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旬老將話當年
一語驚醒夢中人
林卿海的目光落在虛空裡,彷彿在回憶那天的場景:“他躺在病床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但眼睛還是亮的。他拉著我的手說:‘卿海,我和你爸爭了一輩子,爭的不是輸贏,是道理。道理這東西,爭到死也爭不完。現在我的孫子,你的兒子,又要同台了。你替我帶句話給正峰——讓孩子們彆學我們鬥氣,要學我們乾事。’”
林卿海說完,端起茶杯,慢慢飲儘。林昊宇久久無言。窗外夜風又起,吹得窗欞輕輕作響。
“爸,”林昊宇終於開口,“組織這次……是要我們去哪?”林卿海看著他:“你不知道?”
“不知道。周培元處長來談話,隻說讓我服從組織安排,具體去向沒有透露。”林卿海沉默片刻:“讓你去東山省西山市。”
林昊宇微微一怔。林卿海說:“具體職務東山省委正在醞釀。你爺爺當年從西北調回燕京,是臨出發前三天才接到正式通知。葉老去西南,也是在飛機上纔看到任命檔案。”
他看著兒子:“事關重大,所以都非常謹慎。”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林卿海說,“這次不是一般的調動。你、葉智勇,還有宋家那個小孫子——把你們三個放在一起,不是為了湊數,是為了選材。”
“選材?”
林卿海說:“國家需要接班人。你們這一代,誰能在複雜局麵中開啟局麵,誰能把不同意見團結起來,誰能把一個地方真正帶起來——誰就是未來的方向。”
他的目光落在兒子臉上,沉靜而深遠:“昊宇,這不是家族競賽。是國家在選人。”
林昊宇迎著父親的目光:“我明白。”
林卿海點了點頭。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漆黑的夜色:“你爺爺八十多了,耳朵背了,腿腳也不方便。但他腦子清楚得很。他今天下午打電話,不是為了問你的情況,是為了告訴你一句話。”
林昊宇站起身。
林卿海轉過身,看著兒子:“他說:‘告訴昊宇,不論去什麼地方,不論和誰搭班子——隻要心裡裝著老百姓,路就不會走錯。’”
林昊宇站在燈下,久久沒有動。
那一夜,林昊宇在老宅西廂房睡下。房間還是他小時候住的那間。床還是那張床,書桌還是那張書桌,窗外的老槐樹也還是那棵老槐樹。隻是牆上貼的獎狀已經泛黃,書架上擺的課本已經落滿灰塵。他躺了很久,睡不著。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文斌發來的訊息:“書記,臨江一切都好。您放心。”
他看著這行字,沒有回複。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來,把老槐樹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斑駁陸離。
他想起小時候,每次考試前睡不著,就看著這棵樹的影子發呆。
那時候父親說:“樹影再亂,樹根不動。你隻要根紮得深,什麼風都吹不倒你。”
他閉上眼睛。樹根。他的根在哪裡?臨江?燕京?還是那個還不知道名字的地方?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明天要去見爺爺。爺爺一定有話要說。
第二天上午,林昊宇驅車前往燕京西郊某乾休所。林正峰住在最後一排小樓裡,門前種著兩棵石榴樹,葉子早落儘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藍的天空。林昊宇按響門鈴,來開門的是照顧爺爺多年的阿姨,姓周,從林昊宇記事起就在林家做事,如今也六十多了。
“小宇來啦!”周阿姨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你爺爺唸叨你一上午了,快進來快進來。”
林昊宇換鞋進屋。客廳裡暖意融融,壁爐裡燒著木柴,劈啪作響。林正峰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毛毯,手裡拿著一份報紙,正在看。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八十多歲的老人,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乾涸的河床,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依然清亮,依然銳利,依然讓林昊宇想起小時候被他盯著寫大字的那些下午。
林昊宇走過去,在他麵前蹲下:“爺爺。”林正峰放下報紙,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瘦了。”他說,聲音洪亮得出奇,完全不像九十多歲的人。
“工作忙,沒好好吃飯。”林昊宇說。
林正峰哼了一聲:“忙不是藉口。我當年在西北,一天走八十裡山路,也沒耽誤吃飯。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這個道理還要我教你?”
林昊宇笑了:“爺爺教訓得是。”
林正峰擺了擺手:“周阿姨,給我們爺孫倆泡壺茶,你忙你的去。”
周阿姨應了一聲,端上茶具,退了出去。客廳裡隻剩下祖孫二人。
林正峰指了指對麵的沙發:“坐。”林昊宇坐下。
林正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放下。他看著孫子,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驕傲,期許,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擔憂。“你爸都跟你說了?”他問。
林昊宇點頭:“說了些。”
“說哪些?”
“說您和葉老爭了六十年,說葉老去年病重時托我爸帶話給您。”
林正峰沉默片刻。“他倒是記得清楚。”老人低聲說,語氣裡聽不出是感慨還是彆的什麼。林昊宇沒有接話。林正峰望著窗外,陽光透過玻璃照在他臉上,把那一道道皺紋照得分外清晰。
“昊宇,”他忽然開口,“你知道我和葉老頭當年在西北爭什麼嗎?”
林昊宇說:“聽我爸講過一些。您主張先治窩後治坡,他主張先修路後安家。”
林正峰點頭。
“那時候我倆都是縣委書記。他管的是個山區縣,窮得叮當響,老百姓住的都是土坯房,一下雨就漏。我管的是個平原縣,地肥水美,就是交通不便,糧食運不出去。”
他頓了頓,目光悠遠,彷彿回到了六十年前:“他說,要致富先修路。沒有路,什麼都白搭。我說,肚子都填不飽,修了路往哪跑?先把地種好,把房子蓋好,再修路不遲。”
“爭了五年。省裡開會爭,地委開會爭,下去調研也爭。有時候爭急了,拍桌子瞪眼睛,誰都不讓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