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智勇的辦公室。
葉智勇正在看檔案。手機響了,是金秘書打來的。
“葉市長,市委值班室通知:週一上午九點,市委大院集合。林書記帶隊調研。讓您帶好雨具。”
葉智勇問:“去哪裡?”
金秘書說:“值班員冇說具體地點,隻說去了就知道。”
“知道了。”他結束通話電話,繼續看檔案。但看了幾行,就看不進去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麵還在下雨,天氣預報說,這場雨要下到週一。林昊宇要帶他們去看什麼?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人民路淹過一次。他看過報告,說排水係統老化,需要改造。他批了“請住建局研究”,然後就忘了。那個報告,現在在哪裡?
他拿起電話,想打給秘書問一下,又放下了。週一就知道了。他深吸一口氣,坐回椅子上。他有一種預感,週一那天會很難熬。但他又隱隱覺得,有些東西,他確實該去看看了。
下午,宋亞軒辦公室。
宋亞軒正在處理檔案。孫磊走了進來。
“宋部長,市委值班室通知:週一上午九點,市委大院集合。林書記帶隊調研。讓您帶好雨具。”
宋亞軒放下書:“調研什麼?”
孫秘書說:“市委辦冇說。”
“知道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在想前兩天常委會上的事。林昊宇說民生方案,葉智勇說城建方案。兩個方案,兩個方向。他投了棄權票。不是不想選,是不知道選誰。
他想起一件事——三年前,他剛到西山的時候,也下過一場大雨。那天他在辦公室加班,接到一個電話,是組織部的一個科長打來的。那個科長說,他家住在萬山區的一個老舊小區,下雨天家裡進水了,想請個假。他批了。但他冇問,那個小區在哪裡,什麼情況。他隻是批了一個假,然後就忘了。那個人後來怎麼樣了?他不記得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雨。週一,林昊宇要帶他們去看。他決定,那天少說話,多看看。
劉培文站在客廳裡,麵前擺著一張照片。那是他二十年前在鄉鎮當書記時拍的,照片裡,他站在一個剛修好的水渠邊,身後是幾個村乾部和一群老百姓。他的衣服上全是泥,但笑得很開心。
那時候,他天天在村裡跑。哪家的房子漏了,哪家的地淹了,哪家的老人病了,他都知道。老百姓叫他“泥腿子書記”,他不生氣,反而覺得光榮。
什麼時候開始,他不去村裡了?什麼時候開始,他隻關心上麵的臉色,不關心老百姓的臉色了?
手機響了。是秘書打來的。
“劉書記,市委辦通知:週三上午九點,市委大院集合。林書記帶隊調研。讓您帶好雨具。”
“知道了。”他結束通話電話,拿起那件掛在門後的舊雨衣。那是他在鄉鎮時發的,已經穿了十幾年,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子也泛白了。他摸了摸雨衣的料子,有些硬了,但還能穿。
他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鏡子裡的人,頭髮有些亂,眼眶有些紅。他深吸一口氣,把雨衣掛在門後。
週三,林昊宇要帶他們去看。去看看吧。看看老百姓的日子,看看自己這些年,到底忘了多少東西。
週三上午八點五十分,市委大院。
雨還在下,比前兩天小了一些,但依然密密匝匝的,打在傘麵上沙沙作響。三輛中巴車停在雨裡,車燈亮著,雨刷不停地擺動。
四十三個人陸續到達。有人穿雨衣,有人打傘。冇有人知道要去哪裡,冇有人知道要去看什麼。
程岩站在第一輛車旁邊,手裡拿著名單,一個一個覈對。
葉智勇來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雨衣,臉色平靜,看不出情緒。宋亞軒來了,撐著一把黑色的傘,筆直地站著。劉培文來了,穿著一件舊雨衣,袖口磨出了毛邊。譚懷禮來了,方文山來了,江一舟來了,陸正陽來了,郭大江來了,秦風來了。
副市長們來了,區長們來了,縣長們來了,縣委書記們來了。
程岩在名單上打了最後一個勾,走到林昊宇麵前:“林書記,人到齊了。四十三人,全部到齊。”
林昊宇看了看手錶。八點五十八分。
“上車。”他說。
他上了第一輛車。葉智勇跟在後麵,宋亞軒第三,劉培文第四,然後是其他常委。車門關上,雨聲被隔絕在外麵,隻剩下雨刷的嘎吱聲和發動機的低鳴。
九點整,林昊宇說:“出發。”
車隊駛出市委大院。冇有往市區走,而是往北山縣的方向開去。
車上,冇有人說話。葉智勇看著窗外,雨幕裡,城市的輪廓漸漸模糊,取而代之的是田野和山巒。劉培文低著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舊雨鞋。宋亞軒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雨還在下。車隊在雨中前行,車窗外的世界變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
冇有人知道,他們即將看到什麼。
中巴車在雨中行駛了將近兩個小時。車窗上的霧氣越來越重,有人伸手擦了一下,露出一小塊模糊的景色——連綿的山,泥濘的路,破敗的村莊。
葉智勇看了一眼手機,已經冇有訊號了。他抬頭看了看路牌——石橋村,還有三公裡。
劉培文認出了這條路。二十年前,他在這條路上走過無數次。那時候他在北山縣當書記,這條路還是土路,下雨天連拖拉機都進不來。現在鋪了石子,但坑坑窪窪的,中巴車顛得厲害。
宋亞軒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又閉上了。他不知道要去哪裡,但他知道,林昊宇不會無緣無故帶他們跑這麼遠。
林昊宇坐在最前麵,一句話都冇有說。
車停了。司機回頭說:“林書記,前麵的路中巴車過不去了。”
林昊宇站起來:“下車。走過去。”
車門開啟,雨聲瞬間灌進來。林昊宇第一個下車,踩進泥濘裡。其他人跟在後麵,有人皺眉,有人歎氣,有人小聲嘀咕,但還是跟上了。
雨還在下。
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泥水灌進鞋裡,褲腿濕了半截。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前方出現了一排低矮的房子。屋頂是灰色的瓦片,有的地方塌了,用塑料布蓋著。窗戶上冇有玻璃,釘著塑料布,被風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
林昊宇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
“到了。”他說。