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起案例:“智彙科技”濱湖新區專案安全事故。
ppt上展示了事故現場照片、原始報警記錄、最終的事故報告。對比之下,問題顯而易見——報警記錄明確寫著“腳手架坍塌,有人被埋”,但事故報告的結論是“死者突發心梗,與施工無關”。
“我們重新走訪了當時參與救援的消防隊員、120醫護人員,調取了醫院急診記錄。”秦風播放了一段音訊,是消防中隊長的證言:“……我們到的時候,人已經被扒出來了,頭上身上都是血,明顯是砸傷……”
接著是醫生的證言:“……送來時已經死亡,顱骨凹陷性骨折,多根肋骨骨折,這是典型的高處墜落或重物擊打傷,不可能是心梗……”
音訊放完,會議室一片寂靜。
秦風沒有點評,直接進入第二起案例:“鑫源建築”合同詐騙案。
這個案子更典型——公司老闆以虛構專案騙取多家供應商貨款,總額超過五百萬。報案後,經偵支隊立案偵查,但隻抓了幾個小股東,主犯一直“在逃”。而公司資產早在立案前就被轉移一空。
“我們調取了銀行流水,發現主犯在立案前一週,通過多次轉賬將公司賬戶資金全部轉出,最後流向境外。”秦風展示資金流向圖,“但當時的辦案民警,沒有及時申請凍結賬戶。”
第三起、第四起、第五起……
每一起案例,都是資料說話,證據支撐。不指責具體人,但問題暴露無遺。
彙報進行了四十分鐘。
結束時,秦風總結:“通過初步排查,我們認為公安係統在執法規範化、案件辦理質效、服務營商環境等方麵,確實存在一些亟待解決的問題。下一步,我們將繼續深化教育整頓,加大積案清理力度,同時完善製度機製,從源頭上防止類似問題再次發生。”
他回到座位。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空調出風的聲音。
林昊宇第一個開口:“秦局長彙報得很全麵,資料詳實,問題抓得準。聽了之後,我有兩點感受:第一,我們的公安乾警大多數是好的,是辛苦的,做了大量工作;第二,存在的問題也是客觀的,不容迴避的。”
他看向全場:“我想聽聽各位常委的意見。大家暢所欲言。”
按照慣例,該陳昌明先發言。
但陳昌明還沒開口,賀延年先站了起來。
“林書記,各位常委,我補充幾句。”賀延年聲音略顯沙啞,但語氣堅定,“秦局長彙報的這些情況,大部分是客觀存在的。但作為在臨江公安戰線工作了二十多年的老民警,我想說明一點——很多問題,有複雜的曆史背景和客觀原因。”
他走到台前,工作人員幫他開啟另一個u盤。
“比如‘智彙科技’那個事故。”賀延年調出一份檔案,“當時的情況是,那個專案是區裡重點工程,工期很緊。事故發生當天,市裡主要領導正好在臨江調研,如果按重大安全事故上報,影響太大。所以經過協調,纔有了那樣的處理結果。”
他又翻到“鑫源建築”的案子:“這個案子更複雜。主犯有海外背景,資金轉移手法隱蔽,等我們發現時已經晚了。不是不想追,是追不回來。而且當時經偵支隊人手嚴重不足,一個民警手上同時有十幾起案子,根本顧不過來。”
賀延年一口氣補充了五個案例的“背景”,核心意思就一個:不是公安不想辦好案子,是客觀條件不允許。
說完,他看向秦風:“秦局長年輕有為,雷厲風行,這種精神值得學習。但臨江的情況特殊,有些事急不得。如果為了清理積案,把現有辦案力量都抽走,新發案件怎麼辦?如果為了追求辦案率,不考慮曆史客觀因素,會不會引發新的矛盾?”
這話說得很有水平——既承認問題存在,又把責任推給“曆史”“客觀”;既肯定秦風的工作熱情,又暗示他“不懂實際情況”“可能引發新問題”。
幾個常委微微點頭,顯然被說服了一部分。
秦風臉色不變,準備回應。
但這時,墨懷瑾開口了。
“賀政委說得有道理。”墨懷瑾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晰,“我雖然現在停職檢查,但作為在臨江工作多年的乾部,有些話還是想說。公安工作確實重要,但發展更重要。臨江這些年能快速發展,靠的是什麼?是敢闖敢試,是特事特辦,是在規則和效率之間找到平衡。”
他看向林昊宇:“林書記,我不是為誰開脫。但如果因為一些曆史問題,就把公安係統搞得人心惶惶,如果因為清理積案,就影響新案件的辦理,那損失的是誰?是臨江的發展,是老百姓的安全感。”
這話更進了一步——直接把公安整頓和臨江發展對立起來。
陳昌明適時接話:“懷瑾同誌雖然停職,但心係臨江發展的精神值得肯定。林書記,各位常委,我談點個人看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
“第一,公安工作確實需要加強,秦局長來了之後做了大量工作,成績有目共睹。”陳昌明先說好話,“第二,存在的問題要解決,但怎麼解決,需要智慧。就像懷瑾同誌說的,要在規則和效率之間找平衡,在曆史遺留和現實發展之間找平衡。”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第三,我特彆想強調一點——臨江正處於發展的關鍵期,‘東方藥穀’專案箭在弦上,‘智慧園區’等一批重點專案亟待推進。這個時候,穩定壓倒一切。如果因為一些陳年舊賬,影響了大局,那就得不償失了。”
三句話,層層遞進,最後落在“穩定壓倒一切”上。
這是典型的政治語言,讓你無法反駁——誰敢說不要穩定?
會議室裡的氣氛更加微妙。
幾個原本想發言的常委,此刻都保持了沉默。
林昊宇麵色平靜,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
他在等。
等一個機會。
等一個人說話。
---
就在陳昌明準備繼續發言時,紀委書記秦朔開口了。
“我說兩句。”
秦朔的聲音不高,但帶著紀委乾部特有的嚴肅。
所有人都看向他。
“剛才聽了秦局長的彙報,也聽了賀政委、墨副區長的補充。”秦朔推了推眼鏡,“作為一個紀檢乾部,我想從另一個角度談談看法。”
他站起身,走到台前,沒有用ppt,就那麼站著說。
“我們紀委辦案,有個基本原則:實事求是。什麼叫實事求是?就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不誇大,不縮小,不掩蓋,不推諉。”
他看向賀延年:“賀政委說的曆史客觀原因,存在嗎?存在。但這是否意味著,存在問題就可以不解決?是否意味著,因為過去有困難,現在就可以繼續困難下去?”
又看向墨懷瑾:“墨副區長強調發展,沒錯。發展是硬道理。但我想問:沒有公平正義的發展,能叫發展嗎?沒有法治保障的發展,能持久嗎?為了所謂的發展效率,就可以犧牲法律原則,犧牲群眾利益?”
兩個反問,直指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