
林昊宇說:“想事。”
文斌說:“想什麼事?”
林昊宇笑了笑。
“想西山的路。”
他頓了頓。
“文斌,你說,西山的路,到底在哪裡?”
文斌想了想。
“我覺得,西山的路,不在照搬臨江,不在招商引資,不在大專案、大投資。西山的路,就在西山自己。在那些想乾活的婦女眼裡,在那些想回家的年輕人心裡,在那些窮怕了、苦怕了、想過上好日子的老百姓身上。”
林昊宇轉過頭,看著他。
“繼續說。”
文斌說:“臨江的優勢,是白紙。西山的優勢,是這張紙上,有太多的期待。期待改變,期待希望,期待有人帶他們走出困境。您隻要給他們一點點機會,他們就會抓住,就會拚命乾。”
林昊宇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西山的路,不在外麵,在裡麵。”
他轉過身,望著窗外。
“扶貧車間,隻是開始。接下來,還有培訓、有配套、有產業鏈、有品牌、有市場。一步一步來,總能走出一條路。”
文斌說:“書記,您一定能。”
林昊宇笑了笑。
“不是我。是我們。是西山八百二十萬老百姓。”
窗外,夜色深沉。
但他知道,天總會亮的。
第二天一早,林昊宇接到一個電話。
是省發改委周明遠打來的。
“林書記,債轉股的事,有眉目了。”
林昊宇握著電話的手,微微收緊。
周明遠說:“我協調了省裡的幾家銀行,他們同意坐下來談。前提是,西山鋼鐵得拿出一個像樣的重組方案。你那邊,準備好了嗎?”
林昊宇說:“準備好了。”
周明遠說:“那就下週,省發改委會議室,見麵談。”
結束通話電話,林昊宇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然後他笑了。
那是他到西山之後,第一次真正地笑。
路,真的在前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