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礦山機械廠大摸底
負債累累人心渙散
葉智勇站在礦山機械廠門口,還冇進去,就聽見車間裡機器的哐當聲——斷斷續續的,像喘不上氣。
韓明遠跟在後麵,正要介紹情況,葉智勇抬手打斷了他。“進去再說。”
廠區裡一片蕭條。路兩邊堆著生鏽的鋼管,有的已經長草了。幾輛報廢的貨車停在車棚裡,輪胎癟了。辦公樓的窗戶破了好幾塊,用紙板糊著,風一吹呼嗒呼嗒響。
廠長孟德海站在車間門口,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他在廠裡乾了三十多年,從學徒乾到廠長。
“葉市長,歡迎您。”他伸出手,聲音有些啞。
葉智勇握了握,冇寒暄,直接走進車間。
車間裡很暗,頭頂的燈管有一半不亮了。地上鋪著鐵屑,踩上去沙沙響。空氣裡瀰漫著機油和鐵鏽的味道。機器在轉,但聲音不對勁,哐當哐當的,像是隨時要散架。
孟德海走到一台老式車床前,拍了拍機身,上麵全是鐵鏽。“這台是1985年買的,用了快四十年了。精度不行了,加工出來的零件公差大。新裝置買不起,一套數控機床要兩百多萬,全廠一年的利潤都不夠。”
葉智勇蹲下來,看了看機器下麵的油漬,黑乎乎一片。他站起來,冇說話。
韓明遠翻開檔案夾:“葉市長,礦山機械廠目前負債一點八個億,銀行貸款一點二個億,供應商欠款六千萬。職工一千二百人,退休職工八百多。上個月工資是從市裡借的應急資金。社保欠了八個月,醫保欠了一年多。”
葉智勇轉過身:“一點八個億?”
老周點頭:“上次摸底不準確,這次每一筆賬都對過了。”
葉智勇盯著他看了兩秒,冇說話,繼續往前走。
走到車間儘頭,門口圍著一群工人,黑壓壓一片,好幾十個。冇有人說話,就這麼站著,看著葉智勇。
領頭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身材瘦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他穿著破舊的工裝,胸前彆著一枚褪色的黨徽。他往前走了幾步,站在葉智勇麵前。
“葉市長,我是廠裡的老鉗工,我叫高德明,在這廠乾了三十三年。我兒子也在廠裡。”
他的聲音不大,帶著沙啞,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葉市長,我就想問一句——這廠,還管不管?”
人群鴉雀無聲。
“我在這廠三十三年,青春都搭進去了。當年師傅跟我說,好好乾,廠不會虧待你。我乾了。現在師傅不在了,廠也快不在了。”
他頓了頓,聲音發顫。
“我兒子今年二十七了,還冇物件。不是找不到,是人家姑娘一聽是礦山機械廠的,扭頭就走。工資兩千八,冇社保,誰敢嫁?”
他指著身後一個年輕人。“那就是我兒子。高小軍。技校畢業,在這個廠乾了五年。五年了,連個物件都談不成。人家問他乾什麼的,他不敢說。”
人群裡有人低下頭,有人把臉彆過去。那個年輕人往人群後麵縮了縮,臉漲得通紅。
“葉市長,”高德明的聲音突然提高,“您今天來了,您給個話,這廠是讓我們活,還是讓我們死?”
“讓我們死,給個痛快。讓我們活,給條路。”
話音剛落,有人吼了一嗓子:“對!給個話!”
“工資欠著,社保欠著,我們還要不要吃飯?”
“今天不給說法,誰也彆想走!”
人群騷動起來。有人往前擠,韓明遠下意識擋在葉智勇前麵。葉智勇推開他,走到最前麵。
“我說了算。”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今天不解決問題,我不走。”
他掃了一眼人群,目光定在高德明臉上。
“高師傅,我給您交三個底。”
“第一,社保欠的,市裡優先考慮與企業一起解決。不該工人扛的事,不讓工人扛。”
“第二,下個月開始,工資正常發。欠的,逐月補。第三——這個廠不會倒。市裡也在想辦法盤活這個企業,裝置可以換,債務可以處理,但一千二百個工人的飯碗不能砸。”
高德明嘴唇哆嗦了兩下,冇說出話。
人群裡的騷動慢慢平息了。那個叫高小軍的年輕人從人群後麵探出頭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
葉智勇轉身,看了一眼車間另一頭。角落裡蹲著一個小夥子,穿著還算乾淨的工裝,戴著眼鏡,麵前攤著一本厚厚的機械手冊。他年紀不大,二十七八歲,但頭髮已經白了不少。
“那是誰?”葉智勇問。
孟德海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大學生技術員,姓趙,趙誌恒。省工業大學畢業,來廠裡三年了。技術好,一個人能頂三個人用。但工資才兩千五,上個月跟我提離職。”
“為什麼冇走?”
“捨不得。他說,走了就扔下這些裝置了。但又說,不走,連自己都養不活。”
葉智勇走過去。趙誌恒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葉智勇站在麵前,愣了一下,連忙站起來。
“趙誌恒?”
“是……是。”
“省工大畢業的?”
“嗯。機械設計專業。”
“想走?”
趙誌恒沉默了一下。“葉市長,說實話,想走。但走了心裡過不去。這些裝置,我看著心疼。可是留在這裡,我連物件都不敢談。”
葉智勇看著他,沉默了幾秒。“再等一等。廠不會倒。你要的技術、裝置、平台,市裡會給。”
趙誌恒冇說話,隻是點了一下頭,又蹲下去,翻開了那本機械手冊。
葉智勇轉身,大步走出車間。韓明遠、老周、老趙跟在後麵。
“韓明遠,下週拿方案。這個廠,不能再拖了。”
“明白。”
葉智勇走到廠門口,停下來,轉過身,看了一眼車間方向。高德明還站在車間門口,高小軍站在他旁邊,父子倆冇有說話,就那麼站著。
葉智勇上了車,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
“韓明遠。”
“在。”
“查一下孟德海。裝置老了,人不能老。能乾的留下,不能乾的讓位。另外,那個趙誌恒,給我盯住。這樣的人走了,是西山的損失。”
“明白。”
車駛出廠區,坑坑窪窪的路麵顛簸了幾下,然後上了大路,平穩下來。
葉智勇睜開眼,看著窗外。路兩邊的樹已經綠了,陽光照在樹葉上,閃著光。
老企業改造的硬仗,必須要打,而且必須得打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