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亞軒坐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乾部名冊,翻開第一頁。
萬山區,郭大江,五十二歲,萬山本地人,從基層一步步乾上來。特點:務實,低調,不站隊。弱項:沒有靠山。
他拿起筆,在郭大江的名字後麵,畫了一個圈。
然後翻到下一頁。
開發區,鄭雲峰,四十八歲,開發區管委會主任。特點:敢想敢乾,有闖勁。弱項:得罪過人,有人告狀。
他又畫了一個圈。
再翻。
國資委,孫為民,五十五歲,國資委主任。特點:熟悉企業情況,懂經濟。弱項:年齡偏大,進取心不足。
他在孫為民的名字後麵,畫了一個問號。
就這樣,一頁一頁翻下去,一個一個畫過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窗外,夜色深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又歸於寂靜。
孫磊敲門進來,端著一杯熱茶。
“部長,快十二點了,您還不休息?”
宋亞軒接過茶杯,抿了一口。
“不急。你先睡吧。”
孫磊猶豫了一下。
“部長,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問。”
宋亞軒看著他。
“問。”
孫磊說:“您今天在常委會上,什麼都沒說。林昊宇和葉智勇,會不會覺得您……”
“覺得我什麼?”宋亞軒笑了笑,“覺得我沒用?覺得我好欺負?”
孫磊沒有說話。
宋亞軒放下茶杯。
“孫磊,你記住,在官場上,最怕的不是不說話,是說錯話。我今天要是跳出來支援林昊宇,那就把劉培文得罪死了。我今天要是跳出來反對林昊宇,那就和林昊宇結仇了。我兩邊都不站,兩邊都不得罪,纔是最聰明的選擇。”
孫磊說:“那您什麼時候表態?”
宋亞軒沉默了幾秒。
“等我摸清乾部底數,等我找到幾個真正能乾事的人,等我手裡有了籌碼——那時候,我再表態。”
他頓了頓。
“孫磊,你知道爺爺剛纔在電話裡跟我說了什麼嗎?”
孫磊搖頭。
宋亞軒說:“他說,組織部長的權力,不在檔案裡,不在程式裡,在心裡。在那些乾部心裡,你知道他們想要什麼,你就有了權力。”
孫磊若有所思。
宋亞軒繼續說:“我現在要做的,就是走進那些乾部心裡。知道他們想要什麼,知道他們怕什麼,知道他們能乾什麼。等我都知道了,我就有了權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林昊宇和葉智勇,現在都忙著出招。我不急,我等。等他們把路趟出來了,需要人的時候,我手裡的人,就是他們的救命稻草。”
孫磊說:“那萬一他們不需要呢?”
宋亞軒轉過身,笑了。
“不會的。沒有人能單打獨鬥。林昊宇需要人,葉智勇需要人,劉培文也需要人。他們越鬥,越需要人。需要人,就要找我。那時候,主動權就在我手裡了。”
他走回書桌前,坐下。
“你去休息吧。我再翻一會兒。”
孫磊退出。
房間裡又安靜下來。
宋亞軒翻開乾部名冊,繼續一頁一頁看下去。
窗外,夜色漸深。
但他的手,一直在動。
因為他知道,他翻的每一頁,都是未來的籌碼。
淩晨一點,宋亞軒合上乾部名冊。
他已經翻了將近一半,畫了二十多個圈,十多個問號。
他揉了揉眼睛,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整座城市都在沉睡。隻有零星幾盞燈還亮著,那是和他一樣睡不著的人。
他忽然想起爺爺說的另一句話。
“亞軒,你知道為什麼當年你爺爺我、林正峰、葉家老爺子,三個人爭了一輩子,誰也沒把誰爭下去嗎?”
他當時問:“為什麼?”
爺爺說:“因為我們都知道,爭歸爭,但不能把對方往死裡整。整死了對方,自己也就離死不遠了。這個道理,你記住了。”
他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
林昊宇、葉智勇、劉培文。
三個人,三條路。
而他,是那個站在路邊看的人。
看他們怎麼走,看他們怎麼爭,看他們誰先撐不住。
然後,在最關鍵的時候,出手。
他轉過身,走回床邊,躺下。
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今天見到的那些人。
劉培文的笑,譚懷禮的謹慎,周鐵軍的沉默,方文山的暗示,江一舟的不痛不癢,陸正陽的不管,程岩的躲閃,郭大江的訴苦,還有林昊宇和葉智勇的互不相讓。
每一個人,都在這盤棋上,下著自己的子。
他也不例外。
窗外,夜色依舊深沉。
但他知道,天快亮了。
淩晨兩點,林昊宇還沒有睡。
他坐在書桌前,麵前攤開著一份手繪的地圖。那是他自己畫的,把西山市的主要區域、重點企業、關鍵部門都標了出來。鋼鐵廠畫了一個圈,開發區畫了一個圈,鐵匠巷畫了一個圈,萬山區畫了一個圈,市委大院畫了一個圈。
圈和圈之間,用線連著。有的線粗,有的線細,有的線是實線,有的線是虛線。
文斌端著一杯熱茶進來,看見他在看地圖,沒有出聲,把茶輕輕放在桌上,準備退出去。
“文斌,等一下。”林昊宇叫住他。
文斌站住。
林昊宇指著地圖上的幾個圈。
“你說,葉智勇明天要去鐵匠巷,他會看到什麼?”
文斌想了想。
“他會看到破舊的老房子,會看到盼著改造的老百姓,會看到一些他想要的資料。”
林昊宇點了點頭。
“那他不會看到什麼?”
文斌愣了一下。
林昊宇說:“他不會看到那些不願意搬走的人,不會看到那些對政府失去信心的人,不會看到那些藏在笑容背後的懷疑。因為他去的時候,帶著規劃局、住建局、城投公司的人。那些人一出現,老百姓就知道,是來搞拆遷的。他們會把最好的一麵露出來,把最真實的一麵藏起來。”
他頓了頓。
“所以,葉智勇看到的鐵匠巷,不是我看到的那個鐵匠巷。”
文斌若有所思。
林昊宇繼續說:“我那天去鐵匠巷,是一個人去的。沒有人通知,沒有人安排,沒有人跟著。那些老人不知道我是誰,才會跟我說真話。他們說工資發不出,說下崗沒人管,說日子難過——那是真話。”
“葉智勇明天去,帶著一群人,事先通知,事後報道。那些老人會說什麼?會說感謝政府關心,會說盼望早日改造,會說支援市裡決策。那不是假話,但那是選擇性說的話。”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所以,文斌,你記住,在官場上,最難聽到的,是真話。越多人跟著,越難聽到。越正式場合,越難聽到。隻有一個人,誰也不帶,誰也不通知,才能聽到真話。”
文斌點頭。
“書記,我記住了。”
林昊宇放下茶杯。
“你去休息吧。我再坐一會兒。”
文斌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