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江州上下緊鑼密鼓準備迎接“陽光”下的檢閱時,陰影中的謀劃也未曾停歇。
京城,沈家書房。沈老爺子聽著沈子良的彙報,臉上看不出喜怒。
“李寧國和劉旺那邊,材料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通過幾個看似不相乾的‘企業家’和‘退休老乾部’渠道,陸續遞了上去。內容主要集中在星耀專案的超常規優惠、林昊宇與蘇夢瑤的密切交往可能帶來的利益輸送嫌疑,以及他在推行一些改革措施時‘不顧實際情況’、‘聽不進不同意見’的所謂‘霸道’作風。”沈子良語速平穩,但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不夠。”沈老爺子緩緩吐出兩個字,手中的念珠停頓了一下,“這些料,最多讓他沾上一身腥,動搖不了根本。林卿海不是一般人,他自有判斷。我們需要……更實質性的東西,或者,更能引發共鳴的‘故事’。”
沈老爺子內心獨白:攻擊政敵,最高明的手段不是羅列罪狀,而是塑造一種“印象”。要讓所有人都覺得,這個人“有問題”、“不成熟”、“不值得信任”。一旦這種印象形成,具體的事實反而次要了。
“父親的意思是?”沈子良微微前傾身體。
“那個蘇夢瑤,查得怎麼樣了?”沈老爺子眼中精光一閃。
“我們的人一直在跟。蘇氏集團在江州的業務拓展很快,尤其是在星耀專案相關的配套產業和地產開發上,拿下了幾個不小的訂單。雖然明麵上看,程式都合法合規,但結合林昊宇和蘇夢瑤的關係,這裡麵可以做文章的空間很大。”沈子良答道,“另外,我們查到,蘇夢瑤的一個遠房表親,在江州開了一家建材公司,最近半年業務量暴增,其中不少訂單來自經開區的基礎建設專案。”
“哦?”沈老爺子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親戚?很好。不需要證明林昊宇打了招呼,隻需要讓調查組‘偶然’發現這種關聯性,就足夠了。人們總是願意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他頓了頓,“還有,江州本土的那些企業,尤其是之前因為星耀專案引進,利益受到一些影響的企業主,他們的怨氣,可以好好利用一下。讓他們在‘合適’的場合,發出‘合適’的聲音。”
“我明白了。”沈子良點頭,“我會安排人去做工作,確保他們的‘反映’能精準傳遞到調研組的耳朵裡。”
沈老爺子微微頷首,重新撚動念珠:“告訴李寧國和劉旺,動作要乾淨,不要留下把柄。他們現在是我們重要的棋子,但也要防止他們自作聰明,反噬其身。”
……
江州,市長辦公室。劉旺放下李寧國的加密電話,臉上興奮與緊張交織。沈家傳來的最新指示,讓他感覺手中的“彈藥”更加充足了。
他立刻叫來了自己的絕對心腹,市府辦副主任錢衛東。
“老錢,之前讓你準備的那些關於星耀專案土地出讓的‘技術性疑問’,還有林昊宇幾次在會上‘獨斷專行’的發言記錄,都整理好了嗎?”劉旺壓低聲音問道。
“市長,都準備好了,保證看起來就像是普通乾部出於對工作的負責而提出的謹慎建議,絕對追查不到我們頭上。”錢衛東諂媚地笑道。
“嗯。”劉旺滿意地點點頭,“另外,你想辦法,通過你在省委辦公廳的關係,把蘇夢瑤那個表親公司參與經開區建設專案的情況,‘不經意’地透露給調研籌備組裡負責背景材料審核的人。記住,要‘不經意’!”
“高!市長,您這招實在是高!”錢衛東豎起大拇指,“這屬於正常的工作關聯排查,誰也說不出來什麼,但效果……”他嘿嘿笑了起來。
劉旺臉上也露出了陰冷的笑容:“林昊宇啊林昊宇,你不是講究程式正義嗎?我就用你最看重的東西,給你挖個坑!等你那位高高在上的父親看到,你的未婚妻家親戚,在你的地盤上生意做得風生水起,我看你怎麼解釋!瓜田李下,你摘得清嗎?”
他彷彿已經看到,調研彙報會上,林昊宇麵對首長質詢時,那百口莫辯的狼狽模樣。這種想象,讓他感到一陣病態的快意。
調研前三天,一種極致的寧靜與壓抑感,籠罩在江州市上空。表麵的準備工作已基本就緒,各項工作按部就班,但知情者都能感受到那平靜水麵下洶湧的暗流。
林昊宇在下班後,獨自一人驅車來到了江邊。暮色四合,江風帶著濕冷的水汽撲麵而來,吹動了他的衣角。他望著對岸璀璨的燈火和江麵上往來船隻的光影,目光深邃。
文斌悄悄來到他身後,低聲道:“昊宇書記,您讓我留意的事,有了一些發現。最近確實有幾撥身份不明的人,在備選調研點附近拍照、詢問,重點似乎是老舊小區和那所民工子弟學校。另外,省委籌備組那邊,有個彆工作人員在非正式場合,詢問過蘇氏集團在江州的投資情況,以及……蘇總您未婚妻的一些家庭背景。”
林昊宇沒有回頭,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對手果然選擇了這些方向進行攻擊。
“知道了。”他平靜地說,“繼續觀察,不要打草驚蛇。另外,幫我約一下省報的鄭記者,明天上午,我想接受一個簡短采訪,談談江州在保障和改善民生方麵的思路和麵臨的挑戰。”
文斌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這是在主動設定議題,引導輿論關注點,同時也是在向外界展示坦然和自信。“好的,我馬上安排。”
林昊宇內心獨白:他們攻擊我的所謂“政績工程”,我就展示民生短板;他們暗示我“利益輸送”,我就公開談論發展與規範的關係;他們說我“霸道”,我就展現傾聽與溝通。最好的防禦,永遠是進攻。在父親到來之前,我要先下一城,掌握話語的主動權。
與此同時,在省委大院李寧國的辦公室內,他正與劉旺進行著最後一次密謀。
“材料都通過各種渠道遞上去了,反響如何,就看首長的關注點了。”李寧國抿了一口茶,語氣看似平靜,但眼神閃爍不定,“劉旺啊,這次我們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隻許成功,不許失敗。”
劉旺連忙表忠心:“李書記,您放心!我這邊也做了萬全準備,隻要有機會,我一定當麵鑼對麵鼓地把問題捅出來!為了江州的長遠發展,我個人受點委屈算什麼!”
李寧國看了他一眼,心中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嗯,你有這個覺悟就好。記住,反映問題要站在公心立場,措辭要講究,最好是引發領導的思考和追問,而不是直接指控。”
“明白,明白!”劉旺連連點頭。
夜幕深沉,江州這座巨大的城市在燈火中緩緩呼吸。有的人在精心準備彙報,希望在首長麵前展現最佳狀態;有的人在暗中串聯,準備發出致命一擊;有的人則在冷靜觀察,等待著暴風雨的來臨。
林昊宇回到辦公室,再次審閱著明天采訪的提綱。窗外的霓虹燈映在他堅毅的側臉上。他知道,真正的考驗即將開始。這場圍繞調研展開的博弈,不僅關乎他個人的政治前途,更關乎江州未來的發展道路,關乎他能否真正實現“滌蕩汙泥濁水”的抱負。
山雨欲來風滿樓,而他是那艘決心穿越風暴的航船船長,目光堅定,已然望見了遠方雷雲中隱約透出的、代表著希望與勝利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