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二十分,任職宣佈會議結束。
李維新將三人引到一旁的會客室,示意他們坐下。秘書端上茶來,輕輕退出去。
“按照程式,”李維新開口,“明天上午,組織上安排專人送你們到西山市上任。林昊宇同誌由我親自送任,葉智勇同誌由分管乾部工作的郭副部長送任,宋亞軒同誌由乾部一處處長周誌明送任。這是標準規格,市委書記由省委常委送任,市長由副部長送任,組織部長由處長送任。”
三人點頭。
李維新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今天下午到晚上,你們可以自由安排。省委招待所已經給你們安排了房間。如果你們想先去西山看看,也可以——但不帶工作人員,不驚動地方,自己坐高鐵或者長途車去,住普通酒店,看看真實的西山是什麼樣子。”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們三個,都是聰明人。我就不多說了。”
李維新起身,與三人一一握手,然後離開。
會客室裡隻剩下三個人。
沉默了幾秒。
葉智勇先開口:“我想今晚就去西山。”
宋亞軒看著他:“葉智勇同誌的意思是……”
葉智勇說:“李部長說得對。明天跟著組織部去,看到的隻能是安排好的西山。今天去,明天上午回來,正好趕上送任儀式。”
他看向林昊宇:“林昊宇同誌,你覺得呢?”
林昊宇沉吟片刻。
“我也正有此意。”他說,“但三個人一起走,目標太大。分開走,各自看各自的。明天上午回來,在招待所碰頭,交流一下看到的真實情況。”
宋亞軒點頭:“我同意。我從團中央過來,對地方情況本來就不熟悉,更需要提前摸摸底。”
三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下午四點,林昊宇換了一身便裝,帶著文斌走出省委招待所。雷戰被留在招待所待命。
“書記,咱們怎麼走?”文斌問。
林昊宇看著街上來往的車流:“坐長途汽車。”
一個小時後,一輛開往西山市的長途大巴駛出省城客運站。林昊宇坐在靠窗的位置,文斌坐在他旁邊。
窗外,城市的繁華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蕭索的田野和灰濛濛的村莊。
林昊宇望著窗外,沒有說話。
文斌也沒有說話。
他不知道林昊宇要在西山看到什麼。
但他知道,這一趟,一定不虛此行。
與此同時,葉智勇登上了開往西山的高鐵。他沒有帶秘書,隻身一人,買了二等座,坐在靠過道的位置。
對麵是一對中年夫婦,帶著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孩子一直在哭鬨,婦人哄著,男人一臉疲憊地看著窗外。
葉智勇看了他們一眼,沒有說話。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卻在飛快地轉著。
與此同時,宋亞軒坐上了開往西山的綠皮火車。他沒有選擇高鐵,故意選了最慢的車次。
車廂裡人很多,過道裡站著人,座位底下塞滿了編織袋。空氣中混雜著泡麵味、煙味和汗味。
宋亞軒坐在三人座中間,兩邊都是進城務工的農民工。
左邊的人睡著了,頭靠在椅背上,發出粗重的鼾聲。右邊的人拿著一份揉皺的報紙在看,報紙的日期是半個月前的。
宋亞軒看著窗外緩緩後退的田野,嘴角微微上揚。
這纔是他想看到的西山。
晚上七點,林昊宇抵達西山市。
長途汽車站破舊而雜亂,出站口擠滿了拉客的黑車司機。文斌護著林昊宇擠出人群,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
“去市中心。”林昊宇說。
司機看了他一眼,踩下油門。
計程車穿過老城區。街道兩旁是成排的法國梧桐,枝丫交錯,遮住了路燈的光。沿街的店鋪很多已經關門,卷簾門上貼著招租廣告。
路過一片老工業區時,林昊宇讓司機停車。
他站在路邊,望著那片黑壓壓的廠房。煙囪還立著,但已經沒有煙。廠房的窗戶很多都破了,黑洞洞的,像一隻隻空洞的眼睛。
“這是哪兒?”他問司機。
司機探出頭:“西山鋼鐵廠。以前是咱西山的頂梁柱,現在不行了,聽說欠了一屁股債,工人工資都發不出。”
林昊宇沒有說話。
他在那裡站了很久。
晚上九點,葉智勇走出西山高鐵站。
高鐵站修得很氣派,但出站後,外麵的道路坑坑窪窪,路燈昏暗。他打了一輛網約車,讓司機在市區隨便開。
司機是個話癆,一路上說個不停。
“您是來出差的吧?西山這地方,沒什麼好玩的。以前還有點工業,現在什麼都沒了。年輕人都往外跑,留下些老頭老太太……”
葉智勇聽著,不時問一句。
他問最多的,是西山鋼鐵廠。
司機歎了口氣:“那可是個老大難。兩萬多工人,一半都下崗了。剩下的那半,工資也經常拖欠。我有個親戚在裡麵乾了三十年,現在每個月拿一千多塊錢……”
葉智勇沒有再問。
晚上十點,宋亞軒走出西山火車站。
綠皮火車晚點一個小時,出站時已經快十點半了。他在站前廣場站了一會兒,看著這座城市的夜。
火車站周圍很熱鬨,大排檔、燒烤攤、拉客的旅館老闆。但熱鬨中透著一種混亂和破敗,地上的垃圾沒人掃,路燈壞了一半,黑漆漆的角落裡有流浪漢蜷縮著。
他找了一家看起來很普通的旅館,開了個房間。
房間很小,床單有股潮濕的味道,窗外的空調外機嗡嗡作響。
宋亞軒站在窗前,望著這座城市的夜色。
明天,他將以組織部長的身份來到這裡。
但今晚,他隻是個過客。
一個想看看真實西山的過客。
第二天上午九點,三人先後回到省委招待所。
他們沒有約好,卻幾乎同時出現在餐廳。
林昊宇端著一杯豆漿,在角落的桌子坐下。葉智勇端著餐盤走過來,在他對麵坐下。宋亞軒端著咖啡,坐在了葉智勇旁邊。
三人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沉默地吃完早餐。
林昊宇放下筷子,開口了。
“西山鋼鐵廠。”
葉智勇點頭:“兩萬多工人,工資拖欠嚴重。”
宋亞軒說:“下崗工人再就業問題,基本沒有解決。”
林昊宇看著他們:“還有呢?”
葉智勇說:“老城區基礎設施嚴重老化,我路過幾個小區,外牆皮都掉了,下水道往外冒臟水。”
宋亞軒說:“火車站周邊治安混亂,黑車拉客、流浪漢聚集、商鋪管理無序。那是西山的臉麵,臉麵都這樣,裡麵可想而知。”
三人又沉默了。
然後林昊宇說:“劉培文在那裡乾了八年。”
葉智勇說:“八年,什麼都沒改變。”
宋亞軒說:“或者,他不想改變。”
三人對視,心照不宣。
上午十點,省委組織部的車隊準時出發。
三輛黑色轎車,前後有序。第一輛車坐著林昊宇和李維新,第二輛車坐著葉智勇和郭副部長,第三輛車坐著宋亞軒和周誌明。
車隊駛出省委大院,駛向通往西山的高速公路。
林昊宇望著窗外。
昨天走過同樣的路,但今天的心情完全不同。
李維新坐在他旁邊,看著檔案,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李維新忽然開口。
“林昊宇同誌,”他說,“昨天你們三個都去西山了吧?”
林昊宇微微一怔,然後點頭。
李維新笑了笑,沒有追問看見了什麼,隻是說了一句:
“那就好。”
車隊繼續前行。
前方,西山市的輪廓,漸漸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