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區委常委會議室。橢圓形會議桌兩側,坐滿了人。鄭國棟、秦風、陸秉文、蘇枕月、傅寒聲、謝觀瀾、傅庭深、嶽鎮東……臨江四套班子的主要負責人,全部到齊。沒有人說話。隻有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
九點整,會議室門被推開。林昊宇走進來。他穿著深色西裝,係著暗紅色領帶——和揭牌儀式那天同一身。
他走到主位坐下,環視全場。“同誌們,今天這個會,隻有一個議題。”
他的聲音平穩如常,“省委組織部剛剛下達的正式通知。”他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紙,展開。
“經省委研究決定,林昊宇同誌不再擔任臨江區委書記、常委、委員職務,另有任用。”他唸完,把檔案放在桌上。
會議室裡靜得能聽見呼吸聲。沒有人鼓掌,沒有人發言,沒有人說任何一句話。鄭國棟坐在林昊宇左手邊第一位。他垂著眼簾,一動不動。
秦風低著頭,看不清表情。陸秉文摘下眼鏡,慢慢地擦拭。蘇枕月眼眶微紅,但沒有哭。沉默。整整一分鐘的沉默。
然後鄭國棟站了起來。他走到林昊宇麵前,拉住林昊宇的手,用力的握著。
“林書記在臨江三年,”他的聲音有些啞,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留下的不隻是東方藥穀,是一支敢打硬仗的隊伍。請林書記放心——臨江的旗幟,我們扛得穩。”他放下手,後退一步,坐回原位。
秦風第二個站起來。他沒有敬禮,隻是深深鞠了一躬。“書記,”他說,“您教我的那些東西,我會一直記著。臨江的門,我會守好。”
陸秉文第三個。他推了推眼鏡,說得很簡短:“林書記,您交代的那些事,我會一件一件做完。”
蘇枕月第四個。她站起身,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說不出來。最後隻是深深鞠了一躬。
然後是傅寒聲、謝觀瀾、傅庭深、嶽鎮東……每一個人都說了一句話。沒有煽情,沒有眼淚,沒有長篇大論。但每一句話,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裡。
林昊宇坐著,聽完了所有人的發言。他沒有站起來,沒有發表感言,沒有說任何煽情的話。
他隻是點了點頭。“同誌們,今天的會就開到這兒。散會。”
他起身,走出會議室。身後,所有人起立,目送他離開。沒有人跟出去。
上午十點,林昊宇在辦公室裡整理檔案。
有人敲門。“請進。”門開了,進來的是慕容雪。
她穿著一身深色套裝,頭發整齊地束在腦後,和每一次來彙報工作時一樣。她走到林昊宇辦公桌前,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放在桌上。封麵上印著:《臨江生物醫藥產業園安全體係白皮書》。
“書記,”她說,“這是我整理的三年工作總結。所有資料、資料、案例都在裡麵。下一任無論誰來,都可以參考。”
林昊宇看著那份檔案,沒有翻開。“寫得很好。”他說,“園區安全交給你,我放心。”慕容雪沒有說話。
辦公室裡很安靜。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兩人之間投下一道道光影。“還有彆的事嗎?”林昊宇問。
慕容雪搖了搖頭。她站在那裡,看著他。林昊宇也看著她。四目相對。隻有一秒。
然後慕容雪說:“您多保重。”她轉身,走向門口。她的手握住門把手,按下,拉開。她沒有回頭。但她邁出門檻的那一刻,眼淚無聲滑落。她沒有擦。隻是一步一步,沿著走廊,越走越遠。
林昊宇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緩緩合上。很久,很久。他沒有動。
傍晚,林昊宇來到諸葛量的住處。諸葛量在臨江租了一套小公寓,離園區不遠。林昊宇敲門進去時,他正坐在窗邊,搖著那把從不離身的摺扇。窗台上擺著一壺茶,兩隻杯。
“書記來了。”諸葛量收起摺扇,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林昊宇坐下。
諸葛量給他斟茶。“今天常委會開完了?”諸葛量問。
林昊宇點頭。諸葛量看著他,沒有說話。林昊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諸葛先生,”他放下茶杯,“你知道我要去哪嗎?”
諸葛量搖開摺扇。“不知道。”他說,“但我可以猜。”林昊宇看著他。諸葛量說:“能讓您和葉家、宋家那兩個孩子一起出動的地方,不會是富裕地區,也不會是落後地區——會是那種既有曆史包袱、又有轉型希望的地方。會是那種需要啃硬骨頭、需要打破舊格局、需要重新趟出一條路的地方。”他頓了頓:“會是那種,能讓你們三個人,各自證明自己的地方。”
林昊宇沉默。“這樣的地方,全國有幾個?”諸葛量搖著摺扇。“不多。東山省有一個。西山市。”
林昊宇的心跳頓了一拍。西山市,正是父親告訴他的那個地方,革命老區,太爺爺曾經戰鬥過的地方,也是葉家,宋家老爺子曾經戰鬥過的地方,把他們三個同時安排過去,可見用意之深。
“西山市,”諸葛量說,“東山省第二大城市,三線建設時期的老工業基地。九十年代還是全省經濟總量前三,二十年後,滑到第七。那裡有三十萬產業工人,有一百二十萬城市貧困人口,有比臨江大十倍卻困頓更久的老工業區。”
他合上摺扇:“劉培文在那裡當了八年副書記,號稱‘西山不倒翁’。本地派根深蒂固,外來乾部幾乎沒有人能開啟局麵。”
林昊宇問:“葉智勇和宋亞軒……”
“不知道。”
諸葛量打斷他,“但我猜,如果真是西山,葉智勇就是市長,宋亞軒就是組織部長。市委書記,是你。”林昊宇沉默良久。“您怎麼知道?”諸葛量笑了笑。“老朽這輩子,沒彆的本事,就是會猜。”
他端起茶杯,慢慢飲儘。“書記,您說,組織把你們三個放進去,是想看什麼?”
林昊宇望著窗外漸濃的夜色:“看誰能活著走出來。”
諸葛量搖了搖頭。“不。”他說,“是看誰能帶著西山走出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林昊宇:“您爺爺和葉老爭了一輩子,最後誰贏了?誰都沒贏,誰都沒輸——西山人民贏了。您和葉智勇,還有宋亞軒,如果隻盯著對方,想方設法把對方鬥下去——那你們就輸了。輸的不是對方,是自己,是西山幾百萬老百姓對你們的期待。”
他轉過身,看著林昊宇:“書記,老朽這把扇子,還能搖幾年。您去哪,我跟去哪。”
林昊宇站起身。他看著諸葛量,久久沒有說話。最後,他點了點頭。“諸葛先生,多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